反派他过分美丽[穿书] by 骑鲸南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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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他过分美丽[穿书] by 骑鲸南去(下)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第63章 大梦初觉·孟重光用拇指轻按上唇畔,似在回味和保存刚才与徐行之唇肉相碰的温软触感··徐行之见他一副眷恋无穷的小模样,生怕他再犯浑,低声呵斥道:“回去。”
孟重光伸手取走了方才徐行之用来喝酒的杯子,循着酒液在铜杯儿里倾斜后留下的浅痕,贴着徐行之嘴唇碰过的地方,把里面的半盏残酒都饮尽了,又将杯子收于掌心:“师兄,你还有话要跟九枝灯师兄说吗”·不等徐行之答话,孟重光便自行道:“……那我先回殿内等师兄,师兄今日饮得够多了,也别再喝了。”
徐行之:“……”·孟重光丝毫不给徐行之发声的空隙,不依不饶地追问道:“师兄何时回来”·被这小崽子跑来一通混闹,徐行之只觉自己活像被丈夫捉女干在床的小媳妇,这感觉颇有些好笑。
他反问:“你想我什么时候回来”·“马上回来·跑着回来·”孟重光直接道,“我出了这个门,希望回去就能在床上瞧见师兄。”
徐行之撩起衣袍,修长的腿即使不合规矩地叠跷起来,也显得格外赏心悦目:“嗯·听到了,去吧·”·孟重光欢天喜地地出了门去··从头至尾,他甚至瞧也没瞧九枝灯一眼。
徐行之却并不忙着起身,自顾自取来九枝灯用来饮酒的杯子,又斟满一杯琼液,并不避讳地抱怨:“小东西,胆子见长,敢威胁我了·”·九枝灯仍站在那处,嗓子哑得不像话:“师兄要回去了吗”·妒意把他原本平静的一方心湖熬干,渐渐露出了底下嶙峋丑陋的岩石。
“想得美·”徐行之哼了一声,“不回去,咱们喝酒·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他倒真蹬鼻子上脸了·”·九枝灯听见自己声音艰涩地问:“师兄,你和孟重光……是道侣吗”·明明知道那个答案,就像溺水的人明明知道水会漫过来,把人变成一团漂浮的死肉,但终究还是不甘心的,哪怕问出这个蠢问题来,享受这一时半刻死灰复燃的期待与希望,对九枝灯而言亦是幸福的。
师兄,求求你,给我留一条退路··给我一点活下去的理由吧··“什么道侣”徐行之神情有些别扭,脸颊也难得泛起红意来,只好端起酒杯掩饰道,“……这不是还没跟师父说呢吗。”
九枝灯的肺急促抽痛起来,一时间竟忘记了该如何吐纳呼吸:“为什……为什么”·为什么是他·“怕挨骂呗。
师父那头倒是好交代,就是广府君……”徐行之说到此处,偶一抬头,便被九枝灯如死人般的面色惊到了,“小灯怎么了”·九枝灯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只好把闲暇时对镜练习过百遍千遍、惟愿在看到徐行之时能露出的笑颜露出。
他唇角上翘,一字字地问道:“师兄,你知道孟重光是妖吗”·在此之前,九枝灯从未用过这般凉薄毒辣的语气,从未在背后言说他人长短。
但此时此刻,他只想看到师兄发觉自己遭受欺骗后震愕、愤怒的神情,好像这样能叫他破了洞的、正在急速扭曲的心脏好受一些··然而,徐行之只用寥寥三字便把他这层结在伤处、聊以安慰的痂壳毫不留情地扯了下来。
徐行之惊讶道:“……你知道”·初始时,九枝灯并未听懂这三个字··等他明白过来,那无形的潮水便铺天盖地的汹涌而来,漫过了他的口鼻,润物无声地将他从内部缓慢撕扯开来。
师兄……早就知道了·见九枝灯知道此事,徐行之便索- xing -和盘托出道:“你可还记得当年东皇祭祀大会,我做秩序官,去令丘山把那两个惹是生非的应天川弟子带回时,遇见了重光”·九枝灯不言,默然颔首。
他当然记得那一日··在那一日之前,他从不恨任何人··“那两个弟子抢夺他的浮玉果时,我已到了林中,察觉到山间有大量妖力涌动,但我不敢确定是不是重光。
他提出想入山门,我就把他带了回来·师父测试过他的灵根后便告知于我,他的确是妖,且还是千百年难得一遇的通灵天妖·”·“师父答应把他留下,也是怕他在外头无人教养,天长日久,养成了为非作歹的- xing -子,将来万一作乱,必然祸及苍生。”
徐行之把持着酒杯,回忆之时,面上兀自含起笑意来:“得,现在他倒是不祸害苍生了,净逮着我一个人祸害·”·九枝灯听得热血逆流、喉咙发痒。
他之所以不敢轻易向师兄说明心意,是他自顾自认定,师兄所谓对“诸道平等”的论断,只是单独说与自己听的安慰之语··他不敢靠近,诚惶诚恐,他怕自己若向师兄示好,师兄会如好龙的叶公,对自己唯恐避之不及。
事到如今,他才发现,可笑的那个人是自己··他怎会这般误解师兄呢··师兄显然不是叶公,因为他已经找到他心爱的龙了··在以往,九枝灯总会因为徐行之对孟重光的百般溺宠而幼稚地扪心自问:我究竟哪里比孟重光差容颜还是待师兄的那颗心·为何师兄总是待孟重光更亲近亲着哄着,搂搂抱抱,甚至于同榻而眠……我哪里不如他孟重光·……大概是因为出身吧。
一定是因为出身吧··今日眼见之景,所闻之言,叫他最后一丝侥幸也在胸中死去了··他以为自己会崩溃,但他说出的话却又温和又冷静:“师兄,你还是快些回去吧。
孟师弟久不见你回去,又要哭了·”·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然而事实是,如果让他再这样看着徐行之,他就要被心中求而不得的渴望与痛苦逼疯了。
其实,从孟重光跑来胡闹一场后,徐行之就品不出杯中酒的滋味来了,心里总记挂着那小孩儿怒气冲冲地跑入门来时那一瞬间的难过和震惊之色··自从在素梅清月之下吻过自己后,这一年都是孟重光在追着自己跑,自己既然对他生了情愫,虽说还没正式应允他,但不与他招呼便跑来同别人饮酒,也着实不好。
·此时,他又听到九枝灯猜想孟重光会哭,更觉心慌,匆匆饮尽杯中酒·起身道:“你何时离开”·九枝灯木然道:“明日一早。”
“不多留两日”·“总坛事务繁多……”·徐行之露出些许惋惜神情,伸手搭上他的肩膀:“何时渡元婴雷劫,你送信于我,我去陪你。”
内里被撕扯得血肉模糊的九枝灯强忍着温声道:“多谢师兄·”·既是做下了约定,又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九枝灯,徐行之心中事稍平,迈出门槛,将闲笔化为流光飞剑,纵身跃于其上。
其时月光皎洁,九枝灯出外相送··在回到魔道总坛里的每一秒,九枝灯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若是发现有人眉眼高低之间与师兄有一分一厘的相似,他便能欣喜上两三日;哪怕仅仅是握筷子的方式与徐行之相同,他便能盯着那只手看上一顿饭的时间。
但待他出门时,只看到徐行之踏着寥落碎银离去的背影··……他甚至没有回头看自己一眼··九枝灯折回馆中,跌坐在椅子上··半晌之后,他从腰间抽出一把装饰用的短刀,右手撩开左臂袖子,把极钝的刀尖抵在了左侧小臂之上。
方才向徐行之告发孟重光为妖,此事行径之卑劣,令向来骄傲的九枝灯简直无法忍受··他握住刀柄,刀尖向下,缓缓发力,让逐渐发作的疼痛掩盖了许多东西··待他把刀收起后,六云鹤推门而入,问道:“尊主,今日要走吗”·九枝灯抬起发红的眼睛,头脑如一片暴雪初歇的荒漠。
他茫然道:“……你说什么”·六云鹤难得瞧见这样的九枝灯,心念一转,便道:“想要酒吗我陪你。”
九枝灯顿了顿,轻声道:“……带了多少都拿来吧·”·待徐行之折返回自己居住的客殿时,居然发现殿门锁了。
又气又好笑地骂了句“小王八蛋”,徐行之就地在门口台阶上坐下,将手中纸袋放在身侧,扬声道:“重光,我刚才出谷去,给你买了你喜欢的香酥鸭·”·殿中安静得要命。
徐行之故意把热腾腾的纸袋扒拉出哗啦啦的声响:“师兄吃给你听啊·”·身后的殿门被猛地拉了开来,徐行之还未来得及回头,便被人从后头抱了个满怀。
“一刻钟……”孟重光委屈得要死,“整整一刻钟了·师兄,我好想你·”·徐行之被他抱得心软,反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娇气。
一时半刻看不见而已,又不是不回来睡觉了·”·孟重光胳膊又一用力:“……你敢不回来”·徐行之逗他:“我不回来你能怎么样啊”·孟重光不说话了。
小半晌后,他埋在徐行之颈间的地方传来一阵阵叫徐行之头皮发麻的温热··“……我- cao -”徐行之哪受得了这个,心里一下难受得不行,“哎……哎重光,你别哭……师兄错了,这不是给你买好吃的去了吗你走后我就多留了一小会儿,随后就出谷去了,真的。”
小奶狗龇着牙带着哭腔道:“多留片刻也不行那九枝灯对师兄就是不怀好意”·徐行之颇有些头痛··过去他怎么会以为孟重光和九枝灯是一对现在看来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小奶狗还是要哄的,尤其是孟重光这人妖孽得很,抹着眼泪,含着一层氤氲的泪光,小口吸着气,委屈从侧面望着徐行之时,徐行之只觉自己的心都要化了··他柔声道:“小灯不是这样的人,别多想。”
孟重光嚷嚷:“他怎么不是他碰师兄的手了我看到了”·徐行之:“……”·他苦恼地挠了挠发鬓处,试图把他的注意力从九枝灯身上转移开来:“好好,师兄错了。
以后若是跟他见面都提前与你说一声,可好”·孟重光一瞪眼:“你们还要见面”·徐行之脸色一变:“孟重光,你别蹬鼻子上脸啊。
就算是师叔,想管我跟谁来往,你看我哪次听过”·发现徐行之有了生气的苗头,孟重光顿时连表情和声音一道软了下来,可怜巴巴地在徐行之身上蹭动:“可我吃醋,心里难受。
师兄管不管”·徐行之见他这切换自如的表情,差点一个没忍住乐出来··他咳嗽一声,故作严厉道:“孟重光,摸摸你自己个儿的良心。
我什么时候不管你了”·孟重光眨眨眼,低头望向自己胸口的位置,随即松开圈揽住徐行之肩膀的双臂,从侧面摸到徐行之身前,把已经换好的睡衣拉开来。
他由衣裳包裹着的胸膛袒露出来,却有着极明显的肌肉轮廓,肤光在月色下愈现出柔和如瓷的质感··纯真与狡黠两种- xing -情在孟重光脸上达成了奇异的协调之感:“师兄,你帮我摸摸吧。”
徐行之这下是真绷不住乐了:“孟重光,你要点脸啊·”·孟重光就势枕上了徐行之双腿,腻歪着撒娇:“要师兄就行了,要脸作甚·”·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说罢,他瞄上了徐行之身侧搁放着的纸袋,眼睛亮了亮:“这是什么”·“上次带你来清凉谷附近玩,你提过一嘴,说是好吃。”
徐行之把被热气烤得发软的纸袋放在了孟重光肚子上,“吃吧·”·孟重光眼睛一亮:“师兄带我来清凉谷已是三年前的事了……”·“三年了吗”徐行之微微皱眉,“可能吧。”
孟重光揪着徐行之的衣襟:“我三年前的随口一提,师兄都还记得我都不记得了·”·徐行之老脸一红:“……话那么多。
快吃,一会儿冷了就不好吃了·”·孟重光把嘴微微张开:“……啊·”·徐行之无动于衷:“姓孟的,你多大年纪”·孟重光面不改色:“二十一了。”
“那你知不知道,凡世间你这个年纪的男人差不多都是两三个孩子的爹了”·孟重光把脸往徐行之精实的小腹侧靠了一靠,无赖道:“那师兄给我生呀。”
徐行之是彻底拿这个小混球没招了,笑骂一声“懒死你算了”,便将纸袋拆了开来,将“闲笔”化为细布,净了净手,把烧得酥烂香嫩的骨肉细细拆分开来,喂到孟重光口中。
月光如玉如珠,如瑶光,如霰雪,徐行之坐在被月光洗过一轮的台阶上,膝上枕着个孟重光,有喝醉的弟子在奏响喜庆的曲笛雅乐,声音远远传来,只把一切濯洗得愈加清明与美好。
而在百余步开外的别馆,九枝灯已经用了半个时辰,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酒入愁肠,最是醉人,六云鹤将醉得坐不住的九枝灯打横抱起,放至软榻边上,替他除下被血浸透了半边袖子的衣裳,褪下皂靴。
就在刚才的半个时辰里,六云鹤听九枝灯历历清点着徐行之待他有多好,替他受罚,替他挨打,甚至因为替他挡过一次银环蛇印,落下了体寒之症,至今仍不肯在众人面前脱衣,云云。
六云鹤替他把头发解散,任那青丝沿床沿流泻而下,又缓缓替他揉按着太阳- xue -,动作体贴,但言语里却带着浓浓的恶意:“尊主,您别再想着徐行之了·他修持仙道,跟魔道本就不是一路人。”
“可孟重光是妖,他为何就能和师兄在一起……”九枝灯醉醺醺地喃喃,“师兄若是与他在一起,广府君怎会同意将风陵山主之位给他,师兄将来要怎么办……孟重光此人向来自私,从不会为师兄的未来和声名考虑……”·六云鹤俯身贴近他,轻声在他耳侧询问:“不做风陵山主,那他去做游道散仙,难道不好”·九枝灯咬牙道:“他不可能,不可能……广府君不会放他走……”·“……为什么”六云鹤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之色,“为什么,尊主能同我讲讲看吗”·九枝灯眯起眼睛来,想看清眼前人的模样,但无论他怎样努力,在他眼前的都是一道影影绰绰的虚影。
然而,这道虚影是在他失意时唯一陪伴在他身侧的··秘密在心头压了多年,就像是在杂物室内存放了多年的木箱子,再坚固也逃不脱沤烂的命运,还会在心上压出一道道伤痕和溃疡。
平时不觉得痛,但在此时,任何一点点的触动对九枝灯而言都是撕心裂肺··“……我听到了·”九枝灯含糊道,“当年……当年,师兄代我前往总坛,向我母亲递送家书,却被罚了玄武棍。
我听说后,想去找师叔自承罪责,可却听见师父和师叔在,在议论师兄……”·作者有话要说:光妹:在师兄发飙的底线上试探.jpg·九妹: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jpg·第64章 水底风光·这次从梦中醒来时,徐行之没有什么明确的不适感,宛如离梦。
他翻身坐起,披将在他身上、仍带有余温的一件外袍顺着他的动作滑落了下去··洞外的光芒一如既往,晦暗- yin -沉,但耳间能听到不小的淅沥雨声··此次他读取记忆的时间着实比以往短了许多,一夜只过去了大半,众人都还没睡醒,各自打坐的打坐,安眠的安眠,就连孟重光也蜷缩在他身侧浅睡着,眼皮微微弹动,好像睡得不是很安稳。
左右是醒了,他又被安排在离火堆最近的地方,睡久了烤得浑身发干,徐行之索- xing -起了身来,披衣朝外走去··钻出山洞,徐行之舒展双臂,深呼吸一口··被雨水清洗过的空气清新得叫人肺腑清透,四周景象宛如一幅工笔画:澄白的粗雨在地面打出一股股浮泡,大的似拳,小的似葵花子,岩石乌黑,泥土赭黄,由远及近,勾皴得当,以几枝不知名的俗艳花朵作为收笔,在一群苍翠的绿叶中一抹赤红显出,像是女子爱用的红玉簪,但被雨打得瑟瑟缩缩,已经有几瓣红意落在了泥中。
徐行之将“闲笔”调出,化为一把雨伞,走出洞口,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将那绿叶拨弄开来,确定上头没有什么虫子爬动,才将生在丛中的几枝花统统折下,走回洞口。
徐行之席地而坐,把伞上水珠甩干,放在一边,待水珠落尽,便将它先后化为剪刀、棉线,听雨插花,把其中一朵生得最旺盛的花朵打理得极为新鲜可爱··他用粗棉线在修剔清洗得干干净净的花枝上打了个结,便将它做成了一枚天然的花簪。
他刚把“闲笔”重新转为折扇、正捧着那花簪在指间欣赏时,便再次被身后传来的匆促脚步声逗得先乐了起来··被缠过三四五六次,这脚步声他怎会猜不到属于谁·可是这回孟重光抱上来时,喘息有些乱,在他身上乱摸一气的掌心里更是透着薄汗,这不得不令徐行之收敛了些笑容:“没事吧。”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有事·”孟重光口中的热流缓缓吐在徐行之的耳垂边沿,“师兄,方才我做噩梦了·梦见你……你突然不要我了,我不管在后面怎么叫你,你都不回头。”
他的腔调听起来要多委屈有多委屈:“我再一醒过来,师兄就不在我身边了·你叫我怎么想……”·徐行之微微皱眉:“你休息时一直这般失眠多梦”·仿佛被戳穿了些什么,孟重光低声含糊撒娇道:“也不算失眠……看着师兄,我心里踏实,用不着睡觉。”
徐行之不说话了··这下孟重光以为他是生了气,再不敢花言巧语,只好据实以答:“……实在睡不着、一刻钟就会醒一次,只有醒来后看见师兄呆在我身边,我才能安心。”
徐行之:“……”·怪不得自己醒来时身上孟重光的衣袍尚有余温,该是孟重光不久前才苏醒过一次,为自己盖上的··他无奈地拍一拍自己盘起的腿:“过来。”
孟重光顺从地贴着他的腿躺下,眼睛亮亮地盯着他唤:“……师兄·”·这区区二字里所含的浓郁情意将徐行之耳廓染上一抹绯红:“作甚”·“想叫一声。”
孟重光躺下却不安分,眼睛转来转去的,早就发现了那支花簪,嘴角便堆起灿烂的笑意来,“师兄手真巧·”·徐行之戳他脑门儿:“眼睛闭上,好好休息。”
“我把眼睛闭上,师兄亲手把花给我戴上好不好”孟重光厚脸皮地讨要他的礼物··谁料徐行之却道:“……谁说这花是送给你的”·孟重光一骨碌爬起来,逼视着徐行之:“那是给谁的”·徐行之觉得好笑:“你怎会以为这是给你做的这是女孩子佩戴的,你戴一朵花像话吗”·也是巧合,徐行之话音刚落到此处,便听元如昼清澈的声音打身后传来:“师兄和孟师弟醒得好早啊。”
徐行之笑道:“如昼,过来·”·元如昼不明所以地走过来,徐行之从掌心翻出那朵花簪来,眉眼间尽是温煦的笑意:“喏·”·元如昼毕竟是女子,一眼见到这样的漂亮簪花便喜欢得很:“是送给我的吗”·“也不全是。”
这花簪的确是为了元如昼做的,但徐行之怕她不肯收受,便开玩笑道,“要么给你,要么给阿望,总之是要奖励给早起的乖孩子·”·元如昼用她那只细瘦骨手接过花来:“师兄还是把我当孩子哄。”
大抵是因为梧桐的缘故,徐行之的确是把元如昼当孩子和妹妹来疼宠的:“戴上·让师兄看看好不好看·”·元如昼笑了:“师兄,我现在这副模样,哪里还有什么好看不好看。”
徐行之啧了一声:“胡说什么呢·快戴上·”·赤花翠枝的确与那一头青丝碧发相配·徐行之赞道:“好看·”·一旁的孟重光酸溜溜道:“元师姐,你戴这个不合适。”
徐行之对元如昼使了个眼色,示意别和他计较··元如昼心思灵慧,自是知道孟重光在别扭什么,但她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故意摸了摸盛开在鬓边的花瓣,朗声道:“我觉得挺合适的。
多谢师兄·”·孟重光气得脸色煞白,元如昼一走,他便掉头走了开来,绕进山洞里一条小岔路中,背对着徐行之蹲坐在洞- xue -深处··徐行之哭笑不得地跟了上去:“……一朵花而已,本来也不是做给你的,你心眼儿怎么这么小。”
孟重光不吭声··徐行之走到他身边蹲下,推他后背:“哎,真生气啦”·孟重光哭唧唧的:“气死我了·”·徐行之一下笑出了声来。
孟重光哀怨地看向徐行之,忿忿道:“……也只有你敢这么气我·”·徐行之没再出声,把原本披在肩上的孟重光的外袍解下,抛在他脑袋上。
还以为徐行之会继续哄自己的孟重光:“……”·他一把将袍子扯下,转身便想把徐行之扑倒好好教训一下他,孰料他还没能做出第一个动作,便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徐行之颈上不知何时已被一道银链层层交缠起来,口中横咬着一枝花,内里衣衫未整,露出几处惹人遐想不已的麦色皮肤··他将银链的一端握于掌心,把玩片刻,才扬手丢给孟重光,含混道:“这才是你的礼物。”
孟重光一把将银链夺于手中,但仍未能从那勾人的男色诱惑中回神,只顾盯着那银光闪闪的链子发愣··徐行之怪不自在地扭动着脖子,将那唇边灿烂盛放的花拿了下来:“不要啊不要那我拿走了。”
说罢,“礼物”掌心拈花,当真转身便走,孟重光这才回过神来,一手将牵引链抵在墙上,把徐行之绷在了原地··“这就对了·”徐行之驻足一笑,回头张开双臂,简短有力道,“过来。”
不消片刻,轻声的低吟和布帛的条条绽裂声便从这条小小的岔路里传来··孟重光已在此处设置了一个简单的阵术:从外朝里看来,此处风平浪静,一览无余,但阵法内的二人却能清楚看到外面人的一举一动。
徐行之又好气又好笑地扯着已经只剩下一圈衣领的衣裳:“你个败家子你能不能别撕衣裳我储物戒指里可没剩几套衣裳了啊,就被你这么糟践”·他两条骨肉均匀、肌肉漂亮的长腿一条顶在狭窄通道对面的石壁上,一条被人高高抬起,掰得他筋骨生痛。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而擒住他腿的人还振振有词道:“礼物不是要拆的吗”·徐行之笑着骂他:“小王八蛋·”·“骂吧,师兄。”
孟重光亲吻着他,“只有师兄可以骂我……我喜欢师兄在这时候多骂我两句,我不生气·”·可徐行之哪儿还有力气骂他··随着元如昼出去汲水洗漱,在主洞里休息的人三三两两都醒了来,穿衣的穿衣,聊天的聊天,几双脚走来走去,即使知晓几人听不到这里头发出的响动,徐行之也仍是咬牙压抑着闷哼声,在潮- shi -的碱土上难耐地翻动,和眼前人一道挣扎着、翻滚着,羽化升仙。
……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游鱼行于甘泉之上,安然自在,如同归家··因着这连绵- yin -雨,几人在此处又淹留了两日,待雨势去了,方才上路。
徐行之出洞时,走路跛得很是厉害,就连周望也瞧出了不对劲来:“徐师兄,你怎么了”·孟重光正忙着把自己的衣服团成一团塞在徐行之腰间,闻言,二人异口同声道:“腰扭了。”
旁边的周北南冷笑一声··“笑屁啊你·”徐行之斜了他一眼,“你没扭过”·他想了想,笑嘻嘻地补充道:“哦,好像是没有过。
……真可怜·”·孟重光赶在周北南发飙前,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便托着徐行之的胳膊往前走,不由心疼得脸色发白:“师兄,不然再歇两日”·徐行之几乎是一眼便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再歇两日,然后让你再拧巴我一回想得美。”
孟重光笑着蹭他的手臂,小声嘀咕:“师兄明明也很舒服的呀·”·徐行之掐着孟重光内侧手臂的肉:“你就缺德吧你·”·又行了十几日,大家总算抵达了化外之境的边缘。
遮天蔽日的青色沼泽出现在他们面前,朗然入目,天水一色,一眼望不见尽头,潮- shi -的气息把周遭所生的树皮染得霉烂发黑,无数小蛇和水蜘蛛在青色起雾的泥浆间翻滚。
·明明知道钥匙碎片的所在都有可能是龙潭虎- xue -,徐行之却半分也不紧张··这种情绪完全是源自于孟重光··他记得分明,当初他们靠近虎跳涧时,孟重光一应表现都表现出他有些紧张。
尤其是在进入迷雾之中时,他执住自己的手都在微微发汗··但是这回,越靠近化外之地,孟重光便越轻松,仿佛在眼前等着的不是什么怪奇妖物,而是有着热汤和亲人的家门。
孟重光走在最前头,领着他们沿着荒无人迹的沼泽边缘走了许久··徐行之越走越觉得纳罕,索- xing -上前几步,同他耳语道:“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师兄信我。”
孟重光说,“我带你去看的东西,师兄定然欢喜·”·徐行之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时,孟重光猛然驻足,转身指向眼前那一片与其他沼泽别无二致的青潭:“不走了。”
周北南也走得生烦:“是啊,这走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不如叫我下去看一看·”·陆御九有些犹豫:“你下去”·周北南:“自然是我下去,应天川临海,我自小就是在海里长大的。
我不下去,难不成你这内地里长大的旱鸭子下去再者说,进了这沼泽,里面都是泥巴,除了我这个不会喘气的,你们谁能保证不淹死”·陶闲紧张道:“别,别了吧,万一底下有什么……”·“我长这俩腿是干什么用的底下就算有什么,我不会跑吗”周北南转向孟重光,征求他的意见,“我下去,如何”·孟重光颔首,表示默许。
周北南三下两下便将衣服脱下,只着一条短亵裤,把衣裤均交由陆御九保管··陆御九难掩担心之色,隔着一层狰狞的鬼面,双眸里清凌凌的均是可人的水光··周北南见他这副神情,便猜出了几分来,伸手刮一刮他的鼻梁,嘲笑道:“……看你这熊样。
衣裳给我看好了啊·”·言罢,周北南一个鹞子翻身,雪练似的纵入青绿色的沼泽中,连一串水泡都没有冒出,便悄无声息地溺入粘稠的泥潭··陆御九赶忙上前几步,却也追不到那个业已消失的身影。
自从周北南受伤,他便没再让周北南离开过自己的视线……·连周望亦瞧出陆御九情绪低落,便主动上前安慰陆御九道:“舅娘,别太担心,舅舅会没事的啊。”
陆御九登时吓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你,你叫我什么”·周望不明所以:“舅娘啊·”·“谁……”陆御九后背一阵阵燥热劲儿直往上顶,羞得恨不得把脸塞进手里捧着的那身衣服里头去,“谁叫你这么叫我的呀。”
周望本能地转向徐行之,但徐行之却悄悄同她摆摆手,指向了周北南刚刚跳下的地方··周望马上心领神会,答道:“是舅舅·”·陆御九捏揉着手中余温尚在的衣服,又气又羞,咬着唇嘀咕:“混账……不教孩子学好……”·话虽如此,他却没阻止周望这样叫他。
周北南这一下去便是半个时辰,就连本来心情还算放松的徐行之也提起了心来,更别提早就焦灼不堪的陆御九了··他抱着衣裳,蹲在沼泽岸边,任凭那酸腐温暖的沼气扑面而来,他仍努力睁大眼睛,试图辨明那青色泥潭中有无打算浮出水面来的- yin -影。
就在他眼前已开始出现重影时,距离岸边不远处,一片水花陡然溅开··周北南浮出了个脑袋,他飞快甩掉头上的水草,朝岸边匆匆游来··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看见周北南,陆御九大大松了一口气,跪在岸边冲他伸出手来:“怎么啦快上来。”
“上来什么”周北南却是一副相当兴奋的模样,“你下来都下来”·陆御九愕然:“什么我不会水……”·周北南已来到了岸边,一个劲儿冲徐行之招手:“行之,下来,你快下来”·徐行之抱臂而立,故作嫌弃:“我不下去。
你闻闻你身上什么味儿”·谁想周北南居然没发飙,只顾着高兴了:“你猜我发现什么了”·徐行之刚刚露出讶异的神情,周北南便祭出长枪,不等徐行之有所反应,便用侧边月牙弯钩勾住了他,一臂发力,把他圆抡起来,径直拽入了潭中。
“……下来吧你”·灭顶的水流从四面八方朝徐行之涌来,但还未等泥浆涌入他的耳鼻口腔中,他双脚便有了脚踏实地之感。
他本以为是错觉,然而张目一看,眼前之景令他登时睁大了眼睛··此时,水天已经彻底置换,那碧波漾流的沼泽正在他脚下缓缓涌动,他试着往前迈了两步,竟是如同踩在软流沙地上一样。
脚下是水层、是蛮荒的天,而在他眼前的,是一处如积水空明的洞天福地,头顶是无穷的漆黑的深穹洞天,一座神殿一样的建筑物赫然出现在徐行之眼前··最重要的,是这宫殿的规制、风格,一切的一切,都与记忆中的风陵山青竹殿相差无几。
而在殿门口,有十数身着粗布缟素的人沿殿柱而立,看到徐行之,十数人纷纷下拜,跪作一片··“风陵外门弟子白谦君”·“风陵黄永奇”·“风陵赵朴直”·“丹阳林好信”·“丹阳涂一萍”·“应天川曾云谷”·“……”·声声报名声层叠响起,如洪钟,如钟罄,震得徐行之耳膜发麻,眼窝发酸。
在一十四人依次报名过后,众弟子齐齐顿首,声音哽咽且欣喜道:“诸门弟子,参见徐师兄”·作者有话要说:再甜一回~·最晚后天进入长篇回忆杀qwq·第65章 终会相遇·徐行之牢牢盯准那几个风陵山弟子,竟是觉得恍如隔世,眼前的面容似是陌生至极,却又极为熟悉。
一时间他甚至有种冷水浇过脊梁的错觉··这些人脸渐次在他眼前闪现:他曾教过这个人握剑,曾与那个人在一道凫水,还曾教训过那边那个曾因年少轻狂欺负后辈的弟子……·徐行之向来自诩过目不忘,尤擅记人面目姓名,这些人报出的人名就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铜钥,将某扇尘封多年的大门轰然打开,无数人名汹汹涌来,在徐行之耳畔交构成层层回响。
——傍晚晚课时,他捧着风陵名册点名,从第一名到第三千零六十名,要点下来总要耗费个把时辰·徐行之总爱偷懒,随便抽着点上百十人名字,就算大功告成。
——半夜,他有时会奉广府君之令,守在山门口揪住迟归的弟子·若是广府君不在,每人排队领一个暴栗便算了;若是广府君也随他一道蹲守,这群倒霉蛋免不了绕着风陵山脚跑上个十来圈,从披星戴月跑到朝露将晞。
徐行之总跟着他们,若是有哪个跑得脱了力,徐行之便把人扛到一边去,让他们喝口酒漱漱口··几乎每个风陵人都喝过他酒壶里的酒··而这些立在他面前的诸门弟子,望着他的目光竟如记忆里一般澄澈热烈如赤子,充满敬仰,眸中有光。
偏偏这样的目光,叫徐行之浑身燥热,头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挣扎蹦跳着涌出,却被一道闸门牢牢锁死,惹得他头疼欲裂··适时的,一只手臂从后圈紧了他的腰身,避免了他朝后仰倒过去。
孟重光伏在他耳侧,小声安抚道:“师兄,别激动,没事的·”·诸门弟子哪个不认得跟在徐行之身侧的人是谁,均微微变了面色··孟重光怎会在意这些人的眼光。
他心里眼里,从头至尾只有徐行之一个··周北南、曲驰等人接连下来了,各家弟子顿时纷纷涌向他们,有个丹阳峰弟子,个子比曲驰还高,五大三粗的一个大老爷们儿,竟就拥住曲驰呜呜哭泣起来,吓得曲驰也红了眼圈,还得努力组织措辞安慰他。
徐行之扶着额头,或许是刚才下来时被水浸着了,他只觉得颅内一阵阵抽痛,似乎有线锯沿着绳墨在他脑间缓慢切割··那些风陵弟子均看出了不对劲来:“师兄,你是不是不舒服”·“师兄,殿里有软榻,不嫌弃的话请进殿。”
几人将徐行之引向殿中,其中一人还想上来搀扶,碍于孟重光太过可怖的目光,只得把手缩了回去··徐行之连说话也扯得太阳- xue -生痛,只能虚软着腔调对孟重光说:“叫他们别担心。”
孟重光不理会他:“师兄,先让我别担心吧·”·他把徐行之打横抱起,徐行之的“右手”顺势从袍袖间滑出,呈露在几个弟子面前。
他们纷纷停住脚步,震愕不已··就在他们发愣的当口,孟重光便已自顾自抱着徐行之入了殿中,右转斜行,径直用脚踹开那扇门扉,走了进去··几个风陵弟子面面相觑。
有个人问道:“他怎知那里是咱们的寝室”·可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另一边,陆御九一个个问过去:“劳驾,有清凉谷的吗”·“清凉谷弟子有吗”·“有没有清凉谷的人……”··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他询问的一个个脑袋都在左右摇晃。
问遍一十四个弟子,发现的确没有一副相识的面孔,陆御九隐有失落之色,低头踱了两步,却发现元如昼同他一样,远离人群,沉默如许··陆御九有些纳罕:此处又不是没有风陵弟子,她何必落单呢。
这般想着,他往她的所在之处走出两步,便被一个应天川弟子拦住,冲元如昼的方向一努嘴:“哎,那具骷髅是干什么的啊是你手底下的鬼奴”·周北南之前下来,已与他们叙过了旧,但也只讲了徐行之与曲驰都还活着的事情,以及陆御九和周望的身份,尤其强调他们不准笑话陆御九,也不许动他的面具,至于旁人,他也没有出言交代,是以这弟子压根不识得那戴着一支微枯花簪的女子是谁。
听到有人在议论自己,元如昼背过了身去··但她的身体早已是一览无遗,每一颗细瘦脊骨的颤抖陆御九都瞧得清清楚楚··陆御九抿唇片刻,方道:“她不是。
她是我们的大夫·这些年不知有多少次救了我们的- xing -命,我们都该谢谢她·”·“是吗”·“自然是的。”
陆御九道,“她是我们的英雄·”·“叫什么”·陆御九几乎没有任何停顿:“风陵·”·“……咦风陵山的‘风陵’”·陆御九注意到元如昼的后背停止了抖动,便露出了一个带着酒窝的暖暖笑意:“是。
她配得上这个名字·”·殿内,徐行之额上被覆上了绞干的冷手巾把儿·他仍头疼欲裂,脸色发白地在榻上任由孟重光轻揉着他的太阳- xue -··殿外的熙攘声一直未曾散过,孟重光起身想要关门,却被徐行之挥手阻止:“别关,让我听着。”
孟重光撇一撇嘴:“有什么好听的·”·徐行之倦怠地眯起眼睛看向他:“你早知道他们在这里”·孟重光不答,调了杯温水,送到徐行之口边。
徐行之并不去接:“说话·”·孟重光这才答道:“……我知道·”·“怎么知道的”·“我自有我的办法。”
“他们为何在此处”·“他们为避蛮荒纷扰,在潭底开辟了一处洞天,借由法术,把水流泥浆屏退,自成一方天地,与世无争。”
“在蛮荒里,还散落有多少四门弟子”·“这我并不知晓·但也许还不止他们几人·”·徐行之张了张口,却没能把接下来的问题问出来。
……他们为何会在这里·当年所谓盗窃神器之事,到底缘何而起为何四门之间,上至首徒,下至外门弟子,均被牵涉其中,遭禁遭囚·这些弟子哪个看着像是为非作歹之徒·神器为何是假的,他们为何要盗窃神器,温雪尘是如何死的,九枝灯一个魔道首尊为何能够摇身一变,成了统领风陵等四门的四门之主……·然而这些问题,他一个都问不出口。
桩桩件件,真正的“徐行之”都该知情,然而他之前对一切都装作成竹在胸,现在再问,反倒张不开嘴··在二人两相沉默间,周北南兴冲冲走入殿中,瞧见躺在床上的徐行之,喜色才收敛了几分:“你不是吧,下个水就这副德行,豆腐做的啊。”
徐行之瞧着他:“头疼·”·周北南脸色一变:“真不舒服啊·”·徐行之连话都不想多说:“你觉得呢·”·周北南有点急了,对孟重光道:“他脸都白成这样了,还不给他揉着啊。”
孟重光看也不看周北南,只细细给徐行之揉按着颅顶的几个- xue -道··待稍稍舒服些了,徐行之睁开眼睛,才发现周北南还倚在床栏边垂首看着他:“……你怎么不走那些弟子总不能叫曲驰去招呼吧。”
周北南啐了他一口:“怎么,你以为老子愿意看你这张脸啊·看多了真他妈闹心·我是有东西给你看·”·他紧握的掌心微微松开,大拇指往上一挑,一道细碎的浅光打着转儿飞起,又被他一把擒握在手里。
周北南难掩得意之色:“猜猜这是什么”·徐行之失笑:“你当我和你一样傻”·这些弟子在这荒芜大泽中寄居十余载,有事无事也会去其他地方转上一转,一为寻求食物,二来也可勘测有无威胁- xing -的蛮荒怪物进入这化外之地,因此搞到蛮荒钥匙的碎片,也不是什么不可想象之事。
再者说,孟重光带着他们直奔此处而来,单看那副笃定的模样,徐行之便对这第三片钥匙碎片的去向有了定夺··周北南心情极好,一屁股坐在床尾,单脚跷了上来,把玩着那第三枚钥匙碎片,怎么看怎么可爱:“老子看你不舒服,不跟你一般见识。”
徐行之问:“弟子们打算怎么安排”·“风陵山那几个没的说,张口就问徐师兄什么时候带我们走;我们应天川的几个自然也是想跟着我。”
周北南道,“曲驰吧……虽然现在是那副模样了,但丹阳峰几个弟子还是对他死心塌地的·”·徐行之问:“听陶闲说,丹阳峰弟子不是没有牵连进此事中的吗那几个……”·“嗨,那几个孩子心眼太实在了。”
周北南道,“他们想救曲驰,便同那九枝灯虚与委蛇,打算趁机盗取蛮荒钥匙,结果被九枝灯察觉,就给扔进来了·”·徐行之嘘出一口气:“我们何时动身”·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不等周北南发话,孟重光便出声道:“明日便走。”
周北南愣了一愣:“这么快”·徐行之闭上眼睛,衔接着孟重光的话顺势说了下去:“事不宜迟·我们手里已有了三片钥匙碎片,索- xing -一鼓作气,把无头之海里的钥匙碎片一并取来才是正理。”
这话正好顺了周北南的急躁脾气,他点头不迭:“说得对,对·我这就出去跟他们说,明日便启程”·周北南一走,徐行之便感觉一道温热的额头温存地贴至自己的鼻梁处,亲昵蹭蹭:“谢谢师兄替我说话。”
徐行之睁开双眼,如蝉翼般浓密的眼睫与他的交扫在一处:“有朝一日,你得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嗯·”孟重光将额头缓缓下移,最终准确地寻到了徐行之的唇,缓缓亲了上去,却又不像以往一样深入,只一口口品尝着那唇肉的温软滋味。
“带着他们一齐去无头之海,未免动静太大·唔——”徐行之被亲得有些喘不上气来,难耐地扭动着身体,“不如,不如带他们先回塔中,把陶闲和各家弟子安顿下来,我们再往无头之海去,也能,也能省些工夫,免得陶闲受伤……嗯哼~”·身体一旦被打开,简单的亲吻也难免惹得他情动。
徐行之别开头去,唇齿紧咬上新换上的薄纺毯子:“别亲了·”·孟重光已蹭到徐行之正面来,一手向下抚慰着他,一手轻轻勾弄着徐行之眼下的泪痣,善解人意道:“师兄,我替你缓一缓。”
徐行之顿了一顿:“缓你个……小王八蛋你堵着我算怎么回事”·孟重光一副纯真懵懂之状,指尖却使坏地在那端口上滑擦逗弄,惹得徐行之一双长腿难以忍受地在软木所制的床榻上翻折踢蹬,又气又好笑:“不是说明日出发……”·“师兄近日身体不适,明日由我背师兄上路,合情合理。”
孟重光小奶狗似的吮紧徐行之的唇珠,“再说,师兄身上有些发热,我现在帮师兄发发汗,不好吗·”·徐行之笑骂:“小流氓·等我出去就报官给你抓起来。”
孟重光已经开始解二人的衣裳了:“师兄哪次不是把重光抓得死死的要不然……”他跪坐着俯下身来,“师兄就用它拘禁重光一辈子,可好”·徐行之给气得直乐:“你想得美。”
孟重光沿着徐行之的人鱼线,用口和唇一点点把徐行之剥尽,任徐行之用剪得圆薄的指甲在他后背抓出道道红痕··他一边剥衣裳一边含糊道:“师兄要答应我一件事。
出了此地,你要同我寸步不离·……寸步不离·”·徐行之哪里还顾得上这个,胡乱应了一声,余光一扫,鸡皮疙瘩登时冒了出来··殿门还没关·徐行之惊道:“……门,门。”
孟重光微微歪头,明知故问:“关门作甚”·徐行之眼看三名丹阳峰弟子结伴自远处而来,竟是要进门来探望他,再看孟重光那不疾不徐的模样,哪里不晓得他是在逗弄自己,索- xing -肩膀一松,三下五除二,主动将衣裳撩下,露出筋肉匀称的双肩与形状如半月的锁骨。
这下轮到孟重光呆住了··他眸光凌厉地一转,骤然抬手,把殿门隔空挥上,又覆上了数层灵光,将一切声音都阻绝在外··徐行之懒洋洋地明知故问:“关门作甚”·孟重光咬着牙:“师兄难道是想给所有人看你这副衣不蔽体的样子不成”·徐行之觉得头痛稍缓,唇角浪荡一挑:“怎么不好吗”·孟重光像是被激怒了,猛地欺近徐行之,单肘抵住他的胸口,一拳擂下,拳头落在徐行之脸侧,轰的一声,徐行之听到了木枕崩裂的声音,不由惊得一歪头。
·孟重光紧盯着他,冷声道:“是我的,不许给他们看·”·——他们尊敬的、崇拜的、可望而不可即的师兄,是我的··徐行之失笑。
这小兔崽子天天喝醋,也不怕撑着··不过转念一想,他徐行之现在不也是混到要靠欢愉来消解愁苦的地步了,上哪儿说理去··……不过,好在是挺舒服的。
第二日,徐行之厚颜无耻地安然趴卧在孟重光背上,由他背着上了路··眼睁睁瞧着徐行之被背了两日还不肯让两脚着地,周北南忍不住道:“你他妈残废了啊。
你那俩腿长来是摆设吗”·徐行之慵懒道:“挺舒服的,你背背你家小陆就知道了·”·周北南一皱眉,想不通这话题是怎么绕到陆御九身上去的:“……啊”·“你得多心疼心疼人家。”
徐行之鼓动他,“小陆是鬼修,专修心法,又不修体术,成日里跟我们一起走,脚上打了多少个泡了”·听到最后一句话,周北南面色稍变:“真的”·徐行之说:“我驴你干什么。”
周北南听了他的话,就立即转身去找陆御九了··徐行之看得出来,此次没能找到清凉谷弟子,着实是让陆御九伤了心··原先他们几人之中,周北南与周望都算同出应天川,陶闲与曲驰则是丹阳峰弟子,就连孟重光也有一个元如昼作陪,就他一个清凉谷弟子孤孤单单。
若不是有周北南在,他怕是真要落了单了··徐行之怂恿周北南去哄他,也是想叫他开心些··二人头对头说了些什么,陆御九又羞又恼,后脖根都红了,推了周北南好几下,却被周北南不由分说拦腰扛起,用肩部柔软的肌肉担住他的腰身,不顾陆御九挣扎,一路朝前走去,惹得十几个弟子一齐发出善意的起哄和嬉笑声。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有了这些人,原本寥落的队伍热闹了不少··徐行之也跟着含笑嘀咕道:“这傻狗,怎么弄得跟强抢民女似的·”·孟重光擒住徐行之的手背,浅浅吻了一记:“我不会这样待师兄的。”
徐行之笑道:“你倒是敢·”·“不敢·”孟重光把徐行之的手背贪婪地在面颊上蹭了一蹭,“……不舍得。”
走出三日后,几人正在商量今夜是在眼前这处风岩下简单休憩一番,还是再往前走一走,看有无可以供多人休息的大山洞,不知是谁回首一望,惊愕得差点没把腰间佩剑挎稳:“看徐师兄,曲师兄,你们快看呐”·循着弟子指向的地方望去,徐行之也睁大了眼。
带着这群人,又考虑到徐行之的身体受不了颠簸,他们索- xing -直接徒步行进,进速更慢,三日走下来,才走到距离化外之境的沼泽大川百里之遥的地方··而众人眼睁睁地看着一只在百里之外亦能看见其身形的起源巨人,出现在沼泽附近,一脚踏入大泽之间,缓缓走了进去。
……而它进入的地方,恰好是他们的来处··周北南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伸手狠狠拍了两下徐行之的肩膀:“幸亏你说要马上出发……”·徐行之不语,转头淡淡扫了一眼孟重光。
谁料孟重光脸上却并无喜悦之色,相反的,他竟比他们前往化外之境时要更紧张了几分··这种猜测和感觉,在一行人再度启程后便更加明显了··孟重光不肯冒进,不肯加快行进速度,每日走上三四个时辰便要求休息,甚至不允许徐行之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即使在他净手沐浴时也寸步不离。
这副模样,让徐行之冒出了一个略有些荒唐的想法:·……孟重光好像是读过一本讲述他们如何在蛮荒中冒险的书,知道他们一路上究竟会发生些什么··然而,这本书他只读到了一半。
而现在他已经不知道在离开化外之境后,他们究竟会面临什么了··不顾周北南的抗议,一行人行速越发缓慢,在路上干熬了近一月,众人才重新瞧见了那高塔塔尖。
眼看可以归家,大家都不免加快了步伐,就连谨慎小心了一路的孟重光也轻松了不少··距塔愈近,周望愈是欣喜··几日相处间,她已与几名应天川弟子混熟了,此时她只顾拉住他们,细说她的家有多么好,直到走在最前面的周北南等人霍然站住脚步,她才觉得有些不对,出声问道:“舅舅,怎么了”·无一人回应她,曲驰、周北南、徐行之,包括陆御九与元如昼,都死死盯视着正前方。
周望第一反应便是拔出背上双刀御敌,可是待她张目望去之时,也不免怔愣住了··——塔前坐着一个白发如雪的人··此人背对着他们,一头白发上戴有玉髓冠顶,一道雷击枣木- yin -阳环随指尖盘绕旋转,白发在蛮荒的罡风中搓绵扯絮一般地飘飞,铅色的穹顶之下,那人看上去像是被雪洗过,从内而外,均透着一股彻心的清冷。
徐行之眉头微皱,不知为何,他看这人有些面熟··而且显然不止他一个人如此想··曲驰的喃喃自语打破了窒息似的死静:“雪尘是雪尘吗”·周北南望着那形容杳乱的背影,只觉眼前模糊,他用力擦了几下,却擦出了一手的热泪。
不知出自于什么心思,他竭力辩驳道:“不是他,雪尘的头发不是这样……”·那人似是听到背后有话音传来,拉动了一侧轮椅转轮,返过身来。
或许是太过熟稔,他只做出了伸手扶上椅轮的动作,便像是驾车在徐行之、曲驰和周北南的心口上生生碾过了一圈似的··……是他··真的是他。
周望有些莫名:“那是……”·话未说尽,周北南便想去抓周望胳膊,抓了好几下都未能抓上,急得声音发颤:“阿望,你爹……那是你爹啊。”
冷风如砧板,把周北南的声音切割得支离破碎··周望一时间不能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但她从未见过这样伤心又幸福的周北南,好像恨不得直奔到那人身边去。
然而,谁也没想到,第一个朝温雪尘快步奔去的竟是陆御九··陆御九忘记了自己有灵力,只徒步跋涉着朝那安坐着的人冲去,跌倒在地,又踉跄爬起,滚了一身尘烬,热泪化在风里。
·他好像花了好多年,才接近了那个他仰望着的、尊崇着的人,尽管满身尘灰,狼狈不堪,但他满心都是幸福··在距离温雪尘还有十余步外时,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齿龈咬得发酸,凄声拜倒:“温师兄,师兄……温师兄……”·温雪尘沙哑虚弱的声音经由狂风递送至徐行之耳朵里,声声虚弱,却叫徐行之听出了一些莫名熟悉的味道来:“陆御九。
我问你,你可有辱没清凉谷声名”·徐行之心跳骤然乱了一拍,像是被一只稚童的手紧拧了一把··他说不出为何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
陆御九眼含热泪,听着那辘辘摇近的轮椅声,俯身再拜:“弟子在蛮荒一十三载,未行恶事,未杀善人,不曾辱没清凉谷声名”·“是吗”·这二字幽幽传入徐行之耳中时,激得他手脚登时麻凉,滚滚热血直接冲入脑袋。
……他想起来这声音属于谁了·——那个所谓的“三界之识”那个有气无力的肺痨鬼·他顾不得细想温雪尘为何会扮演那“三界之识”的角色,放声大喝:“陆御九走啊他——”·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在徐行之的呼喝声响起时,温雪尘已行至陆御九身前,缓缓抬起他的下巴,神情却冷淡得叫人心脏发麻:“十三年前,你已从清凉谷名录中被除去名字。
我清凉谷,没有你这样的弟子·”·陆御九未曾言声,便觉胃部一阵绞痛··他低头望去,竟见温雪尘右手执握一把牛耳尖刃,把刀尖戳刺进了他双肋之间的胃部,此时也只有一把藤木柄还留在外面。
温雪尘握紧刃柄,缓缓转动,那一股股鲜血喷溅在地面星砂上时,竟激起了万千星火,一圈圈阵法波纹瞬间扩散开来,范围竟一瞬间扩至百里之外,把一行二十几人统统包围在内。
温雪尘冷声如刀,比将他的胃拧成了麻花的刀刃更加锋利,直直戳向陆御九那颗懵懂又惊慌的心脏:“陆御九,让你做我阵法的开阵祭祀物,真是玷污了我的阵法·”·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放送温雪尘、周北南和陆御九的姓名起源:·更漏子·雪中韩叔夏席上·作者:向子諲·小窗前,疏影下。
鸾镜弄妆初罢·梅似雪,雪如人·都无一点尘··暮江寒,人响绝·更着朦胧微月·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州桥·作者:范成大·南望朱雀门,北望宣德楼,皆旧御路也。
州桥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驾回··忍泪失声询使者,几时真有六军来·第66章 真相豁然·血花绽开·以血祭奠的阵法,威力自然胜却普通阵法万千,五曜生星,素霓飞升,徐行之只觉腰中“闲笔”重逾千斤,竟直接落在了地上。
兵甲卸地之声不绝于耳,就连周北南掌中的钢炼长枪也不例外·周望立即蹲下身,想将兵刃取回,却发现她握惯了的两把巨刃有如生了根的泰山,被地上的阵法纹路吸引拉扯着,朝地底拖去。
温雪尘身前三尺处,青玉轮盘辘辘飞转,以此为阵眼,维持着整个阵法的运行··松开匕首木柄后,温雪尘往前摇出半米,从怀中掏出素绢,把沾满陆御九鲜血的手指擦拭干净,又把揉皱了的手绢信手抛开。
血迹斑驳的白绢被狂风吹散,断线风筝似的飘入空际··陆御九仰头看着自己的血飘走,又迟钝地低下头,看向楔入自己双肋间的匕首··陆御九难受得晕头转向,他想不通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想不通,自己为何会从清凉谷名册里除名··陆御九拼命回忆着自己十三年前做了什么错事,但想来想去,他只剩下了委屈,一股股热气直往上冒,一下下顶着眼睛,蒸烤得他无法睁眼。
他注视着曾让他崇慕得不敢直视的人,浑身抖得像是被穿林打叶的夜雨打得抬不起头来的野草··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发出蚊蚋也似的低吟:“……你不是温师兄。”
眼睁睁看着陆御九带着一身鲜血,茫然地朝侧面扑倒,周北南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的疑惑远胜于愤怒·他甚至不能理解眼前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幕。
徐行之听到他用气音发出了醉汉般的梦呓:“雪尘……陆御九……”·他的语调听起来有些好笑,徐行之有些想笑,但他自己也像是发梦似的遥望着温雪尘的方向。
每个认识温雪尘的人脸上的表情均是支离破碎,唯有孟重光单臂护住徐行之,警惕地向后退去··愤怒最先在周望体内苏醒过来,她怒吼一声,心里眼里都燃起熊熊烈火,再不徒劳地去尝试捡起自己的兵刃,驭气飞升,一头玄色长发凌乱飞起,将她一张面庞衬得愈加苍白如雪。
她足下生风,发狂般直朝温雪尘冲去·周北南这才从愣怔中回过神来,大喊一声“阿望”,身影已经逐月流星似的朝她奔去··曲驰把陶闲往徐行之身侧一推,也紧追周望而去。
而地上的法阵见有人动了,便瞬间腾空升起百丈长、三丈粗的柔软光脉,像是一条条张开血盆大口的巨蟒,昂首朝周北南与曲驰咬去·周北南已做好万全准备,打算与其正面一击,谁想那巨蟒到了他眼前,便化作了流萤残光,径直掠过了他,转化为一只紧攥着的巨拳,径直砸向了曲驰·那硕大无朋的巨手遮天蔽日而来,曲驰一心只想把周望追回,当他察觉到残影挟裹着罡风逼近时,本能地想去按腰间的佩剑,等发现佩剑已失时,他已来不及摆出迎击的姿势。
膨胀得如同一座小山峦的巨拳骤然朝曲驰面门轰来·但最终那一拳却并未落在曲驰身上··千钧一发时,徐行之自后方迎上,闪身挡护在了曲驰面前,生生以拳挡拳,拦住了那拳头的落向·他左手拳头与那巨手相比,如同芝麻与西瓜,然而转瞬间,自他拳心激荡而出的灵力便将巨手彻底绞碎成碎片·徐行之素衣飞卷,垂落在身侧的木手亦被卷起的衣袂吞没。
然而,他才刚刚抬起眼睛,那散开的碎片便在转瞬间化为万千细碎光蛾,扑棱棱朝徐行之头脸处扑来·徐行之还未来得及惊慌,便被一件外袍罩护住了头脸,双耳亦被一双手护了起来。
·漫天飞蛾的嗡鸣声里,孟重光抱住徐行之,哑声低唤:“师兄,莫怕·”·一只蛾子飞过徐行之耳侧时,羽翅震动间,竟有人语声传出:“行之,都说过了,你该庆幸我从不参加天榜之比。”
相比于被层层飞扬盘缠的光刃纠缠得难以脱身的周北南与曲驰,冲在最前面的周望竟没有受到丝毫阻拦··温雪尘亦未后退,坐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等待她到来。
眼看距温雪尘只有数尺之距,周望咬紧银牙,直冲而去,却觉得身体一沉,肢体如有傀儡丝线牵引··周望定睛一看,原本隐形的丝线现出形状来,把她的几处重要关节死死牵绊住,细细的银丝顺势密密延伸开来,缠绕住她的指掌、腰腹,脚踝。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她像是一只蝴蝶,撞上了蜘蛛早已铺设好的大网··周望咬牙往前踏出一步,被圈圈缠绕住的手腕之上,细光似的鲜血立即喷溅而出,薄碎的血花涌出她的虎口、手指,顺着她的小臂缓缓淌下。
温雪尘的声音很轻:“别动·不想被分成碎块的话,就乖乖站着·”·见了两个最亲近的人的血,周北南脑内热血突突涌动,脑浆几乎要炸裂开来,他一边挡护着层层不绝、虚实相间地向他扑来的茁壮灵脉,一边惨声道:“温雪尘,你他妈疯了啊那是你女儿是小弦儿的孩子啊……”·他在嘶吼,但声音听起来像极了哀求。
过去的十三年间,他曾经梦想过无数次与其他两人重逢的画面,那些画面无一例外是温情脉脉的··周北南想过,他要是哭出来,岂不是丢人丢大发了;然而他又想,去他妈的,丢人就丢人,只要他们能回来,只要四个人能再凑齐了,让他再死八回他都心甘情愿。
可他一次也没有想过这样的相遇,一次也没有··温雪尘闻言,感兴趣地托腮看向了周望··“北南还是那样,连谎都不会撒·”温雪尘自语道,“我未曾婚配,又何曾有过孩子。”
眼前的少女脸上被划出了几道鲜艳的创口,然而那血也抵不过她眼角沁出的红意更盛··她咬着牙关往前迈出一步,曲弯的膝部再次有鲜血绽裂开来··温雪尘微微皱眉:“我说过,不想被分尸,就老老实实呆在原地。”
周望所有的仇恨化为血丝,张满双目:“你伤我家人,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随着这一句话,她浑身有无数血花同时飞出,一身褐色短打顿时被染上鲜血碧色,她却是完全不知痛的模样,小兽似的张开一口银牙,一口咬上了禁锢着她手腕的层层细线。
细线的绷断声与汹涌的血腥味在她口腔里一道弥漫开来··嘣··嘣··嘣··接连不断的摧折断裂声从她的关节处传来··蝴蝶宁可撕去她的翅膀,也要拉着这张蜘蛛网一起陪葬,把自己的家人带回身边。
这般顽强而有趣的生命力叫温雪尘怔愣了片刻,旋即,他露出了一点微不可察的笑颜:“你是个不错的孩子·何必要跟着他们呢·”·回答他的是几声断裂声。
温雪尘仍然丝毫不退·他失去了对眼前少女的兴趣,目光敏锐扫视过面前那些人··——陆御九已然废了·这与他之前的设想相差无几。
他这般看重清凉谷,看到自己,必然会第一个冲上前来··——眼前这个愿意与他搏命相斗的女孩原本并不在他的算计范围之内,这张网也是为- xing -情莽撞的周北南预备的,然而没想到这女子的举动竟收到了奇效,以她为诱饵,自己也算是成功吸引了周北南与曲驰两人的注意力。
——徐行之重情重义,在蛮荒与他们相处多日,哪怕记忆未曾恢复,也会设法援护··——而孟重光的动向更好预测,徐行之若是遇险,他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他唯一没有料到的是徐行之原本封锁在经脉中的灵力看上去竟是恢复了·不过,他畏怕虫类的毛病药石难医,这点也不难应付··而这样一来,他真正的目的便能达成了。
温雪尘用拇指滑擦过苍白透紫的下唇,冷声道:“……上吧·”·随他话音刚落,阵法外围登时开辟了几处传送之门,在光轮旋转间,有兵刃直接从中刺出,从后面将一名被卸去兵甲的丹阳峰弟子右肩彻底穿透。
那些弟子虽是严阵以待,随时提防地上的阵法变幻,但却没想到还有伏兵,一时间,已有两三个弟子重伤倒地··陶闲惊呼一声,元如昼以骨手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拔出自己头上已然残枯的花簪,拦护在陶闲身前。
十几个着清凉谷弟子服制的人自传送之阵中爬出,仗剑杀开一条血路后,纷纷朝元如昼与陶闲处涌来·元如昼马上觉察出情况不对,扬声大叫:“师兄孟师弟你们快回来他们是冲着这边来的温雪尘是调虎离山啊”·在那飞虫簇拥下,徐行之已经腿软得无法站立,他根本无法抵挡这种从骨头缝里密密麻麻爬出的恐惧。
他只能推动着孟重光的肩膀:“快去救陶闲和如昼”·孟重光固执地抱着他的脑袋:“不,我绝不离开师兄。”
徐行之隔着衣服,摸索着就是一巴掌拍上了他的脑袋:“快他妈去我有灵力护身,死不了”·孟重光咬死了牙关:“不行。
温雪尘他就是想趁我们分散时,伺机把师兄带走我不可能放手”·说话间,他又挨了徐行之劈头盖脸的两巴掌,但他仍是半分不肯退让。
他含着眼泪抱紧了徐行之:“师兄,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里……你便是杀了我,我也不会放开你”·徐行之挣扎着顶开护住他脑袋的衣袍,虫鸣声瞬间催软了他的腿,逼得他胃酸倒涌,但他仍然挣起全部力道,返身踉踉跄跄地朝陶闲他们所在的方向奔去。
几个着清凉谷服制的弟子已持剑破开重重围堵,杀至元如昼面前,一剑便削去了她的半边簪子;朝他们艰难奔去的徐行之被那层涌的狂蛾纠缠着,几乎随时会被其吞没··仍有数条丝缕牵绊着周望,周北南曲驰则疲于应付阵法中的千机万变,难以脱身。
谁也没想到,就在此时,一声凌厉的断喝声从温雪尘的方向响起:“都给我住手”·陆御九手中握着粘满鲜血的匕首,颤抖着手指,将锋刃架在了他的咽喉处。
·不知何时,他竟从地上爬了起来,悄无声息地拔出刺入自己胃部的匕首,绕到了温雪尘身后··就连温雪尘也只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挣扎不已的周望,根本没在意陆御九的动向。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陆御九一张可怖鬼面在凄厉的呼喝中显得愈加狰狞:“你们都住手我会杀了他”·那些弟子面色一窒,孰料温雪尘竟是丝毫不乱,扬声道:“杀了陶闲,不必管我。”
他偏过头去,近乎挑衅地望向满身沐血的陆御九:“杀了我啊·”·陆御九一咬牙关,扬起刀来,手起刀落,将满是自己鲜血的匕首搠入了温雪尘右胸,又将刀刃向下切割,用尽力气,在他右胸至胃腹部,撕开了一道一掌余长的豁口。
……唯有他死,那旋转的轮盘才会休止,阵法方能终结··——眼前的人已经不是当年的温师兄了··即便这样想着,陆御九的面色依旧青灰如死,温雪尘的血溅到他的身上,冷得钻心彻骨。
这一刀用尽了他仅剩的气力,他在把刀子卡入温雪尘胸口时,已经因为失血过多站立不稳,那多余的切割,是他顺着温雪尘轮椅侧边倒下时,凭借下坠的惯- xing -顺势切下的伤口。
然而,在他倒下、从地面狼狈地看向温雪尘时,他惊愕地发现,温雪尘面色如常,不痛不痒,那开在他身体之上汩汩冒血的创口仿佛并不存在;他甚至只做出了一个动作,便是伸手去抵住自己的胃部,免得有什么脏器控制不住流淌出来。
……温雪尘甚至有心思对他扬了扬唇角··陆御九和被绑缚住的周望见此情景,一齐睁大了眼睛··一个极恐怖的念头浮现在了陆御九心头,他从地上艰难地回望过去,在迷离涣散的目光中,试图辨认那几个意图杀害陶闲的弟子的面目。
在他发现不对劲时,已有数名从化外之境跟随他们而来的弟子更快地察觉了不对,有一人指着其中一个着清凉谷服制的弟子,嘶声喝道:“是魔道他是魔道弟子我见过他”·“温师兄和魔道在一起”·“……等等,他受伤不死……他不是温师兄,是醒尸九枝灯把温师兄做成醒尸了”·温雪尘闻言,微微歪头,仿佛听不懂似的,唇角勾出一抹冷冷的笑容。
徐行之耳中已听不见旁的嘈杂声音,他冲到了元如昼身侧,动用灵力,一掌轰飞了一名逼近了的魔道弟子,随即,他一把夺过元如昼手中仅剩一半的花簪,伏在她耳边飞快道:“师兄再给你做一个。”
说罢,他拼尽力道,将全身灵力灌注于那断裂了的花簪,投掷出去,让这半枚花簪破开层层的幻蛾,破开那虚虚实实的灵脉,径直落到了温雪尘用来维持整个阵法运转的八卦轮盘之上。
那花簪只卡住了轮盘细槽几个瞬间,便被绞成了碎片··但这几瞬,于徐行之,于周北南,于曲驰而言已是足够··蛮荒搏命的数年岁月,叫他们早就擅于抓住一瞬之机。
他们纷纷将自己的武器引渡在手,周北南、曲驰瞄准轮盘,徐行之瞄准温雪尘,三兵齐发··温雪尘刚刚开始运转的碧玉轮盘立时间碎为三片,温雪尘则被“闲笔”化为的百枚桃木钉带得朝后飞掠而起,袍袖、衣裳、裤子周圈密密钉了一圈,将他悬钉在了外塔层面上。
轮盘已毁,刹那之间,飞蛾、灵脉与丝线均是消弭无形··温雪尘抬起眼眸,望向远处毫发无损、看起来只是受了些惊吓的陶闲,低低叹了一声:“……真是废物。”
元如昼放开陶闲,迅速奔至倒地不起的陆御九身侧,把他抱起,不由分说便将他那几乎放尽了他全身鲜血的创伤转移至自己身上··徐行之捂着蜂鸣阵阵的耳朵,来回倒了好几下,也没能把那飞蛾振翅的诡异声响从脑中倒出。
但是,“醒尸”、“魔道”的声音不绝于耳,又唤起了他隐隐的头痛与晕眩感··待他由孟重光搀扶着行至塔前,陆御九及其他几名受伤的弟子已被送入塔中休息。
周北南用长枪倒柄接连撞了数下温雪尘的腰腹,犹不解恨,伸脚去踹,不出意外地踹了个空··他气得脸色煞白:“如昼,过来,把他这个身体给补全了,我还有事儿要问他呢。”
元如昼闻言,目带疑色,但还是顺从地将他那可怕的创口消除尽了··从始至终,温雪尘面上均是毫无痛意·他眯着眼睛看向惊魂未定的陶闲,以及在他身边安慰他的曲驰,最后才把注意力转回周北南身上:“你们盗窃神器,被流放至此处,亏待你们了吗”·“温雪尘你他妈傻了吧”周北南愣了一瞬,破口大骂,“九枝灯对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我们何时偷盗神器了他九枝灯带魔道反攻四门,杀了你清凉谷满谷之人,尸山血海,死伤遍野,你不记得了他们把我们这些不肯投降于魔道的四门弟子流放至此,禁闭一十三年,你他妈跟我说你不记得了”·徐行之脑中嗡的一声,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魔道反攻投降魔道·这几个字生生把徐行之的脑袋割裂了开来,让他疼痛欲死,也让他被封闭了许久的头脑重新见到了光明。
……他记起来了··……所有的事情,他总算是全部记起来了··作者有话要说:概括一下:蛮荒里被关了十三年的北南他们,才是好人。
我说些伏笔qwq希望小天使别嫌烦·伏笔一:温雪尘做了“三界之识”,对几人的死活丝毫不关注,只关注九枝灯的利益;·伏笔二:在温雪尘关于过往的记忆里,有徐行之,但从来没有出现过小弦儿,只是出现过只言片语和散碎的记忆;(参见39章)·伏笔三:温雪尘进蛮荒后不烤火(第2章,周北南怀疑徐师兄是醒尸时,用火试过他;第51章,本来体虚的温雪尘并没有答应弟子们要他烤火的请求)·大致就是这些了,下一章正式进入大型回忆杀~·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第67章 记忆回溯(七)·树芽微胀,凉风生窗,魔道总坛的春日比起其他地方也未曾逊色分毫。
九枝灯临窗而坐,身着风陵服饰,缥碧发带随风而动··他援笔埋首,写写停停,似乎打算写一封长信··窗外云脚蹒跚,一道风吹过,把他刚刚写了个开头的信纸吹起,吹向了窗外的树梢。
九枝灯皱眉,正欲起身,却听得外面传来一道脆亮的铃音,慵然的懒声随之响起:“行之兄长拜启,一别数日,心念殊甚·兄长之来信,吾日夜诵读·字字句句,铭记心间,夜来仍有字章入梦……”·九枝灯欣喜又慌乱地起身,甚至不舍得多费步履前去开门,径直将开了一点点的窗户推到最大。
徐行之拣了窗边榆树的一条高枝儿,优哉游哉地坐卧其上,右手抱头,腕上六角铃铛泠泠作响,另一手则执住信纸,历历诵念着··九枝灯清冷的面颊泛起淡淡地绯色:“师兄,你……别念。”
徐行之把信纸一合,执于指尖,自树上轻捷跃下,长腿一抬便越过窗台,笑道:“师兄又来找你讨酒喝啦·”·九枝灯接过他手中信纸:“师兄随时来,我随时恭候。”
由窗户进了门来,徐行之背靠着窗边,左顾右盼:“别说,你这里的酒还真不错·”·九枝灯抬手替徐行之拂去发上落花:“师兄想要什么,随时来就是了。
只要是小灯有的,只要是师兄想要,小灯便一定给师兄·”·说罢,他的指尾貌似漫不经心地勾过徐行之眼下那枚勾人的泪痣··九枝灯向来冷情寒面,克己守礼,即使与他有这样的接触,徐行之也不会觉得他动机不纯。
做过这个动作后,九枝灯返身向外,唤道:“六云鹤·”·六云鹤推门而入,瞧见徐行之后,本就森冷的双眼眸色更见- yin -晦,但还是在九枝灯平静的示意下依照礼节下拜:“属下拜见徐师兄。”
徐行之虽是不待见他当初挟持石屏风前来风陵山强行将九枝灯接回魔道的所作所为,但为着九枝灯的颜面,还是神色如常地同他打了个招呼,并轻松笑道:“我偷溜进来的时候瞧见卅四了。
可千万别告诉他我来了啊,不然他又得拉着我比半天剑术·”·六云鹤应承下后便心领神会地退下,半晌后抱了一坛美酒进来,又掩门离去··九枝灯用青梅水煮沸酒炉,替徐行之把杯盏摆好,举壶替他倒上已经温好的酒液。
澄净的酒线注入杯中,至杯面方停,酒液恰好比杯口稍稍凸上一线,瞧起来赏心悦目得很··徐行之一口咬住杯壁,仰脖喝尽,又松开口,令小巧的酒杯落回手掌,继而又对九枝灯绽开一个疏朗的笑容。
仅仅看着他一系列的动作,九枝灯的眼中便生出了无限柔情来,提壶又为徐行之注满了酒杯:“师兄怎么不带孟师弟一起来呢·”·一提到孟重光,徐行之就觉得好笑。
近来南山坳里闹尸鬼,徐行之想着要磨炼磨炼他,便替他向广府君奏请,此次剿清尸鬼之事,由孟重光带几名风陵弟子出行处理··孟重光实力再不济,有那些天才地宝温养着,金丹三阶的修为也已经在风陵山大部分弟子之上了,他又是清静君正式收受的弟子,总跟在自己身后撒娇打转算怎么回事儿·昨日那小崽子依依不舍地离开前,千叮万嘱,叫自己不许趁他不在时来寻九枝灯,若是被他发现,就要自己好看。
……一个小兔崽子,能拿自己如何·不过报备还是要做的,他今日出门前向孟重光寄送了灵函,告诉他自己要去魔道总坛饮酒,现在他应该差不多已经收到信了。
……好小子,长本事了,敢威胁我··你倒是看我听不听你的啊··想到他气得龇牙咧嘴的模样,徐行之心情大好地又饮了一巡,随口道:“他忙着呢。”
九枝灯注视着徐行之的眼睛:“师兄同清静君说过你与他打算结为双修道侣之事了吗”·徐行之摸一摸鼻子,眯眼轻笑:“你可别告诉重光啊。
……这次天榜之比,我若是能蝉联魁首,我便会在夺魁时宣布,孟重光乃我徐行之道侣,我要正式与他缔结姻缘·”·说罢,他持杯与九枝灯轻碰了一下:“提前庆贺一下。”
酒液摇晃,徐行之杯中的几滴酒溅入了九枝灯杯中,让他原本倒得恰到好处的酒线溢出了一线··九枝灯喉结狠狠滚动了一番,把杯子放下,取出锦帕,缓缓净手,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喜怒来:“师兄倒真是胆大。
四门弟子怕都是要被师兄吓到了·”·徐行之乐道:“我就是想看他们嘴都合不拢的样子·尤其是北南,想想他那张脸我就高兴·”·“师兄高兴便好。”
徐行之自行用酒壶给自己斟满酒:“别说,上次雪尘办的婚礼真是热闹,我瞧着眼热得很,赶明儿我也得办那么一场·”·九枝灯只觉自己肝脏生痛,他惊讶自己竟还能在剧痛下说出话来:“师兄若是同女子结亲,公告四海,自是不在话下。
但是跟同- xing -道友成为道侣,都是静静地办了……至于大张旗鼓,宴请宾客,道门从未有过此等先例·”·徐行之丝毫不在意:“那便让我来做这个先例啊。”
今日之酒喝来格外醉人些,不到一个时辰,九枝灯与徐行之均已是面带薄醺··徐行之眯着眼睛看向外面的天色··九枝灯问:“师兄是要回去了吗”·徐行之站起身来:“差不多了。”
九枝灯扬声唤道:“六云鹤·”·六云鹤再次魅影似的出现在门口,怀中抱有一坛酒,放下后,又再次默不吭声地转身出去··徐行之问:“他一直这么闷吗”·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九枝灯平声道:“话少一些也好。”
徐行之:“……他敢欺负你吗”·九枝灯说:“我已是元婴之体,这总坛中谁敢欺负于我呢”·说着,九枝灯把小酒坛抱起,递给徐行之:“给师父也带上些酒吧。”
徐行之伸臂去接,但四只手- jiao -合在玉坛上时,九枝灯却并未松开··他将形状狭长的眼睛睁开了些,眼中似有酒雾弥满,隐含水光,将他向来冷淡自持的外壳冲出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细小缝隙来。
徐行之以为他是吃醉了,玩笑道:“怎么,不舍得给啊·”·九枝灯轻声道:“师兄亲我一下罢·”·徐行之乐了,腾出一只手来推了推他的额头:“还真醉啦”·九枝灯将酒坛递过去,眼中氤氲的雾气稍稍散去,迷蒙的神情亦重归了清明。
他进退自如地应答道:“……仿佛是有些醉了·”·九枝灯将徐行之送出门去,二人并肩行出百尺,一路说着些闲话··徐行之问他:“今次的天榜之比在风陵。
你会来吗”·九枝灯细细思量一番:“道中事务繁多,很难说·但去与不去,我都会派人知会师兄一声的·”·“派人知会作甚”徐行之大大咧咧地舒展开修长手臂,揽住九枝灯的肩膀,“把你没写完的那封信写完,再遣人送来吧。
我与你写过几回信,你每次回的都是什么呀,官样文章,客客气气的,加起来都不如你今天这封写得像样·”·九枝灯低头:“是·”·徐行之拿“闲笔”轻敲了敲他的额头:“是什么是每次都答得顺溜,上次渡雷劫倒是不声不响的。
我同你说过的话你都抛在脑后了是不是若不是我看见渡劫云,都不知你擅自渡了元婴劫·我来找你,你还设下结界,不叫任何人进来”·九枝灯轻声应道:“我不想让师兄受伤。”
徐行之训过他一句,终究还是心软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后颈:“好在是熬过来了,也不枉我在山下守你一夜·”·九枝灯霍然抬头:“师兄,那夜……”·徐行之满不在乎地搔搔面颊侧部:“……哟,没跟你说过啊。
那夜我一直在山下·”·九枝灯喉头发哽:“师兄……”·徐行之说:“我身在风陵,想着你在遭罪,左右也睡不着,倒不如到离你近一点的地方,还能求个心安。”
又闲聊过两句,徐行之方才离去··九枝灯从徐行之说出“守你一夜”的话时,心口便酸胀蹦跳得厉害,即使折回房中、重新坐于书桌旁,那颗心也还是在油锅里兔子似的挣扎。
这四个字有什么特别的呢,可他的心就是被这四个字的横沟撇捺磨得鲜血淋漓,又甘之如饴··他越是想要放弃徐行之,就越发痴迷于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大概是入了魔的缘故,他现在若是看师兄看得久了,就忍不住想把师兄吞吃入腹,看着那张嚣张的面容在自己身下露出惊骇与享受的表情。
在方才的酒宴之上,九枝灯数度忍下了撕碎自己这副克己纯善的君子皮囊的冲动··……然而他还能忍耐多久呢·他这般想着,将书桌下的一方青花卷缸拉出。
里面都是九枝灯给徐行之写的信件,一封封,一卷卷,若是展开来,里面的内容可尽是叫人脸红耳热的内容··这些书信,包括他今日书写的信函,他从未寄出,也不打算寄出,他只会在夜间偶尔取出翻阅。
这是九枝灯内心最- yin -暗的秘密,不会与任何人言说··六云鹤在此时推门进来了··九枝灯掩上手中卷页,却也不打算抬头看他一看:“何事”·六云鹤站在那里,整个如同一把出鞘的寒锋:“方才看您在与徐行之饮酒,便未能告知于您。
……黑水堡反了·”·九枝灯薄唇微微一抿,头也未抬:“镇压·”·“对于各分支的不满,您除了‘镇压’、‘安抚’之外,还有别的命令吗”六云鹤语中含讽,“……您太清楚他们想要什么了吧。”
九枝灯直接道:“他们要的我给不了,也不想给·”·六云鹤道:“那您要‘镇压’的魔道各门可太多了·他们不会接受一个已有了元婴之体的尊主,既不思谋拓展魔道版图,也不肯为昔年卅罗将军之死向正道实施报复。
尤其是……他还在仙门中长大·”·说到此处,他的语气中更多了几分令人厌烦的傲慢:“……斗胆问您一句,您的心,究竟是向着魔道,还是向着风陵”·九枝灯不欲与他多争长短,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命令:“镇压黑水堡。
不管生死,带黑水堡堡主来见我·可听得懂我的话吗”·六云鹤哂笑一声,抱拳告辞··掩门之时,他眸间隐有厉色,直到他双眸盯向徐行之离去之处,才慢慢地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狞笑。
……不急,慢慢来··待六云鹤走后,九枝灯从桌下捧出又一只卷缸··其中装盛了大量信函,这些函件十之八九来自于魔道各分支,从半年前开始便雪片似的朝他飞来。
信函明面上均是恭贺他成功获得了元婴之体,但话里话外,都是请求他整顿魔道、攻打四门··这一切,均因为他是元婴之体··而魔道中的上一名元婴老祖,是他嗜血杀伐的叔叔卅罗。
卅罗于四门而言,是渴血食肉的狂徒杀神,但于魔道而言,则是不幸陨落的英雄豪杰··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而现在,新的卅罗出现了,而他竟然不想向四门实施报复,这怎么可能这又怎么可以·——当年,他被送去四门,四门疑他,认为其心必异。
——现在,他回到魔道,魔道同样疑他,认为其心必异··九枝灯疲惫地倒在椅背上,苍凉又好笑地想:我九枝灯究竟生了几颗心,能由得人糟践呢··徐行之回到风陵时,不出意外地被广府君堵住了。
他相当怀疑广府君在处理派中事务时,是将“抓徐行之的小辫子”作为其中的一项重要任务来完成的··跪在青竹殿门口,广府君脸上黑气缭绕,不顾来往弟子注目,厉声呵斥道:“你又跑哪里去了,弄得这一身龌龊酒气”·徐行之摸摸鼻子:“您都说了,我这满身都是酒气,我再说我是去听山下水陆道场讲学,您信吗”·广府君手中的手板一下落在了他脑袋顶上:“还顶嘴”·徐行之已经料到接下来他会说些什么了。
广府君厉声道:“滚回去抄书”·徐行之适时地露出惊讶与苦恼的表情:“师叔……”·果然,瞧他一脸气苦,广府君神色才缓和了些:“没得商量。
今日去抄《风陵史录》,三遍·明日清晨交与我·”·徐行之认命地一低脑袋,问道:“……师父呢”·“师兄身体不适,正在殿中休憩。”
提及清静君,广府君铁板一块的面容才有了些许松动,“少想着让师兄来替你说好话啊·”·徐行之微微皱眉:“师父自从上次出关后,身上好像就不大好,病歪歪的,不会是走火入魔了吧。”
广府君否认道:“师兄不会这般没分寸·……你要是当真体贴纯孝,便多- cao -心- cao -心派中事宜,替师兄分忧,不要……”·“……溪云。”
广府君闻声停下训斥,回首一望··清静君站在台阶之上,披衣而立,唇色稍白,风吹袖满,衣纹缭乱,让徐行之产生了一种他皮下无骨无肉、随时会乘风归去的错觉。
清静君温软道:“我是叫行之出去买酒·你勿要责罚他·”·广府君:“……师兄,他可是自承是出去喝酒了·”·清静君懵懵地啊了一声,把目光投向徐行之。
徐行之有点委屈地用眸光表示,师父,你出来晚了,咱俩没对过口供啊··清静君拱了拱鼻子,乌黑的眼珠轻轻转了两下,继续强行辩解:“……他替我出去买酒,喝上两口,也不妨事的吧。”
广府君:“师兄,风陵规矩如此,决不能因为他徐行之而有所退让让他抄三遍《风陵史录》,已是极大的优容了”·清静君同广府君讨价还价:“要不,一遍吧”·广府君厉声:“不行”·清静君软声道:“……溪云。”
广府君:“……”·清静君澄明的双目盯准了广府君:“……溪云·”·广府君扶额片刻,匆匆拂袖,从清静君身上转开视线:“一遍就一遍罢。
算是看在师兄的面子上·”·清静君在广府君背后对徐行之调皮地眨了眨眼··广府君背对着他,自是不知让他- cao -碎了心的师兄现在在做些什么。
他兀自叮嘱徐行之道:“此次天榜之比在咱们风陵,事务繁杂,不一而足,作为风陵首徒,不论大事小情你都要协助于我,安排妥当,万不可再出外鬼混了,你可明白”·作者有话要说:广府君:……没得商量·清静君(下垂狗狗眼):溪云……·广府君:……要不我们再商量商量·与此同时,为被两条小狼狗盯上屁股还浑然不觉的直男受师兄表示一秒钟的同情与哀悼。
第68章 镜中窥人·发过训诫,广府君便拂袖离去··清静君朝他青松似的背影望过去,待他走远,才收回视线,慢吞吞下了台阶,朝仍跪在地上的徐行之伸出手来。
徐行之故意把自己的手交过去··清静君抿唇浅笑:“给我带来的酒呢·”·徐行之轻咳一声,立起一膝,将自己的储物戒指从指上捋下,拉过清静君的手,给他戴上。
他抬目笑道:“师父应该清楚怎么用吧·”·清静君把右手摊开,任他为自己戴上戒指,另一手则缓缓抚过徐行之的脑袋··清静君掩藏在流云袖下的皮肤白得透明,还有些奇怪的青红淤痕,似是有巨力抓握过。
徐行之只望上一眼便皱起了眉:“师父,您最近身体无事吧”·清静君安慰他道:“只是有些多眠多梦,无需挂心·”·“我为您调理一下经脉”·清静君温柔地抚一抚他的头发:“师父知道该如何照料自己。”
“行之这不是心疼师父吗”徐行之笑道,“再说,师父当真知道如何照顾自己吗半月前,您跑去后山饮酒,连醉六日,流连山间,人影都瞧不见,吓得广府君带我去搜山,您都不记得了”·“喝醉后的事情怎能记得”清静君好脾气地笑,“……小灯怎么样了”·徐行之一噎:“师父……”·清静君轻戳了一下他的额头,温软道:“你身上的酒气是魔道里百年以上的纯酿白酒香,当师父闻不出来吗。”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徐行之一乐:“小灯还行·自从进得元婴期后,在魔道中便没人再敢欺辱于他·”·清静君软声道:“可能不那么简单吧。
他在四门之中长大,四门之人再如何待他,也不至于当真伤他害他·以后你多去魔道总坛那里看一看他,好教他心里好过些·”·徐行之故意调侃他:“师父是想多饮些纯酿吧。”
“更好的酒我也喝过·”清静君道,“这酒既然是小灯送来的,左右是个心意·我喝了他的酒,也好叫他知道,无论他走到哪里,至少在风陵还有个家。”
说到此处,清静君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下垂眼里透出一点薄红的泪意来:“我近来总是这样困倦,大概是春困吧·”·徐行之毫不客气地:“是师父饮酒过甚了。
恕弟子直言啊,师父这般贪恋凡间之味,何时能修得‘无为’至境,羽化登仙不如早些戒了酒吧·”·清静君略有委屈之色:“戒了酒,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徐行之:“……”·行行行,您是师父,您最大··清静君又道:“再说了,我不想成仙·”·“为何”·清静君温柔笑道:“行之还小。
师父一走,谁来照顾行之呢·”·徐行之简直哭笑不得:“得得,师父,我又不是重光,都这么大了,还要人照顾着·您这话啊可千万别叫师叔听见,不然他必定把您这多年不飞升的事儿都记在我头上。”
清静君笑了,慢吞吞地回护广府君:“……溪云没有那么无理取闹吧·”·徐行之想,在师父这种温吞和顺的人眼里,这世上有无理取闹的人吗。
清静君也的确是倦了的模样,推一推他的肩膀:“你回去休息吧·”·送走徐行之,清静君返身回到青竹殿内,关上殿门,缓步行至蒲团前,盘腿坐下,调息入眠,不消片刻,就已经将意识沉入识海之间漫游,好攒积精神,消乏解困。
·然而,当清静君浸入识海不久,他本该沉睡的身体却隐隐发生了变化··——他颈间似有一道虫行之迹涌过,在那半透明的皮肤下,依稀可见青色的颈脉在不正常地蠕动。
清静君睁开双眼,摇摇晃晃走下地来,光足曳袍,走到一面铜镜之前,方才止步··铜镜之中映出了他细白圆润的足踝,修长润洁的小腿,青纱素袍披挂在身上,若隐若现,与他平时醉酒夜奔时的模样别无二致。
唯有他一双眼中,失去了往日绵软无辜的融融暖光,尽染霜色血晕··那手指缓缓揉按着清静君那双柔软丰盈的唇,继而用那双唇挑出一个玩味又狠戾的狞笑:“……岳无尘,你好啊。”
徐行之返回自己殿中,百无聊赖地转了两圈,胸中多增了几分烦闷··往日他回来,孟重光要么是在床上、要么是干脆坐在门前阶上抱膝等着他回来,一见他的身影便小狗似的往上扑,陡然见不到这粘人的小东西,徐行之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对了。
他在屋中煎熬了半刻,果断挥袖动用法力,让房中的一盏灯徐徐燃起青光来··转瞬间,屋内多了三个或坐或站的虚影··瞧到他们三人,徐行之才觉身心舒畅了些:“哟,都忙着呢。”
“我- cao -”周北南显然是刚沐浴过,大片大片麦色肌肉上还挂着分明的水珠,“徐行之你要点灯不会提前打声招呼啊。”
徐行之靠在椅背上随意一摆手,不走心地招呼道:“北南,我来找你们玩了·”·周北南把手头的衣裳直接甩向了徐行之,徐行之一躲,才想起来自己在周北南那边也是一道幻影,便笑嘻嘻道:“干嘛呀这是。”
徐行之闲来无聊时,做出了一盏犀照灯··徐行之做这东西的初衷倒是正经:“这样一来,一旦四门发生了什么事情,或是哪一处附近有了什么棘手的怪物,我们便能互通有无,及时处理事端。”
他去清凉谷、丹阳峰和应天川,在温雪尘、曲驰和周北南房中各放了一盏,只要其中一盏催动法力点燃,便能自行选择让其他几盏一齐亮起,好窥见对方身影,听见对方的声音。
对于他做出的小玩意儿,温雪尘一针见血地指出:“你就是怕没人陪你说话罢·”·周北南对此亦表示赞同··不过,话是这么说,最终这四盏灯都安安稳稳地摆在了四门首徒各自的殿中。
温雪尘还特意在殿中储存了六块可供犀照灯燃烧的、价值连城的黑犀角··果不其然,这东西摆上后,派上正经用途的次数少之又少,大多数都是徐行之闲来无事,找他们唠嗑时用的。
温雪尘正在埋头写着些什么,听到周北南与徐行之争执,他头也不抬道:“你们二人说话声音小些·曲驰在打坐·”·徐行之把椅子调正,“听见没有周胖子,别再吵了啊。
广府君叫我抄《风陵史录》,我得静下心来·”·周北南幸灾乐祸地揩尽身上的水珠,用浴巾围至腰间,又把方才丢出去的衣裳捡了回来,草草披在身上:“怎么,又惹事儿啦”·徐行之摊开一卷空白竹简:“我不惹事,广府君也总能寻到事由叫我抄书。”
温雪尘淡淡道:“你着实应该好好借此修身养- xing -·”·徐行之抱怨:“抄都要抄吐了,哪里来的修身养- xing -我们风陵山里藏书阁的哪本书我没抄过现在我一提笔就胃里反酸。”
闻言,温雪尘向来清冷的面容浮起一丝浅淡的笑容:“那便是你没有用心·”·瞧到他面上表情,徐行之若有所思,装作起身倒水,蹑手蹑脚绕至他身后,将自己瞧到的东西念出声来:“坐观天地卧观心,流云成卿,飞星成卿……”·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温雪尘脸上一红,斥道:“走开”·徐行之踱开来,笑道:“‘流云成卿,飞星成卿’……北南,小弦儿回应天川省亲了早点放人家回来吧,你看雪尘都给憋成什么样了。”
温雪尘羞赧得有了恼意:“……徐行之”·徐行之马上乖巧道:“我抄书,抄书·”·于是,四人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温雪尘用心写着他可能永远不打算送给周弦的情书,徐行之抄书,曲驰打坐,周北南提着枪去校场练习了一个时辰,又提着枪回来,又沐浴了一番··周北南回来后惹出的动静不小,从方才起就在打坐调息的曲驰睁开眼睛,看到眼前三人幻影,也没有露出太多的惊讶之色,只温和地披衣起立,走到徐行之的幻影跟前看了一眼,笑了一笑,便取来一册书卷,自顾自看了起来。
四人各为其事,倒是安闲自在··许久后,曲驰被几个弟子叫了出去处理些事务,他前脚刚出去,徐行之便把笔一撂,伸了个懒腰··周北南:“抄完啦”·徐行之把墨迹未干的卷册往前一推:“抄什么抄《风陵史录》我自从入山来,抄了三十来遍了,背都背下来了。
看看·”·周北南一边擦着- shi -漉漉的长发,光裸着肌肉紧实的上半身,一边凑过来看那卷册:“行啊你·”·徐行之用指尖叩着桌面:“帮我看看,有没有纰漏。”
说罢,他扭过头去,对温雪尘道:“雪尘,今年小弦儿还参与天榜之比吗”·温雪尘点头:“嗯·”·“我说,小弦儿怎么还来啊”徐行之将胳膊架在椅背上,“温白毛,说真的,你行不行啊,这可都半年多了,我小侄子小侄女呢”·温雪尘停笔,抬头看他:“我行不行,你要不要试试”·徐行之大笑。
周北南自徐行之身侧走开,把- shi -漉漉的浴巾搭到一侧去:“虽然姓徐的十句话里就一两句像句人话,可这话说得对着呢,雪尘,我可等着抱外甥呢啊·”·温雪尘平声道:“我想要女孩。”
周北南啊了一声,抓一抓耳朵:“女孩儿那么娇,怎么养啊·”·徐行之拿过抄好的书卷,一边从头看起,一边说风凉话道:“是人家夫妻俩养,你一个做舅舅的一年能抱上两回就差不多了。”
温雪尘显然无意继续这个话题,道:“对了,今次天榜之比,曲驰不能上·”·徐行之疑惑地:“嗯”·温雪尘道:“你忘了他是丹阳峰代山主,这等盛事,怕是得和清静君他们坐在一起。”
徐行之乐了:“这敢情好啊·我又少了个对手·”·温雪尘:“你别高兴得太早·我听师父他们说,今年你可能也不准再上了。”
徐行之一怔··温雪尘抬头道:“你一个元婴修士,又已得了这天榜榜首之名,何必要掺和进去呢·”·徐行之皱眉··他想到自己的计划,思来想去,还是不肯轻易抛下,便一手持卷,将身体朝温雪尘幻影所在的方向倾了倾:“我不管,我就要参加。”
温雪尘:“……你跟谁撒娇呢·”·徐行之笑眯眯的:“你呀·”·温雪尘:“……”·徐行之:“雪尘兄,跟我向扶摇君说说好话呗。”
温雪尘:“嗯·有事雪尘兄,无事温白毛·”·徐行之不说话,只眉眼含笑的望着他··温雪尘咳嗽一声,掩口含糊道:“……我尽量。”
徐行之立时眉开眼笑:“谢啦·你帮我跟扶摇君说,我不动用‘闲笔’也行,让我随便拿把剑也行·总之能叫我上便成·”·周北南一瞪眼:“你几个意思我今年还参加呢啊。”
徐行之咧嘴笑开了,埋首继续看自己刚刚默写下的内容,没看上三两行,他便锁起了眉来,对周北南抖了抖手中卷轴:“看看,看看,刚才叫你帮我看看有无疏漏,你怎么就没看见”·周北南扫了一眼那卷轴:“你们风陵的史录我怎么会清楚。”
徐行之:“嘿,我就不信你们应天川史录上没记载·”·他指给周北南看:“魔道廿载和卅罗发起的‘征狩之乱’是征狩元年发生的事情,我写成征狩二年了,你怎么不提醒我一声万一被广府君瞧见了,还不得骂我不用心”·“你自己写错了关我什么事儿”周北南翻了他一记白眼,然而说过这话后,他自己眸间也带了几分疑色出来,“‘征狩之乱’不就是征狩二年发生的吗”·徐行之:“……你脑壳泡水泡坏了从小背到大的东西你都能忘”·说罢,他又转向温雪尘:“温白毛,告诉他,‘征狩之乱’是哪一年的”·温雪尘眉尖微蹙:“不是征狩二年”·提笔欲改的徐行之:“……”·被他们两人一说,徐行之自己也怀疑了起来。
但他想,自己抄了三十来遍的东西,怎得会记错,于是他便在那“贰”字上画了一个圈,打了个叉划去,又在空隙处添改了一个“元”字··恰在此时,办完事的曲驰回了殿。
徐行之把笔搁下,转身问他:“曲驰,你来得正好·我问你啊,‘清静君岳无尘,灭卅罗,平定魔道之乱’是哪一年发生的事情”·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曲驰温声答:“征狩元年啊。
怎么”·徐行之冲温雪尘和周北南一摊手··周北南只当自己记错,转身去穿衣了,温雪尘则用笔身支住自己的脑袋,似有疑色:“……我刚才说的是多少年”·徐行之笑道:“得,温白毛,你这脑子看起来的确是上了岁数了。”
温雪尘仍是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但此事相对于谷中杂芜之事来说着实太小,也没困扰他太久··徐行之这边也忙碌得紧,把默写好的《风陵史录》交与广府君后,他便开始为天榜之比忙碌起来。
待他忙过几日,好容易闲下来时,才发现已经久未收到孟重光的灵函来信了··徐行之夜夜睡着冷被窝,也没个说话的人,嘴闲得发慌,成日里去找周北南,还盛情邀请他来风陵山同住,结果不出意外地被拒绝了:“本公子去陪你睡你他妈不会自己找个道侣啊。”
徐行之想,我找了啊,这不是被自己派出去了吗·联络不上孟重光,着实叫徐行之心里空落落的,他思来想去,觉得应该是他前几日寄去的那封告知孟重光自己前去魔道总坛饮酒的灵函惹的祸。
他又拟了一封灵函··所谓灵函,不需下笔,乃以一道灵光修成,由笔者口述,再传送出去,既能保证收信者能收到,又能让其听到送信人亲口所言··“重光,数日不见,近来可好我成日忙碌,夜来甚是思念你,几度梦回,均梦见拥你在怀,甚暖。”
徐行之向来面皮不薄,心中想些什么,诉诸笔端,也不会打上分毫折扣··留下这几句话,徐行之正打算把信函送出时,他的殿门被人叩响了··徐行之一喜,本能抬头:“重……”·然而进来的却是元如昼。
数载过去,她明艳的面目因着修仙持道不减光芒,反倒又被打磨出一道温润和婉的清光,皎然如梦·她哪怕不说半句话,随意往那里一站,便足以入许多人的梦··元如昼将一壶沏好的清茶在徐行之右手侧放下:“师兄,这是上好的君山银针,这些日子我看师兄甚是劳累,所以特地泡了来给师兄解一解乏。”
徐行之目色都柔和了几分:“谢谢·”·元如昼送过茶却未走,立在桌边迟疑片刻,才缓缓道:“师兄·”·徐行之隐隐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嗯”·元如昼垂首,声调里包含的深厚感情让徐行之不禁动容:“师兄,我进风陵已有十数年。
从我进入风陵开始,你便是风陵首徒·我仰望着你,看着你,只要有你在身侧,我便觉得踏实、安心……”·徐行之突然有了些不妙的预感,发声试图阻止她接下来的话:“如昼……”·元如昼却没有理会他的阻拦,柔和道:“师兄,我可有幸,能从你这里获得一生的踏实与安心吗”·徐行之手一抖,将记下了元如昼声音的灵函递送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清静君的伏笔,参见第四十二章~·第69章 无尘无垢·半晌后,元如昼从徐行之殿中走出··她眼圈微红,茫然恍惚,像是刚开始做梦就被人强行推醒,看上去醒了,但梦的吸力又让她昏沉沉地想要重新堕进去。
她听得出来,徐行之已竭力把拒绝的话说到最委婉了··但这又于事何补呢·待她回到广府君居住的妙法殿前,广府君恰从主殿中迈出,看见她便扬声道:“如昼,你来一下。”
广府君向来对弟子仪容要求严格,元如昼进殿前已经在三照镜前整理过,确认眼角与眼下的红意已消,她才敢放胆进来··广府君也的确没能看出什么端倪,下过这声吩咐便又转身入了主殿去。
元如昼理一理云袖,正欲上前,突然从侧旁递出一方折得四四方方的手帕:“元师姐·”·元如昼一抬头,只见正在殿外侍弄花草的徐平生手持净帕,略有些紧张地对她道:“帕子不够用的话,我这里还有。”
她刚才费尽心力,认为已把仪容整理得够好了,谁想竟会被人一眼看出端倪,不觉好笑道:“……你知道我哭过”·徐平生:“看得出来。”
这四个字沉重得就像是有铅块坠在他舌尖,为了说清楚这四个字,他硬是出了一身的热汗··元如昼接下了他的手帕:“多谢·”·将手帕递向元如昼时,徐平生碰到了她的指尖。
那处肌肤冰雪般凉,但很快,被她碰过的地方就像是被燎原的烈火舔过··徐平生被烫得飞快松开手来,但旋即又后悔起来··元如昼看到他的眉眼,不知怎的,竟从里面看出了徐行之的些许影子来。
她飞快挪开视线,眼睛又有些发酸,面上却是滴水不漏··元如昼握紧手帕轻声道:“我暂用一下·等我回去,把手帕洗净了再还给你吧·”·徐平生想说你留着便好,但话到嘴边,就简化成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好”字。
眼看元如昼转身要走,徐平生追出几步:“师姐,今晚弟子殿那边有诗酒茶会,你……你能来吗·”·弟子殿临着一条山溪,一片桃林,每至春日,桃花盛开,弟子们便时常在溪边桃林里举办诗酒茶会,风乎舞雩,放歌咏诗,自是逍遥快活。
元如昼正想寻一处可以尽情纵歌纵情的地方,便点头允下了:“好,我会去·”·说罢,她迈步朝主殿而去··徐平生站在原地,既是心疼她不知为何而来的眼泪,又因为刚才暧昧的触碰而微微战栗。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当他再次开始修剪花枝时,便再没用过方才被元如昼碰过的左手··因着要处理天榜之比的诸项事宜,徐行之那边忙得很,连弟子们递送来的诗酒茶会的邀请都被他闲置在了一旁。
忙到夕阳西下,他还是没有收到孟重光的灵函回复··尽管在元如昼走后,徐行之很快寄送给了孟重光一封用来解释的灵函,但这前后三封信均如石沉大海··迫不得已,徐行之给与孟重光同行的风陵弟子又递了一份灵函。
不出一炷香的工夫,他便收到了一封回信:“师兄,孟师兄这几日脾气差得很,今日更是喜怒无常,在房内摔摔打打,说要追查那些尸鬼的老巢在何处,没个十天半月绝不回风陵。”
徐行之:“……”·离家出走是吧·行,等着··天榜之比左右也就是五天后的事儿了,等赛程正式展开,事情不那么多了,他便去南山坳把这个赌气的小东西抓回来。
这般想着,徐行之心中却并没有松快几分,郁郁地去泡过小半个时辰温泉后,便提着酒壶,打算去青竹殿里找师父饮酒··谁想他会在夜色已深的青竹殿外撞见广府君。
竹香侵衣,松影空明,眼前的一切本该是春日胜景,但广府君却是一脸的- yin -沉晦暗,独自一人袖手立于殿前··四周无任何弟子看守殿门,徐行之从中嗅出了一股不寻常的味道,刚想上前向广府君问个究竟,便听得一阵异响从紧闭的殿门内传了出来。
“嗯——唔,唔~”·那声音隐有些痛楚,但更多是入骨的颤抖与欢愉,如云月相融,如鱼水相投··徐行之虽也未经人事,可又怎会不懂这是什么。
清静君声音独特,温软酥绵,此时低哼起来,着实是撩人心魄··但这声音简直令守在门口的广府君坐卧不宁,眼见徐行之来了,他先是变了变颜色,冲他摆了几下手,示意他快些离开,但他转念一想,又改了心思,招手叫他过来。
徐行之其实也想快些走,但又对广府君违逆不得,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师叔·师父他这是又吃醉了”·“谁知道”广府君黑着一张脸,手里持着的一份竹简边缘已被他捏出了几道鲜明的裂痕,“我来此处找你师父,是有要事相商,可他竟……”·广府君这等严苛自持的人,怎能轻易说得出“自渎”二字来,憋忍得脸色发青:“你……你进去看上一看。”
徐行之为难道:“师叔,您都不敢进,拉我去做这个垫背的,合适吗再说,我万一看见师父……那样,将来师父颜面何存啊。”
广府君正欲说些什么,便听得紧阖的门扉里传来一声高亢的痛吟:“啊……啊轻,轻些”·广府君脸上爆红,看上去比门里那位还要激动,恨不得拿手里的竹卷把自己拍晕来求个心安。
他忍受不住地转身拍门:“师兄师兄开门”·徐行之却隐隐觉得哪里有些异样:“师叔,师父房中有旁人吗”·广府君连脸都不敢回过去,只拿通红通红的后脖颈对准徐行之:“怎么可能师兄向来独居青竹殿,就连近侍也只有两个,还都被我支开了。”
徐行之蹙眉片刻,上前摇撼了一下门扉,发现门已被灵力封死··他只能无能为力地摊手道:“师叔,我修为不如师父,进不去的啊·”·说罢,他叩一叩门扉:“师父,师父你声音小一些。”
殿内沉静了片刻,但少顷,便有床榻吱吱呀呀的晃动声传来,至酥至软的鼻音浅哼连绵不绝··得,大约是真醉了吧··徐行之一掌搭靠在门上,从腰间抽出“闲笔”,运起灵力,“闲笔”便化作一片有千千之结的灵网,张开来,尽数附着在青竹殿外壁,顿时,那所有传出的声音都被灵网吞没殆尽。
·徐行之恭敬地对广府君一弓腰:“师叔,您先回去吧·我在此处守着师父·”·确认的确是听不到那靡靡之音了,广府君才狼狈地寻回了几丝正色,怒道:“胡闹这要是让弟子们听见了可还了得他这风陵山主还要不要颜面了”·徐行之宽慰他道:“醉酒之人什么荒唐事做不出来师父此举并非出自本心,师叔也莫要着急上火,平白伤了身体。”
话虽如此,但徐行之心中却隐隐地浮起些许疑窦来··他跟随清静君至今,见惯了他各类醉态,他再醉的时候也有过,可清静君于肉欲是半点志趣都没有,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哪里做过此等纵情纵欲的事儿·广府君攥紧手中竹卷,又羞恼难当地念了几声“不像话”,好容易才咽住满腔怒语,面红耳赤,拂衣而去。
徐行之在青竹殿台阶上坐下,权作看守··左右回了自己殿中也是空荡无人,待在哪里都是一样··很快,天上开始落雨,点点滴滴的··微雨似清漏,势头并不大,徐行之甚至远远听到了弟子殿方向传来了欢歌笑语,便想到今夜会在山溪桃花林边召开的诗酒茶会。
看来落雨也不会耽误这些弟子们的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只是想上一想那些年轻无忧的面庞,徐行之的脸上便浮现出笑意来··人们均说,修仙求长生,可真正的长生又有什么用呢。
徐行之坐在阶前,把头靠在青竹所制的栏杆上··有了这些人作陪,长命百岁就很好··然而,在声音被阻绝的殿中,卧于榻上的清静君却并不好过··榻上铺陈的素色锦单被他咬得紧绷起来,一滩水迹顺着他发白的唇畔在晕开,半晌后,他松开被咬得发痛的牙齿,在宽大的榻上来回翻滚,身下鼓鼓然骚动不止,双唇灼灼然开合低吟。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一滴又圆又大的眼泪从他微微发红的眼尾处沁出,沿着还未干的泪迹蜿蜒而下··但自始至终,他都未曾睁开眼睛,唯有身上的灵脉在有规律地运行,间或闪出星子似的光亮。
在清静君浮沉的识海之中,原本只该存在一只元婴,此时,却有两只元婴形状的小人在缓缓勾弄,翻覆,徐徐而深,徐徐而摇··身处上位的人面目不清,但依稀可辨眉眼中有着浓郁的邪异之色,鸦青的双眸里翻滚着不息的欲望。
底下的人显然已是在旷日持久的- jiao -欢中脱了力,只能任那双手着迷地抚摸他澄金的肤质,腹热唇焦,只觉体内每条骨缝都被填满了··灵根乃修士之本,而身处修炼的识海之中,每一次最简单的碰触都是直通筋髓,更别提这般亲密的灵肉- jiao -合了。
起起落落数百次后,底下人已是气声濡行,汗出如珠,侧卧在识海之中,任那淡金色的波浪把他蚕茧似的包裹起来,沉入识海内部··从识海之中抽离而出,那卧在榻上的“清静君”便衣衫缭乱地起了身来。
他拂去额上的汗珠,起身照镜,镜中人面惭意羞,眸中水汽荡漾,但旋即便又换上了一张嚣张又邪异的面庞··“清静君”用指尖一点镜面,镜面便像是被触碰到的水面,一层层荡起涟漪来。
片刻后,镜中浮现了六云鹤的脸··乍一看到这张脸,六云鹤便难掩激动之色,双手平叠,俯身下拜:“师父”·“清静君”双手交叉在发鬓边缘,将披散下来的如瀑青丝朝后撩起,露出光洁清爽的额头,发出一声磁- xing -到可以轻易叫人融化的邪笑:“你已改拜我兄长,做了他那么多年的弟子,我卅罗可还有资格受你这一声‘师父’”·六云鹤与眼前人相隔千里,却凭空被他寥寥数字说出了一身冷汗,连头也不敢抬上分毫:“弟子不敢弟子心中多年来真正拜服的,唯有师父一人……弟子本想为师父谋求到魔道之主的位置,谁想被那九枝灯争了先……”·自称卅罗的人伸手扶住镜面,浅笑道:“……什么魔道之主,我可不稀罕。
……你的心思我自是晓得的·你藏我残魂多年,半年前用酒坛,将我送至风陵山,又送了我这身好躯壳,着实纯孝啊·”·卅罗一席话将六云鹤说得衣衫透- shi -。
他本是赞扬,但六云鹤深知对面是怎样喜怒无常的一个人··卅罗声音极妙,沙哑、- xing -感,无论与谁说话都带着亲热与宠溺,能让人化在一片纱雾似的温柔乡中,但往往在对面放下警惕之心时,他便能在谈笑中取出对面人腹腔中的肝脏,放在口中,缓缓咬下,欣赏着对面那惊骇又恐怖的表情。
他所作所为,完全不需要任何理由,做许多事,大抵也是冲着“有趣”二字··见六云鹤不敢说话,卅罗轻笑一声,护住颈项,咔咔活动几下··六云鹤急忙岔开话题:“这具身体好用吗”·卅罗满意道:“好用,耐- cao -。”
六云鹤神色一变:“师父,您……”·卅罗- yin -笑:“放心吧,他不知道我在他身体里·我死前毕竟与他灵力相当,他这人……”·说到此处,卅罗眼中- yin -翳稍散,抚唇浅笑了一下,“……这人又迷糊得很,未经人事,根本不会往旁的地方去想。
上次我逗弄他,在野地中同他- jiao -欢六日,他也只当自己身体难受是宿醉难醒的缘故·”·卅罗话中有着难以言说的亲热与温存:“……当年怎会是这个小迷糊杀了我呢”·说着,卅罗席地而坐,从地上摸起一只喝得只剩下底儿的酒坛,饮下几口,又擦一擦唇畔,笑道:“清静君岳无尘,清静自在,无尘无垢。
”·六云鹤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道:“师父用得满意便是·”·按他对卅罗的了解,卅罗这副模样有些反常··虽然卅罗常无定形,但也从未这般频繁地提起一个人,口口声声均不离他。
不止这回,前几次与卅罗交谈时,他都是这样,满口都是清静君··六云鹤记得,在被初出茅庐、不露山水的清静君一剑刺死前,卅罗一直醉心魔道修习、杀戮嗜血,世间男女在他看来均是走肉一块,以至于他从未有过道侣。
按师父- xing -格,- cao -弄十几年前把他杀死的宿敌,以此施与羞辱,可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但六云鹤有些担心,师父会不会上瘾了。
卅罗兀自道:“……这家伙可真有意思·”·六云鹤忍了又忍,方才谨慎开口道:“师父,我们的计划……”·“不就是天榜之比那日吗”卅罗慵懒又亲热地弯起了眼睛,清静君这具身体他已是运用得驾轻就熟,“我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的声音听起来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作者有话要说:六云鹤这才松了一口气:“那徐行之……”·卅罗轻描淡写道:“我讨厌他。”
说罢,他把清静君戴在指掌上的戒指取下,丢进了还有酒液残留的酒坛中,溅出了一朵小小的酒花:“我说过,我知道该怎么做,不需要你来教我·”·第70章 异象突生·徐行之是被雨声闹醒的。
他睁开眼睛,只见眼前雨幕密织,在积了水的青石地面上无数打出细碎的浮沫·距离他足尖两三步的石阶上,一片片因为常年踩踏而磨出来的小水凼中里碧波漾漾地泛着月光。
初醒过来的徐行之有些疑惑,他明明未坐在檐下,落雨这么久,身上既没有沾- shi -,也没觉得冷··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等他揉过酸涩的眼睛,才发现头顶上撑着一把蛮大的油纸伞,伞面上雨水横流,顺着边缘点点滴滴地滑落。
“醒啦”·身后的问询声如往日一样温煦··徐行之回过头去,只见清静君盘腿坐在比他高两阶的地方,举着一把油纸伞,把二人与这无限天地中的雨幕隔绝开来。
自己身上反向披裹着清静君的外袍,其上温温热热,大概是有灵力加持过,像是被一双手臂轻拥着,暖和得让人想翻身再睡上一觉··徐行之轻声唤:“师父”·清静君把随着他动作有些滑落的衣袍重新掖好:“怎么在这里睡啊。”
想到昨夜之事,徐行之试探着问:“师父,昨夜……”·“昨夜”清静君软声道,“傍晚我吃酒吃醉了,身上又乏得很,便早早睡下了。
丑时整醒来,听到外面有雨声,就想出来散一散步,却见你在阶前睡着了·眼看着雨势渐大,我才给你打了伞·”·“师父怎得不叫我起来”·说着,徐行之便要把身上衣袍解下,还给清静君。
清静君按住了他解衣的手,又摸一摸他的头发,柔声道:“披着,莫要着凉·……我怕扰了你安眠·这几日为着天榜之比的事儿,行之定然是累了吧。”
“师父若是想叫我少- cao -心,就听行之一句劝,少饮些酒吧·”徐行之回过身去,“您知不知道,山中账面上,有十之二三的用度都是给您买酒的。”
“唔”清静君皱了皱鼻子,“这么多吗·”·“不然呢那酒是天上下下来的”·清静君一手撑伞,一手恋恋不舍地缓缓搓着衣摆,半晌后,才像是下了老大决心地道:“那我少喝些”·徐行之揉了揉被雨气润得微微发痒的鼻子,摊出手来:“师父把酒壶给我。”
清静君:“……”·徐行之:“先戒您两个时辰酒,试试看·”·清静君仔细想了想,为了山中账面考虑,才极肉痛地把自己随身的小玉壶交了出去。
徐行之一把把玉壶塞进怀中,又接过他手中的伞:“师父,咱们爷俩散散步去”·清静君盯着他的胸口:“嗯·”·……目光像极了贪馋的小狗,很明显是在后悔刚才把酒壶交过来时没能多喝上一口。
徐行之忍笑,站起身来,轻松地跺了跺脚··清静君正打算起来,右脚方一挨地,他脸色便变了:“行之,腿麻……”·徐行之眼疾手快,用脖子夹住伞,一把抄起他的右小腿,用右手发力掐摁着他足后的筋络,很快,清静君僵硬的脚腕才放松下来。
活动两下踝腕后,清静君扶着竹栏站起,眉心却又微微皱起,手指抵住腰后,将紧窄的腰胯稍稍往前送了送··徐行之好笑道:“师父,您近来怎么了经脉不疏通,成日里又昏昏沉沉的。
看来的确是该戒酒了·”·清静君这时候倒拒绝得飞快:“不要·”·徐行之一哂··他揣着清静君的酒壶,撑着清静君的伞,与清静君在寅时三刻的风陵山闲逛,腕上的六角铃铛泠泠作响,洒下了一路清亮的铃音。
行出百十步后,清静君才在铃音声中问道:“行之,你还戴着这铃铛”·徐行之摆一摆那崭崭如新的银色手铃:“这是您在收徒典仪上亲手给我戴上的。
我还能给扔了”·清静君道:“一样不值钱的小东西而已·如果你不喜欢,便去了吧·”·徐行之笑道:“刚开始的时候,这玩意儿在我身上叮叮当当的,还觉得怪不对劲的,但戴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就这么戴着吧。”
清静君仿佛也只是偶然想起这事,随口一提罢了,接下来他没再提起关于铃铛的事儿,徐行之很快将此事抛却在了脑后··二人又走了一段,本来稍减的雨势又大了起来,他们两人只好找了一处初荷新上的小亭子避雨。
徐行之与清静君在雨气弥漫的亭中石桌前坐下··坐定后,前者将怀中玉壶掏出,惹得清静君眼睛一亮··徐行之又把“闲笔”取出,化为一套酒具,取了其中两只酒杯,用玉壶斟了满满两杯酒。
他举起其中一杯:“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清静君微微笑开了,伸手去拿另一只酒杯,却被徐行之用重新变化出来的折扇压住了手背:“师父,两个时辰。”
“可,两杯……”·“我喝一杯看一杯不成啊·”·清静君把两只手压在石桌边缘,故技重施:“……行之。”
“不顶用啊·”徐行之举起一杯酒一饮而尽,笑道,“师父,我可不是师叔·”·清静君向来- xing -情温软,也不生气,满目宠溺地望着眼前胆敢跟他油嘴花腔的青年,尽力转开心思,不再去想那酒香,只专心侧耳听着外头传来的雨声。
·一只广府君豢养的水鸟从荷香摇曳的池上掠过,嘴侧沾了一丝桃花红·它仰起颈子,欢快地鸣叫一声,又振翅飞去,惹得那一页清荷摇动不止··徐行之忙了多日,难得有了这么一段闲暇时光,自是好好享受了一番。
但不过一个时辰,他便又继续回了自己殿中,任劳任怨地继续忙碌去也··好在五日过得快得很,天榜之比很快便到了··从清早开始,徐行之便以风陵山首徒的身份前去迎接四门君长。
四门及其他仙派的弟子陆陆续续都来了,一群群地聚集在青竹殿前的圆形广场之上··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他甫一抬头,烂银堆雪也似的剑光竟已落至距他天灵盖不过半尺之遥·徐行之立即横剑拦挡,罄的一声,他双手骨头被震得发麻,双膝跪地,被生生砸入擂台地面,将地上生生跪出了两道裂痕·“清静君”侧了剑刃,竭力朝下劈斩,霜蓝色的剑花一路落至徐行之剑柄处,眼看剑刃距他握剑的右手手指不过咫尺,徐行之当机立断,令“闲笔”重化折扇,与那灼烫剑锋铿然错开,自己也趁势撤开身形。
谁想他脚还没站稳,剑锋又已逼至身前,徐行之只靠肌肉本能,刷的展开扇面,只见下一瞬,“缘君”剑尖便直撞上了他护于心口前的扇面,溅起一空碧光碎屑。
徐行之来不及错愕,立即将折扇猛合,用扇面暂时吞住剑尖,押住剑势,往左侧下一推,一压,飞身腾起,身子凌空一旋,那“闲笔”便已化了千点寒芒星针,朝来人面门掷去·徐行之此招虽然- yin -损,换了旁人是万万避不开的,但就他对清静君的了解,避开这些个针芒绝非难事,他也好靠这一手短暂地拖延住清静君的攻速,再思量反攻之法。
没想到,他刚一落地,便觉右肩一痛,他及时单脚往地面一点,避开了“缘君”主锋,但肩膀还是被剑身挑落出一道碧血··……“清静君”对他甩出的寒针暗器竟是避也不避,能用剑锋荡开的便荡开,躲不开的,居然就任那寒芒扎入皮肉之中·徐行之抵死也想不到师父会采取此等以伤换伤的凌厉攻势,也要向他进攻·……这样的打法,倒像是同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取自己- xing -命不可……·擂台之下的温雪尘猝然受那元婴期灵压冲击,不觉低吟一声,曲弯下腰身,死死捉住胸前衣裳,亏得曲驰反应及时,掌心凝光,以灵光制了一面护心镜,遮挡在温雪尘心口,好歹是护住了他的心脉。
周弦受下这一波冲击,马上俯身去查看温雪尘的状况··她已盘起了妇人发髻,但颈肩修颀,身姿如柳,顾盼之间仍是少女的灵动神韵:“尘哥,如何了”·温雪尘摆一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周北南确认周弦与温雪尘无恙,方才把目光投向擂台,瞥见徐行之肩上沁出的血痕和破损的衣服,脸色骤然变青:“清静君这是怎么了”·满空激- she -的狂暴剑气,让本来认定清静君所谓的比试不过是耍圈花枪走个过场的众家弟子及君长们瞠目结舌。
短暂交锋后,元如昼早已急出一身冷汗,也顾不得什么礼节,焦灼地对广府君道:“师父这不是切磋吗清静君为何要对师兄……”·接下来的话她不敢再说。
但在场诸人心中都不免生出与她相同的念头:·……清静君怎么像是要对徐行之下杀手·处于风暴中心的徐行之,对这种莫名的杀意感受得最为明确,但他丝毫顾不得思考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
徐行之丝毫不怀疑,若是自己迟滞了一步,师父绝对会将他的头颅横剑削下·他将“闲笔”化为重剑,握于左手,挂定风声,将身形化作万千虚影,同样运起元婴灵气,- cao -纵月白色的剑光横贯斩下,数道身影并起,谁也不知道本体身在何处。
然而处在合攻中心的“清静君”却丝毫不乱,他有条不紊地接下每一道攻击,所谓虚实变幻,于他极致的剑速而言,不过是小小的伎俩而已··剑势过处,扫荡六合,雪光迸- she -·他唇角荡开一丝狰狞的笑容。
陡然间,数十道剑光收拢起来,凝聚成一道白绸缎凌空舞起,直奔他面门而来,“清静君”轻挥剑锋,便破开了那白绸··他能够料想到,在这白绸之后,八成隐藏着一个提着剑蓄势待发的徐行之。
此等掩人耳目的把戏,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他甚至已经可以想见那姓徐的小子的脑袋在自己剑下西瓜似的绽开时红红白白的场景了。
谁想,他劈开了白绸后,迎面朝他而来的竟是一道色泽浑浊的液体·他饶是行动如风,也无法在做好斩杀敌手的准备时移动身躯,猝然被泼了个正着。
那难闻的液体顺着他的头脸汩汩涌下,他抬手一抹,嗅到指间的气味,便瞬间变了颜色··……松油·他胆敢用这东西来羞辱自己·不,他难道是要用火·刚冒出这一念头,他便本能地调集灵力,在掌中掐上了一道水诀,以备不时之需。
他抬头一望,发现徐行之果然在擂台对角侧凝神掐诀,但他血迹斑驳的脸颊上露出的那抹笑容,怎么看怎么莫名··转瞬间,他身上的松油便受了徐行之的念诀,起了些动静,但却并未如他想象中燃烧起来,而是将他身上被细雨及松油沾- shi -的地方,都冻结成了寸厚的寒冰·“清静君”头脸处被松油泼了个正着,凝结的霜冻让他的视线变得一片模糊,当他刚用灵力震碎那该死的冰块时,便觉右肩一沉。
旋即,一道寒凉横陈在了他的颈间··徐行之蹲踞在了他的肩膀上,左手持拿匕首,抵住了他因为中计气恼而鼓凸出来的颈脉··他朗声笑道:“师父,承让。”
眼见徐行之转瞬间扭转了局势,方才还提心吊胆的元如昼才有了些许欢颜,周北南他们也勉强松了一口气··温雪尘低声道:“似乎有些奇怪·”·周北南也表示赞同:“清静君……”·他才说出这三个字来,便听擂台上传来一声尖锐的衣帛撕裂之声。
清静君竟在已明确落败的境况下,出其不意地再度驱动了元婴灵压·徐行之未曾防备,身体被逼得倒飞而出,落于擂台上,又倒退数步,以曲跪之姿方才止住退势。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然而他的上衣生生在灵压逼迫之下四散炸裂开来,露出了宽窄适宜、遒劲漂亮的上身··眼见此景,底下的弟子轰然一声炸开了锅。
徐行之只知自己背上有陈年的银环蛇印伤口,以往他从不示人,这回突然曝光在众目睽睽之下,徐行之心知会引起不小的波澜,但却没想到众弟子竟像是见了鬼似的,对着他指指点点。
他茫然回转过身,将目光对准了周北南他们··……出什么事儿了·他未曾想到,周北南、曲驰与温雪尘三人竟是一样,面色煞白地紧盯着他,仿佛……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怪物。
“清静君”抖去一身狼狈又肮脏的碎冰,回过半张脸,在徐行之看不见的地方,勾出一个叫人膝头发软的邪笑··从刚才起就对师兄的种种反常举动心生不安的广府君,在瞧清徐行之身上的痕迹后,立时明白,师兄今日为何要对徐行之痛下杀手了·他一声断喝:“徐行之,跪下”·徐行之莫名其妙,但师门之命他向来不会违拗,便在擂台之上单膝下拜:“师叔,方才弟子也是情非得已,不是故意折辱师父……”·广府君咬着牙齿,字字饱含怒意:“徐行之,我问你,你背上的是什么”·徐行之看不见自己的后背此时是怎样一番光景。
——在他的后背靠脊柱中央,原本烙下银环蛇印的伤处已经不见,而在原先的伤处,竟无端生出一块半拳大小的青绿色流光驳纹·身处清凉谷弟子队伍之中的陆御九瞧见那熟悉的驳纹,猛地捏住了自己大腿附近的衣袍,眸光中流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是……是鬼族的刻印·徐师兄……是,是鬼族也是鸣鸦国后裔·他再定睛去看,却发现那纹路有些古怪,其流光倒逆,与他大腿内侧的鬼族刻印的顺向流光全然不同。
……假的刻印是假的·作者有话要说:但是,在场之人既非鸣鸦国人,不了解这刻印的奥秘,又离得远,看不分明,根本察觉不到这细小的差异。
徐行之丝毫不知自己后背被人做了什么手脚,但他自觉银环蛇印也不是什么难以辨认之物,便垂下头,不多加辩解··广府君见徐行之不答,便当他是心虚,冷笑数声,道:“徐行之,我且问你,你为何从不当众解衣是不是……有什么不能为人言说的隐秘”·第71章 将错就错·徐行之自知难以隐瞒下去,索- xing -承认了:“此事未曾及时禀告师父与师叔,是行之的错。”
底下议论声骤然拔起,叫徐行之一时茫然··他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广府君连连冷笑:“连此事你都不肯禀告徐行之,你还打算隐瞒师门些什么”·徐行之一头雾水:“此乃弟子私人之事,并未损及他人,因此弟子想着……”·“私人之事”广府君怒意更盛,“好一个私人之事徐行之,你入山门数载,荒诞不经,纨绔难驯,可师兄待你如何你竟隐匿你的鬼修身份,混入风陵怪不得你四处鼓吹、蛊惑弟子,说什么仙、魔、鬼三道皆同,原来是为了你自己狡辩”·此言字字诛心,尤其是那“鬼修”二字,刺得徐行之瞠目结舌。
在四周切察之声逐渐大起来时,他从擂台之上站起了身来··广府君顿时按剑相迎一步:“徐行之,你要作甚”·徐行之凝眉,扬声答道:“弟子方才一跪,跪的是师父,认的是冲撞师父、隐瞒背伤的罪。
可是,充作鬼修,蒙蔽师门,此等污蔑,弟子不跪,不认”·众声哗然之际,“清静君”已缓行至君长所在的高台之上,撩起衣袍,返身坐下。
一阵雨风骤起,沾有徐行之未干血迹的素袍一角被风卷起,有猎猎之声,仿若在铜铁炉中熬煮翻升的火焰声响··他缓缓勾弄着下巴,倨傲俯视着那立于细雨之中、双眸明亮如寒星的俊秀青年。
广府君厉声:“那你背上的鬼族刻印,你要如何辩解”·徐行之一怔,反手抚向自己的后背,却摸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用目光对准擂台之下的周北南等三人,以目光相询。
温雪尘对他点一点头,示意广府君说得不错··广府君不等他思虑分明,咄咄逼问:“你多年不当众除衣,此事我亦是晓得的·那次你私下与魔道之人会面,我罚你三十玄武棍,你宁可背伤沾衣也不肯脱下衣物,说,可有此事”·徐行之无法辩驳:“……有。”
“你作何解释”·徐行之字字咬得清晰:“我当年与其他三门弟子共赴大悟山、白马尖一带,缉拿作乱流窜的鬼修。
弟子不慎着了一名鬼修的道,后背被烙上了银环蛇印·”·这番说辞惹得广府君发笑:“那你回山之后为何不禀报”·徐行之道:“此事原是弟子不谨慎,才酿成恶果,弟子想着不必与师门言说……”·说到此处,徐行之面色陡变,话音减弱,在细雨中已经逐渐冷了下来的热血更是霎时间结冻成冰。
当年银环蛇印之事,他是为护小灯免受师门责罚,才自行吞了这苦果的··以小灯魔道质子的身份,在这仙门之中本就是如履薄冰,处处被人盯着,哪怕行差踏错一步,就可能遭到比旁人多出十倍百倍的冷眼和嘲讽,更遑论他是徐行之受伤的间接导致者,广府君向来对小灯不冷不热,心中却始终厌憎他的魔道出身,若是以此为借口,将小灯送回总坛,那无异于把他重新推入火坑。
为了不叫事情败露,这么多年以来,徐行之从未将此事同他人言说,也未曾在旁人面前脱衣相示··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因而,知道他背上有伤的,唯有九枝灯与孟重光两人。
他背上那个莫须有的鬼族刻印是如何来的暂且不论,能想到拿此法陷害他的,必然是知道这段秘事之人……·脑中浮现出的猜测让徐行之一瞬间有了呼吸不畅的感觉。
不过,他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否决了那个想法,并在心中笑骂自己的荒唐··广府君对徐行之的解释显然不信:“银环蛇印于身体伤害极大,你隐而不发,于情理不合”·徐行之据理力争:“当年我入风陵山门时、师父正式收徒时,均测过我的灵脉,我若当真是鬼族之人,当时师父与师叔便该发觉我有所异常”·现而今,广府君对徐行之的辩词是半个字也不肯信:“你若是凡人与鬼族所产之子,那鬼族血脉便极有可能在后天觉醒”·徐行之忍痛伸出鲜血蜿蜒而下的右臂,腕上清铃荡出一声略显尖锐的脆响:“那您现在来测上一测,看看我身上是否有那鬼修后天觉醒的灵脉”·“你这是何等态度张狂跋扈”广府君怒极反笑,“你现在仗着结过元婴,便不把师叔放在眼里了”·徐行之咬牙道:“弟子不敢。”
“不敢”广府君广袖一展,转朝向安坐于上的清静君,“据我所知,只要是元婴以上的修士,便有自造一套灵脉的灵通在场之人,能瞧出你有古怪的只有师兄。
师兄方才欲取你- xing -命,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徐行之立即转向上位的“清静君”:“……师父,方才比试只是切磋而已。
关于行之是否为鬼修一事,请您为行之正名”·偏偏在最需要他站出来说些什么的时候,“清静君”却不言,不动,搓捻着绣有浮纹的袖口,低眉顺眼的样子一如往昔,只是吐息频率看上去稍有些不正常。
广府君面上也现出急色来,几步抢上前去,把声音压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师兄,快些做决断吧”·清静君的声音听来有些不寻常:“溪云……不,不是……”·徐行之知道自己是被人暗算了,唯一的希望便只寄托在清静君身上,不由得提高了声音:“师父”·清静君攥紧了拳掌,指节咯咯响动,像是在和一个无形的怪物发力较劲。
广府君一心记挂着徐行之之事,未能察觉清静君的异样··他把声音压到最低,焦灼地催促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徐行之哪怕不是鬼修,哪怕是被人陷害的,但那人既然能如此陷害他,便极有可能是知道了徐行之身上藏有神器世界书一事”·清静君浑身一僵。
“师兄,世上四大神器,三样被鸿钧老祖用来造了关押上古各类魔物的蛮荒之境,这世上唯一一样神器,就只剩下这世界书了”广府君掐紧清静君袖口,声声急促,“他徐行之误入藏宝的通天阁,被世界书认主入体,算他倒霉。
我当初说杀伤其身,取回神书,您心有不忍,决意收他为徒,也是为着把世界书留在风陵·这些年我对他严加看管,无一不是为了风陵着想,为了不让他行差踏错,不让他身份败露,致使神器外流可徐行之现如今灵力越来越强悍,难以控制,行事为人也愈发张狂,实难预测他将来是否会做恶事,践恶行而且,倘若他身怀世界书一事已被旁人知晓,与其让他走脱,落在那人手中,不如……”·清静君耳朵已听不见东西了,他冷汗盈额地抬起头来,看向广府君蠕动的双唇,眼睁睁看着它吐出了五个字。
“……将错就错吧·”·清静君一把擒住了广府君的手指,发力扭动:“……不行,他,他不是旁人,他是行之啊·”·他又喘出几口气,难受道:“溪云,我身上有些异常,我……”·广府君只道是他想装病逃避此事,便厉声打断了他:“师兄”·徐行之再次揽袍跪下:“师父请还弟子一个清白”·陆御九身处清凉谷弟子后排,听到清静君、广府君与徐师兄三方对峙,只觉后背发烧,坐立不安,涔涔热汗小虫子似的顺着脊背爬下。
他再顾不得什么礼节尊卑,挣扎着拨开排列在他前面的诸位师兄,往前走去:“师兄,请让一下,让一下”·……他要去告诉温师兄,徐师兄背上的鬼纹是假的,徐师兄是被诬陷的·一场盛事竟演变成了这副模样,着实使得周、温、曲三人始料未及。
温雪尘虽觉此事蹊跷无比,但并不觉得事态会闹大··他皱眉凝思道:“行之不可能是鬼修·此事定是有什么误会·”·曲驰颔首:“的确是如此,只需中止比试,把行之带回去稍审,便能真相大白了。”
周北南可没他们这样自在淡然了,焦灼地站不住,咬牙切齿的:“这他妈犊子扯大了”·周弦亦是有些不安:“广府君向来对徐师兄不假辞色,遇上此事,暴躁嗔怒,并不奇怪,但我怎么觉得清静君今日也有些反常”·周北南来回踱了两步,眼前骤然一亮,迈步就要出列,却被温雪尘眼疾手快地一把拖住:“北南,你做什么”·周北南道:“我做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他一把甩开温雪尘,大步流星上前几步,俯身下拜,朗声道:“清静君,广府君此事着实可疑,定是有人从中谋划,妄图诬陷行之广府君,您若当真疑心行之血统不纯,不必去拷问行之,只需问他便是”·说罢,他回身,准确指向了身处众弟子之中的徐平生:“徐平生是徐行之的同胞兄长,行之是否是鬼修后裔,问一问他,岂不是比问行之来得更快”·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一瞬之间,所有的目光均集聚在了徐平生身上。
徐平生不想竟会被周北南当众揪出来,一时间脸上热辣滚烫,仿佛有什么深藏心中的- yin -暗秘密被强行翻出来,丢弃在了光天化日之下,供人观瞻··立于他身侧的元如昼讶然地望向他。
所有曾被徐平生告知“我与徐师兄并不相熟”的风陵弟子均讶然地望向他··就连广府君也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那目光有失望、难堪,还有一丝莫名的不甘心。
这所有的目光揉乱了徐平生的心弦,叫徐平生心悸难忍··很快,这种近乎折磨的焦灼情绪便转化为了满腔尖锐的愤恨、不甘与怨毒··他已经躲得够远了,为何还要当众揭穿他·徐行之的荣光他未曾享受过分毫,为何他倒霉时,偏偏要自己出来替他验明正身·他恨透了将他推到风口浪尖上的周北南·清静君一向偏宠徐行之,难不成还会因为这再明显不过的栽赃陷害赶走他不成·多番情绪把他的心脏挤压成了一团恶毒又复杂的乱麻,偏生此时周北南还在催促他:“行之是你弟弟,他是不是鬼修你心中不是最清楚的吗”·听到这句话,徐平生迅速收整好了所有表情,快步走出行列之中,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那如水的平静下,掩藏着一丝令人难以觉察的恶意:“我与徐师兄并不相熟,并不知道周公子为何会有此一言·”·这下,别说是周北南,就连轮椅上的温雪尘也是勃然变色。
周北南难以置信道:“徐平生,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徐平生看向周北南,唇角挑着一丝大仇得报的冷笑:“不管现在是什么时候,周公子,你也不能为着你与徐师兄的私下交情,硬逼着我承认我与徐师兄是兄弟吧”·闻言,广府君微松了一口气。
徐行之此人活着便是隐患,更兼他- xing -情跳脱,喜与旁门左道之人交游,广府君为山门考虑,不得不时刻寻找机会除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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