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他过分美丽[穿书] by 骑鲸南去(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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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他过分美丽[穿书] by 骑鲸南去(下)(3)
·原来人卑劣堕落起来,竟能如此之快啊··九枝灯牵起唇角,面对着脚下一滩映出他面容的肮脏积水,讽刺一哂··……·天定四年二月初四,原四门之一的清凉谷陷落于魔道之手。
清凉谷弟子,上至君长,下至外门弟子,无一肯降,双方激战夤夜,最终,魔道尊主九枝灯出手,轰破其遽魂大阵··魔道弟子踏破清凉谷谷门,全谷上下誓死力战,血流漂橹,腥风盈谷,杀声渐息时分,已是鸡鸣欲曙。
清凉谷上下均生得一身浑然硬骨,宁死不降,直到最后,擒得的活口连带温雪尘夫人腹中骨肉,亦只得七人··其余两千六百八十七人,均做了谷中的幽魂暗鬼··九枝灯踏入清凉谷间的净心洞中时,恰好看到几名弟子将一具尸身拖出。
那尸身双目圆睁,一身青衫被拖拽得乱七八糟,下摆一直卷到胸口位置,其状之狼藉,和街上那些暴死横尸之人几无区别··九枝灯也是费了些功夫,才辨认出此人竟是酷爱棋艺、时常与师父下棋作乐的清凉谷扶摇君。
魔道弟子们兴高采烈道:“回尊主,这小老儿怕是知道自己气数将尽,自绝经脉啦·”·九枝灯收回视线:“殉谷而亡,倒也刚烈·”·说罢,他转身叮嘱身后随侍:“看好那清凉谷的几名活口,莫要叫他们自尽了。
尤其是那个叫周弦的·”·“是”·所有魔道弟子脸上均挂着生动的雀跃之色,为眼前的胜利兴奋得战栗不已。
待九枝灯信步走出洞后,便有弟子迫不及待地上前追问道:“尊主,下一步我们要攻打何处是丹阳峰,还是应天川”·大家虽是兴奋,但也不会忘记九枝灯曾在风陵山中被教养多年。
在众人眼中,这风陵山必然是最难啃的骨头,魔尊就算要彻底拿下四门,出于人情考虑,也会将它排在最后一位··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谁也未曾想到,九枝灯竟面不改色地回答道:“风陵山。”
他有一笔账,要好好地同那广府君清算一番··但是,他不会再像这回攻陷清凉谷一样,同风陵山的守山大阵硬碰硬,白白折损魔道兵力了··九枝灯正思及此,便听得辘辘的轮椅声由远及近地响起,在清晨的清凉谷石道间碾出了层层细碎的回声。
被魔道弟子推着轮椅穿行在浓郁的血腥气中时,温雪尘面不改色,眸光虽然有些呆滞,但其中已经蕴含了几丝活气··眼前之人,当真可以用栩栩如生来形容··很快,温雪尘的轮椅停靠在了净心洞前。
对于从洞中被拖出的扶摇君尸身,他只投以淡淡的一瞥,便收回了视线··九枝灯尝试唤他的名字:“温雪尘·”·温雪尘不卑不亢:“是。”
在现如今的温雪尘眼中,这些行来往去的弟子,才是清凉谷弟子,至于这满地尸首,皆为魔道之人,包括刚才被抬出的人亦是如此,他当然不会对他们的死亡假以辞色。
九枝灯俯下身来,攥住他的手腕,只觉一片冰冷,内里脉搏平静如死,而因为尸僵未退的缘故,温雪尘根本无法驾驭轮椅··不过这并不要紧,醒尸存活时间越长,一切形容举止便越似常人,假以时日,他不仅能够一如往常地- cao -纵轮椅,还能够运用法术,甚至在过度劳累之后,还会有心脏隐痛之感。
……不过那一切都是错觉罢了··温雪尘张望着四周溅染的血迹,神情极为平静··九枝灯试探着问他:“对于周北南与曲驰这两人,你作何想法”·依照炼尸人在他脑中灌输的内容,温雪尘僵硬答道:“他二人虽为我挚友,然则伙同天妖孟重光及一干弟子盗取神器,意欲为祸四方,应处流放之刑。
至于主犯孟重光,应杀之,方能平四海之心·”·九枝灯临行前,的确是对那炼尸人说过,任他改造温雪尘,可他未曾料到,炼尸人会对温雪尘灌输这般想法。
不过既然他如此说了,九枝灯便也顺着他的话讲了下去:“那盗取神器之人,现如今倚仗三门阵法,困守危楼,欲作困兽之斗,何如”·温雪尘面目滞然,缓声道:“其余三门大阵,我均有参习过,知晓其中关窍。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一一为你指出拆解应对之法·”·第82章 后背之刀·从宣公祠阶前,隐约可见内里青帝庄严的雕像,对面是梵字僧塔,十字亭阁早春时节烟絮飘飞,送来阵阵暮钟声响。
徐行之坐在阶前,一腿支起,另一条腿越过数个台阶搁放在最后一阶,左手旁搁着一只簸箩,里面盛着不少核桃瓜子一类的干果,侧旁铺着两块净帕,一条帕子上已经攒满了小雀舌似的瓜子仁,白白胖胖地挤成一堆,另一条帕子上满是完整得一丝未损的核桃仁,像是一只只光溜溜的小脑瓜。
他左手整个儿拢住一只薄皮核桃,指尖微动,咔嚓一声,核桃便恰到好处地裂开十数道细纹,徐行之单手翻转着核桃,用拇指尖灵活挑开碎裂的核桃皮,很快就又剥出一只完整的澄黄核桃仁。
而他在剥下一个的时候,手指错了劲儿,一把把核桃捏碎了··徐行之啧了一声,把核桃仁从碎壳间挑出来,一一分给面前围坐的几个小孩:“拿着·”·这些总角小儿围着徐行之,出神地盯望着他,希望从他嘴里能掉出更多好听的故事,或者从手指缝里漏出捏坏了的核桃碎。
有小孩咀嚼着核桃仁,请求道:“徐大哥,再同我们讲讲稀奇的事情罢·上次那个九尾蛇的故事,我回去跟我那些玩伴讲,他们都听得可开心了·”·徐行之往嘴里丢了片核桃碎:“行啊。
但你们下次少带点核桃,剥起来这个费劲·”·他活动了一下修长有力的手指,想了想:“我给你们讲讲蛮荒的故事”·“蛮荒”一张张好奇稚嫩的脸颊向日葵似的对准了他。
上古之时鸿蒙初辟,混沌不堪,诸象错落,道魔两分,魔祖罗睺张扬好- xing -,酣畅万古,揽龙驭凤,以杀证道,却偏生碰上天道所庇的鸿钧老祖,其由天道所赐的造化玉碟内藏有三千乾坤,机变无穷。
罗睺与鸿钧倒却山峦,捶碎日月,最终罗睺不敌天道,惨败遭囚··罗睺追随者何止万千,天道又不容杀戮,鸿钧老祖便划分六界三十六重天,在每一重天内各自设立监牢,羁押此间作乱的妖邪,押邪龙、囚真凤,锁巨人,困异兽,此类监狱因其蛮厉荒凉,统称“蛮荒”,各重天因其气运不同,囚押之物各有不同,亦不相干涉。
徐行之所在的,是第二界十八重天中的玄明恭华天,老祖在此化出一座名为“蛮荒”的监狱,主囚洪荒时期便肆虐横行的起源巨人,并将一把开启蛮荒之门的钥匙交与一名唤为玄非君的道人,令他收好。
玄非君耗费数千年光- yin -,创立四门,其中一门由其最爱弟子赤鸿君继承,至于蛮荒钥匙,因其无法拆分,便由他另一爱徒周胥看管··赤鸿君座下最得意之徒,便是清静君岳无尘,而周胥之子,便是周北南及周弦之父,周云烈。
至于鸿钧老祖,则携魔祖罗睺居于最高的大罗天,将这位魔祖囚禁在自己身侧,画地为牢,日夜不离··这些前尘往事讲来也是冗杂无趣,徐行之还指望吊着这些孩子,叫他们下次带些其他的新鲜干果来换故事呢。
徐行之解释道:“那是一座监狱,用来关犯了错的各种异兽、怪物·其中有一种五年一出没的巨人,以人肉为食,喏,来个稍微个大点儿的,一脚踏在宣公祠这里,轰的一声,那边的佛塔就要倒啦。”
徐行之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孩子们听得颈毛倒竖,却又不舍得放过一个细节,徐行之刚一歇嘴,他们便七嘴八舌地问起问题来:·“徐大哥,你见过巨人吗”·“没有啊。”
徐行之大大方方地承认,“我又没进过蛮荒·”·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有孩子仰慕地问:“徐大哥,你打得过巨人吗”·徐行之想了想,公正客观地评价道:“单打独斗的话,二十尺之内的没问题。”
立即有人起哄:“骗人”·不等徐行之反驳,他小小的仰慕者便不服地替他申辩:“徐大哥怎么会骗人呢你别瞎说。”
“徐大哥连右手都没有,怎么打巨人呀·”孩子自是不会意识到自己天真无邪的残忍,“……吹牛·”·小小的仰慕者开始找辙往回圆,努力寻找论据道:“徐大哥左手劲儿大,会捏核桃呢。
你呢你能捏开吗这核桃皮可厚了,我爹爹拿门夹都夹不开·”·果然,反驳者说不出话来了··毕竟巨人远在天边,能手捏核桃的徐大哥却近在眼前。
徐行之刚想说些什么,便见宣公祠对面的一扇门户开启了,孟重光的脑袋打门内探了出来:“师兄,蔬果都洗净了,回来吃吧·”·徐行之把簸箩往怀中一抱,把剩下几个没捏完的核桃挨个在手里转了一圈,围坐的孩子们手上就都多了一只剥得圆光光的完整核桃。
徐行之入乡随俗,乡土气息浓厚地表示:“徐大哥媳妇叫徐大哥回去吃饭啦·”·徐行之与孟重光在此已定居半月之久,孩子们都晓得这位“徐大哥的媳妇”管徐大哥管得厉害,只好依依不舍地同他约了下次见面的时间。
徐行之掸尽簸箩底部的碎壳,回了他们的新家··自半月前,广府君到客栈追缉二人却扑了个空后,他们便另选了一个清雅小镇,暂作落脚之所··不知是广府君追丢了他们的踪迹,还是山中有事,他们到了镇中三日也没等来追兵。
按徐行之的意思,再过些时日,确认广府君他们不会再追来,他们便可再设法寻找居所安身,但某日孟重光出去打听消息,回来后便不顾徐行之阻拦,掏钱在镇中买下了一座小院,大有在此定居之意。
·徐行之虽对孟重光这种逮个地方就要建个巢扎个窝的兔子习- xing -哭笑不得,但也拿他这时不时突然发作的倔脾- xing -无可奈何,索- xing -由得他去了。
一进门看见石桌上摆着洗好了的新鲜黄杏,徐行之眉开眼笑,把簸箩立起靠在门边,又把用手帕包着的瓜子与核桃仁托起,一道搁在了桌上:“哟,这一口我喜欢·酸不酸啊。”
孟重光答:“试过,特别酸·”·徐行之随便拣了一个咬了一口,酸得一抖,舌尖唾液立时汹涌着冒了出来,但他的眼睛倒是眯出了一个愉悦的弧度:“行,味道可以。”
旋即,他用木手把干果往孟重光的方向推了推:“给你剥的,吃吧·”·孟重光却并不接:“师兄怎么那么喜欢和那群孩子混在一起,都不着家。”
徐行之笑话他:“你行不行啊就是一群孩子而已·”·孟醋缸说:“我以前也是孩子·”·徐行之:“……”·“师兄从我小时候就待我那么好,害我现在片刻也离不开师兄。”
孟醋缸倒打一耙的本领现如今是越来越强了,“重光得看好师兄,免得师兄又被人喜欢了去·”·徐行之笑了:“傻话·”·看徐行之神色如常,孟重光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放松下来后,孟重光有意无意地试探问道:“师兄成日里都和他们说些什么呀·”·“有个孩子家里是开干果小店的·”徐行之坦然道:“师兄动动嘴皮子,给你挣点小零嘴。”
孟重光坐在了他的腿上,伸手兜揽住他的颈部,指腹缓缓抚摸着徐行之的脸颊,昵然道:“师兄在别处动动嘴皮子,重光更高兴·”·“哎,哎。”
徐行之拿沾着杏子果汁的手指去戳他的腰,“先让我吃完……”·孟重光却不给他机会,这小东西最擅耳鬓厮磨,不是伏在他怀里撩拨似的深呼浅吸,便是凑在他耳边呐呐地说着些天真又下流的甜言蜜语,轻而易举地便能磨得徐行之浑身无力,在石凳上坐不住,腿软腰软地直往下滑。
孟重光索- xing -拉着他一起坐在了地上,继续亲吻着他··衣衫纷纷堕地,撒了一地的茶花白··因为眼看天色逼近夜晚,孟重光怕徐行之身体浸了寒气,便收敛了许多,在天温刚刚转低时便终止了动作,把徐行之抱入房中床榻上,自己也躺倒在他身边,腻软着要徐行之摸头发摸耳朵,舒服得不想睁眼。
徐行之也不知怎的,与他翻覆过一场后,突然很想吃醪糟··他撑着酸得厉害的腰刚想要起来,便被孟重光眼疾手快地按下:“师兄,想要什么重光帮你拿。”
徐行之把自己的想法一讲,孟重光便浅浅一笑,于他浓密云发间落下轻轻一吻:“师兄,我去买·你好生躺着便是·”·为着他的乍然起兴,孟重光乖乖穿整好衣衫,捏着钱袋跑了出去。
徐行之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就听得外头起了风声,把毗邻的一家小店帘幡吹得匝匝乱响,很快,黄豆大的雨滴便落了下来,丝毫没有春雨矜贵如油的架势··徐行之不经意抬目,竟发现孟重光惯常带在身侧的储物戒指被脱下来放在床头小桌上了。
……方才二人行那云雨之事时,孟重光怕擦着刮着他,便取了下来··这便意味着,孟重光回来时怕是没有伞遮雨的··思及此,徐行之迅速翻身起床,简单打理一下自己,取了伞,便朝外走去。
这风起得快,雨也落得突兀,街道上行人如蚁,要么迅速交汇到能暂且躲避的屋檐下,交碰着触角议论着这见鬼的天气,要么狼狈窜逃在街上,指望着一鼓作气归入巢中。
徐行之记得镇中有两家卖醪糟的,其中一家在东镇口,是老字号店,他便先拣着这家去了··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徐行之衿袖被雨风灌满,引得身上寒津津的。
他不觉得难受,反倒好笑不已··自己这么大年纪了,竟还会犯半夜嘴馋的毛病··说起来,在自己身上发生的荒唐事儿还不止这一件·无独有偶,前几日是温雪尘的生辰,徐行之本想去送些礼物,但孟重光这小王八蛋在临行前夜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死活缠着他不放,他也被勾得情动难耐,一时没能禁欲绝情,禁不住要了一次又一次,搅得第二日想下地都下不得,只能叫孟重光替自己跑一趟清凉谷。
……看来,自己着实是被那小东西宠得不大像样了··徐行之含笑想着自己的心事,恰与一戴斗笠着蓑衣的青年擦肩而过··他并未驭起灵力防身,对方也无甚异常,双方都只是各自向前行路,然而在擦肩的瞬间,徐行之只觉胸中隐隐一悸,不自觉侧目过去,而对方竟也有所觉察,与他一道转过脸来。
四目相对间,徐行之一愕,脱口唤出那人名字:“……卅四”·在异乡街道上碰见昔日旧友,徐行之的眉眼不自觉弯了起来:“真巧啊。
你这是……”·“不巧·”向来见他便先要闹着比剑的卅四竟难得地沉肃了一张面容,把沥沥滴水的斗笠扶了一扶,露出一双鸦青色的眼眸,“我打听到你与孟重光最后出现的地点在这附近。
……我是特来找你的·”·说罢,他拖住了徐行之垂在身侧的“右手”,触手的木料质感叫他神情一僵,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徐行之倒是早习惯了这般打量的目光,说:“我去接重光,有事路上说。”
卅四却未挪动身体,只用力攥住他的指掌,轻声道:“……抱歉·”·徐行之微微凝眉,对卅四这声“抱歉”颇觉莫名其妙。
关于师父殒命之事,他曾在夜半失眠时细细整理过前因后果··其实,幕后真凶并不难锁定·能够夺师父之舍、与师父势均力敌之人,起码也得是元婴修为。
而魔道这百年间唯二冲破元婴期的,一是九枝灯,二是在征狩之战中与师父一战落败、从而使得师父之才惊艳天下的魔神卅罗,卅四的叔叔··小灯那等自律温柔之人,是万万做不出此等龌龊事情的,从头至尾,徐行之并未疑过他分毫。
当时,徐行之确然是有过一闪念的怀疑,但他怀疑的对象,不是九枝灯,而是卅四··他心想,卅四是否曾在与自己的某次比试中无意窥见了自己的后背,从而才与他有血缘的卅罗密谋,设计了此事·但徐行之也很快打消了这条疑虑。
一来,卅四- xing -情并不仿效其叔叔,对于杀戮夺权并无志趣;二来,他只是单纯的剑痴,并没那个脑力去策划此等- yin -谋··其实,更令徐行之不解的是,那时擂台之上,自己的后背不过是被施加了简单的障眼法术,在卅罗死后,他身上那所谓的“鬼修刻印”便恢复了正常。
只需事后稍加调查,他便能轻易地自证清白··可为何广府君连调查也不肯调查,非要置自己于死地不可·想起当日广府君与徐平生二人的言行,徐行之难免胸闷,但也不至于迁怒至卅四身上。
更何况现在卅四主动来寻他,徐行之久不见朋友,哪里还顾得上猜忌·他爽朗道:“你有何抱歉的”·天边一道闪电泼喇喇闪过,色同磷炎,旋即,在沉闷的雷声中,徐行之听到卅四哑声道:“抱歉,行之。
你让我看好九枝灯,我……没能做到·”·徐行之喉间一紧:“……小灯怎么了”·一瞬间,无数可怖猜想涌上他的心头,逼得他眸间现出几丝厉色:“有人欺凌于他魔道那些分支为难他了”·……徐行之悔了。
师父亡于魔道之手,即使他从未疑心过是九枝灯所为,徐行之心中仍受了重创,除了孟重光外,他一度不想见任何人,更不用提是魔道之人··……他不敢保证自己再见魔道之人时,是否能控制得住为师父报仇的满心戮意。
……他不能让初为魔道之主的九枝灯为难··早知如此,他就该在心绪稳定后去寻小灯,向他报个平安,哪怕寄送一封书信,叫他安心也好··可未及他悔意入肠,他便听见卅四哑声道:“我没拦住他……他已经往应天川去了……”·……应天川·徐行之不明白,方才明明是在说小灯,为何又转绕到应天川身上去了·卅四的声音听起来竟隐隐有些发颤:“本来,他打算先去风陵山的。
然而应天川周北南得知其妹周弦遭擒,便点了川内千余血- xing -弟子前往驰援,双方苦战,本来……本来,他已要成功,谁想到……”·说到此处,向来对万事不关心的卅四竟难得露出了不忿之色,切齿痛道:“谁想到应天川周云烈降了他投降了他只求九枝灯留住他一双子女,留住他尚在母腹里的外孙儿,留住他这一川弟子的- xing -命……他应天川降了魔道”·徐行之发现自己根本听不懂卅四在说什么,只能在密织的白色雨幕间,睁大眼睛,勉强看清粗如箭头的豪雨那边,卅四一张一合,不断吐露出残酷字句的嘴唇。
“后路断绝,万事皆休,周北南被九枝灯生擒,可他与许多清凉谷、应天川弟子一样,其志不改,拒不肯降,现已与其妹一道被羁押,送入蛮荒——”·作者有话要说:北南死于自己亲爹插刀……·第83章 死别生离·孟重光把醪糟汤圆揽在怀里热着,左手珍惜地护着,右手则打着一把用碧色藤条密密结成的伞。
左右这雨下得又狂又急,周围人急于奔命,只顾自己,不会有心思伸个颈子去看身旁人有何古怪··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看这天落急雨的模样,孟重光有把握徐行之在家中待不住,会打伞来接自己。
到时,自己只要远远瞧见师兄便立即撤了伞去,淋- shi -些许,按师兄的- xing -子定然会心疼,待同撑一把伞回去后,他就能趁机予取予求,对师兄……·思及此,孟重光突然瞧见两个人影迎面而来,其中一人没打伞,其步履踉跄,像极了师兄,另一人相随在后,看身形隐约也有些眼熟。
孟重光心尖一悸,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小心思,抢上前去,见那行姿如醉、浑身透- shi -的人果真是徐行之,脸色骤变,伸手把人圈入怀中,把伞全部挪至他的头顶:“师兄,怎么了”·徐行之一路走来心里宛如油煎,如今看见孟重光便立时发力扯住他的衣袖,艰难道:“重光,同我回去……回风陵风陵出事了”·孟重光眸光一凝,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温声道:“出了多大的事儿,值得师兄不打伞就往外跑走,咱们回家,等回了家,我听师兄慢慢讲。”
卅四在一旁插嘴:“还是速速前往风陵的好·我来前已听到传闻,广府君放出话来,风陵弟子山门开上一日,愿降愿逃,悉听尊便;一日之后,留下者将与风陵存亡一体,守山至……”·孟重光霍然扭头,死死盯着卅四,目厉如鬼。
卅四一怔,心中隐隐猜到了些什么,闭口不再说话了··徐行之尚未注意到这二人神情有异,他怕孟重光弄不清状况,便强忍着从喉底瘴气似的翻涌上来的血腥味,强自解释:“九枝灯他带魔道攻击四门,清凉谷与应天川均是陷落了……北南还有小弦儿,他们……”·孟重光抚着他的后背,将灵力徐徐注入,好镇住徐行之体内澎湃乱窜的阳炁。·然而对于他的急切之情,孟重光并不正面予以回应:“……师兄,咱们先回家。”
徐行之:“……”·徐行之只觉自己明明抓住了眼前人的手,但仿佛抓了一捧空气,手里心里一应是空荡荡的··于是他撒开了手,直直地看着孟重光。
孟重光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徐行之的目光就像有形之物,把他刺得浑身发烧··“……你知道”·孟重光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已经再清晰不过地印证了徐行之的猜想,然而人有时贱得离奇,即使知道有南墙横亘,他还是抱着满腔侥幸狠狠撞了上去:“孟重光,你早知道”·这半月以来的种种蹊跷逐一在徐行之心头浮现。
——孟重光突然在此处购置院落,好似有十足把握确定广府君不会再来追缉他们··——但凡自己外出归来,孟重光总会旁敲侧击地问自己,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还有雪尘生辰那日……·这些蛛丝也似的怀疑,在徐行之心头一丝丝织成了罗网,叫他喘不过气来··沉默良久后,孟重光很轻地说:“是。”
——罗网猝然铺天盖地地笼罩了下来,潜伏在暗处的蜘蛛窜出,在徐行之心脏上狠狠咬去了一块肉··在泼天豪雨间,徐行之一拳轰上了孟重光的面门。
孟重光毫无防备,往后跌出数步,一跤跌在泥泞遍布的街心··他掌心结出的藤伞瞬间抽拢收回,原本用纸碗盛着、好端端焐在胸口的醪糟汤圆也翻了,烂糟糟地从孟重光身上洇出滚烫的痕迹。
孟重光用拇指印上渗血的唇角,那层薄薄的血色很快便被雨水冲淡,但他仍是死死盯着那处看了很久··……哪怕他犯过再滑稽荒唐的错,师兄也未曾舍得动他半个指头。
若在以往,徐行之哪怕戳戳他的脑门,都能让他郁闷上半日光景,因而这劈头盖脸的一拳下来,孟重光全然懵了··“你既早知道,为何不告诉我”徐行之气得浑身发抖,眼前黑影乱闪。
他从方才起就在控制自己,莫要迁怒,否则他必然连卅四这个魔道之人都不会饶过··可徐行之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一直信任着的人居然会这样隐瞒于他··小灯也是,重光也是……·孟重光从泥地上挣起身来,一双眼睛直勾勾钉在徐行之脸上:“告诉师兄又能如何师兄去救吗师兄一个人救得了四门吗”·徐行之勃然变色:“孟重光你——”·孟重光带着半身泥水淋淋漓漓地爬起来,双目拉满血丝:“我告诉师兄,师兄只会像现在这样,以一己之身,去抗衡整个魔道师兄能得到什么好处”·“好处”徐行之觉得脑袋和心口痛得快要炸开,“我出身风陵,风陵于我有深恩大德你在这里跟我论好处”·孟重光:“再有什么恩情,在他们要杀师兄时也该一笔勾销了,师兄根本不欠风陵什么我们本过得安然自在,何必去管他们四门自有天数气运,若要真亡,岂是师兄一人拦得住的”·“我去你妈的自有天数”徐行之暴喝,“姓孟的,你跟不跟我一起去”·他得到的回答是沉默和漫天的雨声。
徐行之不再多费唇舌,含着令人惊心的光芒的双眸在孟重光脸上扫过一圈,便决然转过身去,足下风声渐聚··可在他即将纵身离开时,一只手从后柔柔拉住了他的衣角,怯声道:“师兄……”·徐行之以为孟重光是想通了,倏地一喜,返身道:“重……”·孟重光一指点在了他右肩的琵琶骨上。
一年前的天榜之比,徐行之右肩琵琶骨被灵力贯穿,养了许久才痊愈,此时被孟重光再加一击,徐行之立时疼痛难当地软了下来,被孟重光擒住左手,狠狠按倒在泼天雨水中。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徐行之困兽也似的抵死挣扎,口里呛进了污水仍在含混不清地咆哮:“孟重光你他妈干什么放开我”·往日与徐行之玩闹,孟重光未曾下过一次重手,然而此回他下手极重,几乎是以拧断徐行之胳膊的力道狠狠压制住了他。
徐行之双眼通红:“你放开我我得去救北南”·“他救你了吗”孟重光愤怒且心疼地压住濒临发狂的徐行之,“那日若不是我回了山,谁来救师兄曲驰吗温雪尘周北南吗他们就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徐行之根本不想去听孟重光究竟说了什么,头抵在泥水中,厉声道:“还有小弦儿小弦儿还有身孕,她自小和北南娇生惯养长大,哪里受得住蛮荒之苦……还有雪尘,他怎能受得了小弦儿落在魔道手里我得去帮他,我得去——”·孟重光脱口吼道:“你去哪里温雪尘没了清凉谷也没了”·徐行之蓦然停止了挣扎。
雨水浇在徐行之的后背,仿佛浇在一只空心鼓上,空空作响··察觉到徐行之异常的沉默,孟重光心中一寒,略有惊慌地抬头看向卅四··卅四眉头紧锁地摇了摇头。
——为免徐行之受到过大刺激,卅四只说了应天川降于魔道,并未明确告知他清凉谷阖谷被屠之事··“……雪尘怎么了”半晌后,徐行之背对着他,喃喃发问,“……什么叫‘清凉谷没了’”·他艰难转动着脑袋看向卅四。
他的眼睫被黄泥水染污,睁着生痛,但他就带着这一眼沙一眼水,哑声向卅四求证:“……没了”·……瞒不住了。
卅四只得如实道:“我得知消息,赶去清凉谷,已是清凉谷出事数日之后……那里血气不散,漫天皆是磷炎鬼火……我听人说,温雪尘是在魔道攻谷时,为维持封谷大阵,心疾发作,待弟子们发现异常时,已经晚了。
他的尸首被魔道劫了去,他……”·他的话被一大口从徐行之口唇间涌出的血生生打断了··那股温热溅开来时,孟重光吓愣了,心脏剧痛间手足无措地把徐行之抱入怀里:“师兄师兄——”·徐行之听不见孟重光在说什么。
他耳里皆是风雨之声,唯有温雪尘的声音层层叠叠地盘桓··——“风陵徐行之何在”·——“哎,我这儿呢。”
——“哦是吗行之现在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了啊·”·——“……变条蜈蚣扔到他脸上,你就能赢了。”
——“温白毛你少害我啊·”·——“我是想让你长点记- xing -·非道殊途之人决不能轻易相与,这点你得记清楚。”
在魔障似的耳语间,徐行之恍恍惚惚地想,上次去应天川为北南过生辰时,他是为了什么,才对温雪尘避而不见呢··街上几无行人,空余雨声,唇角犹自不住呛出血沫的徐行之被面上血色尽褪的孟重光抱起。
他的左手木然垂下,五指指甲俱翻了过来,他却无知无觉,只半开半合着眼睛,模糊地想着自己的心事··将徐行之带回小院,替他运功疗伤,又将他伤得不像样的手指细心包扎起来,孟重光方才带着一身泥污,走出卧房。
卅四坐在堂屋的一把木圈椅上,见他出来,便问:“行之如何了”·“你来此究竟是要作甚”孟重光声音里像是揉进了一把冰凌,冷得刺人,“你难道不知,若将此事告诉师兄,师兄拼掉一条命也要回去”·“我知道。”
卅四说,“可我以为你们两人会同进同退·你们两人俱有元婴修为,若与九枝灯对抗……”·没了徐行之作陪身侧,孟重光再也不掩饰眼中的- yin -鸷锋芒:“对抗这话倒是好笑,你是魔道中人,千里迢迢寻来,一意把师兄拖入这浑水里,为的竟是要和你们魔道的新主对抗”·那向来纨绔无正形的青年难得收敛了轻佻之色,不怒不恼,手抚腰间剑柄道:“……我后来回到总坛,与这位魔道新主谈过才知,我与他,对魔道的认知迥然不同。”
说罢,他有些自嘲地笑一笑:“我自知魔道乃旁门左道·旁门与正道相比,如日与月,光与影,互为映照,俱不可缺·然以魔道本质而论,讲究烈火烹油,癫迷人心,存之尚可,但万不能统领道学。
……然而九枝灯并不这样想·我与他心念相悖,话不投机,也只能来寻行之,希望他能听一听行之的话·行之他……”·孟重光听得不耐,打断了他:“‘行之’是你叫得的吗”·他站起身来:“师兄不会去劝。
我也不会允许师兄再牵涉进四门之事·”·卅四叹了一声:“……也罢·但行之的- xing -子你应该比我更加了解,莫要强求于他,否则……”·“强不强求,又关你何事”孟重光强硬道,“请吧。”
说罢,他进了门去,替徐行之又理了一遍经脉··他提着水壶再走出来时,卅四已离开了··孟重光看着空荡荡的堂屋,心内一阵难言的烦躁··……该死。
待他烧滚一炉水,将水壶灌满、提回卧房内时,天色已渐明,徐行之也已醒了··他卧在床上,手脚俱被藤蔓捆起,看上去疲倦得紧··听到足音,徐行之睁开眼来,目光很淡地在孟重光脸上转了一圈,便懒怠地看向了他处。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眼见唇色白如纸张的唇色,孟重光心里疼得厉害:“师兄……”·徐行之一语不发··孟重光把水壶放下,坐于床侧,轻声劝慰道:“丹阳峰与风陵山尚在,自会合纵抗敌,师兄硬要回去作甚”·徐行之闭上了眼睛。
孟重光摸一摸自己微微肿起来的脸颊,心里更慌了··师兄以前未曾打过他,也未曾这般疏离于他……·难道……四门对师兄这般重要吗·他难道做错了吗·孟重光不安地伸手,试图去抚徐行之的脸:“师……”·徐行之把脸往侧旁一偏,躲开了他的指尖。
孟重光握了握拳,终是不敢再强行亲近于他,只好默默退出卧房··在卧房外转了数圈,他眼间陡然一亮,打了伞,在淅淅沥沥的残雨声中再次出了门··折腾了一夜,昨日卖醪糟的小摊又在苫布下支起了摊。
摊主见昨夜最后一个光顾他的客人又来了,便笑着为他香气四溢地盛了一大碗:“公子,醪糟好吃吗”·孟重光勉强撑起笑脸来:“我妻子爱吃。”
虽然不知能否讨好师兄,然而终究是聊胜于无吧··孟重光重新回到小院之中,未进卧房门就扬声喊道:“师兄,我又买了醪糟,你想不想……”·他挑开帘子,却见原先躺着师兄的床上空空荡荡,原本束缚住他的藤蔓四散裂了一床。
孟重光登时间足胫生寒,手中捧着的纸碗跌落在地:“……师兄”·第84章 上门游说·卅四动身前往边陲小镇寻找徐行之,直至确定他身在何处,足足花了三日。
三日间的第一个晚上··子时,春夜,漏声残··半夜的风陵山烛火飘摇,守夜巡值的弟子比平日多上数倍,前哨绵延至百里开外,严阵以待,随时警惕魔道来袭。
徐平生全副戎武劲装,怀剑睡于后山西南山门处··与他一样备战夤夜、以致精疲力竭的弟子有不少,像他一般不肯回房、时刻戍守本位的弟子同样有不少,和衣囫囵睡下的弟子更是不在少数,然而大家都睡得三五成群,好在有突发情况时互相提醒、互为翼护,唯独徐平生四周是一片微妙而尴尬的空白。
自从一年前,徐平生身边便少有人愿意靠近了··好在他已习惯此事,但是一旦入睡后便绵绵不尽地纠缠于他的梦魇,他至今仍习惯不了··……今日他又梦见了过去发生的事情。
一个年幼的孩子躺在一间小小道庙的地上,腿上被划开了一条长约一指深约半寸的伤口,隐隐有些溃烂··可怕的高烧叫他一张脸上唯有嘴唇是惨白惨白的··他抱着一副烂棉絮,细窄的肩膀瑟瑟抖动不已:“……兄长,我饿,好渴。”
徐平生跪在他身侧:“外面都是鬼,都是妖怪·他们捉到我们,是要拿我们去喂虫子的·行之,你再忍一忍啊·”·孩子小声问:“喂虫子”·徐平生把孩子抱紧在怀中:“……我刚才出去查看时,看见隔壁的徐叔……就是经常给娘送粮食的徐叔,在村里小溪边走来走去,走着走着,他一头栽倒在地,头掉了下来,耳朵、眼睛里都钻出了虫子……肥肥白白的虫子,吃得圆滚滚的,浑身都是血……”·彼时的徐平生也是半大孩子,很难真正顾及别人的心情,只想着将自己满心的恐惧与身边唯一可以说话的人一齐分担,却丝毫不觉怀中孩子眼中不安的怖色。
孩子不再喊着要水要食物了··由于烧得厉害,他的眼睛内延伸出了细细薄薄的血丝,再被水汪汪地一浸,显得格外圆亮动人:“兄长,你别再出去了,太危险。”
·徐平生说:“好,我不出去·”·把饿得发昏的小孩儿哄得昏昏沉沉睡过去,徐平生把他用棉絮包着抱起,穿过道庙前堂,来到正殿,那里有三座并排而立的三清道长彩塑泥像。
因为长久无人供奉,香灰板结成块,蛛网云结如霜,四脚蛇淅淅索索地上下爬动,甚是萧索··他本就不认得三清道长的雕像,再加之彩漆脱落、石颅残缺,就连雌雄亦难以辨认。
于是,他跪在脏兮兮的蒲团上,默念着自己所有能想到的神佛名字,挨个求了个遍:“王母娘娘,观音娘娘,阎王老爷,柳树婆婆,我只有行之一个亲人了,求求你们莫要带他走。”
求过神佛,心间稍安,徐平生回到弟弟身边,用堆在墙角的破布黄幡把他包裹起来,自己则囫囵裹起衣裳,蜷于角落,昏沉睡去··不知过去多久,他被身侧孩子嘶哑的低吟声惊醒过来。
徐平生揉揉眼睛:“行之”·孩子脸色煞白地扭动着身体,一脸痛苦,受伤小乳狗似的低哼着··徐平生顿觉不妙,三两下扒开黄幡,仔细一看,登时吓得滞在了原地。
这黄幡堆积处竟生了一个不小的蚂蚁窝·蚂蚁们嗅到了血腥气,摇头摆尾,如黑豆似的聚在了孩子腿上的伤口处,孜孜不倦地啃咬搬运着伤口处微腐的肉,已经密密麻麻爬满了他半条腿。
因为许久水米不进,孩子动弹不得,连哭叫声也发不出来,干涩滚烫的眼睛睁得老大,眼睁睁看着数不清的蚂蚁动作麻利地把他的伤口拆解,仿佛再过一会儿,他整个人都会被拆成碎块,搬运进暗无天日的蚁- xue -。
徐平生将他揽入怀中,慌乱地为他拍打去腿上爬满的蚂蚁:“行之,别怕啊,别怕”·少顷,一只血迹斑斑、骨骼尽断的手掌死死擒住了他的胳膊。
那手竟是一个成年人的手掌大小·徐行之的低吟声微弱又绝望,却又似炸雷似的在他耳畔轰响:“兄长,救我——”·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徐平生挣扎着醒来,冷汗泉涌,惺惺惶惶,惘然四顾许久,他才用腰间佩剑支撑着自己站起。
来不及整理凌乱的衣衫,他先掐住肩膀,尝试着活动开麻得抬不起来的胳膊··曲驰驭剑行风,翩然单足落于西南门侧时,徐平生正以此狼狈之态,和他目光相撞。
曲驰将朱衣长袖一甩,将右手间的拂尘扬起,搭靠在左臂之上,温文地向徐平生微微点头行礼··曲驰向来是对谁都客气,不止一次被徐行之笑话礼节繁冗,即使是在此时此刻,他仍有心思去关怀旁人:“惊悸忧思,心烦懊,多饮二陈温胆汤会好些。”
徐平生低下头去,拱手施礼:“多谢曲……山主·”·“……代山主·”曲驰温声道,“如果不顺口的话,还唤我曲师兄吧。”
曲驰到山之事,早经由前哨层层传递而来·他刚在西南门处落下,前来接引的弟子便赶到了:“曲师兄,请往这边来·广府君正在青竹殿中等您。”
曲驰随他离去时,目光沉静转过守戍山门的几名弟子,只见他们熬得唇焦口敝,手指神经质地抚摸着衣摆或剑柄,怔忡望天者半,心思游移者又半,只有少部分人眸光清明,光焰灼灼。
见此情状,曲驰神情未曾变化太多,眼睫微眨,静静把这些情景记录入心底,抬步走去··待他走后,几名弟子交头接耳道:“曲师兄这回来,该是同广府君商议两门联合抗魔之事吧。”
“应天川是真投降魔道了吗”·“清凉谷全谷遭屠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他女儿落入魔道手中,周师兄还带人去硬挑魔道,眼见便要惹祸上身,他为求阖川安宁,儿女平安,举门去降,也是情有可原吧。”
有人唾了一声:“呸,真是没风骨他还交出了蛮荒钥匙奴颜卑骨这不是亲手推周师兄和周师姐入蛮荒吗”·这话他们自是骂得痛快又自然。
前几日四门沦陷了两门的消息传来,修为较低的外门弟子惊吓不轻,一夜间走脱了十之七八,留下来的外门内门弟子加起来还有一千二百余人;若仗恃封山大阵,与丹阳峰互为策应,拖上些时日,倒也不是没有胜算。
不知是谁突兀说了一句:“若是徐师兄尚在,他九枝灯怎敢来犯”·言及此,仇视的、蔑然的、看杂碎一般的目光纷纷向徐平生投来。
徐平生涩在那里··他没有表情,却像是被这十数道目光乌乌杂杂推倒在尘埃里受审··徐平生想,他受了一年的审了,早习惯了·可为什么那梦还是不肯放过他呢。
见徐平生青白着脸色调开目光,大家才消了气,纷纷自行结束了审判,继续讨论他们这几日间翻来覆去讨论着的问题··有人提出疑问:“……可应天川手中不是有神器吗清凉谷也是,为何不用呢”·四下沉默,大家都在面面相觑,等待有人给出一个既合理又能叫人心安的答案。
一个弟子硬着头皮猜想道:“是……是魔道来的太快,来不及用吧·”·这理由太过生硬,惹得其他几人也没了讨论下去的兴致,大家又干巴巴闲聊几句,便各归其位,睁大眼睛,枯枯等待着实现他们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壮怀激烈。
徐平生抱剑望天··……他今夜不想再做梦了,却平白听了一群人的白日痴梦··祸事未及临头,他们这些人自然是有风骨的··就在短短两日前,他们留下的每一个人大抵都做好了殉山的准备,然则热血是等不及拖的,时间越久,冷得越快。
清凉谷蝇虫泣血,应天川降敌叛逃,有这两例在前,便能凭空在人心间生出无数枝节,搅出层层风浪··不得不说,九枝灯着实好手段··清凉谷以温雪尘为首,刚烈- xing -情最是闻名,其与应天川周云烈之女缔结了姻亲,偏生应天川又是四门之中最重血脉亲情的,一旦能生擒周弦,应天川必自乱阵脚,这一环套一环,显然是早便算计好了,只待一个万全之机,一并发作出来,就能一举夺了四门的命。
……所以,神器呢·每七年都要拿出一次来召开赏谈会的、镇守四门的神器呢·九枝灯难道能算得到,即使在谷破山亡,峰倾川斜之时,四门也不会动用神器·徐平生心里隐隐有了些可怕的猜想。
·而这些猜想,也在每一个戍守的弟子们心中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神器真的存在吗·青竹殿内··听了曲驰的话,广府君强自镇定:“……你此言何意我听不懂。”
“广府君,您无需隐瞒于我·”曲驰声调平温道,“我师父明照君飞升至四梵天前,把该交代的事情都同我交代过·我知道,四样神器中,唯有世界书尚存于世,并保存在风陵山间。”
广府君不语,神情间隐隐有些闪烁··曲驰娓娓道来:“据我所知,当年鸿钧老祖有意用随身的四样神器在此重天制造蛮荒监狱,四方镇守,方得万全。
蛮荒钥匙亦是从四样神器上剥离下碎片,捏合而成的·谁想临入蛮荒前,神器之一的世界书演化六欲,衍生心神,与老祖座下一名弟子心意投合,结下情缘……”·当初,曲驰听明照君说起此事时,亦觉不可思议。
那名弟子跟随鸿钧多年,专司器物,看管神器时,却平白得了世界书中的神魂爱恋,无形中生出许多妄念来··他巧言令色,致使世界书神魂颠倒,竟决定欺瞒老祖,分化出大半神力,虚造出一本假书,想让假书代它进入蛮荒,自己则留于世间,与那弟子厮守永生。
然则老祖岂是能轻易欺瞒的,蛮荒方成,老祖便觉其间缺了一缕神魂气息,亏得其他三样神器成功融合,渐成三足鼎立之势,才将擒获的起源巨人成功圈禁其中··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那弟子犹自贪婪不足,起了吞象之心,执笔狂言,竟想利用神器之能,行诛杀鸿钧、冒险夺尊之事,幸得及时被鸿钧发现。
此事之后,弟子身死殒命,世界书神魂作灰··左右这世界书神魂已失,神力锐减,带走也是无用,鸿钧便将其留给了弟子玄非君,令他将其封存起来,善加看管。
老祖前往六重天定居之后,玄非君耗尽心血,培植四门·为求得一个名正言顺的道门正统声明,玄非君自行抟造三样“神器”,谎称是鸿钧老祖遗留下来的宝物,分别交与清凉谷、应天川与丹阳峰保管,吩咐他们需得长长久久地隐瞒此事,只允许在飞升之前,把“神器为假”的秘密告知继位之君。
至于尚存神力的世界书,玄非君将其托付给了爱徒赤鸿君;而赤鸿君在飞升上界后,又将其交给了徒弟清静君岳无尘··岳无尘某日酒醉中,带一弟子擅入藏宝阁,说请他一睹神器世界书的真容,谁想那弟子无意间触动封印,致使世界书真气泄露,捕捉到来人气息,又失其判断,便自行融入其体,寄生其间,好借靠此体汲取天地灵气,弥补其亏损。
那弟子刚入仙道,难以负荷神器威能,当下便失去了意识··幸亏神器有损,酒意稍醒的清静君又及时与他调理经脉,在他昏厥的十日间一刻不停地为他疏导,方才保住了他一条- xing -命,也使得世界书与他的血肉连在了一起。
那弟子醒来后,浑然忘记了发生过何事,只知他托“天道”之福,被收为了风陵山首徒,惹得他也是一头雾水··后来,他还时常同曲驰他们显摆,说自己这首徒身份得来如此轻易,想来定是他长相太过英俊的缘故。
曲驰想到那意气张扬的少年的模样,唇角微挑,指尖在拂尘柄上缓缓摩挲··即使有封印加诸于殿外,广府君仍竭力压抑着音量,道:“此事为本门秘辛,师兄和我未曾对任何人提起。
你又是从何得知的”·曲驰温言道:“此事不仅我知晓,九枝灯定然也是知晓的·他胆敢直接进犯四门,极有可能是已得知神器失位之事。
尤其是在屠灭……”·说到此处,曲驰话音微顿,似是咬了一下舌尖:“……屠灭清凉谷后,他丝毫不惧神器威能,直奔风陵而来,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事情既已挑破,再隐瞒也是无趣,广府君叹了一声,道:“是·世界书……确然是在徐行之体内·”·广府君当初得知此事,只觉天崩地裂,当即拔剑就要去把那少年杀掉剖开,好取出世界书,令其重归本位,以免后患,然而清静君心怀有愧,极力回护,百般劝说,广府君才勉强留了他一条- xing -命。
这些年来,他想方设法令徐行之抄书,也是意有所图,好叫他厌倦纸笔,没有兴趣去涂抹乱画,激发自己体内世界书的功效,从而扰得天道大乱,惹出什么不可回寰的祸事。
曲驰见事情已经说开,便稳声报出了自己的来意:“广府君,我想让行之动用世界书之能,力挽狂澜·”·广府君脱口而出:“万万不可”·曲驰倒也不意外,反问:“为何呢”·“世界书能做到什么,古籍无载,无人知晓谁也不知那会是多大的能力”广府君咬牙道,“徐行之他向来狂悖,德不配位。
这些年来我与师兄苦心隐瞒,就是忌惮他一旦得了大能,为所欲为,就再无人能拦住他了”·曲驰静静反问:“那要如何即使眼看四门尽数覆灭,您也不肯求助于他”·广府君圆睁双目,吁吁喘着粗气。
曲驰:“恕我冒昧·您是怕行之报复您吗”·“我怕什么我的- xing -命,他要便拿去”广府君毫不犹豫,“我怕的是他心中仇意深重,不肯驰援四门,或者借机与那九枝灯沆瀣一气若是到了那时,我能拿他如何你又能拿他如何”·曲驰望准广府君,眸色沉静如水,稳重得让人心生暖意:“广府君,您与行之相处多年,行之行事虽然偶有不妥之处,但他重情重义,若他知道四门蒙受之祸,就算是越渡重洋,万水千山,他必会回来。”
犹疑甚久,广府君低声:“……他会吗”·曲驰露出温和宽厚的笑意,对广府君摊开手掌:“可以先将行之的右手拿与我吗”·广府君一怔。
自从想通行之的身份是世界书载体后,曲驰便明白了许多事情··“这么多年来,世界书早已渗透至行之血肉之中·所以,行之的右手掌里是有世界书碎片的吧。”
曲驰道,“您若是信得过我,便把此物交与我·我来为行之作保·待我找到行之后,碎片必会归于其体;以此为凭,也能让他相信我的话·那时候,他绝不会坐看四门溃散的”·广府君脸色变幻数度,终究,满腔猜忌还是败给了守山之心。
他于腰间解下一枚锦囊,交在曲驰手心··在曲驰劲瘦的指尖擦过锦囊表面时,附着其上的层层封印被划出细碎微光,于他指间熠熠闪耀··眼看曲驰把锦囊妥帖收好,广府君沉下一口气询问:“曲驰,我且问你,丹阳峰打算如何对敌事先说好,我风陵打算死守山峦,决死不退”·曲驰温文尔雅道:“广府君,您只能保证您自己死守山峦,决死不退。”
广府君拳心捏得咔嚓一声闷响,只觉自己受到了莫大冒犯:“……你这是何意丹阳峰难道打算效仿应天川,降于魔道”·曲驰道:“……我确是如此打算的。”
一套瓷盏应声落于地面,滚茶泼溅在曲驰脚面上,其怫然状一如现在的广府君··曲驰不温不火,徐声解释道:“现如今,丹阳与风陵不该困守危楼,各自死战。
清凉谷铁血,为保清白,抵死一战;应天川有情,为保平安,不得不降·四门已去两门,为着存留实力,我建议,丹阳峰与风陵山大开山门,放走所有弟子,留下两座空山与那九枝灯,好过聚在此处,让魔道一网打尽。”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休要长他人志气我就不信,我风陵山决死与其一战,他能讨得什么便宜”·曲驰:“讨不到。”
在广府君烈烈如火的愤怒目光注视下,曲驰俯下身去,把摔落于地的瓷碎一片片捡起,合于掌心··“广府君可以去守门弟子那里看看,单看他们的眼睛,您便能晓得,究竟有几个弟子和您一样,真正存了殉山之心。”
“他们是自愿留下——”·“人愿善变·人心如此,强求不得·”曲驰把碎片捡好,归拢放于桌角,“广府君,我丹阳峰两千三百六十五名弟子,在瞧见清凉谷与应天川的前车之鉴后,我敢说,真正有留守之心的,不过百人。
清凉谷规模比我丹阳峰稍大,一百五十人,总是有的·”·广府君脸色难看得像是被人踩过一脚··曲驰说:“魔道现在是想求一个一鼓作气,速战速决,尽快拿下四门。
您说,二百五十人,能抵得过现在锋芒毕露、战意正盛的魔道大军”·广府君切齿拊心:“四门气数……难道就这么尽了不成”·“绝不会尽”曲驰向来温和的眉眼里渐生微光,充盈着铁石般的意志,“这些弟子并不是不眷恋正道,只是不想白白送死您若是以君长之尊,率领这些弟子退至安全之所,徐徐图之,四门之辉明明如日,绝不会被魔道所夺”·广府君注视着这青年眼里温和却不失毅然的火苗,沉吟许久,才问道:“……所以你刚才说,你要降于魔道,是何意”·“……北南和周弦,总得有人要救。
雪尘的仇,总要有人去报·”曲驰淡淡说,“我来救·我来报·”·第85章 旧仇相见·卅四离开第二日,风陵山、丹阳峰各各收起阵法,大开山门,下令弟子们不必殉山,任其去留。
第一个时辰,无人肯出··第三个时辰,守山者十去六七··第十个时辰,守山者十去其九··情形比曲驰预料得要好些,待他回转丹阳,捧名册点过一遍,山中尚存一百四十七人。
级位较高的几名弟子聚于平月殿,沉吟不语,颇有云屯雨集的惨像··曲驰掌心持卷,神情如常:“‘怒伤肝,悲胜恐’,徒劳义愤,于事无补。
既是要降,降得开心些也无妨·”·明照君次徒林好信道:“曲师兄,我们都听你的·”·“不用听我的·”曲驰动作斯文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降俘难为。
落入九枝灯彀中,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确定他能够信任于我·”·弟子涂一萍咬牙道:“若是魔道敢动师兄分毫,我们便同他拼了”·“拼什么拼成下一个清凉谷吗”·曲驰说话语气温驯,不疾不徐:“魔道已放出话来,四门之人,降者不杀不囚。
……这话虽不能尽信,但以我之见,魔道若不想招致天下道门仇忾,必会善待降俘·再退而言之,即使九枝灯怀疑我,无论结局是杀戮还是流放,你们都不要插手。”
“……师兄”·曲驰抬手安抚:“没有我,丹阳峰不废江河,依旧是丹阳峰·依我们之前之约,你们继续留守山间,看护好丹阳先师遗留下来的各样器物典籍。
但倘若实在守不住,也实在无需以命相搏·人是活的,东西是死的,切切记住·”·林好信听曲驰这么说,便知他心意再难转圜,索- xing -不再劝解,问道:“师兄,风陵那边如何了”·曲驰掩卷,眸光微沉。
两山明面上散去弟子,但实际上已与众弟子约好了相会之所··这些弟子们肯在事变后留下戍守,便是对四门有情,只是出于人情人- xing -,不想白白送命,如今有了迂回之法,他们自是欣然遵从。
但弟子们群龙无首,总需要一个有威望、有资历的牵头之人带领,方能成事··考虑到广府君昔日与九枝灯的种种罅隙不睦,留下着实不妥·于是二人商定,曲驰留下,在丹阳开门献降,风陵诸事则由元如昼料理,广府君则负责带领两山弟子,养精蓄锐,伺机而动。
把计划一五一十同弟子们陈述一番,殿外突然有弟子前来通报:“林师兄,那人醒了·”·林好信“嗯”了一声:“他没事儿了吧”·“热已退了。”
通报的弟子语气间颇有些哭笑不得,“可他还是说要拜师·”·曲驰略有好奇:“……拜师”·林好信拱手禀告:“师兄,这是三月初三时发生的事儿,有个凡人逆流登山而上,说想要拜入丹阳。
当时您在研究对魔之策,我便没将此事拿来烦扰您·”·曲驰沉吟:“此时”·林好信道:“是啊·人人都赶着下山,却有人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口上山,我觉得蹊跷,便与他说了眼前局势,他却只问您情形如何,有无受伤。
我怀疑他这般追根究底,是魔道的探子,就把他关了起来·谁想他是个经不得风的,关了不到两日就发烧病倒了·我叫闵永守了他几日,看来现在,应是已无大碍。”
·曲驰把竹卷名册不轻不重地送上了面前的檀桌··只这一个动作,林好信便晓得曲驰不大高兴了,立即下跪禀道:“师兄,实在不是弟子有意为难凡人,实在是这风声鹤唳的,他突然跑上山来,这——”·“我去看一看。”
曲驰立身站起,一甩右袖,负起单手向外走去··走下阶台,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前来通报的闵永:“你说他问起过我”·闵永答:“他说以前曾与师兄有过一面之缘,甚是担心您的景况。”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他叫什么名字”·闵永想了想,面露难色:“……回师兄,这几日诸事繁杂,我实在不记得了。
但那人看上去脂粉气很重,女里女气的,说话还有点打结·不知您是否见过这样的人”·曲驰想了想,道:“带我去看看吧·”·丹阳峰已无往日胜景,萧然如许。
曲驰信步来到弟子殿侧殿门口,推门而入··春日阳光播入,虚室生白,躺在床上的人眼睛一眯,挣扎着爬起身来··与那张渐渐激动起来的脸对视片刻,曲驰眉心轻皱,少顷,温润如玉的面庞便舒展得宛如春风拂过。
他准确地唤出了眼前人的名字:“你是大悟山的陶闲”·那少年登时连话也说不清楚了:“曲,曲师兄,你还……还记得我吗”·在他眼中,那光风霁月的青年手持拂尘,缓缓行至他床边坐下,温声道:“我记- xing -还算好的。
你这几年也没有变化太多·”·陶闲本就不太会说话,此时更是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我来,来,丹阳……丹阳……”·曲驰低眉浅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顶。
透过陶闲的脸,曲驰仿佛又看到了那间雨中的茶舍,以及茶舍中那些或坐或站的重重身影··他恍惚片刻,才道:“别急·慢慢说·”·有了曲驰安抚,陶闲总算囫囵交代清楚了自己的情况。
曲驰带回其兄尸骨,帮他妥善安葬后,曲驰便留在了大悟镇的茶舍里做工,但他时时刻刻心念着那个手持玉拂尘、朱衣素带的青年,仰慕不已··这些年来四下打听,他总算弄清楚了朱衣乃是正道四门之一丹阳峰弟子的服制。
为报老板收养之恩,他在茶舍中一直做到成年,才向老板辞行·老板良善,知晓他是想去报恩,便多送了他好些银两,穷家富路,好让他这一路上不那么艰难··他买不起马匹骡驴,也不会骑,索- xing -晓行夜宿,徒步走了整整半年,才来到丹阳峰山脚下。
谁想一来他便被当做魔道细作给捉了起来··但看到了曲驰,他心中便半点郁气都没了,只紧张地揪着被子,双眼清亮地凝望着他··曲驰轻叹一声··……他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丹阳峰已是自身难保,怎能做他安身立命的家·他问道:“你可知这里发生了什么”·陶闲摇摇头,犹疑半晌,又微微点了头:“弟子们,讳莫如深,未曾告知。
可我,隐约能猜到一些·所以,我想……”他殷切地望着曲驰,“曲师兄,我,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曲驰说:“丹阳峰已如风中残烛,已准备降于魔道。
投降之后,是杀是囚尚未可知,实在凶险·你留在这里也于事无补·”·“我没有地方,可以去·”陶闲并不动摇··曲驰失笑。
这孩子怕是还不懂魔道来袭意味着什么吧··他动作很柔地执住他的手,推了一推:“下山去·听话·”·陶闲低头看向他肌骨莹润的右手,那掌心里头的薄茧蹭得他面颊发烧。
陶闲闷了很久才重新开口:“丹阳峰,是我一直以来,都想来的地方·我想见到曲师兄,感谢当年,当年相援之恩·”·曲驰以为劝动了他,心神不由一松,但旋即他又听陶闲道:“曲师兄,援救我时,我正在危难之中;现在,曲师兄有难,我,不能走。”
曲驰望着陶闲的脸,在他温煦专注的目光下,陶闲的脸迅速红了起来,可他坚持住了,目光不躲不闪,倔强又固执地看了回去··曲驰定定望着他·良久后,他问:“你能做什么呢。”
陶闲:“我会沏茶,做饭,针线很好,一年四季的衣裳都会做……我还会唱戏,虽然不太好·……我总能做些什么的·”·曲驰眸光微垂,半晌后才无奈地笑出声来:“你……真是。”
听曲驰这么说,陶闲脸色一变,揪紧了身下褥垫:“别扔我下山,求曲师兄了·我只愿,只愿留在曲师兄身边,做一近侍·我不怕魔道,他们,他们也会讲道理的。
不是吗”·曲驰若是徐行之,说不通道理,定然会遣人把这人丢出千里,好避躲这场无妄之灾··但看着他的眼睛,曲驰难免心软··他向来不是强求于人的- xing -子,既然此子认定此处为家,不愿离去,那他又何必硬要叫他离开·……不过是要庇护的人从一百四十七人升至一百四十八人罢了。
想到此处,曲驰温声问道:“你是三月初三入山,可对”·陶闲仍是一副怕被弃如敝履的惶恐神情,小心地颔首··曲驰道:“今日是三月初九……不,初十了。
我算你从初三入山,如何”·陶闲一双碧澈的丹凤眼间闪烁着疑光:“……嗯”·曲驰耐心地为他解释:“待将来登记造册、计算资历的时候,这些都是用得到的。”
陶闲一喜:“曲师兄”·曲驰也未纠正他的称呼,只温煦地责怪了一声:“……你啊。”
魔道总坛间,弟子往来如投梭,个个面含喜色··风陵和丹阳均自行溃退了·丹阳峰代峰主曲驰、风陵山广府君座下次徒元如昼,效仿应天川周云烈,率领座下诸人,投降于魔道·当年卅罗正面宣战,强攻四门,四门反应迅速,迅速结成伏魔同盟,且有一个清静君镇场,一剑挑落卅罗,魔道心神摇动,自乱阵脚,才败下阵来。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自那之后,魔道之人做小伏低地避免触怒正道,还送了质子前去,以示修好之心··现今竟是这谁也瞧不起的质子带领魔道,完成了当年卅罗也未能完成的霸业,叫他们扬眉吐气,激昂青云·他们终是能从这小小的盈尺之地走出去了。
一魔道弟子正欢天喜地朝前走去,却迎面撞见了青衣束发的温雪尘,辘辘摇着轮椅来了··他脸色一变,逆身要走,却被温雪尘唤住:“九枝灯在哪里”·这弟子这才不甘不愿回过头去。
尽管九枝灯多次吩咐,温雪尘其人在道间地位超然,有护法之尊,但这弟子之前与生前的温雪尘打过几次照面,瞧见这张脸,仍是禁不住腿肚子发软··他提了提气,答道:“回温师兄,尊主在前殿。”
温雪尘冷若霜雪地“嗯”了一声,便自行往那处摇去·其行其状,其言其行,一如生前··前殿之中,九枝灯正在埋头书写些什么,听到门扉响动,便抬起头来,发现是温雪尘后,他神情亦微微扭曲了一瞬。
即使此人是自己炼就的醒尸,然而直至今日,他还是无法习惯温雪尘在他的魔道总坛里如此自如地行走··温雪尘掩好门,道:“我去见过石夫人了·”·听他提起母亲,九枝灯的眸光才软了下来:“她情况如何”·温雪尘说:“还是病得厉害。
不认得人·她拉着我叫你的名字,说了很多你小时候的事情·”·九枝灯:“说了什么”·温雪尘并不细讲,只历历盘弄着- yin -阳环,语气中带有几分讽意:“你小时候真是乏味。”
九枝灯不置可否··自己有多乏味,他心中清楚··倒是眼前之人,洗去了那么多记忆,倒比以往更加尖酸刻薄了··九枝灯不欲同他在小节上计较,问道:“丹阳与风陵降了。
你可知晓”·温雪尘反问:“降了吗”·九枝灯道:“我自知这是他们的缓兵之计·然而他们的败退之举落在天下散修道教眼中,此番便算是我魔道胜了。”
“你打算如何待降俘”·九枝灯沉吟··当初,周北南被擒后宁死不降,与他结怨的魔道弟子又不在少数,嚷嚷着要杀了他,以子之血祭魔祖,直到九枝灯定下俘虏不降、流放蛮荒的规矩,才平定了魔道内部杀俘的呼声。
九枝灯说:“既是愿意归顺,我何必杀他们,徒增孽业·”·“曲驰呢”·“曲驰……”九枝灯垂下眸来,“他与我有一信之恩。
既是愿降,我将他与你一并留在身边便是·”·“留他”温雪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曲驰- xing -情温平,心智却坚韧,不是轻易妥协之人。
我怀疑他另有所图·”·“那又该如何”·九枝灯刚把问题问出口,一名弟子便兴冲冲地来报:“尊主,我们按温师兄交付,一路跟踪,岳溪云还未发现我们,现于商南山落脚”·九枝灯面上冷云凝聚,立时起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与温雪尘擦肩而过时,他说:“丹阳峰那边的受降事务交与你安排了·但是,曲驰威望极高,他若是不作反抗,莫要伤他- xing -命·”·温雪尘淡淡应了一声,待九枝灯离开,才问身侧弟子道:“有哪条分支之主现在身在总坛”·魔道受降之人到来的消息传遍了丹阳峰上下,由于全峰上下已剩百人,曲驰纠集弟子,候于主殿之前,也不过用了短短半炷香光景。
那来受降之人似是故意拿乔,丹阳峰的山门敞开了足足一个时辰,一名面黄髯多的魔道之人才迈过门槛,朗声大笑时的嚣张模样刺得人眼睛耳朵一齐生疼··丹阳峰诸弟子多数都习得了曲驰的良好修养,事前又被曲驰耳提面命多次,因而面对这般耻笑,只有寥寥几名弟子变了颜色,其他人均是颔首低眉,不多言语。
见来者并非九枝灯,曲驰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即使心间存了几分不安,曲驰仍举止容雅,手扶拂尘,走上前去,不卑不亢行下一礼:“吾乃丹阳峰代山主曲驰。”
“我知道你是曲驰·”来人怪笑一声,“曲驰,你可还记得我是谁吗”·曲驰虽无徐行之那般过目不忘之能,但对于记忆人脸还是有些本事,他远远便见此人眼熟,如今靠近一看,心下便清明了几分:“……遏云堡堡主,许久不见。”
那遏云堡堡主冷笑连连,负手在曲驰身侧绕了几圈,打量廉价货品似的观赏着他:“许久不见·当真是许久不见了·当初你杀我麾下三百弟子时,可有想到会有落入我手中的一天”·曲驰微微抿唇,不想与他多议往日之事:“带我去见如今的魔道尊主吧。”
“好啊·”遏云堡堡主龇出一口雪亮牙齿,“……我带你去见·马上带你去·”·青松似的立于原地的曲驰正欲迈步,却觉后脑近处有风声袭来。
后脑立时剧痛,曲驰往前栽出两步,只觉眼前浮出大团大团血色来,剧烈的震荡叫他不慎咬伤了舌尖,一股血腥味同时在他口中弥漫开来··遏云堡堡主收回镶金嵌玉的剑鞘,一个眼色,那些早就暗自围上的弟子狼豕也似的扑上来,不动用灵力,亦不动用兵刃,只用拳脚往曲驰身上伺候。
心窝、膝盖与肋骨处平白挨了数下,还是被这些仅仅是炼气修为的卒子所伤,温驯如曲驰,眼前亦蒙上了一层血雾,腰间宝剑铮铮嗡鸣了起来,似乎随时会脱鞘而出··而就在他准备将手探向剑柄时,遏云堡堡主冷笑一声,用不轻不重、却足够曲驰耳力捕捉到的声音说:“给我打若是丹阳弟子暴动,便禀告尊主,丹阳峰不是真心投降,凡是留在丹阳的弟子,尽皆诛灭”·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曲驰的手僵在了半空。
只在几瞬内,他便被数只脚一齐踹上膝盖··那青松似的人晃了晃,向侧旁倒了下去··“师兄”刚刚换上丹阳峰弟子服装的陶闲不意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凄惶地大喊,“曲师兄”·缴械的丹阳峰弟子见此情状,一个个目眦尽裂,但林好信等数个弟子前不久才与曲驰谈过,若有突发情况该如何应对,他们硬是把一口牙咬出了血,闭目不看,沉默地维系着躁乱的秩序。
·但是群情激愤,已达沸点,曲驰在他们心目中宛如神明,怎可被这群宵小之辈如此羞辱,怎能·就在第一名弟子不顾林好信阻拦,想要引剑救援时,在沉闷的皮肉撞击中响起曲驰嘶哑的低吼:“谁都别过来——”·一只鲜血淋漓的手在层层腿林中若隐若现,抓起了一把潮- shi -的春泥。
那声音隐忍无比,却带了浓厚的血意:“莫要妄动啊——”·曲驰刚刚喊出这话来,便觉后脑又被某样重物狠狠砸击了一下。
在一声轻微的裂响后,他陷入了一片无边的、古老森林似的黑暗里··第86章 无头之海·……广府君后悔了··在讨论去留问题时,曲驰曾特意与他交代过,事端万变,难以预料,必须在事前安抚弟子,让他们在献降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持镇静,万不可行过激之事,毕竟那时敌众我寡,一旦暴动,除了白白搭上- xing -命,毫无用途。
然则,广府君自认风陵山弟子虽不如丹阳弟子守重自持,但都沾染了一二徐行之那精怪伶俐的- xing -情,识时务,懂进退,不会行莽撞之事,便未加上心·临行前他只叫来了元如昼,简单嘱咐了两句,令她约束众位弟子,勿要轻举妄动。
当他被九枝灯打伤擒获,下令押回总坛时,他也存了必死之心··但广府君抵死也想不到,押送他的人竟没有回总坛,而是将他五花大绑着,像一口破布麻袋似的丢到了青竹殿前。
由此,本已决意要降的风陵弟子爆发了一通史无前例的大骚动··更让他想不到的是,向来稳重的元如昼竟是第一个拔剑的:“救师父”·弟子们因为献降,心中已是屈辱之至,眼见君长被缚受辱,一时意气上涌,四野间剑声悲咽,灵压飞纵,魔道弟子与风陵弟子杀在一处,状如绞肉。
广府君勉力挣起身来,疾声厉呼:“你们都住手”·可他的灵力已被九枝灯封于体内,呼声犹如水滴落入大海,连一点涟漪都未曾激起。
十数个风陵弟子和魔道弟子相继倒下后,九枝灯方才单足踩风,缓然而至··眼见混乱至此,他脸色微变,单袖一振,登时间疾风涡涌,元婴级别的灵压如螣蛇狂舞,魔道与风陵弟子的兵刃不分彼此,纷纷铮然落地。
风陵留下的弟子均是灵力出挑之辈,但面对此等压倒- xing -的灵压亦是难以承受,更别提魔道弟子中有许多灵力不支的,怪叫几声、直接昏厥过去的绝不在少数··强行使诸人安定下来,九枝灯徐徐落地,目光落在箕踞在地上的广府君身上。
风陵弟子的目光若是剃刀,现如今九枝灯定然已被剐得只剩骨架··在这般仇视怨怼之下,九枝灯却木然得很··他把地上的广府君抓起,撤去部分辖制住魔道弟子的灵压,冷声道:“是谁将此人带到此处的”·无人应答。
九枝灯又道:“来人,将此人带走·”·然而,前来受降的魔道弟子对于九枝灯的命令并不热衷,一双双眼睛从九枝灯身上移开,犹疑地停留在一名唇方口正、双眼玲珑的男子身上。
有弟子轻声唤:“宗主……”·站在赤练宗宗主尹亦平身侧的一名灰袍青年觉得氛围有些不对,便下令道:“听尊主吩咐·”·但魔道弟子们却都不肯动,只等着那位宗主大人开口。
九枝灯点漆似的双眼更见幽暗:“尹宗主,说说吧,你有何见解”·尹亦平被弟子叫住时,一语不发,双目微阖,似是春困犯倦,现在被九枝灯点了名才开了双目,未语先笑:“回尊主,如果我未曾看走眼,这些风陵弟子方才之举,已算是作乱了吧。”
……又来了··九枝灯直面于他,平声道:“我记得我的命令是将岳溪云押回魔道总坛·尹宗主,我倒要问问你,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尹亦平态度倒也谦和,漫不经心地致歉:“未听尊主之令,是属下莽撞了。”
他引指而去,指向两倍于风陵弟子的魔道弟子伏尸:“可由此结果看来,一个岳溪云就能让他们哄乱反叛,他们显然不是真心归降于我道啊·”·九枝灯收于袖内的双拳攥紧了。
一双双眼睛均虎视于他,正道的,魔道的,一方仇恨,一方怀疑,锋利得都像是匕首··尽管心中已躁如响油,九枝灯面上神色依旧淡然:“他们已被降服……”·话说到此处,九枝灯背后突然传来一个有些尖利的女声:“我绝不降”·尹亦平咧开唇角,望向九枝灯,一副“你看看”的无奈神情。
九枝灯后背肌肉僵了一瞬,转过头去··只见一名被灵压压制得浑身发抖的少女奋力挣起头颅,露出一张倔强又年轻的面容:“我不管他人反正我不会降风陵风骨如此,容不得你们这帮旁门左道如此践踏”·那女子生得清秀,面如皎月,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正是热血又纯真的年纪。
九枝灯不记得此人,再看她身上服制和腰间绶带品段,她入门应有足足十年,应该是一个自小被家人所弃,收入风陵,却天资一般的外门弟子,对风陵感情深厚,不难理解。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九枝灯看向她的目光透着几分复杂:“你叫什么名字”·少女不避讳自己的名姓,字字掷地有声:“风陵黄山月”·九枝灯不说话了,只无嗔无怒地看着她脑后随山风飘飞的缥碧发带。
“我甘愿身入蛮荒也不受魔道之人折辱轻慢”她充满勇气地注视着九枝灯,丝毫不知自己所说意味着什么,“九枝灯,你叛恩背德,你狼子野心风陵山有什么对不起你四门又有什么对不起你你不思回报还自罢了,你为何要如此害人”·九枝灯凝望着她。
为何呢·他当初出四门,归魔道,分明为的是不与师兄和四门为敌··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这一切看似荒唐,偏偏又有迹可循。
——师兄在,师父在,四门有所倚仗,光华万丈,强势无比·那时的魔道对四门仍有忌惮,造反作乱的也只是四五家,他身为魔道之主,尚能压制得住魔道众人的反攻怨怼之心。
——师兄去,师父死,四门翘楚顿失,锋芒退却,颓势渐显·在这般情况下,他还有什么理由约束魔道众人·这些年来,于风陵山中,身为质子,他已体会了太多不公:·对于正道而言,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
当他们一路高歌端平魔道时,是在匡扶正义清肃寰宇;当他们拼死卫道宁死不降时,则是铮铮傲骨梅傲霜雪;当他们假作妥协虚与委蛇时,又是卧薪尝胆东山再起··而魔道呢·受降是为苟且偷生,拼死是为自不量力,而攻陷正道,是为狼子野心。
既然身为魔道,便什么都是错,那他就索- xing -破了这两道,自立一道··……左右历史能铭记的不是儿女情长,不是义薄云天,不是正邪仙魔,而是胜利者。
然而,万千心绪,最终也是一字难出··九枝灯一言不发地扬起衣袖,一抹赫赫明光自他竹枝广袖间排出,落于虚空时,便涡流似的拓开一片灰圆的光门··他扬掌出袖,只发力一推,那名唤黄山月的少女便惊呼一声,纸片似的跌入其中,刹那间消匿了身影。
“谁不愿降,那头便是蛮荒·”九枝灯声音依然清冷如往昔,“请自己走进去吧·”·他撤开了压制风陵弟子的灵压,眸光微微下垂。
有弟子垂下了头,不再多加言语,也有弟子默默起身,细细掸尽膝上浮尘,抹去脸上血液,端端正正地踏入那光晕之中··没人指责留下的人,也没人阻拦那自愿跨入光门中的人。
于人群之中,元如昼同样立起身来··见状,广府君喉间发出咯咯的响动:“如昼”·元如昼要进蛮荒,同样也是九枝灯始料未及的。
他低声唤道:“元……”·元如昼侧眸浅笑:“……你总不会无耻到现在还要叫我一声元师姐吧”·多年过去,那原本鲜妍又不失骄傲的少女容颜未改,却已被岁月磨砺出一层珍珠也似的温润光泽,美丽,也坚韧。
九枝灯不再说话··元如昼朝向广府君深深拱手一揖:“师父托付如昼照料风陵山众弟子,如昼必然尽责,弟子们要去水火之间,如昼也亦当跟从·师父,善自珍重。”
广府君死死盯着元如昼的背影,直到她完全消失在光门另一侧··他又张望了一圈倒在地上、鲜血纵流的风陵弟子尸身,那血就像是有了实体,化为无数针芒流入他眼中,刺得他双目赤红。
广府君先是呵呵冷笑,继而发狂失控地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九枝灯,好一个魔道之主我早该想到的啊,从孽徒徐行之手下,能养出什么好东西来”·从刚才起一直冷淡如尘的九枝灯听到徐行之的名字,勃然变色。
本欲借此屠了整个风陵、却撞了个软钉子的尹亦平再次露出了似笑非笑看好戏的表情··广府君又道:“我说他怎么自小同你这魔道贼子要好,本来他也不是良善之辈,合该同你蛇鼠一窝”·“……住口”九枝灯眸间隐有怒意迸- she -,“你也配辱骂师兄”·见此能够触怒九枝灯,广府君便愈加放肆:“孽徒徐行之弑师,已是罪大恶极,没想到你九枝灯倒是青出于蓝,更胜一筹”·暗火在九枝灯眸间愈燃愈烈:“……住口。”
广府君只觉自己落在魔道之人掌心一秒便是奇耻大辱,索- xing -拣着能激怒他的话,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徐行之原先就有断袖之癖,与那孟重光私相授受,合女干私奔而去。
你从小就长在徐行之身侧,该不会也有此癖那徐行之宁愿与一天妖苟合,却不愿与你——”·话说到此处,他无法再吐出一字··九枝灯伸手,在空中虚势一掐,横掌一击,广府君的咽喉便似被钝物重重冲击过,一阵蛮痛后便是一口腥血涌出。
九枝灯行至他身侧,蹲下身来,声音极轻道:“我知道你说这些是想作甚·……你想死,不想受折辱,可对”·广府君有口难言,紫胀了一张脸,痛苦与愤怒使他额角绽开的青筋看起来异常狰狞可怖。
“我原先便决意留你一命·现在……我同样不会杀你·”·九枝灯将手指落在了广府君双臂之上,沿着那肌肉绷起的线条缓缓向下滑动:“俘虏不降,投入蛮荒,这是我定下的规矩,自不会更改。
但是,你曾屡次折辱刁难于师兄,你以为我不记得了吗你向来苛待师兄,不假辞色,罚其书,剃其发,推波助澜,搅弄是非,用的都是这一双手罢·”·他一把执握住广府君的手腕,涂了霜雪一样的凛冽声线横平竖直,冷得叫人心惊胆战:“师兄的右手,我要用你这双臂膀来偿还。”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言罢,他引指在广府君眉间点按一下,岳溪云只觉呼吸一窒,便头朝下栽倒下去,没了知觉··待他再立起身来时,原本跪伏于地上的弟子去了大半,剩下的人眼中均是丧失了活气,犹如黑沉沉的两丸水银。
在弟子之中寻找了一圈,九枝灯没能找到徐平生的踪影,便振袖收回了蛮荒钥匙··……跑得倒是快··九枝灯转过身去,再次吩咐:“将岳溪云带走,囚进总坛。”
赤练宗弟子看过尹亦平的脸色,便不再延宕,跑来两人拖住广府君的双臂,将他拉了下去··九枝灯信步走到尹亦平身侧,眸光平静道:“尹宗主在宗中弟子间威望很高啊。”
尹亦平身侧的灰袍青年急忙替他分辩:“尊主误会了,只是弟子们不晓事,宗主他并非此意……”·尹亦平之前少与九枝灯交游,不知其- xing -情,但作为魔道旁支中势力最大的分支之一,这个质子出身、直至成年方才觉醒魔道血脉的卑微之人,他是绝不肯放在眼里的。
今日他阳奉- yin -违,不过是给他一个下马威瞧瞧,好让他知道,即使九枝灯带领他们拿下四门,也不代表他就能对他们这些分支之主随意发号施令··尹亦平悠悠道:“恕属下直言,您出身风陵,万一对这群正道之人心存怜悯,于大业着实不利。
属下这是想替您试上一试他们的真心·”·灰袍青年脸色一滞,看模样是很想劝解尹亦平却不得其法,急得额头生汗··九枝灯把二人神情变化均纳入眼中,轻轻一哂:“尹宗主既如此乐意替我分忧,我想让你再替我试一件事。”
·那姓尹的咧了咧嘴:“属下洗耳恭听·”·下一瞬,他的头颅便朝外横飞了出去··没人看清九枝灯是何时亮剑、何时收剑的,而九枝灯的剑锋上甚至连丝缕鲜血亦未沾染。
九枝灯将三叠袖一抖,抓入左手掌心,将雪锐的剑锋自上而下擦拭了一番:“……我想试一试,你若死了,你的赤练宗敢不敢反·”·离得近的数名赤练宗弟子被溅了一头一脸的血,瞬间绷紧了一张脸,猝然拔出剑来,痴望着地上的无头尸身,却不知该不该动手,一时间面面相觑。
一名距离最近的赤练宗弟子指尖颤抖,试探着往前跨出一步,意欲为尹宗主报仇,可灰袍青年却率先拔出宝剑,一剑贯穿了那名弟子的胸膛··他就着剑势,把那死去的弟子尸身往前一推,随着尸身的闷声落地声,伏地叩拜,嘶声道:“回尊主,此弟子以下犯上,诛杀宗主,实乃罪大恶极。
属下代尊主行刑,清理门户·若有僭越,还请尊主谅解”·这话一出,凡是机敏些的人哪有不明白的,纷纷撂了剑,随灰袍青年下拜··——尹亦平想给这位新任尊主一个下马威,用风陵山试验这位风陵出身的魔道尊主对魔道的忠心,谁想对方收拾了叛乱之人,反手便斩了这颗马头,可见此人手段酷烈,对己对敌均是如此,绝非可轻易欺凌之辈。
九枝灯纳剑回鞘,望了灰袍青年一眼:“你是何人”·灰袍青年答:“在下孙元洲,乃赤练宗宗主幕僚·”·九枝灯淡然道:“从今日起,你便是赤练宗宗主。”
孙元洲不仅没有喜色,反倒挂了一脑门子汗珠,但令已下达,他也无从拒绝,只得咬牙应道:“……是·”·九枝灯令孙元洲整肃噤若寒蝉的赤练宗弟子,并带投降的风陵山弟子前去换衣濯洗后,便迈步转向青竹殿间。
他在殿里细细搜寻一番,未寻得其欲得之物,又进了广府君常住的妙法殿,不费多少力气,便在一只冰匣内寻见了一只右手··那手在冰匣间中保存,相当完整,只是冷了些,色泽、润度一如既往。
捧着这只残手,九枝灯一改嗜血冷淡之色,呼吸略有些急促,指尖探出,略带青涩地与匣中指尖轻微碰触了一下··随着这下碰触,他的心脏像是被轻轻捏了一记,胸臆间一阵战栗。
九枝灯喃喃唤道:“师兄……”·旋即,他珍惜地把那只手捧了出来,以灵力试探勾连之后,却微微皱起了眉头··……师兄与世界书融合多年,他斩下的血肉里,里面不是该有世界书的残片吗·为何这只手内却是空空荡荡·是岳溪云将碎片抽离了出来吗·如此珍贵之物,他必会贴身携带,然而方才在擒获他时,他全身的法器都被收缴,九枝灯曾细细清点过一遍,并未发现可以藏匿碎片的锦囊玉袋。
九枝灯并不了解世界书的效用,但既然是神器,就必然有奇效·如果里面碎片尚存,或许还能用接引之术,帮师兄把手重新接回原处··他将冰匣收好,又施加上一层封印,收于宝囊中,正欲离开,便有一名身着遏云堡服饰之人跨入门内,喜滋滋地向九枝灯报道:“属下遏云堡弟子,参见尊主。”
九枝灯销去了一切表情:“何事”·那弟子报道:“那丹阳峰曲驰宁死不肯投降·堡主特遣我来询问尊主,如何处置”·九枝灯反问:“不肯投降”·那弟子言语间颇有几分洋洋自得:“是啊。
他冥顽不灵,负隅顽抗,堡主令属下们一拥而上,方才制服了他·”·谁想九枝灯并不信他这套说辞,脸色更见沉郁:“曲驰不肯投降,你们竟能制服于他”·本以为这番回禀能讨得九枝灯欢心的弟子慌了神,支支吾吾地趴在地上,半字难言。
九枝灯亦觉蹊跷,迈步欲出,想去丹阳峰查探个究竟··然而前脚迈出门槛,他便眉心一动,回首问道:“……你刚才说,你是哪一分支的弟子”·九枝灯身上威压王势极重,那弟子将脑壳紧贴着地面,热汗滚滚自发间涌出,周身麻痒宛如万蚁爬动:“是,是遏云堡……”·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九枝灯:“……”·九枝灯记得分明,在约七年之前,遏云堡弟子为求功法速成,偷偷潜入一处避人远世的道修山庄,屠尽庄中老少,吸其精灵,养益己身。
此恶事发生在丹阳峰所属境内,败露之后,曲驰带人荡清了作乱的弟子,逼得当时的魔道之主廿载现身,致歉赔礼,并严惩了当时的遏云堡之主··为免麻烦,那炼尸者虽说为温雪尘洗去了不少记忆,但大多数均是存留着的,这件事应该也不会例外。
所以,温雪尘特派此人前往丹阳峰受降,究竟是……·思及此,他神情更冷,拂袖驭剑,往丹阳峰方向而去··再见曲驰时,九枝灯险些没能认出他来。
他躺在一名丹阳峰弟子怀间,血流满额,侧颅有一处陷下,一身衣裳均被内里透出的水色染透,因着朱衣覆体,看不出是汗还是血·拥住他的年轻弟子面色恓惶,泪落如雨,却又不敢让泪水落在曲驰的伤口上,便尽量扭着头,姿态看上去滑稽又可怜。
九枝灯见他很是有些眼熟,但丹阳峰弟子他也是见过不少的,便未曾往细里想去··面对来拜的遏云堡堡主,九枝灯只问:“丹阳峰其余弟子呢”·方才,遏云堡堡主见未能激得其他弟子动怒暴起,又见曲驰只剩奄奄之息,觉得大出恶气,才下令停止对曲驰的殴打,并将其他弟子押入主殿中听候处置。
谁想有一名弟子不肯入殿,挣扎着硬要来照看曲驰,见此人身上并无灵力,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外门弟子,堡主也不忌惮他会趁机做些什么,索- xing -就放了他过来,欣赏欣赏他涕泗横流却又无能为力的可怜相,也是有趣。
听堡主不失得色地陈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九枝灯眸间微动:“是谁打了他”·有几个不知深浅的弟子站了出来,满脸喜色难掩··九枝灯再道:“……手伸出来。”
他们便以为是要受赏·有人摊了一只手出来,有人双手齐出,弯着腰,只待赏赐落于掌间··很快,他们都拿到了各自的赏赐··十数只手被尽数削落地面,弟子们惨嗥着滚成了一片。
一只断手滚落到陶闲脚下,陶闲脸色转为煞白,小动物似的惊叫了一声,护住曲驰后颈,抱着曲驰一路往后缩去,恨不得将脑袋缩入脖颈里头去,泪眼朦胧的再不敢抬头看上一眼。
遏云堡堡主见此情状,唬得两股发软,一屁股坐至地上,跪爬着来到九枝灯足下,口唇发抖道:“尊主尊主饶命我们是奉了温,温雪尘的命……是他啊,是他叫我们不必对曲驰手下留情,好试探丹阳峰弟子是否为真心投降此事并非属下擅作主张,求尊主明鉴啊”·躺在饮泣不止的陶闲怀中的曲驰在听见“温雪尘”三字时,沾满血的眼皮微微弹动了一下。
九枝灯想要开口时,便听闻有轮椅碾压卵石山道的簌簌声传来··温雪尘被一名魔道弟子推入丹阳峰门,抬目撞见九枝灯冽然眼神,他亦不躲不闪,坦然道:“风陵那边的事务处理完了”·九枝灯不与他兜圈子,直问道:“你这般安排,是为何意”·温雪尘引颈看了看血污满身的曲驰,眼中痛惜与不舍之色一闪而逝。
……他万万想不到,曲驰竟也牵扯进了盗窃神器一事中··然而,既是做错了事,便无可辩驳,非受到惩罚不可··温雪尘很快整理好了神情,重归漠然:“那些随他反叛的丹阳峰弟子并未施救于他”·这话他是问遏云堡堡主的。
那堡主也是被惊怕了,战战兢兢着望了面色不虞的九枝灯一眼,才惶然答道:“是,未,未曾……”·温雪尘自言自语道:“……这倒是奇了。”
说罢,他转向九枝灯:“把此处收拾收拾·我与你有些话说·”·那遏云堡堡主如遇大赦,一个眼色丢过去,原本汗出如浆、如坐针毡地守在四周的弟子们便壮着胆子凑来,将那十几个痛得晕过去的同伴拖走,连他们的残手都不敢去捡拾。
堡主也退避到了一边去,低眉顺眼,莫不敢言··待闲杂人等都退了开去,温雪尘才淡然道:“我提议将曲驰流放进蛮荒里·”·九枝灯凝眉:“他已愿降……”·“我说过,曲驰此人心智坚毅,非比寻常,声望在四门弟子中又最高。
首先,我根本不信他会降;其次,他定然是叮嘱过那些弟子,不论发生什么,都万勿驰援于他,否则这些丹阳弟子绝不会袖手旁观·……反推之,你觉得这些所谓‘投降了’的丹阳弟子,真的值得信赖吗”·雷击枣木- yin -阳环在温雪尘指间翻转流畅,配合着他娓娓道来的慵懒腔调,颇有圆畅如意之感:“那些弟子既愿意投降,先不必除之,可慢慢留着,以观后效;不过,曲驰必得马上投入蛮荒,以儆效尤,这些弟子们失了群龙之首,才有可能幡然悔过。”
九枝灯默然,转眸望向曲驰··曲驰不知是醒了还是仍昏睡着,指尖搭靠在陶闲臂膀之上,微微挛缩·白玉拂尘的麈尾上沾满血迹,掉落在他身侧,腰间的宝剑甚至未曾出鞘。
半晌,九枝灯下了决心,自袖间排出钥匙,钥匙飞卷至空中,便又漾开了一圈灰圆光门··他对怀拥着曲驰不肯松开的陶闲下令道:“你,走开·”·陶闲不仅没有松手,反倒抱曲驰抱得更紧了,带着一脸的泪和土灰,不住躬身下拜:“求求你了,求求你……放过,放过曲师兄吧,他在流血,他,他需要大夫……”·九枝灯冷声斥道:“你也想进蛮荒吗”·陶闲一顿。
他不晓得蛮荒是什么,然而看到那扇光波泛泛的光门,他也能隐约猜想到一二··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可他能在此时抛下曲驰不管吗·他鼓足十二万分的勇气,低声道:“我,我可以照顾曲师兄,求你,求你让我,陪曲师兄,同去。”
温雪尘眉尖一挑,对这瘦弱又平淡无奇的文弱少年起了些兴趣,指尖运起些许灵力,在他体内暗暗搜刮了一圈··……凡人·他向来眼高于顶,虽仍记得大悟山剿灭鬼修一事,但对于在茶舍中邂逅的小陶闲已是印象全无,因此他很不能理解,一名小小外门弟子,一无傍身之法,二来体弱多病,竟能有如此魄力·不过仔细想想,倒也不难理解。
人不知而无畏罢了··蛮荒诸象,神魔乱舞,以他这样的凡人之躯,进去怕也是死无葬身之地,最终也只能沦为野兽果腹之餐··温雪尘移开视线,见九枝灯神色冷淡、但显然是有所犹豫的模样,暗笑了一声他的妇人心肠,心念稍转,又想起一件重要事情,问道:“广府君被擒,那世界书的碎片拿到手了吗”·……温雪尘是知道神器秘密的。
清凉谷扶摇君沉迷棋道、不问他事,索- xing -在飞升之前,将三门神器都是赝品的事情提前告知了温雪尘·因而魔道突然来攻时,他才没有在第一时间动用神器,而是把一切希望寄托于封谷大阵之上。
后来,他被炼成了醒尸,体内打上了九枝灯的烙印,便只会听从于九枝灯,为魔道利益考量··因为炼尸者灌输在他脑中的记忆里有与神器相关联的内容,再兼之温雪尘其人心机深沉,确有谋士之才,九枝灯便将世上唯一的神器世界书正存于徐行之体内一事告知了他,便于他筹谋。
对于温雪尘的问题,九枝灯摇头以对··而听到此问,意识尚存的曲驰眉间一紧,从刚才起就执握在他左手中的锦囊捏得更紧了,内里世界书的碎片受到刺激,于指间诞漏出细细微光,原本无力摊放在地上的双腿肌肉也渐渐聚起力来。
温雪尘蹙眉凝思片刻··……一年前,徐行之被斩落的右手留在了风陵山,这世界书自从徐行之十二岁那年便滞留于其身上,其灵毓之气定然已扩散到他躯体的每个角落。
因此,他右手中存有世界书碎片的可能极高··此物珍惜,广府君不可能令其外流,必然会抽取出来,存于身侧,片刻不离··九枝灯缉获广府君,却未从他身上搜出碎片,这也太过离奇了。
风陵与丹阳献降,广府君打算离山,身上未带碎片,这样推算的话,他应该是把碎片交给了一个他足以信赖的人,·多疑严苛如广府君,他能信得过谁会把碎片交与谁保管·想到此处,温雪尘面色微变,一指曲驰:“搜他的身”·话音方落,曲驰便知隐瞒不住了,竭尽全身之力,一掌横推出去,灵力狂湃,烈风蒸目。
温雪尘未曾设防,扬袖挡住这股灵力时,亦不忘厉声喝道:“碎片在他手中”·曲驰挣起半面身子来,昏聩的意识间只剩下两句回声不绝的残响。
——他们要世界书碎片·——既是他们想要,就万万不能被他们得到·他借那一掌之风腾挪出数丈开外,不知不觉间已逼近了光门位置,但陶闲从方才起就紧紧抓靠于他,这阵掌风并未能震开陶闲,而是带着他一道向后退去。
见情势陡变,陶闲又惊叫一声,本能地死死捉住了曲驰的左手,抱在了自己胸前··因为用力过猛,曲驰掌间灵力控制不住地流散而出,而广府君的金丹阶数本就不如曲驰,设下的封印迅速被曲驰突破。
藏在锦囊之内的世界书碎片感应到了一颗近处有正在疾速跳动着的心脏,便焕出一阵金光,径直浸入了那单薄的胸膛·陶闲脸色骤变,闭着眼昏了过去。
曲驰与温雪尘都清楚地看到了金光没入陶闲胸中的景象··眼见此景,曲驰难得慌了神,喉间却只来得及挤出一声模糊的“不”,整个人便已被蛮荒之门的力量吸附住,本已凹陷了一小片的颅骨重重砸在了光门边缘。
随后,曲驰与陶闲双双跌入了涡流之中··而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曲驰本能地把陶闲纳入怀中,以灵气贯体,勉强护住了陶闲的心脉··而那染了鲜血的拂尘感应到主人离去,玉柄嗡然,麈尾翻飞,追随曲驰,直落蛮荒。
温雪尘眼睁睁看两人消失在光门之间,脸色极其难看,转头便指责九枝灯道:“你在干什么你就这般放任碎片入了蛮荒”·九枝灯眼见碎片融于陶闲体内,想抢夺回来也是晚了,心中亦是烦躁不已。
……但他听得出来,温雪尘烦忧之事好像与他所烦忧之事并不相同··见九枝灯沉默望向他,温雪尘皱紧眉头,指尖死死掐住- yin -阳环:“你知不知晓当初鸿钧老祖捏造蛮荒钥匙时,取了四样神器的碎片,然而,真正构成蛮荒监狱的,却只有太虚弓,澄明剑与离恨镜要开蛮荒之门,也需得四片碎片才成所以当年鸿钧老祖才会将错就错,因为世界书不在蛮荒,内里的怪物就算找齐了三样神器凝就后掉落的残片,也不可能出得来可你竟让一片世界书碎片落了进去”·九枝灯听到此事,其实并无太大感觉。
蛮荒炼就后,必然会有神器碎余产生,但这千百年过去,谁晓得其余三片身在何处·蛮荒广大,莽莽如烟海,难定其踪,这些人能活下来都是大幸,若说要找齐四样碎片,无异于痴人说梦。
话说得有些急,温雪尘抚住胸口,喘了一两声,看九枝灯并无变色,又细想了想,方觉自己是有些激动了··定下神来,他发声问道:“他们跌落何处了”·九枝灯走去,蛮荒之门自不会吸取其主,波光转旋,熠熠生光,温驯得像是一面水镜。
蛮荒大门可开往任意地方,只听凭其主心意··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当初他将周弦、周北南、应天川弟子及清凉谷生还弟子分别投入蛮荒时,便有意将门都开在虎跳涧方位,好叫这兄妹二人能在蛮荒之中有个照应。
对待风陵山诸人,他叫门开在了蛮荒中部的平原位置,位置靠近封山··虽然诸人因为下落时间与方向不同,落点会有些不同,但彼此差错不会太远··然而曲驰与陶闲坠落之处,九枝灯尚未凭心定之,走近一看,他才透过那云霭似的水镜,看到了一片汪洋恣肆、怒涛拍岸的巨海。
……二人看样子是跌落入海中,想下去寻也困难了··九枝灯神色间有些懊恼:“……他们落入了无头之海·”·“……也罢。”
温雪尘叹过一声,便尝试往好的地方想去,“我刚才以灵力探测过,那少年不过是一个凡人,在蛮荒之中怕是活不过一日光景·大概不足为虑罢·”·话虽如此,九枝灯神情间仍是难掩遗憾。
没了碎片,不知师兄的手能否接续得上··见他沉思,温雪尘问他:“你在想什么”·九枝灯答:“我在想,卅四已走了三日了。
师兄何时会回来呢·”·温雪尘注视着他的面庞,讽然一笑:“去风陵山等着吧·他会来的·不过,若是孟重光与他同来,你可要小心些。”
“孟重光”听到这个名字,九枝灯神情转淡,眼中却同样含了讽意,“我了解他,也了解师兄·孟重光绝不会允许师兄来,而师兄又一定会来。
所以,他们二人,绝不会同时回来·”·……·风陵之夜如斯静谧,螽斯低鸣,薨薨蛰蛰,平白惹得人耳廓发痒,其声之安然,仿佛这世间死生成毁之事,均与其无干。
西南门处,两名魔道弟子提枪守于门口,正聊着些闲话时,其中一人陡然咦了一声,觉得颈间有些痒,便伸手去抓挠··他刚抬起手来,对面人便圆睁双目,死死瞪着他,眼中露出惊怖骇然之色。
他想问问同伴看到了什么,但从他喉咙间发出的已非人声,而是鲜血粘腻的喷溅声··——一柄折扇横空闪出,斫入了他的脖子,又呈扇状割裂了另一人的咽喉,才飞回了群树暗处。
于暗处走出一名素衣缥带的青年,右手掩映在被风吹得如浪般翻滚的袍袖之间,左手接回的折扇已化为一柄锐锋,被他反手握住,背于身后··剑身上残血未干,浑圆的血珠顺着剑身向下缓缓淌落。
徐行之一语未发,自行踏出了暗处,往山门处走去··螽斯鸣声骤停,四下风叶俱静··他不需通传,亦不需疾言厉色地吼叫宣战··扩散开来的满身元婴灵压如同压城黑云,把整座风陵山悄无声息地笼罩了起来,发出的信号也唯有一意:·——让九枝灯滚出来。
 ·第87章 九死不悔·徐行之走过之处,云床仍行,流水存续,但万千春虫尽皆失声··风陵山中的魔道弟子不在少数,此时却无一个说得出话,喊得出声,无不瘫软在地,浑身- shi -冷,口干舌燥,只觉周遭空气被抽空,仿佛有某样无形的怪物正无孔不入地侵蚀他们的意志,轻而易举地将其摧成土灰。
·一名巡夜的魔修恰好倒在通向青竹殿必经之路的大道上,手提的灯笼和他一样,烂泥一般地委顿在地··看着徐行之步步逼近,他唬得面如金纸,然而挣尽全身力气,他也只能扣紧脚趾,死狗似的抽搐着。
可徐行之却并未理会他,就像是在路上看见一块烂木丑石,连多看一眼亦觉乏味,径直撩开步子,从他头顶跨了过去··静物沉沉间,唯一能动的九枝灯于灯影摇曳的青竹殿中走出,辉光在他身体四周描下了浅淡的金边。
他身着风陵山的服饰,手中甚至还执握着一卷竹简,一切都如同徐行之记忆里的那个少年一样,干净,澄澈,如同安隐长夜里静静燃烧的一盏青灯··立于阶上的青年轻声道:“师兄,你来了。”
徐行之未应一字,翻腕抬臂,剑尖横光,盛托了三分月意的锐锋便挟裹着十分杀意,直扫九枝灯的咽喉·阶上青年化作一道残影,阶石炸裂开来时,剑锋改转千把光钉,朝四周散- she -而去·待青年再凝成固定形影时,剑风已激起了他的乌墨长发,翻卷的衣袖间添了不少裂痕,其间有斑驳红意渗出。
徐行之不与他赘言半句,腾身而起,直取要害··他要此人的命立时,马上·光钉轮转着汇聚成扇,自动转回徐行之手掌,徐行之左手接过合拢的扇子,竹骨飒的一声展开,化作一柄淬火红刀,几个腾跃间,刀身与九枝灯横起的剑鞘碰撞在一处,一道流火直焚上了三丈高处·徐行之眸间血意渐浓,手腕翻转,横刃滑砍向剑鞘尾部,一路火光白虹,九枝灯避其锋芒,轻巧闪过。
其身法轻灵,步伐三踏一点,腾挪而去,正是风陵剑术中的步法··徐行之紧咬牙根,厉声喝道:“……拔剑”·青年声音清肃道:“我不与师兄拔剑。”
徐行之只觉眼眶一热,头痛欲裂,更激起了胸中万丈光焰,抢步上前,左手一伸一抖,握住一把火意滚盛的银枪,一刃拨开青年来格挡的剑鞘,向下压去,左脚顺势跟上,一靴将那剑鞘踩在脚下,罡气一提,银枪自化蛇矛,凭空多出一丈长度,猛搠向九枝灯的胸膛·他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理由,他只要九枝灯的命·然而九枝灯常年与他练剑对武,知晓徐行之的强项,一旦被其近身就是死路一条,索- xing -弃剑而走,身形溶溶化为一片碎光。
待再定住步伐时,他还未能抒出一口气便觉前胸一冷,本能地提足向后撤去··徐行之早已捕捉到灵力流动的方向,立时改辙,动如雷电,转瞬间竟已逼至他身前·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九枝灯背手疾退,徐行之逼近,两道炫白身影紧贴着朝一方掠去,惹得一路树影缭乱,灯火摇曳。
激荡开来的元婴期灵压,使得那些倒伏于地的魔道弟子紧闭双眼,脸皮都皱缩到了一处,只恨不得化作泥胎木偶,避开这二人锋芒··退至一棵橡木前,九枝灯抬步跃上树干,徐行之自是引矛追去。
然而,在他身至半空时,异象陡生·徐行之离地六尺后,无数冷光倏然横生而出,由透明灵力凝结的三棱长锥,准确绕过他的四肢,彼此穿插,将他死死架困其间·……他竟然早就在此埋设下了阵法·九枝灯双足落于树梢之上,身形随着树梢的轻摆而徐徐摇动:“师兄,莫要轻举妄动。
我不想伤你·”·徐行之不想去理会他的厥词,全副心思都集中在了这诡异的阵法间··寻常阵法往往设于地面、墙壁等有所凭依之处,这阵法竟设于半空间……·电光火石间,徐行之猛然忆起,在以前长安太平的年岁时,有一人总喜欢趁他与曲驰或北南比试时,悄悄将一个简单的阵法设于半空,冷不防套出一条绳索来,还美其名曰试一试他们的临危应变之力。
徐行之眼珠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九枝灯怎敢效仿温雪尘昔年惯用之术他也配·他咬紧齿关,右臂一振,不顾肘部、虎口与腰际瞬间被长锥割裂出的数十道伤口,挥起“右掌”,径直砸上了其中一道光剑。
而他左手所持长矛亦化作一面铁盾,如灌长风、悍然挥去的一瞬,飞星迸溅,棱断锥斫·不消片刻,徐行之硬是徒手撕裂了这方凌空架设的阵法囚笼·虽是早知徐行之右手已断,然而当真看到那只取而代之的木手,九枝灯仍是喉头一缩,而且他似乎并未料到徐行之会如此决然、宁肯自毁自伤也要破笼而出,待他察觉不对,再想闪身避开时,已是慢了一线。
一旦遭徐行之近身,九枝灯便有些难以为继了,左支右绌,且战且退,徐行之却穷尽了所有手段,只欲取其- xing -命,百般兵刃,千机变化,银蛇如舞,雪练萧肃诸魔道弟子只见刀兵如梭,却根本看不清那扇面在徐行之手心转换过几重模样·嗤——·很快,那剑影刀光中,添了一线刺目的猩红。
一柄鱼肠剑深深贯入了九枝灯的左胸,自前入,自背出,沥沥鲜血涌出,落红成霰··一方中间,暴烈的灵力冲击亦随之渐渐平息下来··九枝灯垂眸看向伤口处。
好像那贯穿心脏的伤口并未让他觉得痛楚,他的神情不忧不怖,甚至将血流不止的嘴角往上扬了一点点:“……行之·”·说完这两个字,他便摇晃着跪了下去。
但他那双目雏鸟似的润着一汪水,不懈地追随着他,好像有无数的话想要同他言说··徐行之看着他亲手养大的孩子这样望着他,脸色渐渐转为苍白··他本以为自己怀持杀心而来,已是麻木,谁想事到临头,心口竟还会疼得这般厉害。
徐行之并未思考他为何会唤自己“行之”,跪下身来扶住他的肩膀,一时却也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才好··而怀中人也没再发出只字片语,闭上了眼睛,口唇间一片冰冷,已无热气呼出。
徐行之跪抱住他的身躯,只觉每一寸皮肤都冰冷刺骨.·一阵清风徐来,二人脑后所束的缥碧发带一齐飞扬起来,像是纷飞的双蝶,纠缠了片刻,又各奔东西··徐行之说不清这种心间仿佛被生生剜下一块的痛源自何方,只得仰起头来,好缓解喉腔处烈烈如灼烧的酸楚感。
下一个瞬间,徐行之突觉右侧琵琶骨下传来一阵要了命似的剧痛,疼得他闷哼一声,身体酥软着往后倒去,却恰好倒入一双暖意融融的双臂间··一个令他头皮发麻的清冷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却不啻于平地一声惊雷,惊得徐行之手脚麻凉:“……师兄,你太过冲动了。”
在徐行之睁大眼睛、无力地仰躺下去时,他身后九枝灯小心圈抱住他的双肩,免得他沾染晚上的露水,平白受寒··在肢体碰触间,他的鼻尖不经意在徐行之颈间嗅了一下,那熟悉的沉香气息叫他微微红了脸:“好久不见了,师兄。”
“你……”·徐行之惊怒交集地看向那失去支撑后面朝下趴卧着的尸体,脑中闪电似的划过一个念头,劈得他浑身一抖··——从刚才起,走出青竹殿的“九枝灯”,便是一个赝品·九枝灯用了魔道的障目之术,修其颜,易其声,而正如他方才评价,自己冲动过头,怒急攻心,未经细察便径直要取来人- xing -命,甚至未曾留心九枝灯是否动用了什么伎俩·现如今落入他手中,徐行之只觉浑身血液如同烧滚了的开水:“九枝灯……呃啊……”·九枝灯伸手点按住他的琵琶骨,又将一股灵力注入,徐行之体内几处灵脉大- xue -瞬间闭锁,此等弱点被冲击对于修士来说可谓切骨之痛,徐行之痛得腰软,把身体狠狠往上一挺,又颓然落入了九枝灯怀里,齿龈紧咬,然而仍不免渗出断续的低吟。
听到他唇齿间发出的细碎声响,九枝灯呼吸略有不稳,微微偏开目光,克制道:“师兄,冒犯了·”·说罢,他就如那次抄经时照料徐行之一般,将他打横抱起,迈步朝青竹殿内走去。
与那次不同,徐行之现在却是神智清醒,方才见他“身死”的心痛早已化为万千针锥,恨不得将这人刺成筛子··然而他刚刚才竭力大战一场,又不意受了那一击,灵脉遭封,身体已软得难以支撑。
他的左手握住九枝灯胳膊想要发力,却发现手指软如豆腐,就连说话亦是舌根僵硬:“九……九枝灯……”·九枝灯把怀中人抱得紧了些,一脚踹开了虚掩的殿门。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灵压散去,魔道诸弟子方才狼狈爬起,眼睁睁看着那徐行之被九枝灯抱入殿中,钳口挢舌,瞠目难言··唯有那刚才那代替九枝灯受了徐行之一剑的尸身,如百足之虫一般拱起了身子,发出了嘶哑的痛鸣:“行之……弟弟……”·——在血污中不成人形地挣扎着的,竟是徐平生·九枝灯的两名近侍拭着虚汗,匆匆走至此人身侧,看他破破烂烂地挣扎着,不约而同地露出嫌恶之色。
其中一名道:“这人怎么处置”·另一名盯着他后颈处打下的赤色烙印,犹豫道:“他也算是尊主手下的醒尸吧,咱们不好私下里……”·话音未毕,青竹殿门再次洞开。
九枝灯想起外面还有事情没能料理干净,方才去而复返··他的目光掸过了地上垃圾一般的徐平生··师兄来前,自己已把此人粗制滥造成一名劣等醒尸,又临时标记于他,将部分神魂寄居于他体内,令他暂时做自己的提线傀儡。
他本就是风陵出身,身法步法都是风陵路数,只要在与师兄对决时一味躲闪,不拔剑以对,师兄便有七成可能看不出破绽来··九枝灯以此人来虚耗徐行之体力,以寻机趁虚而入,制服于他;而徐行之最后刺了他一剑,也算是亲手报了他当初推诿撒谎、见死不救之仇。
此人的利用价值,至此便彻底没了··九枝灯言简意赅地吩咐:“把他扔掉·”·随着这句话,徐平生后颈处的临时赤印化作一片云烟,消失殆尽。
……他用不着这种醒尸留在身侧,平白恶心人··而插入他胸膛的长剑由于失却了徐行之灵力支持,复归成了竹骨折扇的模样··九枝灯抬手,将折扇引渡进掌心,生有薄茧的指腹细心地抹去上面沾染的血珠,转过身去道:“孟重光定然也是要来的,你们各自做好准备罢。”
醒尸虽无痛觉,但剖心毕竟伤害极大,徐平生神智仍未清明,两条腿就被那两名近侍一边一个拖着,拖死狗似的带着他往后山走去··他半睁眼睛,望向天空,表情麻木而不解。
他不大记得自己为何要上山来··——仿佛是他们到了丹阳与风陵离山弟子们约定会面的且末山,师父却迟迟不曾露面,在众家弟子不知所措时,自己主动提出回风陵附近来打探情况,顺便想悄悄看一下自愿留山的元如昼是否有被魔道诸人刁难……·他又是如何被擒的呢·——好像是自己一时疏忽,忘记了九枝灯同样在风陵生活多年,对风陵山每一条密径都了若指掌,专门设下暗哨加以戒备……·可他自己又是谁叫什么名字·不记得了。
……他来找的“师父”又叫什么名字·也不记得了··风陵,丹阳,元师姐……·他脑海中的所有记忆像是抄录错后、被小刀一层层削去的竹简文书,文字逐渐稀薄转淡,最终只落下一片莽莽荒荒、了无人迹的雪原。
拖住他腿脚的两名魔道弟子自是不会管这四人心中转着什么念头,只自顾自聊着闲天··“这人摆明了是找死我听说,尊主一直在找这个姓徐的,谁想他竟然自投罗网,自己送上山来了。”
“尊主和此人有仇”·“可不是听说这个姓徐的是风陵徐行之的兄长,嫉恨他弟弟嫉恨得眼珠子都绿了,私下里没少下绊子给徐行之。
那个姓徐的与尊主是何关系,你也晓得吧·”·互相挤眉弄眼了一阵,又将徐平生拖出一段距离后,其中一个开始抱怨:“真是死沉死沉的·扔哪儿去”·“扔到前面的山旮旯去罢。”
说话人撂下这话,不经意回头一看,不觉浑身一悚,脱口大叫了一声··不知何时,徐平生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直勾勾盯望着他,疲倦又温柔地开口重复着刚才听到的人名:“……行之。”
他被两名吓坏了的魔道弟子围起来,破布口袋似的踢踹了一阵,又被狠狠拖至一片寸草不生、光秃秃得只剩下清朗月光的山岗边,一脚踹下了崖底··两名弟子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徐平生已死,因此即使摔断了骨头也觉不出痛来··在蚂蚁嗅到血腥味道,淅淅地围来时,徐平生独自一人仰望着崖与崖之间的夹角中投下的月光,好像想了很多事情,但又好像只是静静地躺着而已,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不去想。
而在一具尸体卧于涧底、仰望春月之时,同样的一轮月光下,孟重光挟裹一身滚滚煞气,横推一掌,愤然震碎了风陵山门,·他真是失算了·孟重光一心想着师兄可能会先去清凉谷和应天川查问情况,再去魔道总坛找九枝灯算账,可他跑过这三处,却都白白扑了空·若不是赶着来寻师兄,他绝不会只杀百人便轻易收手,定要搅得那魔道总坛尸横遍野,血流漂橹不可·眼见风陵各门无人看守,孟重光心间便已确定,九枝灯定然在此处。
然而想通了这层关窍,他却更加心焦如煎··……师兄若是比自己早来此处,此处怎会是这番风平浪静之景·师兄莫不是已经……·这层可怖的猜想,在他看见安然无恙的九枝灯时,得到了彻底的印证。
自他踏入山门以来,四周半个人影也不见,唯有早蝉在树梢上扯着嗓子接连叫了数声,其声凄异,浸入冷凉的庭下月光之间,更显凄凄之色··直到走至青竹殿前,他才见九枝灯独身一人端坐于殿阶前,仰首观月。
他身后有一扇泛着灰青色的半圆光门,内里涡流交错,晦暗难辨,月光明,光门- yin -,二者交错,在九枝灯身上投下了- yin -阳两影··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而九枝灯手中,正把玩着徐行之从不离身的“闲笔”折扇·孟重光脸色转青,脸颊两侧的肌肉可怕地抽缩痉挛起来,声音听起来活像是一头野兽示警的低鸣:“……九枝灯,师兄在哪里”·听到他说话,九枝灯这才抬眸望向孟重光。
与眼前人的发指眦裂相比,九枝灯看上去颇有君子如风的气度:“师兄”·他举起手来,指向光门一侧,答:“……师兄在这里。”
孟重光虽向来疏怠惫懒,不志于学,然而跟随徐行之执行任务、伏妖降魔多年,他也是见过蛮荒之门的模样的··孟重光往那光门处迈出一步,心里活似点起了一盆火,蒸得他浑身发烧:“……你将师兄投入了蛮荒”·九枝灯将身体缓缓前倾,平静道:“我抓到师兄后,师兄不肯投降于魔道,还伤了我不少魔道弟子。
为示惩戒,我将师兄的灵脉封停,根骨打碎,投入蛮荒之中,以此服众·”·……灵脉封停,根骨……打碎·八个字猝不及防落入孟重光耳中,就像是八只小手,争先恐后地探入他的胸膛,把里头跳动着的东西哗啦啦扯成了碎片。
好在孟重光很快醒悟过来,注视着九枝灯,缓缓扯开唇角:“你少愚弄我·九枝灯,你把师兄藏起来了·”·……是,定然是藏起来了。
九枝灯向来对师兄怀有爱恋钟慕之情,尽管只是痴心妄想,可他怎会如此待师兄·但若是……若是他发现自己着实无法降服师兄,求不得,怨憎会,渐生幽情暗恨,将师兄投入蛮荒,好报复于师兄,那又该如何·九枝灯并不理会于他的色厉内荏,只静静展开“闲笔”扇面,细细循迹描画着其上龙飞凤舞的张扬草书:“……蛮荒里是何等情景,师兄对你对我均是讲过的。
我且问你,一个灵力全无、身受重伤的凡人,能在里面待上多久”·孟重光:“……”·他竭力抛开那些可怖的猜想,步步逼近,却难以掩饰渐趋紊乱的呼吸与心跳:“把师兄还来。”
九枝灯:“我与你说过,师兄身在蛮荒·”·孟重光霍然提高了声音:“他不在里面”·话音落下,他妖相已起,眼尾一抹猩红蜿蜒而起,掌心调运起湃然灵力。
九枝灯却也在此时现出魔相来,血色盈眸,语间也带出了十分的讽刺之意:“孟重光,我知道你的修为起码有元婴级别,可同样是元婴修为,你能保证即刻取我- xing -命吗”·抑扬之间,他声调转低,似是喁喁细语:“师兄重伤,身在蛮荒,你耽搁多一秒,师兄在里面便多一分危险。
你不去驰援,而是在此与我纠斗,难道对得起你与他的一片情意”·孟重光强行抑住胸臆中如有针刺的感觉,奋力以理智反驳:“他不在蛮荒”·九枝灯陡然厉声:“倘若他在呢”·孟重光只觉天灵盖上重重挨了一锤,后背热汗簌簌而下,脖颈像是被这五个字套入绞索吊了起来。
……倘若他在呢·倘若……·偏在此时,九枝灯揽袖一挥,光门顿消,化为一枚流光,没入了九枝灯袖口之中:“你既不愿去,那我也无需勉强你。
这样东西你拿去吧·左右师兄今后也用不着了·”·话说到此处,九枝灯把“闲笔”信手一掷,扇面发出了鸽子翅羽振动的响动,扑啦啦飞了开去。
孟重光眸光一变,本能跃身去夺,然而待他发现,随“闲笔”而来的还有一样泛着薄光的异物时,一扇半圆光门已沉默地张开了网,一口将他与“闲笔”一起吞没了进去·他甚至连一声呼喊都没能发出,便彻底跌入了蛮荒之中。
殿前重归了寂然··九枝灯望着那虚空中兀自旋转不休的光门涡旋,眸间逼人的红意缓缓褪去,那光门也渐渐缩小,凝聚成一枚光点,再次回至九枝灯袖中··他捻一捻衣袖,难得勾出一丝浅浅笑意。
九枝灯清楚,孟重光远比师兄要好对付得多··此人心中唯有一个徐行之,除此之外什么东西也盛不下··那么他只要拿住了师兄,再稍加挑拨,乱其心智,孟重光便注定会变为他的笼中鸟。
嘲弄过那堕入蛮荒、不知其踪的孟重光后,九枝灯仰头观月片刻,反刍着自己心中此刻的情绪··……他该高兴吗·四门降的降,散的散,死的死。
师兄为他所擒,孟重光则被他骗入蛮荒··他如今总算是坐稳了魔道之主的位置,接下来便是收拢四门,整肃魔道,守成持戒,恪遵本心,引魔道进入阳光之下··从今日始,道魔合并,再无区别。
他终是从那个落魄的质子,变成了道门之主··思及此,九枝灯探手入袖,自其中捧出那光流彩溢的蛮荒钥匙,让那光团一样的灵物在自己指间悬浮飘动··当年,玄非君为免钥匙万一落入自己这等歹人之手,苦心在这把钥匙上设下禁制,使得钥匙只能在四门辖地之内动用,开启蛮荒大门。
但玄非君怕是未曾料想到,有朝一日,邪侵正,- yin -夺阳,魔道竟会坐了四门的正统之位··关于蛮荒之门的种种知识,他统统是在四门中习得,而今天,他得心应手地以此为媒,把四门间不愿降服之人一应收入了其中。
……是,他应当高兴的··收起钥匙后,九枝灯转入青竹殿间··殿中并没有徐行之的身影··他自然也不会把徐行之放在人人可看见的地方。
一步步踏上殿中高台,九枝灯撩袍坐定,握住了桌案上盛装朱砂所用的浅口圆砚··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刹那间,物换星移,他在一间干净的小室里现出身形来。
无数手腕粗细的铁制镣铐,将徐行之的手脚、腰身、关节,颈部死死锁咬在其中,他眼间蒙覆一条白绉巾,交叉系于脑后··徐行之双手向斜上方张开,双膝分开,向外翻折,坐于地面之上,像是被蜘蛛网不慎捕获的蝴蝶。
九枝灯看着那人,眼中情绪瞬间狂涌,想要触碰,却又缩回了手··徐行之却已察觉到小室中多了一个人的气息,张口便问:“……重光呢”·在冷静下来后,徐行之把整件事从头至尾捋了一遍,方觉这是一个早就布好的圈套。
自己早曾托付卅四照顾九枝灯·卅四其人,义气有余,却心计不足,在与九枝灯意见不合、争执之后,定会来寻自己,把四门祸事的消息传递给自己··自己与重光在一处,听闻四门之事,无论如何也会赶来,但以重光- xing -情而论,既然他之前将清凉谷被屠灭一事隐瞒于他,便定不会允许他前来。
二人一旦离心离德,便正中了眼前人的圈套··而自己在贸然闯来、中了暗算后,九枝灯又不声不响地离开了这么久,不难想见他是去对付谁了··九枝灯答道:“我送他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徐行之左拳一攥,拉扯铁链,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天妖- xing -情不定,留下也是祸患·”九枝灯道,“我想,蛮荒恰恰很适合他这样的人。”
虽然想到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亲耳听到后,徐行之还是心口闷痛,惨白着一张脸握紧了铁索:“……九枝灯”·在叫过他的名字后,徐行之便痛苦得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九枝灯看着那佝偻下身,颈肩微颤的人,胸臆间的那团软肉难以抑制地抽紧了··尽管反复提醒自己不能多想师兄,但直到看到徐行之其人,九枝灯才发现,他内心里有多想念这个人。
……想得他自己都害怕了··他叫道:“师兄……”·“别喊我师兄·”徐行之缓过那阵极痛之后,露出了近乎于绝望的笑容,“我受不起。
……受不起·”·九枝灯沉默半晌··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眼前浑身发颤的青年,只好绕过层层铁链,行至他身侧,跪下来,以指尖缓慢地描摹着他的五官。
以前只在他梦中才肯出现的青年,现在终于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他眼前了··徐行之不躲不闪,漠然道:“九枝灯,你若还有廉耻,便莫要羞辱于我·我不愿降于魔道,将我投入蛮荒吧。”
“不·”·九枝灯的回答却和徐行之想象中截然不同,以至于他眉心轻轻皱了起来:“‘不’”·“不。”
九枝灯的手指停留在了徐行之唇畔之上,将那柔软饱满的唇珠微微按出一个凹陷来,“师兄,你得在留我身边·”·徐行之脸色一变,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而作出回应的,竟是一双薄软的唇·……是了。
事到临头,九枝灯终于发现,此时的自己已经完全可以独占他的师兄··他是魔道之主,也是四门之主,然而从头至尾,自始至终,徐行之都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是他曾经唯一真心想要得到的人。
现如今,这光被他锁在了只有他能找得到的地方,他为何要轻易纵过·与不属于孟重光的嘴唇交碰,徐行之浑身汗毛都要炸开了·这下他再也无法强作镇静,青白了一张脸,奋力别开脸去:“你干什么”·他的下巴却被一只手擒住,死死固定在拇指与食指之间,那拇指在他下巴上游移、浅勾,并肆无忌惮地抚摸他的唇角。
九枝灯向来清冷的声音里,多了一些让徐行之听起来浑身发麻的情绪:“师兄,你若是不明白,我便再做一遍·”·徐行之喉头一紧,不顾下巴疼痛,强自想要避开他,却不想自己的下巴被人向上抬起,而他上下滚动不休的鼓凸喉结被噙入口中,细细玩弄。
因为看不见,所有细微触感都被放大了无数倍,徐行之拖长声音低“嗯”了一声,既怒且惊,难受得双颊发白··被这般调戏,他哪里还不明白九枝灯的心思·他……竟然和孟重光一样都……·此时徐行之根本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只恨不得刚才就一头碰死,倒落得个清净。
他的挣扎牵动着无数铁链窸窣狂响,哗啦啦的反抗响动与徐行之受辱的神情,惹得九枝灯心中积郁愈深,积攒了整整一年的情绪火山似的沸腾而出,激荡开漫天浊污而滚烫的灰烬,把他和徐行之一道吞没了进去。
他撤开了唇,缓缓以指腹滑过徐行之脖颈、锁骨,轻声道:“师兄,你在想,我做了那么多错事,怎么还有脸站在你面前,怎么还能对你轻言感情,可对”·徐行之避无可避,体内灵脉又被封印,只得忍受着他这样暧昧温存的轻抚,默然不语。
“我认,我全都认·既是当初决心要做,我便不会后悔·”九枝灯话锋一转,“……但是,师兄现在定然是后悔了·”·徐行之仍不说话。
像是对待一件一触即碎的珍宝,九枝灯动作轻柔地除下了他的腰带:“师兄,你这一生最大的错,就是当年没有放任我血脉觉醒时自爆而亡·”·徐行之本想再挣扎,可听到他这样说,他却安静了下来。
九枝灯继续道:“……或者是在那时废了我的经脉也好啊,那样我便不会修出元婴之体,也决计不会有四门今日之灾了·”·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还有,当初蛇印之事。
为何要救我呢我死了,岂不是一切干净,了无尘埃也不至于后来为师兄惹下那等祸患·”·一层层衣服,随着九枝灯的话语而滑落在地。
“师兄,事到如今,你是不是也同他们所有人一样,觉得我生来便该死”九枝灯心智已乱,清冷双眸间再染上了嗜血狂欲的色泽,“……一定是的吧”·徐行之上半身已是不着寸缕,他跪在原地,双唇抿得发白。
九枝灯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从徐行之口中听到什么样的回答,是或者否,他觉得自己都不会在乎了··话已说到此,他索- xing -一股脑将心中压抑了许久的秘密充满恶意地倾倒了出来:“师兄,你说啊。
你恨透了我吧·当初知晓你身上有蛇印之事的人,唯有孟重光与我·——是我,我泄露了秘密,包括师父之死,同样与我脱不了干系”·就是从那件事开始,九枝灯疯了。
师父与师兄都毁在他的手中,而能设计出这种连环计的,唯有知晓当年蛇印秘密的人··所以九枝灯永不可能得到师兄的原谅了,也永不可能重返正道·谁让他身上背负了清静君的- xing -命和师兄支离破碎的声名和一只被砍下的右手。
既然如此,既是如此,他便做个彻头彻尾的魔道人吧··把满腔积郁咬牙切齿地喊出,九枝灯几乎是快意地等待着徐行之有可能的歇斯底里、指责唾骂··他知道那孽事是六云鹤做下的,但他将所有罪责一应揽在了自己头上,只是扭曲地想要让徐行之再恨自己一点。
既是不能爱,那便恨吧,至少这样,自己还能够在师兄心中留下一方席位··难道事情还能变得更坏吗·而在长久的沉默后,徐行之终于开口了。
“我做过的事情,我同样不会后悔·”徐行之说,“而且,在四门祸事发生前,我从未疑心蛇印之事是你透露出去的·”·九枝灯笑了。
他觉得师兄这句安慰的话既滑稽又残忍··……从未疑心·怎么可能·若不是被这世上唯一还真心对他的人憎恨,若不是断绝了所有企盼和希望,他怎会做出后面的事情来·他拥住徐行之的肩膀,冷笑连连:“师兄,你竟然这么信任我吗”·他不会信的。
这样的话他绝不会……·这般想着,他的视线顺势下移,愕然地发现,徐行之后背上原先烙下蛇印的地方被剜下了一大块皮肉,伤口极其新鲜,浸透了里衣的鲜血甚至还未干涸。
九枝灯脸色骤然转为苍白··“在卅四来找我前,我一直以为我后背有蛇印的事情,是无意间被卅四透露出来的·毕竟……卅罗与卅四是叔侄关系。”
徐行之声音沉郁如水,“……我从未想过是你做的·”·说到此处,他抬起头来,将被白布蒙紧的双眼对准了双唇颤抖不已的九枝灯:“……我从不后悔为你挡上这一记蛇印。
可在我知道后,这蛇印在我身上多呆一刻,我都觉得恶心·”·……九枝灯几乎是从小室中落荒而逃的··坐在主殿高位之上,他颤抖着把额头埋在双手掌心里,唇角怪异地上扬着,眼里却盈满了泪水。
不知沉默了多久,他才发出了一声绝望的、近乎于嘶吼的低鸣··作者有话要说:九妹说光妹心里只有师兄··但在九妹心里,师兄何尝不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呢。
……送一首诗给九妹吧··【瀑布的水逆流而上,·蒲公英种子从远处飘回,聚成伞的模样,·太阳从西边升起,落向东方··子弹退回枪膛,·运动员回到起跑线上,·我交回录取通知书,忘了十年寒窗。
厨房里飘来饭菜的香,·你把我的卷子签好名字,·关掉电视,帮我把书包背上··你还在我身旁·】·——香港中文大学微情书一等奖《你还在我身旁》·第88章 大局终成·天定四年二月, 魔道悍然攻打仙道四门,屠灭清凉谷,降服应天川, 风陵、丹阳俱作飞鸟, 投林而去。
此役过后, 四门死伤逾四千, 流放约一千, 归降弟子约三千, 气数尽散,大势已去··世人皆恶紫夺朱,却又因畏惧魔道势力,不敢妄加评断, 四方闲散修士更是心中惴惴,唯恐邪道侵正后狂妄胡为, 祸乱人世,闹得百川沸腾, 山冢崒崩。
不少人也暗自下定决心, 若是真到那时, 他们即使拼上一条- xing -命,也决不能令魔道之人倒逆天数·谁想, 在风平浪静数日后,风陵传来了消息:·新任四门之主、原魔道之主九枝灯下令,魔道诸派弟子不得再依往常修行之法,伤人害物, 采血补益。
魔道诸分支,只允许修炼包括合欢宗、静心宗、绝欲宗等在内的七种功法,血宗彻底废止,尸宗则要限制修炼,禁止修炼活尸,所有尸修都要约束好其手下的尸奴,若有害人之举,尸修必得承责,以血换血,以命换命。
此事一出,且不论那些原本严阵以待的散修,魔道内部已是一片哗然·尸宗虽有些不满,然而相比血宗而言情况稍好,且并未遭到禁绝,他们也不打算闹得太过难堪,毕竟给新主找麻烦,便是给自己找麻烦。
他们索- xing -乖乖受了这安排,作壁上观,单等着看血宗的好戏··魔道中血宗分支绝不在少数,然而零零散散、气数未成,于是大家纷纷把目光投向主修血宗的赤练宗,只待赤练宗振臂一挥,大家才好群情激奋。
可不晓得那九枝灯用了什么手段,赤练宗新任宗主孙元洲及其宗派上下,均对此命令毫无反应··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他们的对外说法是前任宗主薨逝,无心理会外事,一切皆由魔道尊主做主。
·这话已点得不能再明白:赤练宗全宗已尽数臣服于当今尊主,不欲招惹是非··于是,关于废除血宗一事,只有几条不怕死的分支闹腾了一场,九枝灯甚至未曾现身,只派了孙元洲,便将纷争平定了下去。
几日后,孙元洲回转,禀报清剿情况,却也同时带回了一个令九枝灯怫然震怒的消息:“何人传此荒谬之语”·孙元洲低眉顺眼,禀道:“属下不知,只是听几个被抓来的弟子大喊大叫,说您囚禁徐行之、却不取出他体内的世界书,此时又推行各项禁令,分明是与那徐行之早有勾连,根本不是心向魔道……”·九枝灯脸色难看至极。
“属下听闻后,也觉得是妄言嗔语,但若是放任其流传开来,亦是不妥·属下已令听到此话的弟子不得外传,速来相报,请尊主定夺·”·说到此处,孙元洲抬起眼来,薄唇轻抿片刻后,方道:“属下斗胆问一句,那神器世界书当真存于徐行之身上”·“一派胡言。”
九枝灯冷冷道,“世上若还存有神器,四门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尽了气数”·孙元洲向来处事圆融,虽不能辨明此话真假,但他至少能从九枝灯神色中得出结论,猜想他并不想谈论此事。
于是,他拱手退让道:“是属下冒昧了·”·在他即将退出殿中时,九枝灯突然道:“去把温雪尘叫来·”·当轮椅声摇进青竹殿殿门的瞬间,一条青石镇纸便朝温雪尘面门直直砸来。
温雪尘抬手接住,然而紧接着迎面而来的一本厚厚竹卷他没能躲过去,卷册边缘擦上了他的额头,蹭出了一道长约一指的血痕··他根本觉不出痛来,直到俯身捡起落在地上的卷册,看清卷侧崩裂的竹丝上沾染的血痕后,温雪尘才摸上自己的额头,摸了一手的- shi -热。
他亦不生气,淡漠着一张脸,问道:“你这是做什么”·“我做什么”九枝灯每一字都咬得要渗出血来,“温雪尘,你干了什么师兄身携世界书一事,我分明只告诉过你一人我且问你,这消息是如何传出去的”·温雪尘沾了血的指尖在膝盖上划着圈,漫不经心的模样好似根本不把九枝灯的责难放在心上:“是啊,你只告诉了我一个人。
可倘若我单独一个人劝你,你又不会听;倒不如让更多人一齐劝你,你可能才会认真考虑·”·“……考虑什么”·温雪尘淡然道:“……杀了徐行之,取出世界书。”
一瞬间,九枝灯当真有了把此人挫骨扬灰的冲动·眼见九枝灯眼中蒙上一层薄红厉色,温雪尘才悠悠改口道:“……或者说,让别人以为他死了。”
九枝灯强自抑下胸中翻腾的杀伐之欲:“……为何”·“‘为何’”听到九枝灯这般问自己,温雪尘刻薄地勾起了唇,反问道,“你是真的不知,还是故意装傻你囚禁徐行之,却不杀之,旁人不知真相,只当你是好断袖之风,为了投你所好自然不会劝阻;可你我心里都该清楚,徐行之体内的世界书,于你,于四门,迟早是个祸患”·九枝灯不语。
他难道不想让这个祸患离开师兄的身体吗·在监禁师兄后,九枝灯曾试图调运灵力探入其体,想要将世界书取出,然而世界书并无实体定形,根本无法借靠外力抽离而出。
“我知晓其中利弊,但我若提议杀之,你必不会听·”温雪尘道,“……只有我把这件事说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可能才愿意正视吧。”
九枝灯切齿道:“你……”·“其实你该庆幸的·行之直到此事,尚不知道他体内有世界书一事·”温雪尘却并不为九枝灯的愤怒所动,继续他冷冰冰的分析,“……然而此事太过重大,容不得一丝疏漏,有朝一日,他若是知道了自己有如此能力,你能奈他何神器只要还在徐行之体内一日,他便握有一日的主动,这于你的长治大局不利。”
温雪尘语气极稳,字字如冰,却也准确如刀,让胸臆中气血翻腾的九枝灯稍稍冷静了一些:“你将此事公布出去,不只是为了让我及早正视此事吧”·温雪尘一牵唇角,竖起三指。
“第一,魔道弟子对你不流放徐行之入蛮荒一事,虽不在明面上抱怨,但私下里颇有微词·你若杀掉徐行之,号称已取出世界书,神器在手,于你树立威望、震慑四方有极大裨益。”
“第二,外面还有不少潜逃的风陵和丹阳弟子,其中不乏崇敬仰慕徐行之之辈,想必他们此时也听到我放出去的风声了·如果让他们知道,徐行之与你关系匪浅,甚至有可能早早合作,共同挫灭了他们夺取神器的计划,他们难免会对徐行之心灰意冷。”
“第三,即使这些人中仍有相信徐行之为人的,得知你杀掉徐行之的消息,怕也会受到极大打击,锐气顿挫·”·温雪尘把三根手指一一纳入掌中,平静道:“加上‘让你尽早正视此事’一条,恰是一箭四雕。”
九枝灯注视着温雪尘··他记得自己并未向温雪尘灌输过仇恨徐行之的观念,也并未洗去他和徐行之之间的回忆,甚至在涉及偷盗神器之事时,他都授意炼尸人休要把徐行之牵涉其中。
在温雪尘的记忆中,徐行之该是整件事中最无辜之人,且还是他昔年的挚友··既是如此,他为何还要算计徐行之的生死·温雪尘见九枝灯打量自己,很快便看破了他心中在想些什么:“……我既为你的属下,一应事情便要为你考虑思量。
既然决定要为长远谋划,那么天下诸人,于我而言便都是可供利用的工具·”·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说到这里,他额头伤口的血流入了眼睫中,刺得他有些不舒服,于是他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绢,擦了擦眼睛:“……现在,要么杀了徐行之,永绝后患;要么假意杀了他,把他悄悄藏起来,叫他一辈子都无从知道自己世界书的身份。
……总而言之,你只要能拿出徐行之的‘尸体’便好,至于这尸体是真是假,我便管不着了·”·他把染血的手帕折叠好,准备塞回怀里时,目光却滑过了帕角上的一个金线密绣的“弦”字。
·他怔了一瞬,脑中飞鸿似的掠过一张笑颜··然而他回过神来时,脑海中却连雪泥鸿爪都没有留下,空空如也··……“弦”是谁·温雪尘皱紧了眉头。
他极其厌烦这种所思所想不受掌控的感觉,因而在告退离开青竹殿后,他行出殿外,趁着一阵徐来清风,松开了手,任那沾着血的手帕摇摇荡荡飞向空中,消失无踪··九枝灯在青竹殿闭殿整整三日三夜后,对外宣布,徐行之已死。
而他体内的神器世界书已被抽出,现由自己亲自保管··之前听闻传言的人,在得知这一结局后,既有大呼痛快、拍手交好的,也有切齿拊心、痛哭失声的,当然也有完全不信的。
而且最后一类还为数不少··这些人有的从一开始就不信“徐行之体内有神器”这等说辞,以为是魔道故意杜撰出来的虚张声势之辞,有的则深知九枝灯与徐行之的关系,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不会亲手杀掉徐行之。
很快,后者的代表之一拜访了风陵山··接到属下通报时,九枝灯正在青竹殿间伏首批阅各分支呈递上来的文书··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他稍稍一顿,将蘸满青墨的笔搁在梅枝笔架上,道:“叫他进来。”
很快,那弟子引着卅四进了殿门来··卅四还是往日的那副懒散模样,进门来后不先招呼,先将一双丹凤眼懒洋洋地四下里剔了一番··“以前,就算是行之,也没能让我光明正大进来这风陵山门。”
卅四笑道,“原来这里竟这般清雅,真是个练剑修行的好去处·”·九枝灯神情平静道:“表兄若是喜欢此处,我在后山竹林里为你拓出一片空地来,专门练剑便是。”
卅四随意搔搔耳后:“别了别了,少些麻烦·此等仙山福地我可消受不起·再说,我这- xing -子浪荡得很,可不愿在一个地方淹留太久·”·九枝灯并不强求:“也好,表兄做自己愿做之事便是。”
简单招呼过后,卅四便单刀直入道:“我想来见见行之·”·九枝灯早便想到他的来意,并不慌张,神色自若道:“表兄难道没有听说吗”·“道听途说的东西,我向来不信。”
卅四道,“就算是真话,口口相传,一耳传一耳,传到最后也会变成假话·……我此来只是想见行之一面,确认他安好·我保证不拉他比剑,也不会同旁人滥嚼舌根。
这样可好”·九枝灯不为所动:“师兄已不在了·你回去吧·”·卅四默然··他向来万事不关心的鸦青色双眸中渐渐浮现出愧悔之色来:“……他是我的朋友。
我卅四最好的剑友·”·九枝灯:“那又如何”·卅四道:“当初你初返魔道总坛时,他叮嘱我要好好照顾你·可是我玩心太重,一直流连在外,没能照看好你。”
听他这般说,九枝灯微微凝起眉头,与卅四对视片刻后,方冷声问:“表哥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
卅四舒出一口气,耸一耸肩,“既是见不到,就麻烦你帮我转告行之,说是我对不起他·若有机会弥补,我愿做任何事·”·九枝灯不答,只以沉默相对。
留下这句话,卅四转身欲走,可在即将踏出殿门时,他停下了脚步,侧眸喊了一声:“……三弟·”·廿载育有三子,九枝灯排行第三,按辈分,卅四合该唤他作“三弟”,但他之前嫌这称呼黏黏糊糊,要么随徐行之称他为“小灯”,要么称他为“小公子”,像这般叫他还是第一次。
卅四继续道:“入魔之人欲念横流,难以自抑,天- xing -如此,是做不了正统之位的·三弟,你何必硬要为不可为之事呢·”·九枝灯:“我会引领魔道走上正统,不劳表兄费心。”
“……你当真可以吗”卅四一双笑眼中暗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我记忆里,行之向我炫耀的那个九枝灯,他引以为傲的九枝灯,绝不是现在这副模样。”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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