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他过分美丽[穿书] by 骑鲸南去(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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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他过分美丽[穿书] by 骑鲸南去(下)(2)
·现在,现成的清理门户的好理由被人送到了手上,广府君没道理不抓住机会··徐平生这一出闹剧来得无稽,也着实让他捏了一把冷汗··若是徐平生当众承认了他是徐行之的同胞兄长,并任他查验经脉,那么他便没有理由继续将“鬼修内女干”的名号安插在徐行之头上,也没有理由把世界书从他这具纨绔不羁的躯壳内取出了。
他继续发声催促清静君早下决断:“……师兄”·半晌后,他看到汗珠淋漓的“清静君”稍稍抬起了头来,头往侧边微偏,颈侧发出了一声有些刺耳的骨响。
他的左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捏合起来,运起了一道灵光··见状,广府君骤然松了一口气··看来,师兄总算是下定决心,要动用那早就准备好的、用来挟制徐行之的法器了。
高台之下,徐平生已看够了周北南气恼难言的神情,颇有几分扬眉吐气的快感,便自然转开目光,谁想却恰好与擂台之上的徐行之目光相碰··徐行之的脑袋偏斜着,双眸盯准了他。
那样灰败、失落、不解的眼神,徐平生之前从未在徐行之眼中看见过,好像他刚才说出的那番话,一个字一个字都化作了火星,把台上青年的心烧成了一炉香灰··徐平生突然觉得脑袋沉重起来,沉重得他不敢抬起。
徐行之着实觉得讽刺不已··此时主动站出来为他说话的是周北南,而他真正的兄长却在尽力与他撇清关系··刚想到此处,徐行之便察觉到自己右手上的六角银铃有些异样:他并未有什么激烈的动作,但那铃铛却自行摇撼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银铃在泠泠响过两声后,竟然直接炸了开来·两道潜伏在铃中的带状灵力不由分说,直接倒钻入他的腕脉之中,碾压破开他右手的每一根指骨,又沿着他的右臂向上飞窜,直至洞穿了他的右肩琵琶骨·筋骨断裂的剧痛在体内豁然炸开,徐行之眼前顿时昏黑一片,一声痛还未呼出,就是一口濡热涌出,星星点点地喷溅到了擂台地面上。
很快,那洞穿了他琵琶骨的灵脉尾部又生出无数倒钩锐刺,牵引着他逆向倒飞而去,将他单面手臂悬钉在了附近的一根白玉石柱之上·徐行之只觉半面身体痛到要炸开来,在后背重重砸上石柱时,他终是忍耐不住,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鲜血沥沥涌出,瞬间染红了半根石柱。
在场之人均是被这突变激得目瞪口呆··元如昼痴愣片刻,方才捂住嘴,凄厉呼道:“师兄”·作者有话要说:打算将错就错的广府君虽然不是个好东西,但是不知道有没有小可爱能理解他看到师兄这种吊儿郎当却- yin -差阳错背负了大气运的二五仔时那种复杂又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心情……·另外,哥哥作大死成就,达成。
第72章 归去来兮·周北南脸色骤变,猛然从腰间抽出斜插的短枪,周弦亦与他有一线灵犀,几乎是同时将背上短枪抽出,朝徐行之方向掷去·两道光轨在空中交汇,呈十字交叉,穿云裂石地没入石柱,恰好夹托住了徐行之的腰,让下坠之势不至于扯碎他已然支离破碎的右臂。
曲驰飞身而起,驾风驭尘,径直来至徐行之身前,想将他与那石柱分离开来,然而,那数道透明灵力将徐行之手臂穿了无数个孔洞,死死钉在柱上,他怎么看都觉得,若想将行之顺利带离,唯一之法便是撕下他半边臂膀。
他只能托扶住徐行之的腰身,用袖子为他擦去唇角汩汩而下的黑血:“行之,行之”·徐行之低喃道:“我的手……”·曲驰低头看去,只见他的右手像是一团破棉絮,扭曲着抽搐着垂下,看上去柔软异常。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那一股股汹涌的血气呛得曲驰眼睛发涩:“行之,我想办法放你下来,你再忍一忍……”·徐行之小声问:“……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
曲驰看着这个与他相识十数载、向来张扬跳脱的弟弟,双唇抖得厉害:“没事儿,靠着我,莫怕,啊·”·“兄长……”十指连心的痛觉在体内渐渐膨胀开来,徐行之痛苦地辗转,拼命用后脑撞击石柱,“救我……”·曲驰手足无措地望着他千疮百孔的右臂。
元婴修士的精纯灵力在他血流汩汩的创口间熠熠生光,受此等灵力威压制约,他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将徐行之救出来··他抽出了腰中长剑,将剑锋抵在徐行之右肩上。
……或许将他右臂整条斫下,能减少些他的痛苦·徐行之浑然不觉,靠在他身上,尚能活动的左手死死擒住他的胳膊:“兄长……”·曲驰多年持剑,生平第一次出现手抖眼花到对不准的状况。
少顷后,他一臂拥紧了徐行之,重新将剑刃推回剑鞘··他一边将灵力毫不保留地倾注到徐行之体内,一边抱住他的脑袋,颤声安慰:“兄长在这儿呢啊,兄长不走。”
异变突生前,风陵山弟子有的是没能回神,有的是压根不信徐行之会是鬼修,直到亲见徐行之受了这怪刑,才纷纷惊怖起来,瞬间跪倒了一片··元如昼领头下拜,带着哭腔大呼:“师兄冤枉是有贼人陷害师兄”·立时间,风陵弟子,包括许多其他三门弟子的声音宛若山呼海啸般压了过来:“师兄冤枉冤枉”·弟子们跪成了一片,温雪尘亦双手撑紧轮椅扶手,双腿战战而起,把轮椅往后狠狠一推,顺势把自己的膝盖砸在了冷硬的地面上。
因为身体缘故,温雪尘向来被特许不必下拜行礼,但此时,他用尽力量,几乎是把每一个字在胸腔里压缩过,以至于一字字都带着喷薄欲出的怒意:“清静君,广府君此事一未过堂,二未明审,你们便急着惩处徐行之,是何道理这般草率,如何能够服众”·周弦随他跪下,泪已流了满脸,一字也说不出来。
周北南见了徐行之的血,怒急攻心,连跪也不肯跪了:“清静君,广府君,晚辈向来道这徐行之行事荒唐无忌,今日看来,倒是上行下效之故”·应天川川主周云烈脸色一变:“北南,退下休得妄言”·周北南- xing -情一起,自是谁都顾不得了:“父亲,风陵山两位君长草菅人命,您与几位尊长同他多年挚友,不好当面指摘,这话便由儿子来说”·他转向清静君,声声挟厉:“休怪晚辈放肆,您今日若给不出惩处行之的缘由,我周北南绝不善罢甘休”·广府君未曾想到会引起如此大声势的反扑,也未想到师兄会直接将徐行之直接钉在殿前白玉柱上。
按常理而言,只需用那铃铛打断他的右手骨,先断绝了他落笔写字的本事,坐实了他的罪名,再在私下里慢慢处置便是,何必要将他处刑示众,将事情惹到不好收拾的地步·饶是如此,广府君还是习惯- xing -去为清静君的所作所为辩护:“徐行之隐瞒自己的鬼修身份,图谋不轨,其心可诛师兄及时处理,施以惩戒,有何不妥”·陆御九闻听到广府君这样指责徐行之,眼圈登时发了红,连赶到温雪尘身边都来不及,在一片喊冤声中疾声哭喊道:“不是的鬼族刻印不是徐师兄那样的他……唔嗯”·陆御九惊恐地发现他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他被施了绝音咒·……谁是谁·陆御九张皇地四下张望着,片刻之后,他心有所感,将含着泪雾的氤氲目光转向了被钉得动弹不得的徐行之。
徐行之伏在曲驰肩上,神志稍有恢复,眸光低垂,旁人看不清他的目光落向何处,但陆御九本能地觉得,他是在看着自己··他搭在曲驰肩膀上的左手手指微掐着,指尖开出了小花似的灵光。
……真的是徐师兄徐师兄听见自己的喊声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让自己替他辩解·少顷,他看见徐行之的唇一分分开始蠕动。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陆御九却能把他每一个说出口的字都看得一清二楚:“小陆,为我辩解的话,谁都能说,唯独你不能说·”·他颤抖着比出了自己的尾指:“……咱们约好了。”
陆御九呆愣在原地,渐渐明白了过来··——此时,徐行之已被强行安上了罪名,陆御九再加以辩驳,定然会被逼问为何会对鬼族刻印这般熟悉,他若是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极有可能会被拿住,与徐行之一同审问。
徐行之身上的鬼修刻印是假的,但陆御九身上的却是板上钉钉的··他经得起查,而陆御九却经不起··……不让他辩驳,就是这么简单的理由而已。
早在太华山初遇时,他便与徐行之约好了,他保证过,永不会暴露他鬼修的身份··陆御九的泪汹涌而出,捂住脸在骚动的人群中蹲了下去··卅罗欣赏着底下由自己而起的一片混乱,指掌抚过唇畔,借以掩藏那难以控制的笑意。
这群仙门之人,不论是数十年前,还是数十年后,都是如出一辙的滑稽··身体里的声音嘶哑开口道:“放开……行之·”·“我不放,你待如何”卅罗戏谑自问道,“……你可是心疼了”·说罢,他再次捻紧了自己的左手拇指与食指,驱动灵力,只见白玉柱上已然陷入半昏迷之中的徐行之又呛出了一口血。
那原本静止下来的灵力再次在徐行之体内钢钎似的抽动起来,把他本就已经碎成骨渣的右手指骨彻底粉碎··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就是这只手,刚才拿着一把匕首指住了卅罗的脖颈。
那时的卅罗正在与清静君抢夺身体,对付此子不过是顺手而为·但即使如此,他也丝毫不能容忍自己的败北,尤其是败给这个胆敢踩在他头上的后辈竖子·若不是清静君还在体内负隅顽抗,死死牵扯着他,他刚刚就会让那寄宿在六角铃铛中的灵力直插徐行之的心脏,搅碎他全身的骨头·卅罗又想起了些什么,- yin -- yin -笑道:“徐行之- cao -过你吗”·“……”·“应该没有吧。”
卅罗恶意地嘲弄道,“你知不知道你有多紧”·“……”·面对卅罗的侮辱言辞,清静君未曾发上只字片语,这反倒叫卅罗隐隐暴躁起来:“……说话。”
清静君仍不说话··卅罗眉眼之间的- yin -翳越来越重:“你这是何意……他碰过你说话”·面对这样的沉默,卅罗只觉遭到了轻慢,对这具身体狞笑道:“不说好极了,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话音刚刚落下,他便觉得丹田处一阵酥麻,不觉脸色一凝:“你要做什么”·下一瞬,他便明白过来:这人竟是要自爆灵体·这些修仙的都这么好颜面不过是说上两句便要自尽·他哪里还顾得上与清静君闲话,暗骂一声,再次动用了内部的元婴之力,与其缠斗起来。
在这二人在这同一具躯壳中斗至天翻地覆时,一旁的扶摇君见温雪尘久跪,心中亦有不忍,便上前劝道:“清静君,行之这孩子我们是一同看着长大的·他的秉- xing -虽说是跳脱了些,也偶有不敬不恭之语,可仅凭着一枚未经查验过的鬼族刻印,便宣称他是鬼修,未免……清静君”·起初他见清静君眉头紧纠,只当他是为徐行之的事情郁塞,谁想,他话刚刚说上一半,便见清静君伸出右手,颤抖着握紧了自己左手的食指。
接下来,那食指根部传来了一声响亮的折断声··维持灵力的来源一断,那将徐行之半边身子搅得不成人形的灵力也随之溃散··徐行之身子沉沉地往下一堕,倒靠在了曲驰身上。
扶摇君惊骇不已:“清静君您……”·一额冷汗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潺潺淌去,他趁着夺回身体的片刻空隙,引指锁住了自己的几处大- xue -,确定即使是自己也无法在半个时辰内冲破这几处封印,方才脱力地朝一边倒下,筋疲力竭地昏迷了过去。
广府君眼见清静君倒下,心神剧震,一把揽过他的腰身,无措地唤了两声“师兄”··清静君银牙紧咬,脸色灰败··广府君担忧清静君,厉声喝道:“风陵弟子把徐行之拿下,暂且羁押”·底下的风陵弟子无一人愿动。
广府君脸色一变:“你们打算如何忤逆师门吗”·底下仍无人应答,就连向来对他言听计从的元如昼亦然紧握双拳,困惑又不甘地盯视着他。
……区区徐行之,竟已有如此的势力和拥趸了·广府君强忍心中惊怖,转向曲驰,暂退一步道:“曲驰,将他带入风陵地牢囚禁。
由你看管他,万勿叫他脱逃·”·怀拥徐行之的曲驰头也未曾回过,这在向来恪守礼节的曲驰身上几乎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他克制道:“行之重伤,需要诊疗。
他受不住地牢寒气,我会将他带回他的殿中休憩·”·广府君意有所指:“那么,看守他的职责便落在你身上了·他若是走脱……”·曲驰这才回身,道:“在他冤情分明之前,他不会离开,我也不会离开。”
广府君心烦意乱道:“随便你吧·”·从刚才看到徐行之被钉上石柱之时,徐平生便双腿一软,坐倒在地,只痴痴地瞧着那淋漓鲜血顺着柱身蜿蜒而下。
眼看着台上广府君抱起昏厥的清静君,意欲离开,徐平生如梦方醒,踉跄着扑了过去,惨声呼叫:“不……不行之……是我弟弟,他是我弟弟我承认,师父徐行之是我亲弟弟,他不是鬼修他不是求您放过他吧弟子求您了”·已经静谧下来的人群,因为他这痛彻心扉的寥寥数语再次骚动起来。
广府君却已不把他的哀求之语放在眼里,匆匆宣布盛会暂止,随即拂袖扬摆,怀抱清静君离去··曲驰不敢怠慢,同样抱住已经神志不清的徐行之,踏风而去··周北南甚至来不及去揍徐平生了,他把温雪尘扶起,与周弦一起匆匆往徐行之所居殿内赶去。
众位君长心事重重又百思不解地各自返回别馆,等待消息··而在诸位尊长皆各自离去后,弟子们才真正轰然议论起来·无数鄙薄的目光朝徐平生投来··“他当真是师兄的兄长那他方才为何不说”·“徐师兄伤成那副样子,他还假惺惺些什么”·“徐师兄的手看样子定然是要废了……”·“怎么会”·“我离得近,看得分明,他的手骨都碎了……”·徐平生抱住了脑袋,也无法将这些声音彻底隔绝,他狼狈地屈身卧倒,用前额一下下砸向地面,将土、灰、乱发与鲜血融在一处,一绺绺凝结起来。
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清静君不是向来疼爱行之的吗怎么会啊……·徐平生捂住轰轰作响的耳朵,一阵雨风刮过,将他整个儿包裹起来,他绝望地淌着眼泪,渴盼着这凉雨能将这场噩梦彻底浇醒。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等他醒来,他会跑到行之殿里,告诉他自己会认这个弟弟,行之定然会觉得好笑,笑他为这一个梦而涕泪交错,但又会欣然接受,就像他以往接受自己的嫉妒、告密与冷漠一样,他总能接受自己的一切的。
……醒过来啊,快啊··傍晚时分的风陵彤云密锁,山河昏黯,起风了,雨落了,四门弟子们也各自散了,但谁都没有离开风陵··擂台撤了,高台也不复存在,唯有殿前不远处的白玉柱下有一滩被落雨不断冲淡的血水,几个风陵弟子流着眼泪,清理着血污遍布的柱身。
正在弟子们沉默地忙碌时,青竹殿门拉开了··广府君从中走出,见到这几个雨中的人影,便问:“徐行之醒了吗”·其中一个答:“弟子方才去看过,师兄醒了。
元师姐正在照料他·”·广府君皱眉:“从今日始,徐行之便不是你们的师兄了·”·所有人以沉默回应于他··广府君不欲与这几个年轻弟子多计较:“你们几个去他殿中递个话,让曲驰将徐行之带来青竹殿,清静君要亲自审问他。”
此时,在风陵山脚下,两名守戍南山山门的弟子亦在议论今日之事··其中一个正说得起劲,便被另一个弟子用剑柄碰了碰胳膊··在雨幕之中现出了一队身着风陵服制的身影,由于雨幕遮眼,直到队伍走近了,两名守山弟子才辨认出,那领头人赫然是孟重光。
今日太过忙乱,几乎所有人都忘记了风陵还有一队前往南山坳捕杀尸鬼的弟子未曾归来,自然也没有人把今日之事告诉他们··瞧见孟重光后,其中一名弟子惊道:“……他回来了。”
另一个却道:“他回来了顶什么用啊除了哭他还能做什么”·两人声音都不算小,孟重光也听到了些许字眼,但他向来不会去特意听旁人对他的议论。
在他看来,那些都和公鸡打鸣没什么区别··他低下头去,只顾想着为何师兄今日未发灵函给他··明明前几日,他无论再忙,每日都有一封两封的灵函寄来,要么是说些日常闲话,要么是哄自己,问自己消气了没有,今日却半个字也无,着实奇怪。
孟重光踏入山门中时,恰见曲驰架着另一名青年,与之并行,行至青竹殿门前,曲驰敲响了门,门开了,广府君走出,把那青年推入殿门之中,自己则携曲驰一起离开了青竹殿。
·曲驰在离开前,似乎不大情愿,频频回望··空中无月无星,孟重光看不分明,只觉那个被推入青竹殿中的身影有些像师兄··……但师兄的背影何曾这样虚弱无助过呢·作者有话要说:孟重光只当是自己错了眼,转身径直往徐行之殿中走去。
身后的师弟叫他:“孟师兄,我们得先去见过师父师叔,把此次南山坳的任务交代了才是啊·”·孟重光头也不回,言简意赅道:“你们先去吧。
我去寻师兄·”·第73章 魂散魄消·徐行之入了殿去··广府君对他不是很放心,因而在他左手上戴了法枷,方方正正的一只小木箱,恰好能容纳他的一个拳头。
其上绘着的能够抑制灵脉流通的符咒,都曾是徐行之一个个亲手画上去的·徐行之瞧着它,只觉得好笑··广府君本想将他右手也锁上,但在端详了一番那只手的境况后便作了罢。
好在徐行之还能自行站立,能走,能说话,除了右手痛得叫他恨不得把它连根拔起外,其余一切还好··他的姿容仪态与以往并无太大区别,手腕上甚至还戴着半副残铃,铜丸扭曲,银壳驳碎,两者相击,空空之声,恍如心音。
在殿门闭合时,殿内火树云灯灼灼如白日,灯火受了外头的春寒风,乍然爆开一朵灯花··徐行之站在满室灯辉之中,只直直盯着坐在上位的“清静君”,既不叫师父,也不下拜。
座上人正在饶有趣味地把玩他的“闲笔”,见他进来后无所动静,方抬头与他对视··徐行之直接道:“你是谁”·“……”“清静君”不甚熟练地露出古怪的温煦笑意,“不认得我了”·徐行之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些:“你不是师父。”
他疼得发昏,但他脑中却澄明得很··只是进来后的第一眼他便辨认了出来,在这片灯火下坐着的并不是他的师父,不过是一只借了他师父皮囊的怪物而已。
卅罗也不欲隐瞒自己的身份:“但送你手铃的,确是你师父无疑啊·”·徐行之默然··卅罗颇觉有趣:“既然识破了我的身份,你叫啊,把你师叔叫来,告诉他,在这里坐着的不是风陵清静君。”
徐行之冷笑一声:“你已在青竹殿四周设下了灵力结界,元婴级别,此处现在就是一方孤岛,我大喊大叫又有什么用”·看不到徐行之濒死野狗似的挣扎丑态,卅罗颇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徐行之面上看似冷淡,左掌已攥得咯咯作响:“我师父现在何处”·“你师父在一个很好的地方看着你呢·”卅罗指尖暧昧地滑过这具躯壳的下巴,“你猜猜,他在哪里”·徐行之嘴唇不可抑制地一抖:“师父……”·卅罗的手指落至自己的丹田,唇角勾出一丝浅笑来。
……小迷糊,半分都不晓得对敌之道,义气用事,非要与他争抢什么呢··同宿这一年,他早将这具身体中的经脉读过不知多少遍,而岳无尘却对他一无所知。
而自己在告知岳无尘,自己便是他多年前杀死的魔神卅罗时,他竟一时未能想起卅罗是谁··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一想到此处,卅罗就觉得好笑又生气··真是活该被自己锁起来关上一辈子。
徐行之脸色青白,··已猜想到了师父身在何处··眼前这具身体上还有师父的清透灵气缓缓萦绕,显然不是这怪物化形成了师父的模样,那么……唯一的可能- xing -便只剩下了夺舍。
能夺师父之舍,当今世上几无人能做到··但不论是谁,此人都绝非自己能轻易对付得了的··徐行之正在心中飞快思索着应对之法,却突地听到了一个熟悉且微弱的声音:“行之。”
不待徐行之做出反应,清静君便轻声道:“莫要有什么反应·行之,我直接传音入你脑中,你自行听着便是·”·徐行之抿一抿唇,心中升起一丝希望:“师父,你在何处”·“我的元神业已出窍。”
清静君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和温柔,“此时他还未能察觉异常·我与你应和,伺机而动,杀伤其体·”·徐行之讶然:“师父,那是你的身体……”·“莫要担心。
我元神既已离体,那具躯壳生死伤离,便再与我无干·”·徐行之隐约觉得哪里有些古怪,可一时间又说不上来,心思烦乱起来,又引得受伤的右手痛似刀剐,一时间连思考的力量都断绝了。
“手疼吗”清静君柔和着嗓音,宛如在安抚自己的孩子,“等制服了这魔头,师父便给你医治·”·徐行之来不及问那手铃之事,只在心中飞快应了下来。
直至现在他也不知眼前这人究竟是何身份,但与他在擂台上几战来回,徐行之心知,鼎盛时期的自己与他交手时,有师父在体内与他抗衡,自己也只是堪堪胜过一线··现在自己废了一只手,另一只手被封于灵枷之中动弹不得,要杀他,更是难上加难,若是一击不得中,那自己便再无第二回机会。
思及此,他双手手心均涌出了冷汗来··这些许的负累也引得他右手剧烈抽痛起来·疼痛又引发了阵阵眩晕··他锁紧眉头,咬紧自己口腔内部,用淡淡的血腥气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另一侧,卅罗细心窥测着徐行之神情的变化:“你可知我为何要叫你前来”·徐行之神情木然,似乎不愿与他多交谈··见他不答,卅罗便露出了些不耐之色:“和你师父一样,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将身子微微前倾,“我问你,你可与岳无尘欢好过”·徐行之猛然抬头··卅罗:“有是没有”·徐行之见此人竟关心这等事情,岂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心中怒意瞬间纵起万丈光焰,声音都带了喑哑和杀意:“你问我这个作甚”·“你是必死无疑的。”
卅罗冷冷撇着唇,“但我会根据你的回答,决定你怎么死·”·徐行之死死盯住他的眼睛,唇畔抖了几抖后,吐出几个冷冰冰的字眼:“……有又如何”·卅罗微微歪头看向徐行之。
几瞬后,他怪笑了一声··随着这一声笑,徐行之的身体便纸片似的向斜后飞出,一头撞上了置物的台柜,又和一应零碎之物一齐滚落到地上··一侧燃着的烛火枝灯受此震荡,左右摇晃了几下后,砸落在徐行之身上,溅出滚烫的蜡油和灯花,将他的衣裳瞬间烧出几处焦黑的孔洞。
这一下徐行之被摔得几乎要晕厥过去,右手被压在身下,痛得要炸开··但他也- yin -差阳错地得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清静君习惯随身携带的清酒玉壶恰好被卅罗放在了这置物小台上。
玉质娇脆,落地后便碎裂了开来,酒液琼光四溅,温润的玉片碎瓦似的散落一地,恰有一片最尖锐的破片,落在了徐行之身侧··目睹了徐行之屈身低吟,连爬也爬不起来的狼狈相,卅罗的心气方才舒坦了一些,赤脚下地,迈过满地狼藉,朝徐行之缓步走去。
“我已经想好了·”卅罗鸦青色的双眸间含满赤裸而不加掩饰的杀意,“……怎么送你去死·”·徐行之绝对要为他方才那句话,付出他连想都不敢去想的代价。
徐行之的耳朵贴在地上,听着卅罗的足音一点点逼近··咚··咚··咚··徐行之的心脏轰轰作响,耳中似有海潮伴生,封在法枷中的左手紧了又紧。
再近些……再近些罢··他眼角的余光瞄着一处青石地砖的缝线,在卅罗筋骨匀称的赤足跨过那条线的瞬间,徐行之在心中暴喝一声:“师父现在”·卅罗的步履登时一僵,他清晰感到体内陡生一股力量,把他体内的元婴瞬间缠住,往后拖去。
……是岳无尘!·可是,他刚才明明……·卅罗来不及再想下去,他咬牙拔出腰间“缘君”,朝记忆里徐行之的方向刺去。
嗤的一声,他听到了刀剑划开血肉的闷响,也听到了某样重物落地的声音··……那大概是徐行之的脑袋吧,还是用岳无尘的佩剑割下来的··然而,满意的笑容还未在卅罗脸上彻底绽放开来,他便又听得了一声皮肉撕裂的脆响。
声音近在咫尺,他迟滞了几秒,方才觉得颈间刺痛,大片鲜血也在迟滞犹豫片刻后,油彩似的喷溅出来,转瞬间便开出了一地的繁花··一道人影自他身前缓缓退开。
卅罗将视线低垂下来,清晰地看到,躺卧在地面上的,被“缘君”斩掉的,是徐行之那只已经废去的右手··而被割开的,是清静君的咽喉··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血脉偾张间,徐行之已失去了痛觉,只觉得叼着的那片尖锐的酒壶玉片害得他齿龈发酸。
他看不见,自己的牙齿与玉片的- jiao -合处已经裂开了细碎的驳纹··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徐行之没来由地一阵心慌,吐掉那尖端带血的瓷片,颤声唤道:“……师父。”
好了,师父,我已杀了他,你我都安全了··然而殿中静谧,并无人应答他的呼唤··“……师父”·血流涓涓从徐行之断腕处涌出,溪流似的落在地上,发出诡异的粘腻声响。
然而,清静君仍没有应答他··徐行之倒退了两步,茫然四顾,溅入他口中的、眼中的血,都无法阻止他的脸色一寸寸变得苍白··仰躺在地上的卅罗瞪视着被灯火映得雪亮的殿宇穹顶,嘴角慢慢拧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他竟然用能被割出一个口子的喉管发出声音;尽管那声音喑哑难听,像是被滚烫的铁砂摩擦过:“你便……如此恨我”·卅罗记得清楚,自从清静君亲手折断自己的食指,又封了自己的- xue -道后,他的肉体便陷入昏迷,与自己一道前往识海中缠斗。
可惜清静君刚才重创了自己的肉身,再兼之心有所系,难免乱中出错,自己便夺了此战之胜,并趁势囚困了他的元婴,将其用灵识化作的链子把他双腿圈圈缠起,捆绑在了识海之间,这才大摇大摆地夺取其舍,下令让广府君将徐行之招来,好取其- xing -命,按照六云鹤计划,取走他体内的神器世界书,带回魔道。
然而,他没有想到,岳无尘能从识海中挣扎回来··……代价是把自己元婴的双腿永远留在了识海之中··即使像壁虎一样以双肘爬出识海,岳无尘仍是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这具身体之中,为的是拖住他,一起去死。
连卅罗也不敢想象,这世上会有这般的疯子··……他与他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想到这一点,卅罗笑了出来··上次死的时候,我是孤孤单单的一个。
这次你同我一起死·你我魂魄相缠,你休想甩开我··久久听不到回应,徐行之已是面如死灰,颤声大叫:“师父——”·——他总算想通那丝不对劲是源于何处了。
师父的元神若当真脱了壳,他无所凭依,究竟要如何才能与他“配合”,拖住卅罗·徐行之喉头发哽,双眼赤红,他困兽似的在殿宇中盘桓,不想去思考那种可怕的可能,可那猜想却不受控地蜂拥而至,占据了他头脑中的每一丝空隙,逼迫得他难以呼吸。
少顷,躺在地上的清静君,再次缓缓睁开了眼··一魂消逝,清静君双眼中戾气已散,剩下的唯有徐行之见惯了的温柔与清澈:“行,行之……”·即使被破开喉咙,那声音落入徐行之耳中,亦是棉花一样温软。
徐行之战栗不已,将地上人抱起,揽于怀中··他浑身的血都要流尽了,因此身体轻了许多,躺在徐行之怀中,重量只如同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为什么”徐行之只觉心魂被一刀刀生生剖开,“师父,你说过,你的元神……你会把……”·清静君模糊地笑了一声:“行之,抱歉,我骗你的。”
对此卅罗怎会没有防备呢·清静君并不知卅罗使了什么手段,他的元神早与卅罗的元神交融,他根本出不来的··可他不能眼见着行之就这样死在卅罗手中,也不能坐视世界书落入心怀不轨的魔道之人手中。
·徐行之痛得大口大口喘息:“师父,你等一等,我给你诊疗,我……”·他将额头与清静君相触,尝试驱动体内已经稀薄得无法集中的灵力,可那灵力刚刚流入清静君的身体,便很快从他喉咙的破损处溢出。
清静君看着徐行之无能为力的绝望面目,低声道:“行之,够了·”·他擒住徐行之的左腕,将最后一点法力用尽了··很快,那法枷自他手腕上脱落而下。
清静君轻声道:“行之,可还记得……收徒典仪之时,我同你说过的话吗”·……记得,自然是记得的··收徒典仪那日,清静君面若清尘,眉眼含笑,将一枚银铃系于他的右腕之上,那历历的叮嘱之声犹在耳畔。
“行之,我愿你做一个比我更好的人·”·清静君缓缓道:“行之,你一直做得很好·……做得,比我更好·”·徐行之发狂似的摇着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清静君低低喃语:“人世一场,酒喝足了,也该去了·我这一世,无所遗憾,可我唯一对不起的人,便是你……”·徐行之痴然跪在原地,听到青竹殿门被破开的声音。
……是了,维持法阵的人没了力量,殿门的封印便也不复存在了··他听到很多声音,脚步声,广府君的惊怒声,自己重新跌摔在地上的闷响声,广府君的哭泣声,还有清静君那细若微尘的喃喃声:“溪云,我的死,与行之无关。
是我叫他杀了我……你需得好好照拂于……照拂于他,行之……我舍不得……好孩子……”·那声音越来越微弱,徐行之的头脑越来越糊涂。
……他听不懂啊··师父为何要说这样的话师父有何对不起他的·手铃之事,究竟是为了什么啊··……师父,留下来,别走,行之还有太多事情不明白啊。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求您再教教行之,可好·在他渐渐失却意识时,他听到了广府君在极痛之后,咬牙切齿的一声咆哮:“把徐行之押出殿去我要当众杀了这个弑师背德的狂徒”·作者有话要说: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第74章 心有所图·徐行之被押出殿中时,只觉口中脸上鲜血尖锐如倒钩,刺得他浑身发烧,然而他听天由命地望着眼前渐渐集聚起来的人群,像在发一个白日梦··他看过一张张熟悉的脸,以及不断从各个方向涌来的踟踟人影。
他·看到元如昼惊愕的泪眼,看到曲驰、周弦与温雪尘,还看到了徐平生··徐平生挣扎着扑上来抓住广府君的衣摆,却被他一脚掀开,他滚开的时候,徐行之清楚地看到,他的膝盖上都是在雨后泥泞上久跪后板结的干涸泥土。
徐行之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他的听力好似也出了问题,他只能听到早蝉长一声短一声的鸣叫,听到天边的云行声,却听不清弟子们在知晓清静君暴亡的惊呼与饮泣,也不知道周北南在那厢咆哮和质问些什么。
徐行之迷迷糊糊地想,自己这幅狼狈不堪的样子一定够周北南笑一年的··他勉强抬起头来,却恰好看到正欲冲上前来的周北南被广府君随袖甩出的一道灵光击倒在人群间。
“不可能,他不可能”周北南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惨声疾呼,“广府君,这其间定然是有什么误会行之他不会杀清静君”·他的表情比徐行之要苦痛百倍,至少此时的徐行之眼球干燥,一滴泪水都流不出。
……北南还是一如既往地护着他,可是这回他说错了··师父是他杀的,没错啊··心脏像是被沸水缓缓浇过,失了知觉,徐行之觉不出痛来,只徒劳地在天地间张望,只渴盼天上降下一道雷来,即刻劈死自己才好。
广府君立在徐行之背后,面如铁石,脸色青灰,眼中止不住垂下泪来,却依然浇不熄脏腑处熊熊燃起的烈火··那腾升的烈焰将他的一应道心尽数焚烧殆尽··此刻他不再是什么风陵广府君了,他只想把徐行之几剑拆解开来,叫他身首分离,死无葬身之地·师兄死前,口口声声说是他让徐行之杀了自己的,可这根本没有道理·他看得分明,师兄单独传唤徐行之入殿,殿中只得他们两人,而地上摔裂的酒壶,染血的玉片,以及徐行之唇角未干的鲜血,无一不指向杀人者便是徐行之·动机,证物,一应俱全,可师兄为什么至死还是要护着他·为何为何啊·方才,他抢入殿中,看到师兄鲜血流尽、倒卧在徐行之怀中时,在天崩地裂之时,仍抱有一丝微茫的期望。
凡元婴期修士,元婴不死,只需移其体,养其气,照样能活命··广府君用灵识探入清静君识海间时,见到的却是一地元婴本体的流光碎片,零零落落,支离破碎,已难以拼凑出本相来。
眼见此景,若不是尚存一丝理智,知道若不明正典刑、师兄便算死得不明不白,且必定会让其他三门妄议风陵山是非,他恨不得立时就将徐行之碎尸万段·面对愈聚愈多的诸门弟子,广府君亲自把徐行之踹翻在地,拔出剑来,怒声道:“徐行之,你弑师叛道,罔顾五伦,大逆不道之举,罄竹难书你可认罪”·温雪尘攥住轮椅扶手的指间发出咔嚓一声木响:“广府君”·站于众弟子最前面的曲驰以单手握紧腰间佩剑剑柄,咬牙定神,暗自计算倘若广府君真要动手,自己拔剑后荡开的剑气与灵压可否及时替行之挡下。
广府君雪亮的剑锋直指徐行之心窝··然而,那眸中已经丧失活气、看样子已死去一半的徐行之,却在此时猛地动了··他的左手一把擒握住剑锋,直直望向广府君,声若雷霆:“弟子从未叛道”·广府君剑身一抖。
被徐行之闪着荧荧狼光的狠厉目光一击,广府君竟觉得心中一片慌乱,仿佛他一直以来竭力隐瞒的秘密已被徐行之看穿了似的··在他怔神之际,斜刺里陡然打来一道金红幻光,辉光逼目。
勃然震开的灵力让站在青竹殿高台的弟子纷纷惨呼着倒地,就连广府君也被震得直接滚下了殿前台阶,手中的剑木棍似的打转飞旋出去,在空中碎成了渣滓··曲驰顿觉有异,本就蓄势待发的剑铮然一声脱出鞘来。
然而,那道雪锋只脱出一半,就和曲驰一起僵立在了原地··今日,清静君在擂台之上动用灵压压制徐行之时,曲驰方能挪动一二,但此番灵压,却让曲驰体会到了久违的窒息与惶然。
他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只剩下了眼睛··寒空自碧,从那深翠的天幕之上降下一道素色身影,落至徐行之身侧,不由分说便将他揽抱入怀··那可怖的灵压唯独放过了徐行之。
徐行之想要看清来者,微启双目,却只见一双唇覆盖上了他的唇畔,将一颗弥漫着檀木香的圆丹以及熟悉的清爽草叶味道一起喂入他的口中··说也奇怪,那人一抱住他,海似的安宁和疲倦便顿时漫了上来,惹得徐行之昏昏欲睡。
他恍惚着抬起右臂,想去握那只手:“……回来了”·来人的嗓音软得像水,生怕声音大了,惊吓到苍白如纸的怀中人:“师兄,我回来了,重光回家了。”
徐行之笑了一声··孟重光想去抓他递来的“右手”,可在刚刚抓到一层被鲜血染透的薄袖时,徐行之便彻底失去了知觉,那袖子从孟重光虚握的掌心里抽离,落在了地上。
所有在场弟子,还能够保持清醒的,均看到了孟重光与徐行之唇齿交融的一幕··此情此景太过惊世骇俗,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温雪尘震惊得甚至顾不得胸口的抽痛,竭力聚起胸臆中闭塞不通的灵气,咬牙道:“孟——”·孟重光闻声,抬起头来。
温情脉脉的目光在离开徐行之的瞬间便绽开了无穷的恶意,明明如火,傲慢且轻蔑地注视着底下那一群被他压制得难以动弹的修士们··徐行之的右手断腕隐匿在宽大的袍袖之中,左手又新受剑创,鲜血把袖口染得绛红一片,又沾上了孟重光的风陵素袍。
那长袍在风里翻卷,状如桃花流水··徐行之倒在孟重光怀中,已失去了所有知觉,因此他没能看见一寸寸爬上孟重光眼尾的妖异的红,以及他双眉之间灼然而起的朱砂痣。
已临场的诸位君长,以及周北南、温雪尘与曲驰,满目慌张,眼睁睁地看着他平素乖巧的外壳褪去,露出了张扬无比的天妖本相··温雪尘只觉得呼吸也停滞了:“天妖……”·广府君惊得口舌打结:“孟重光,你——”·容不得他将话说完,广府君便觉腰间一轻,原本草草收纳了师兄元婴碎片的灵囊竟轻飘飘飞出,落入了孟重光掌心。
广府君登时间睚眦尽裂,挣扎欲起又不得其法,赤红了双目咆哮:“孟重光”·孟重光冷笑,叠好灵囊,收好玉穗,塞入徐行之怀中··……此刻,他不管是要摘广府君的头颅或是心脏,只全凭他喜好罢了。
然而,他带走的东西,要比一齐摘走广府君的心肝脾肺还要更令他痛彻心扉··他谨慎地扶住徐行之受伤的手臂,指肚扣住他劲瘦的腰腹,把昏迷的人打横抱住,竟是要带他离去的模样。
曲驰又把剑往外拔了一点,但也仅能止于此步,再无法寸进··就连在场的扶摇君、广府君等君长亦是动弹不得··曲驰的师父登仙而去,清静君与徐行之一死一伤,在场之人,竟再无一人能克制这般的湃然灵压·眼见徐行之要被孟重光带走,温雪尘心里一凉,奋力喊道:“你若带他走,行之便再也证明不了他的清白了”·“证明”孟重光冷冷一睨,“你们今天一整日证明了什么我只看到师兄受重伤,被污蔑,难道要等到师兄凉了尸骨,方才由着你们指着他说,他是冤枉的”·他看向广府君,一字一顿道:“你们如何看待师兄,我管不着。
但你们最好知晓,师兄如何看待你们,才是最要紧的·”·他伸出手去,“闲笔”似有所感,从大开的殿门间飞出,落于他的掌心··孟重光冷冷笑着:“师叔,为着风陵山及其余三门的平安,您最好设法为师兄证明清白。”
“你胆敢威胁四门”·孟重光抱住徐行之,站起身来:“我这不是威胁,是通知·十日之后,我需得风陵山给我一个交代,一个为何要把师兄害至此等地步的交代。
否则师叔,恕我冒昧,您的- xing -命,我便取之一用,聊作安慰·”·“在那之前……”无视了广府君可称之为狰狞的面色,孟重光抬手抚了一下徐行之的胸口,神情才略略变得复杂起来,“……师父的清灵,我会暂时替您保管。”
广府君的面色沉沉如铁··待孟重光怀拥徐行之踏风而去许久之后,众人才觉心神一松··曲驰与广府君几乎是在解绑后的瞬间便御风向孟重光离开的方向追去。
事关清静君的神魂,几乎所有能动弹的四门弟子都追随广府君而去,就连元如昼也在狠狠抹去脸上泪水后,踏剑沐雨,拂袖追去··余下的几名风陵弟子默契地鱼贯进入青竹殿,把散发着血腥气的殿门合上,默默打扫。
清静君的遗容并不好看,事发突然,他们只能竭力为清静君在其余三门君长与弟子面前保留几分最后的体面··刚才温雪尘受孟重光压制过甚,此时胸口闷痛得紧,一直守在他身侧的周弦急忙倒出几粒药,替他压在舌下。
周北南脱力地坐倒在青竹殿前- shi -漉漉的台阶上,双肘搭在双膝之上,略有凌乱的乌发在额前垂下几绺··今日之事,件件突然,以至于他此时仍如坠五里迷雾。
是耶非耶,他已全然混乱了··缓过一口气来后,温雪尘摇着轮椅,行至周北南面前:“在行之醒后,我便去见了师父·北南,在我走后发生了什么”·周北南不知温雪尘为何要问此事,他痛苦又不解地将乱发一遍遍向后捋去,答道:“我与曲驰陪行之说了会儿话。”
“行之那时状况如何”·“尚可·”周北南说,“我与曲驰都不太想马上追问他身上的鬼族刻印是如何来的,只与他谈论了他的手伤。
行之精神不大好,答了几句后便倚着床栏休息了·”·“后来呢”·“后来……广府君遣弟子来通传,让曲驰带行之去见他。
我想着,左右回了应天川弟子下榻的别馆,我父亲也定是要把我传唤去骂上一通的,索- xing -便留在了行之殿中·后来,孟重光便回来了·”·温雪尘蹙眉:“他何时回来的”·周北南烦躁地撸了两把头发:“我怎会记得这个”·周弦替他回答:“戌时整。”
温雪尘这才记起,在自己被师父唤走时,周弦与元如昼为着照料徐行之,一起留在了他的殿中··他转向周弦,语气放缓了许多:“他回来时是什么模样”·周弦凝眉回忆:“他初始是很不高兴看见我与兄长的模样,径直便问,徐师兄身在何处。”
“他回来时已知道行之出事了吗”·“那时尚不知道·”·直至现在,周弦仍然清晰地记得,自己在告知他徐师兄被疑为鬼修并身受重伤时,孟重光那骤然间变成死人颜色的脸。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然后”·“我与他大致讲过事情原委之后,他便问师兄被带往了哪里·当时广府君遣弟子前来,说的是广府君要提审师兄,我便以为师兄被送去了妙法殿。
将此事告知于孟师弟后,他便匆匆抽身去了·”·温雪尘沉吟片刻,反问道:“也就是说,在孟重光离殿之后,并没有人跟着他”·周弦讶异:“尘哥”·周北南尚未能明白温雪尘所指何意:“雪尘,你是什么意思”·温雪尘指尖抵着- yin -阳环,却未曾转动:“我信行之,行之绝不可能杀清静君。
但是,孟重光就不一定了·”·“孟重光那段时间无人跟随,嫌疑着实很大·”他缓声推测道,“他明明是天妖,却假作凡人身份,潜入风陵山多年,定是别有所图。
他有杀掉清静君的实力,趁此时带走行之,更是会坐实了行之弑师的罪名,正好也能堵住行之的口·”·周北南想起孟重光身上腾跃汹涌的灵压,只觉脊骨发凉。
他无法想象那个空有一张漂亮脸蛋的青年坐拥这般深沉如海的灵力,却装作灵力低微、天赋不足,且一装就是十数年光景··他喃喃问道:“他图什么呢”·温雪尘推测道:“混入风陵,所图谋的,大概便是神器世界书了吧”·周北南的思路已然混乱,呆呆地顺着温雪尘嗯了一声,继续苦恼地把额前乱发抵在手心里,缓缓钻动,看样子是打算用脑袋在手上钻出一个洞来。
周弦了解尘哥,知道他绝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非道之人的行事动机,但她却并不这么认为··徐行之被押出殿后的神情,周弦看得一清二楚··他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手套似的从胸腔里翻掏出来的绝望神情,已经让周弦对殿中发生的事情有了猜想。
她盯着孟重光和众位修士离开的方向,眸色间透出难言的忧郁··——徐师兄,你若真的打定主意要走,便不要再回来这伤心地了··灯火瘦摇,道士扫雨。
没了在山前通天柱前刻字的醉酒青年,没了叮铃铃地穿梭往来的六角铃铛声,风陵山的夜从未如此静过··第75章 始作俑者·徐行之醒来时,最先映入眼中的,是屋内被清风灌满、纷飞如蝶的帘纱。
远处该是有佛寺道观,风撞暮钟,送音入室,让徐行之的头脑清明了些许··他从柔软又陌生的床榻上挣起,却只觉身子坐立不稳,仿佛左侧要比右侧重上一些··他的身体像一把挂了太多重物的杆秤,控制不住向左侧歪斜过去。
徐行之本能地便想探出右手支撑身躯,其结果便是在一声嘶哑的痛哼后一头栽下了床··……好在一双臂膀及时拥住了他的腰身··徐行之耳朵里炸了蟋蟀窝似的轰轰作响,单手扯住来人的衣襟,痛得直把脑袋往他怀里撞,但好歹是没丢人到喊出声来。
有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他脸上·徐行之有些疑惑地抹了抹自己的眼眶,只觉那里干得发烫··他睁开眼睛,看清眼前人面容后,便不自觉露出一个浅笑··笑容牵扯到他的面部,便有一大片冷汗簌簌落下:“……又哭。
哭什么”·孟重光带着哭腔小声道:“师兄,我真该杀了他们”·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听起来像是小乳狗在发狠。
可是,天知道他在把师兄带到此处,揭开师兄被血浸透的袖子,想查看他的伤势如何,却只看到一团血肉模糊的森白骨茬时是什么感受··他抱着那只残臂哭得死去活来,到现在眼圈还是肿的。
那时的他恨不得即刻杀回风陵,把广府君首级割下,替师兄出一口恶气··但他已经怕了··他怕自己若是离开师兄,师兄再出什么三长两短,那他还不如立即自戕来得痛快些。
这两日,他均是寸步不离师兄,谁想只是去吩咐小二烧壶热水送来房中的工夫,师兄便险些出事··稍缓过来些后,徐行之被孟重光抱回榻上··徐行之说不出现在自己是什么感觉。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昏迷前发生的一切事情,记得师父的血溅在嘴里的味道,可他心里麻酥酥的,什么感觉都没有,不痛不痒,倒是神奇得很··红着鼻子的孟重光看起来有一点好笑,于是徐行之顺其自然地笑开了:“不生我气了”·一提及此事,孟重光脸色立即惨白了数分。
若他当初不和师兄置气,若是能够早些回来……·眼看着孟重光眼圈骤红,面若死灰,一副要被自己给当场气哭的模样,徐行之一个倒噎,便习惯- xing -地想把人搂住哄上一哄,没想到孟重光竟比他快上一步,伸手将自己揽入怀里,拥住他的双臂还在隐隐发抖。
但孟重光不敢把半分力气用在徐行之身上,绷得铁硬的手臂肌肉自己跟自己拼命较劲,仿佛拥在他怀中的不是徐行之,而是一件宝贵又易碎的瓷器··徐行之向来是抱人的那个,哪受得住被人这样小孩儿似的抱着,一时间浑身发麻,可他身上软得很,又无力把人推开:“重光……”·孟重光低声道:“师兄别动。
小心伤口·”·徐行之现在稍微动弹一下眼前便是白雾茫茫,为了让自己好受些,他索- xing -放弃了挣扎,顺势枕在了孟重光的肩上··他问:“我睡了多久”·孟重光软着声音答:“两日。”
……但在他眼里却像是足足过了两年··“风陵山如何了”·“岳溪云在四处搜查我们的去向。”
孟重光怕徐行之听了难受,小心翼翼地俯身,碰了碰徐行之软凉的唇畔,“师兄放心,我们此处距离风陵千里之遥,他们不可能找得到我们·”·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徐行之听到此处,便又渐渐涣散了意识。
接下来的几日,他醒醒睡睡,混混沌沌,时不时便发起高热,成日做着在火炉和冰水里来回打滚的梦··他再有清晰完整的意识,已是七日后的夜里··孟重光一直衣不解带守在他的身侧,见徐行之睁眼,以为他这回也是暂时睡醒了而已,扶他起来喝了些水,又沉默地拥着他躺下。
谁想半晌后,徐行之竟沙哑着嗓子说了话:“手·”·孟重光脊背一绷,一骨碌爬起来:“……疼吗”·徐行之眼中恢复了些神采,歪着脑袋看他:“……手得再做一只吧。
不然光秃秃的,看上去怪难看的·”·孟重光温柔地抱住徐行之的头,蹭了两蹭:“嗯·”·“铁的太重,木头的又容易招虫·”徐行之轻声道,“你帮我想想,用什么材质比较好。”
说着,他挪了一下身子,却不慎蹭到了结出一层粉红色薄痂的伤处,疼得微微抽了一口气··孟重光紧张得声音都变了:“师兄”·徐行之咧了咧嘴:“一惊一乍的。
是我疼,又不是你疼·”·孟重光脸色发白地抓住徐行之的左手,让那发冷的手掌直贴到自己胸口,软声道:“胡说·看师兄难受,重光这里可疼了。”
徐行之无力地抬手捏了捏他暖乎乎的后颈:“……傻·”·孟重光低下头,乖巧地任他抚揉··亲昵一番后,二人继续安宁地并肩躺在一起,好似还在风陵山的寝殿里安歇,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少顷,徐行之把几日前问过孟重光的问题又问了一遍:“风陵如何了”·孟重光抿一抿唇,如实道:“我那日带师兄离开风陵时,已与岳溪云说定,十日之后,他不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调查清楚,还你清白,我便取了他的- xing -命。”
他并不打算追问徐行之清静君是怎么死的··在他看来,师兄与师父感情甚笃,师兄绝无可能动手弑师,因此他定然是被冤枉的··而听到孟重光的话,徐行之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当他被诬陷为鬼修时,他还有为自己申辩的冲动,但现在自己已亲手杀了师父,还有何清白可言呢··想到这一层的徐行之仍然非常平静,平静到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他甚至可以心平气和地逗弄孟重光:“重光,你能与广府君一战吗”·不出所料,孟重光自知失言,立时僵住了,支支吾吾地:“我……”·徐行之继续问:“当时在青竹殿前,你喂到我口中的是什么”·孟重光慌了神。
青竹殿前,他眼见师兄血流不止,唯恐他伤重,便直接把自己的妖丹渡至徐行之口中,替他吊住气脉,却全然忘记,自己这样是彻底把天妖身份暴露给了徐行之··事已至此,再抵赖也是无用,孟重光只得低着脑袋认了:“师兄,我不是有意骗你……”·可说这话他自己也没底气。
十数年过去,他都未曾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还任师兄宠着,装作修为底下,随师兄什么天才地宝流水似的往他怀里塞,自己只甘之如饴地享受着师兄对自己的好,说他不是故意隐瞒,鬼才肯信。
在徐行之一瞬不瞬的目光注视下,孟重光心慌得厉害,拧住徐行之左手的袖子就不撒手了:“师兄,你理理我吧……”·徐行之侧身,借月光看向他,淡色的唇往上一挑,从他抓拢的双手中扯出了自己的袖子。
还不等孟重光急急地讨饶,徐行之便凑到他耳畔,小声问:“说说看,我该怎么罚你呢”·徐行之的一把哑嗓撩人得紧,孟重光心神一松,知道徐行之不是真生自己的气,立即贴紧了他的身体:“重光任打任罚,只要师兄不生我的气,怎样都好。”
“就罚你从今往后做我的手吧·”徐行之咬住他的耳朵,轻声道,“……还有,别难为风陵山的人·”·“我不忌讳开杀戒。
我只想叫师兄高高兴兴的·”孟重光孩子似的将脑袋蹭在徐行之怀中,轻轻啄着他的左胸口,就像是在亲吻内里跳动的心脏,“师兄若是觉得不痛快,我立即回去把他们全杀了;师兄要是不计较,我又何须在意他们呢。”
徐行之定定看着眼前神采飞扬的青年,伸出左手,手指抚过他的额顶,又顺势摸到了他的后背上··这是孟重光第一次在他面前无所顾忌地露出锋锐的獠牙,但他却生不起他的气来。
他早便知道孟重光是天妖的事情,却不知他一直隐瞒着自己的实力··按理说他该质问孟重光一番,但徐行之在开口之前突然想到,那次自己强渡元婴雷劫时,曾与孟重光同坠山间。
回去后,自己还跟周北南夸口,说他拢共只受了一道雷就晕了过去,没遭什么罪,这元婴之体几乎相当于白捡的··然而那一次……其实是重光替自己挡了其余四十八道雷劫吧。
思及此,徐行之哪里还顾得上生气,只与他拥在一处,便觉身上有了无限暖意··他想,若是离了自己,不知道这头小野兽会长成什么模样··……幸而他还有自己。
……幸而自己还有他··半晌之后,徐行之道:“重光,待我身体好了,咱们便云游四海去罢·”·孟重光先是欢喜不已,可旋即他便沉下了面色,小心翼翼地询问:“师兄,你的冤情难道不管了吗”·徐行之不言。
孟重光发现徐行之神情不好,就乖乖闭了嘴,不再多话··徐行之沉吟片刻,问:“重光,盛装师父元婴碎片的灵囊在何处”·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见孟重光怔愣,徐行之道:“我醒来那日,看见你贴身戴着广府君的锁魂灵囊。”
既是被徐行之发现了,孟重光也只好乖乖将灵囊交了出来··徐行之深吸一口气,撑开灵囊,扑面而来的便是纠缠不休的灵魔二气,冲得徐行之眉头一皱。
这魔气非常隐蔽,修为较低之人根本不能察觉,但在元婴破裂后,卅罗与清静君的元婴碎片便混在了一处,饶是徐行之也分不清哪一片是师父的,哪一片是悄悄夺占了师父身体的邪魔外道的。
徐行之攥紧灵囊,仰躺在床上,木然望向床顶··他的耳畔响起了风陵弟子们的悲戚泣声,响起了广府君带着哭腔的怒骂,但他出奇的平静,甚至还能思考··师父是被魔道之人夺舍,而魔道之中,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侵入师父身体的有几人他又是怎样进入风陵山的他究竟是冲着师父,还是冲着自己·见徐行之捏住灵囊出神,孟重光又隐隐心疼起来,握住徐行之的手:“师兄,我查看过这碎片,知道师父是被魔道之人侵占了身体。
……关于始作俑者,师兄可有怀疑之人”·徐行之抬目望向他··斟酌了一番言辞之后,孟重光试探着道:“这些年以来,风陵与魔道唯一的交集,便是……”·徐行之断然道:“小灯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孟重光听到徐行之此时还在为九枝灯身边,一怔过后,无名火顿起:“师兄你现在还不肯承认么若不是有他在其中做手脚,这魔人是如何进得了风陵的况且,除了我与他,谁还知道你背上有伤,不能示人谁还会拿这件事做文章”·徐行之倦怠又温柔地重复:“……重光,小灯不是这样的人。”
……孟重光住了口··不是他信了徐行之的话,而是他总算意识到,徐行之平静得太不正常了··清静君于孟重光而言,不过是一个挂名师父,待他不坏,但也不至于亲近。
可以说整个风陵山,清静君唯独用心宠着的人便是徐行之,除他之外,清静君几乎谁也不过问··清静君待师兄如父如兄,师兄又是极重情义之人,现如今,清静君死得不明不白,徐行之却作此态度,实在让孟重光费解又难受。
他宁可看师兄痛哭一场,也不愿师兄这般自伤自苦··然而,接下来十数日,徐行之举止行动一切正常,在床上静养,偶尔练习用左手拿筷执笔,除此之外,世事纷扰皆不问,倒真像是要这般隐逸下去。
孟重光瞧着心焦,又不知该如何帮徐行之解脱心魔,一时气苦不已··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之故,某天,孟重光夜来入梦,梦见了清静君与师兄对饮,醒来后不免怔忡,被徐行之发现了些许不对。
他问:“梦见什么了”·孟重光本想含糊过去,但不知怎的,心念一转,便如实答道:“我梦见师父了·”·徐行之顿了一顿:“师父怎么样啊”·孟重光答:“他与师兄对饮。”
徐行之想到了自己与师父最后一次对饮,在那小亭之中,好风如扇,雨打荷叶,自己手执师父的酒壶,却放肆地压住师父的手,不允许他喝上一口··徐行之抬起左手来,似乎还能感觉到其上的残温。
许久之后,他轻声问道:“……师父他开心吗”·孟重光一时语塞··没能得到他的回答,徐行之就又如往常一样望着床顶发起了呆,自言自语道:“能喝酒,师父自然是开心的。”
语气依旧是古井无波的样子··孟重光心疼坏了,自背后揽住徐行之腰身,竭力把全身的温度渡过去,好温暖那颗冷透了的心··但徐行之好似的确不需要他的温暖也能过得很好。
又过了旬余,他自觉躺得骨松筋软,就开始下地活动,起初只是在屋子中转一转,后来,便开始拖着孟重光出外游荡··徐行之看上去与往常无甚区别,左手摇扇,一身崭新青衣湛然若神,仿佛失了一只手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一路上还能勾搭着孟重光的肩膀开两句小玩笑。
此春多雨,两人出行不多时,天上便淅沥沥落下薄雨来··街上撑起一把把伞来,高高低低地摩肩接踵,颇有几分雅趣··徐行之重伤初愈,孟重光怕他着凉,便买了一把伞,又将外袍除下,给徐行之披上,小狗似的澄澈眼神一直追随着徐行之。
二人行至一处小巷,一直在絮絮说着自己这些年来天南海北的见闻的徐行之突然驻下了足来··巷底里传来阵阵逼人的酒香,凡是嗜酒老饕,一闻即知这酒酿乃是地方一绝。
见徐行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孟重光乖巧蹭蹭徐行之,道:“师兄,你伤口还没全然长好,不能饮酒·”·徐行之被这香味吸引,不觉脱口而出:“带些回去给师父也好啊。
师父他定然……”·言至此,徐行之再也说不出话来了··他茫然低头,望向自己的右手处··那里不再是空空荡荡的了·孟重光用菩提木为他做了一只手,惟妙惟肖地套在他的断腕处,但看上去终究是古怪异常。
徐行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便径直迈步,闯出了油纸伞的庇护范围··孟重光脸色一变:“师兄”·徐行之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雨,往那酒铺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赶去。
孟重光不敢动用灵力,惹起旁人注意,只得追在他身后,十几步后方才抓住了徐行之的左手:“师兄,你——”·在被捉到的那一瞬间,向来背脊挺直、神采无限的徐行之像是被共工一头撞断的不周山,向前猛然栽倒。
在漫天豪雨和浓郁酒香中,徐行之把自己蜷缩起来,第一次尝试了痛哭失声的滋味··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他没有一次觉得自己距离风陵如此之远,远隔山海,而山海永不可平。
路上的伞依然高高低低,雨声遮掩了呜咽声,没人知道这深巷中崩溃的青年究竟在哭泣些什么··世间人各自欢喜,各自忙碌,各自忧愁,各自神伤,其情其悯,如同海观天,云观水,只能远看,永不相通。
风陵山及四门的混乱自不必说,魔道总坛也是一派肃杀··寒鸦落于总坛大殿前的松枝之上,不消片刻,便凄叫一声,振翅飞去,那声音活似在人的心上抓了一道。
坐于总殿高台之上的九枝灯面色- yin -沉,夙夜未眠,将他的眸光磨得冷如刺刀:“还没有寻到师兄”·派出去寻徐行之踪影的魔道弟子不敢擅言分毫,各自战战兢兢,莫不敢动。
九枝灯几乎要咬碎牙齿,一掌将台案扫落在地:“把他带上来”·一应魔道弟子根本禁不起那扩散而出的元婴威压,迅速起身,狼狈退出。
六云鹤是被人拖上来的··在事情败露的那一刻,他的双腿膝骨就已经被九枝灯生生打断··什么权衡,什么克制,什么盘根错节的背后势力,那一刻他统统顾不得了,他只想让六云鹤死无葬身之地。
但即使沦落到这步田地,六云鹤显然不觉得九枝灯敢拿他如何,在被烂泥似的丢在殿前时,他甚至有心情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方才抬起头来··九枝灯将拳心捏得闷响不止:“说,你为何要暗害师兄”·自从一月前,风传而来的种种讯息,已令九枝灯焦头烂额,心乱如麻。
清静君暴毙,徐行之断手、弑师,与天妖孟重光共同逃离风陵山,不知所踪……·桩桩件件,都能把九枝灯逼疯··这些日子来,他勉力撑着,四处遣人打听师兄去向,又向风陵山接连递送了十数封信函,恳求入山详谈,但均如石沉大海;他亲自前去拜访,却也被三言两句婉拒回来。
没了师父与师兄,九枝灯再也无法回到风陵山··就在昨日,他总算循着自己的猜想和些微的蛛丝马迹,查到惹出一切祸端的罪魁是谁了··弟子们均不敢留下,殿中只剩下了六云鹤与九枝灯。
六云鹤闻听质问,轻蔑地抬起了眼睛,道:“魔尊大人,何必迁怒于我呢·当初,不是您亲口告诉我,徐行之便是世界书容器一事吗”·作者有话要说:亨里克:“痛哭似乎轻而易举 / 实际上却万分艰难。”
第76章 妄念顿生·九枝灯脸上骤然失却了血色:“……什么”·目睹九枝灯的神情变化,六云鹤很是快意··他喜欢有软肋的人,因为这些人往往只需一句话就会狼狈不堪、丢盔弃甲。
“魔尊大人不记得了吗”六云鹤青鸦鸦的眼珠钉在九枝灯脸上,似笑非笑,“清凉谷首徒温雪尘大婚那日,尊主大醉,与属下痛陈尊主与徐行之的往事,后来便与属下谈起了世界书一事……”·九枝灯手脚瞬间冰凉。
一时间,他只能看见六云鹤带着恶意启张的双唇和其间弹动的舌头··……他怎会将此事讲与旁人·当年,他分明与自己说过千遍百遍,要将此事彻底烂在心里……·此事,是他初入风陵时便意外探听到的一桩天大秘辛。
师兄为着他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孝心,递送家书去了魔道总坛,却平白受了广府君三十玄武棍,卧床难起,很快又发起烧来,昏昏沉沉地在床上梦呓喃语着··曲驰已被拉回丹阳峰面壁,留下个周北南急得抓耳挠腮,把两个负责照料徐行之的弟子支使得团团乱转。
“水呢倒水呀·”·“你你你,别在这儿杵着烧水,水不够了·”·弟子们都是未经人事、不懂该如何照顾人的少年,周北南更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一心以为人就像他新养的那盆兰花一样,只要多喝水就能活。
九枝灯跪在殿外,不敢擅自逾越,但又实在看不下去周北南这般摆弄徐行之,忍了又忍,正欲起身,一转头便看见温雪尘辘辘地摇着轮椅来了,便又把自己直挺挺砸在了地上:“……前辈。”
温雪尘不答话,甚至懒于给他一个余光,径直从他身侧摇过··在完全以背相对时,他才淡漠道:“别跪在这里·去别处忙罢·”·彼时的九枝灯并不知道温雪尘极其厌恶非道之人,但也隐隐有了些芒刺在背的感觉,只好讷讷地转身退下。
临走前,他听到来到殿内的温雪尘问周北南道:“他退烧了吗”·周北南答:“再烧下去就熟啦·”·温雪尘沉吟半晌:“凿些冰来。
凿多些,把他浸进去,降温许是能快些·”·周北南如梦方醒:“对,说得有理·”·显然,温雪尘的到来,除了使殿内的公子哥儿数量由一个变成了两个外,并无其他裨益。
“……有理个屁啊·”徐行之被房内的絮絮话声吵得清醒过来,恰好听到了温雪尘大放的厥词,脸都白了,“两位哥哥,求求你们大人大量,什么都别管,就放我好好睡一觉成不成啊。”
九枝灯离了徐行之的寝殿,一路寻拣着清净远人的路走,倒也避开了不少打量稀奇动物似的眼光··好在他身上既无魔气,也无仙灵之气,干干净净的一张孤独的白纸,只要乖乖低着头走路,无论飘到哪里,也不会惹人注目。
他打定主意,要去青竹殿,向他还未谋面的师父清静君请罪··徐师兄的祸患是他招惹来的,师兄虽未怪责于他,但九枝灯若不主动出面澄明,一来良心难安,二来不解释清楚,今后也不好在风陵山中立足。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盘盘绕绕,走至青竹殿侧殿窗下,他突然听得里面传来广府君的声音:“……师兄,你这话说得轻巧你可知当我晓得他私自前往魔道时,恨不得立时杀了他才好”·九枝灯悚然一惊,敛去气息,在翠色青竹间蹲下。
“没有这般严重……”一个温软且微带鼻音的声音自窗内飘出,“溪云,行之只是去送信而已,况且还有曲驰那孩子相随·”·“不严重他若是与魔道总坛里的人冲突起来了呢万一横死在那里,神器没了傍身之物,脱体而出,落入魔道手中,又该如何”广府君气急,“师兄,今次我罚他是为着什么,你难道不知若是他当真伤重不治,我们便能将世界书取回了”·九枝灯眸色一凝。
窗内,那把温软声音不再言语,只余下广府君在激怒过后的杳然无奈:“师兄,我晓得您想说什么·上天的确有好生之德,可人心动荡,委实难测,即使是道祖老君也难算一二。
徐行之他- xing -情顽劣,实难教养……”·被他唤作“师兄”的男子为难道:“我并非是因着上天有好生之德才护着行之的·”·“那是为何”·男子迟疑片刻,才软声道:“我舍不得呀。”
广府君:“……”·“他本- xing -绝不坏,骨子里是个有趣又温柔的孩子·”男子浅浅笑了,“我若是能有个儿子,生成他的模样,我便心满意足了 。”
广府君气道:“……那您可真是家门不幸·”·“不幸的是行之才对·”男子轻声道,“当年,小镇上三两黄酒,他与我结缘,我将他引入风陵。
后来,若不是我约他同饮,吃醉后带他进了通天阁,他也不会- yin -差阳错被世界书认了主·是我对他不起,我便合该护他一生一世·”·二人后来又说了些话,才退出了偏殿。
或许是认为午后没有弟子会经过此处,或许是认为即使有弟子经过,也会有灵力流动的痕迹,无需挂心,广府君一时粗心,便未曾设下防护结界··而九枝灯恰好还未修炼,走路又格外小心,种种巧合糅杂起来,便让这秘密从仅知的两个人口中传递到了第三个人耳中。
九枝灯这张白纸悄无声息地飘来,却不想在此处染上了第一笔墨迹··初知秘密的九枝灯惊吓得不轻,他在窗下蹲了许久,才攒足力气,一口气跑回了徐行之的寝殿。
他仍然不敢擅自入殿,便趁夜悄悄爬上了师兄寝殿房顶之上,揭下瓦片,打量着那在床上昏睡的青年··看着看着,九枝灯隐隐与他有了同病相怜之感,甚至觉得师兄比自己还要可怜几分。
……毕竟,九枝灯知道自己被厌弃的种种原因,而师兄什么都不知道··但九枝灯也有很久都未曾想不通的问题··——时隔多年,九枝灯仍不知道,广府君也便罢了,为何连清静君也没能察觉到他就在窗外·当时尚年幼的他猜想,有可能是清静君一心牵挂师兄,无心他顾吧。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九枝灯越来越怀疑,其实当年,清静君是知晓他在那里的··而他不戳穿九枝灯的理由也相当简单··若是他开口戳破此事,按广府君的- xing -格,身为魔道后裔的九枝灯既然知道了这等秘密,便必会因为某些特殊原因“暴毙”于风陵山中。
清静君向来- xing -情温吞如水,道心似海,他不愿伤害任何人,便选了“无为”,对自己,对师兄,均是如此··然而现如今,唯一能解答他这个疑问的清静君已不在了。
真相几何,又有什么意义呢··九枝灯垂眸看向眼前的六云鹤,声音里已丧失了喜悲嗔怒:“你害了师父,也害了师兄·”·六云鹤昂起下巴,无畏地笑道:“兹事体大,魔尊大人把这样的秘密告知手下,手下自然以为您是想要我做些什么。”
九枝灯冷笑一声,并不对他的行径评点些什么··六云鹤见他这副嘲讽神情,心中不免激愤,生出了片片锐刺,声音随之尖利起来:“九枝灯,你这是什么表情征狩之年,师父死于风陵岳无尘手下,这回,他为了魔道,又死了一回你呢你除了一步步把魔道拖进深渊、一步步逼得魔道四分五裂外,你做了什么你又能做什么”·九枝灯静静盯着他,目光中隐有暗流。
“杀一为罪,屠万为雄”九枝灯的沉默激怒了六云鹤,他双腿已断,挣扎不起,索- xing -目赤唇白,厉声嘶吼道,“我以一己之力毁了风陵山主,毁了风陵山首徒,我无愧于魔道九枝灯,你是什么你算什么东西你又凭什么惩处我”·他愈说愈得意,也愈说愈悲怆,疾呼道:“你以为你还能回得去你是魔道你自出生便是魔道你就算杀了我,你身体里流着的也还是魔道的血”·“我为何要杀了你”·九枝灯终于开了口,清冷如雪光薄刃的目光投向了六云鹤,认真反问:“……活着,难道不比死了难过万倍”·六云鹤被他唤来的魔道弟子拖走时,兀自挣扎,桀桀怪笑:“我还活着作甚看你如何毁灭魔道吗”·九枝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很快,殿中便又只剩下了他一人··他从倾翻的桌案边拾起一只铜脚杯,一把铜酒壶,内里还有些许残酒,倒出来后恰能满上一整杯··九枝灯持着斟满了的酒杯走至空荡的殿外。
夜风将一空月光吹得凌乱不堪,他裹紧薄裘外袍,仍被风呛得咳嗽了两声,些许酒液泼出,落在空明一片的阶前··六云鹤方才声嘶力竭问出的问题,九枝灯曾在无数个夜里问过自己千遍万遍。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他要待魔道如何他将把魔道的前路引向何处·当初,夺魔道主位、炼元婴之体,九枝灯承认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只是单纯想要有资格师兄比肩。
现在,师兄不在了,师父也不在了··没有师兄,没有师父的正道,还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吗··六云鹤说得对,那已是他终生回不去的故乡··——况且,知道师兄背伤的,唯有自己与孟重光。
师兄既然被孟重光救走,那么他唯一怀疑的人,便只剩下了自己··然而他又有什么可以辩驳的呢·难道不是他将师兄背伤之事对不相干的旁人和盘托出的吗难道不是他的酒醉之语,把师兄害到这步田地的吗·以前他闭上眼,都是和师兄在一起的明天,而那个明天,看起来永远不会来了。
九枝灯将手中酒杯端起,却并未饮下,而是连杯带酒,一齐摔入了殿前燃着的松明铁火炬中··火焰倏然而起,金蛇狂舞,探出蛇信,嚣张地舔舐了一口廊下的风铃。
火光映出了九枝灯沉沉如水的双眸,而吱吱的火声间,徐行之曾与他说过的话也在他耳畔荡起一圈圈诡异的回音··“魔道,鬼道和仙道都是一样的·”·“只要不肆意为祸,只修持己身,那么三道之异也只存于偏见之中。”
紧接着,六云鹤炸裂似的咆哮在他耳畔响起:“杀一为罪,屠万为雄”·此时再想起这几句话,九枝灯隐有豁然开朗、醍醐灌顶之感。
——是啊,师兄,小灯着实是做错了,太看重道与道之间的分别了··若自己能将魔道引入正轨,若自己能让魔道诸人修持己身,专心道业,那四门与魔道又有什么区别呢·……既然四门能统领道学,归于正统,那魔道又有何不可·那腾腾燃烧的光焰,吞没了青年执着的面庞,平白烧出许多妄念来。
而自从痛快淋漓地哭上一场后,徐行之的精神便好上了许多··既是决定不去风陵寻仇,二人便与风陵背向而行,停停走走,到了一处远隔尘烟的南方小镇,瞧着四周景致满意,孟重光便从自己这些年搜罗的宝贝中挑出一件无关紧要的玉扳指,换来银钱,买下一间独门独院的小楼住下了。
转眼间已是夏末,暑气仍在,但却多了几分秋露的气息··徐行之在家中小院中习了半个下午剑法,颇觉无聊,便拉着孟重光上街散心··徐行之和孟重光皮相都是上佳,走在街上,模样养眼得紧,难免惹得路过的姑娘婆子频频回望。
但她们多数看的都是徐行之··毕竟孟重光虽是更高些,但生得过于漂亮,秀秀净净得像个价值连城的玉瓶儿,若是带回家,必得用心珍养,一日三次地擦拭净尘。
而徐行之则决然不同,面相是极标准的英俊男子,朗然如青松,一双笑眼随意落在何处都似是在引诱撩人,难免惹人浮想联翩··这也是孟重光每次上街都要寸步不离地跟随于他的缘故。
徐行之只当自己与孟重光一半一半,各有千秋,自是不会多想些什么,左手执扇,摇荡在市肆之间··孟重光乖乖跟在他身后,买了一碗梅子汤··洁净又趁手的白瓷碗里盛着色泽清亮的梅子汤,碎冰叮咚,一口饮下,只觉麻意直冲天灵盖,徐行之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又一口,还不忘揉揉他的脑袋,以示夸奖。
小镇很小,用一双腿不消半日便能丈量完毕·徐行之毕竟是重伤初愈,走得有些倦了,便随意挑了一处小摊位坐下,道:“要一碗三鲜粉·”·看摊的少女只顾悄悄打量着徐行之的脸,春心漾漾时,手下一错,原本打算卧在粉下的蛋便被打散了,酥嫩的蛋黄把粉汤染得一片狼藉。
少女把三鲜粉端至桌前时,羞红了一张脸,嗫嚅道:“这个……做得太难看了些·我再,再与你做一份吧·”·徐行之把浅抚住丰润唇际的左手手指放下,将扇子插回腰间,不介意地接过那碗蛋破了的三鲜粉,自然笑道:“赏心悦目者,一人足矣。”
 ·第77章 千金之夜·原本在摆弄筷笼的孟重光眼神顿时- yin -沉得要滴出水来··少女听懂后,害羞地一拧身跑了,一会儿便又端来了一碗新粉,粉质细腻,浇头丰盛,一小滴水磨香油在汤面上开出了一朵规则的小花,香味扑鼻。
少女轻声道:“客官,送给你的·”·徐行之并不推拒,笑眼一弯,道:“多谢·”·少女羞涩背过身去,走出几步,悄悄回头一望,却见徐行之仍单手支颐,浅笑望着自己。
待少女芳心乱颤地跑回厨位、低头烧火时,徐行之才收回视线,把那碗加料丰盛的三鲜粉往重光面前推了推:“重光,吃这个·”·孟重光并不理他,低着头不知在窸窸窣窣地摆弄些什么,口中念念有词。
徐行之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桌子,没看见筷笼的影子:“给我双筷子·”·孟重光专心低头看着自己的腿间发愣,不理会他··徐行之也不生气,左右小家伙别扭一会儿肯定就又会来巴巴儿蹭裤腿了,便伸手去别的小桌上取了两双筷子来,谁想筷子还没在手里拿稳,就被他硬生生抽走一支。
“哎”·片刻后,孟重光开心地笑了,把一直低头摆弄的筷笼拿出来,摆在了桌面上··……筷笼里原先的二十来根筷子全被均匀地撅成了三截。
徐行之惊得眼睛都直了··孟重光却还挺高兴的,拿着手里刚刚抢来的一支筷子,咔嚓一声撅下一截来,丢进筷笼里:“师兄不喜欢她·”·徐行之:“……”·又是竹木筷子被掰断的细响:“……师兄喜欢她。”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最后,孟重光拿着仅剩的一小截筷子,亮给徐行之看,开心地直摇尾巴:“师兄不喜欢她·”·徐行之:“……”·如果不是在外面,徐行之真想把这幼稚鬼拎起来暴打一顿。
他一把捂住筷笼,扭头去看那招待客人的少女,发现她并没有注意到孟重光的所作所为,才稍松了一口气:“……你干什么呢”·孟重光却一点没有做错事的自觉,眼睛透亮亮的,小动物似的盯着徐行之。
徐行之一点脾气都没了,只好低声呵斥他:“你把东西弄坏了,我还得赔人家·会不会过日子啊你个小败家子·”·孟重光扣住他的左手,拿轻松撅断了十几双筷子的手指乖巧地在他的手心转圈:“师兄……”·自从天妖身份彻底曝光后,孟重光便不再在徐行之面前时时装乖,醋劲妒意一上来,简直不管不顾,前日因为自己练剑时间长了些没陪着他说话,他还把“闲笔”偷偷封起来藏进米缸,害得自己找了一个多时辰。
然而,每每被发现后,这熊孩子认错倒是麻利,又跪又抱又缠的,做足了小媳妇姿态·偏偏徐行之最吃他这套,最后往往是不了了之··眼见徐行之只训过他一句便偃旗息鼓,孟重光本来好端端夹起的尾巴又小风车似的摇摆了起来:“……就知道师兄舍不得生重光的气。”
徐行之一边抽出手来,把那被掰得乱七八糟的筷笼拿起藏在桌下,一边道:“生气又如何我还不知道你,最是爱哭,二是爱闹,三是爱撒娇。”
……最要命的是这三样他哪个都受不住··听徐行之这么说,孟重光坐得近了些,趁人不备,贴住徐行之的耳朵,用气音暖暖道:“师兄,你冤枉我。
我明明最是爱你·”·徐行之身子一酥,掐了一把孟重光的腰肉:“嘴甜·”·孟重光也不臊,笑眯眯的:“师兄,我舌头抹了蜜的,想尝尝吗”·徐行之目光一转,只见天色渐暗后,街上行人也密了起来,来往如织,邻桌也坐上了几位来吃饭的新客。
注意到徐行之的视线,孟重光在桌下放肆揉了一把徐行之的大腿:“师兄害羞的样子真……”·话未说尽,徐行之别过头来,从身侧的纸袋中摸出一本方才在书摊上买的话本,举起挡住二人的脸,随即便吻上了他的唇。
孟重光眼睛猛地睁大··徐行之的亲吻绝不似孟重光那种攻城略地的架势,只是纯粹的嘴唇与嘴唇的相碰,却每一下都能亲出细微且温柔的声响,上唇、唇珠、唇角,都被他温软微凉的嘴唇一一碰过。
在孟重光回过神来后,徐行之已然放下了书,安然自坐,以左手执起一副新筷来,镇定自若地点评道:“还成,挺甜的·”·有了这个吻开胃,徐行之吃得挺开心,只觉得汤清味美,咸香透鲜。
相比之下,孟重光却是食不知味,双腿在桌下又夹又蹭了足足一刻钟,脸都忍白了,一双眼睛里倒是野火纵生,紧盯着徐行之不肯放开··粉摊少女忙碌了许久,等稍稍歇下来,回头望去,却见那俊美青年和与他随行的人已不知在何时离去。
桌上少了个筷笼,却多出了半吊钱,已远远超出两碗粉的价格··回到家后,那一吻威力仍在,孟重光拉着徐行之腻腻歪歪的,特别不老实··徐行之怎会看不穿他的小心思:“下来。”
孟重光坐在他腿上磨蹭,眼睛水汪汪的都是勾人的水光··徐行之笑话他:“怎么跟小狗似的·”·孟重光软软地叫唤:“汪·”·徐行之大笑,拂开他的额发,亲了亲他的额头,轻声哄他:“别闹。
下来,我去洗澡·”·孟重光积极道:“我帮师兄擦背·”·这些日子来,徐行之也算是渐渐习惯了没有右手的日子,左手持筷、舞兵,均不在话下,唯独洗澡很是不方便,因而每次洗澡,徐行之身后都会缀着一条叫做孟重光的小浴巾。
然而这条浴巾格外缠人,擦着擦着,便穿着一身单薄里衣,与徐行之一同挤在了狭小的澡桶里,难舍难分地吻着他,蹭着他··孟重光衣裳透- shi -,紧贴着肉,看上去比往日还要动人无数倍。
徐行之修的并非绝情宗,既是决定与重光厮守,结为道侣,他便早已在心里与他约定了一生一世·此刻情动意暖,便再难消去··但毕竟是第一次,徐行之有些紧张,伸手探入孟重光全- shi -了的里衣,一颗颗自上而下地按揉着那微突的脊骨:“重光,慢些。
……我怕你吃不消·”·孟重光闻言,正在轻吻他耳骨的双唇内发出了一声模糊不清且意义不明的轻笑,但他并不说话,只自顾自与徐行之厮磨。
在热气升腾间,有一股淡雅的草木清香浸在其中,随着二人身躯缓缓攀上··或许是身体未能完全康复,又或许是在热气缭绕中做这等事情太耗费精力,徐行之不知怎的就被折腾得没了气力,腿酸软得给不上劲儿,最后还是被孟重光捞出水来、抱回屋中的。
浴巾被栀子花枝煎成的水洗过,又在院子里晒足一天,吃足了阳光,擦在身上极软极暖,徐行之身上软得跟没骨头似的,干脆便眯着眼安心享受着,任他摆弄自己的胳膊腿脚。
直到他两手的手踝被一只手交握着举过头顶,徐行之才隐隐觉得哪里有些古怪:“……重光”·孟重光不说话,另一只手抚着他的腰线,用秀丽且- shi -漉漉的眉眼缠绵地望着他。
随即,徐行之便感觉身后不对劲儿了··……- cao -·徐行之惊怒交加,拖长音“嗯”了一声:“姓孟的你做甚”·孟重光把膝盖抵在他好容易才撬开的双腿间,不允许他并上,小声哄他:“师兄,师兄,莫要害怕……”·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徐行之哪里是怕,只是抵死也想不到这个小兔崽子打的是这个主意,一时间脸都白了,抬脚去踹他:“孟重光你他妈下去”·孟重光轻松擒住他的足腕,浅浅吻了一口,带着点小鼻音撒娇:“师兄……”·明知道此时绝不是心软的时候,但徐行之听他这般唤自己,心里头立时酥酥麻麻,软得不行,但仅存的理智还叫他勉力挣扎着跟孟重光拧劲儿。
孟重光贴着他的耳朵,徐徐地吹着热气儿:“师兄,咱们早已是同命人了,还要分得如此清楚吗”·徐行之只恨方才跟孟重光缠磨得软了腰,跟喝多了似的,哪里还控制得住身体反应,憋得眼前直发花,听了孟重光这般轻言慢语的蛊惑,竟觉得有些道理。
而且他略有惊骇地发现,自己根本干不过孟重光··好在孟重光并不用强,软声软气的,尽拣着好话说:“师兄最好了·这回先由着重光一回可好下次就换师兄在上……”·徐行之觉得自己真他妈没出息,不消孟重光三言两语,自己就已经被说服得差不多了,然而心中仅剩的一丝不甘还在作祟。
他挣动两下,又听得孟重光幽幽地低喃道:“还有,师兄,我,我怕痛……”·徐行之:“……”·这三个字一出,徐行之是彻底软了心肠。
都到这一步了,再要打住委实扫兴,徐行之索- xing -将眼睛一闭,硬声硬气道:“别叫我看见你的脸·”·在被一边亲吻着一边翻过身子时,徐行之自我安慰道,没关系,就当是老子哄儿子了。
没想到这一哄就没个完,刚开始还勉强忍着的徐行之很快就不成了,舒服得想叫又抹不开脸面,只好鸡蛋里挑骨头,翻来覆去地骂他做得太差,顺便借着喊疼的机会哼哼一两声。
结果被徐行之训过几百次剑术太差的人,被这几句撒气的话气得眼泪汪汪,又害得徐行之心软不已,还得反过来安慰他··昏天暗地间,徐行之觉得自己已经融化掉了,与榻、与他混为一体,云水容裔,浅深浮沉,昏昏然不知身在何方,直到孟重光停了动作,轻搂着他,腻声唤着“师兄师兄”,徐行之才有了点意识,问道:“什么时辰了”·话音刚落,外头的鸡鸣声就响了起来。
徐行之登时头皮发麻,撑开眼皮,只见曙光已薄透进窗内来··……天亮了·他们一直胡闹到了天亮·孟重光倒是骄傲满足得很,从背后软软蹭弄着他,美滋滋的:“师兄曾说过,若是有一日重光功力大进,能打得过师兄了,师兄就由得我处置。”
·徐行之眼前一黑,一句小王八犊子简直呼之欲出··……做之前说“师兄最好”,做完了就他妈振振有词“由得我处置”,真不要脸。
徐行之也不知道自己是被多厚的猪油蒙了心才听信了他的那些甜言蜜语,可他连悔断肠子都没力气了··见徐行之倦得睁不开眼,孟重光圈紧了手臂:“师兄,睡吧。
重光不走,只在你身旁守着·”·说罢,他一手顺着徐行之痕迹遍布的手臂缓缓滑下,握住了他的左手,缓缓揉搓着··……从今日起,徐行之便是孟重光一个人的徐行之了。
  他永远都要在他身边,一时一刻都不再离分··第78章 愿常相见·应天川的夜永远含着淡淡的潮意,扑面而来的水汽暗流涌涌,天地间似乎永远自带一层半透明的雾障。
周北南游鱼似的自天光水影间钻出··他将脑袋上的水珠抖开,又伸手把一条白鳞的肥鱼凌空抛到岸上,就意兴阑珊地躺靠在近滩的一块岩石上,仰头望向卧兔儿似的月亮。
他刚想歇口气,便听后头传来一句温煦的问询声:“北南,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周北南本来在想自己的心事,闻声一惊,一肘没搭好,又滑进了水里。
他回过头去,只见曲驰站在岸边··踩过两下水,周北南便自海中浮起身体,朝岸边游来:“一个人出来遛遛·”·“我看你总是心不在焉,是心情不好吗”曲驰道,“今日是你生辰,你总不在席上,弟子们也不尽兴。”
“我不在他们闹得才开心呢·”周北南满不在乎地自海中走出,只着一条- shi -漉漉的茶色绑腿裤,大片大片水亮的肌肉在月光下薄薄生光··他拧着自己- shi -漉漉的长发,道,“别管我。
你去吧·”·曲驰- xing -情随和,周北南既说无事、不需作陪,他也不强留在此处,叫周北南不自在··临走前,他看向被周北南抛上岸来、犹自拍打着尾巴的肥鱼,若有所思。
周北南捡了一股被晚潮冲上岸来的水草,拧成一股,把那鱼唇穿起··但是做完这一切,他又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和那白滑的鱼眼睛大眼瞪小眼地互看了一会儿,周北南也不知跟谁生闷气,闷声嘀咕道:“……可真够傻的。”
话音方落,他便觉得足下影子被一道炫光扯得老长,仿若有一片星辰被猝然打碎,簌簌然落下··周北南扭过头去,才听得远隔着百丈之海的大陆小镇里有闷闷的火药炸裂声响起。
那声音并不大,但那在低空绽开的飞珠星花却熟悉得让周北南双眼发亮··第二枚烟花旋转入天,落点却低了许多,在低空千系百结,琉璃火燃于未央天,彩云纷纷,别有轻妙。
不等第三枚烟花入空,周北南便提起了鱼,将脱在岸边的一应衣物草草套上,连发上水珠都来不及沥干,便急急唤来长枪,渡海而去,直奔那名唤“临津”的小镇。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他今日本就有些预感,自己的生日,徐行之不会不来··现如今看到远空熟悉的烟花,周北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临津镇临港,乃通达四方之处,能栖身的客栈不少,若是一一找去,怕是要类似。
好在今日非年非节,哪一家点了炮仗放过烟花,只需问过几家商户便是一目了然··周北南一路打听着,走到一家客栈,向老板询问,果然得知有两位出手阔绰的公子把整个客栈尽包了下来。
刚才他们去屋顶放了三枚烟花后,其中一位公子就下了楼来,说是如果有衣着光鲜的仙门公子来寻他们,便先去楼上随便一间房稍事等候,他们随后就到··周北南不疑有他,把手里的鱼随手丢给了那老板:“烩一锅汤去。”
瞧清了手里那条仍有活气的白鳞鲈鱼,老板吃惊不小:“公子,这海鲈鱼不少见,可这白鳞的鲈鱼着实稀罕得紧,一条都能卖出五十金去·我们这小店客栈的厨子怕是调理不好……”·周北南急着去见徐行之,哪儿顾得上同他饶舌:“按最简单的方法做,白灼烩汤即可。”
说罢,他一撩长袍,赶上楼去··穿过楼梯口时,周北南只觉身体宛如穿过了一道软流屏障··此处设有一道透明灵壁,凡人自是穿不过的·而·刚踏过这道关隘,周北南便闻听从楼顶之上传来了细微的低吟,衔口吮舌,靡靡之声,不绝于耳。
周北南虽未经人事,但也晓得这是什么动静,当即面红耳赤,羞愤得差点一脚踏空摔下楼梯去··这客栈中既然只有徐行之与孟重光两人,那么这声音是由谁发出来的,便不言而喻了。
周北南随便寻了一间亮着灯的卧房把自己关在了里头,无奈那- yin -阳之声着实不小,听着那隐隐的响动,周北南臊红了一张脸,屁股上跟戳了把棒槌一般坐立不安·不知煎熬了多久,他才见房门自外被推了开来。
徐行之鬓发皆乱、前襟微敞地走在前头,一瞧见周北南就哟了一声:“北南,来得这么快”·没打过照面前,周北南打死徐行之这个不要脸的心都有了,可一见到那张脸,未及开口,周北南的心就先软了七分,剩下三分,也在看到他戴有一只薄手套的右手时融化了个彻底。
不过周北南的口气倒是一如既往地邦邦硬:“还活着呢”·徐行之笑答:“没死·”·这一笑,周北南便看出了些不同来。
若在以往,徐行之定是要哈哈笑着上来勾住他的肩膀,亲热地问上一句“你舍得我死吗”,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嘲弄自己的机会,贱皮子的模样叫人想上手抽他。
……他终究是不一样了··思及此,周北南更是心软··徐行之行至桌边,想要坐下时,撑在桌面上的双臂微微一僵,唇角撇起了一个不大舒适的弧度。
孟重光眼疾手快,递了个软垫来,就手搀住他的手臂,送他安稳坐下··看这二人互动,周北南哪里还瞧不出端倪,瞪着徐行之一个劲儿咽口水··徐行之问他:“怎得就你一人来了”·周北南翻了个白眼道:“噢,我把四门的弟子都喊来,一块儿来看看你和孟重光的好事情”·徐行之天生一副厚脸皮,竟还不以为耻地笑了笑:“重光,你下去,我与北南单独聊一聊。”
·孟重光看了周北南一眼,抿一抿唇,表情不大高兴,但还是乖乖听了吩咐,起身下了楼··他一走,周北南便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道:“我说,你都放过烟火叫我过来了,你们俩怎么还……”·徐行之忍俊不禁。
近来孟重光总算是尝到了做这好事情的甜头,食髓知味,总小奶狗似的勾缠着他,一天两三次地要·至于徐行之,缓过了开头一两次的不爽快,近来也越发觉出做这事情的好处,半推半就便随了孟重光,任他胡闹去。
刚才放过烟火,孟重光眼见漫天光焰,甚是漂亮,便又起了兴致,口口声声哄着徐行之,说想试试看不一样的地方,还一边扯着徐行之的衣裳,一边有理有据地撒娇道:“周师兄他看见烟火,换好衣裳,从应天川过来,再一家家打听到这里,速度定然快不了……”·徐行之被他缠得浑身软热,向后捏着他的腰道:“这时候你怎么这么精”·孟重光亲着他的头发,保证道:“师兄,我尽量快些。”
徐行之只觉这小王八蛋天生克自己,自己总是对他硬不起心肠来,此番又是轻而易举地被说服了,二人又是一番偃卧推深,好不自在··在碧空银月之下,一切濯濯如洗,此处屋顶又与旁处建筑高低无差,只要对面有人推开窗户,便能瞧见这里的一派春景,是以徐行之只得将惊呼声咽了又咽,硬生生逼红了一双眼。
明月在天,慈悲又温柔地看着这两个末日狂欢着的青年··坐回房中,徐行之左手提壶,将热茶一线注入碗中··周北南知道,这问题自己就算问了,也得不出什么体面的答案来,索- xing -摆摆手作了罢。
徐行之把茶碗推过去:“把雪尘与曲驰叫来就行了·”·“我来得匆促·”周北南接过茶碗捂在手心,“况且,曲驰现在大概与雪尘在一起,我若要叫曲驰,必定得牵扯上雪尘。
雪尘这人- xing -格你也知道,他若是来见你,定然是没问题的·可是……”·徐行之见他支吾难言,便替他答了:“知道知道,重光是天妖,是不大方便。
”·温雪尘对非道之人向来不假辞色,重光现在又正粘乎着他,两人见面怕也是会横生龃龉,倒不如不相见··周北南轻皱着眉头,手指无意识揉捏着衣角。
他不叫温雪尘来,实际上是因为直至今日,温雪尘仍坚定地认为清静君之死与孟重光脱不开关系,还在私下吩咐过清凉谷弟子,若是发现孟重光影踪,通禀回来,定杀不赦。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他本想实言以告,但话出口便拐了个弯儿:“不是·他正陪着小弦儿呢·小弦儿……她有了·”·徐行之既惊且喜:“是吗”·周北南摸摸鼻尖,不无得意道:“两个月啦。
昨日我才晓得的·小弦儿说这是她送与我的生日礼物·”·徐行之也是喜不自胜,自腰间拈出一块清透无比的龙形绿松石,在指尖把玩一番,递与周北南:“喏。”
“这是”·“本来是送与你的礼物·”徐行之道,“这是我与重光来时在一家古董铺子里淘来的,是温养过十数年的老玉。
既然小弦儿有了身子,便让给她吧,怎样”·周北南接过玉来,捏了两捏,便知此玉质地上好,定是昂贵不已,心中有些感激酸楚,可感激的话到了嘴边,颠倒一番就全然变了味道:“那我的生辰贺礼呢”·徐行之倒也不慌:“我把这个给你。”
他又摊开手,掌心里卧着一枚手制的朱砂色香包,很是精巧··周北南嫌弃道:“女里女气的,哪儿买的啊·”·徐行之答:“我做的。”
周北南:“……”·徐行之的确不像一般男子,以穿针引线为耻,利落道:“里头盛的是檀香和桃木枝儿,磨圆做珠,都是我一颗颗磨的。
这东西我本来是想做好了送给重光,我们俩一人一个·这不,才刚做好一个·”·周北南脱口问道:“你的手——”·他自知失言,然而徐行之却并不介意,大大方方摇了摇自己仅剩的手掌。
“还成·”徐行之道,“留了一只手,能做不少事情·……还能跟你掰手腕儿呢·”·周北南咧嘴笑过后,又觉得喉咙堵得慌,索- xing -在桌子下头拿脚踹他。
徐行之却伸出手去,微微发力,把那枚朱砂香包和周北南的右手一道握紧:“北南,生辰快乐·”·已经听足了一整天的话,此时落入耳中却异常温柔舒服,惹得周北南都有点脸热:“……肉麻死了。”
“得许个愿望吧·”·周北南不自在地摸摸下巴:“今后你要去哪里”·“鱼跃四海,终归也要有个去处。”
徐行之笑道,“……重光在哪里,我便去哪里·我们两个已有一间小院,在那里种下了葡萄花草,等明年开春,或许会再养条狗·”·周北南看向他,自知徐行之已不愿与尘世多牵扯,心里一时发酸,一时温暖,便轻声道:“但愿无事常相见吧。”
周北南又同徐行之话了些闲白,无非是近来自己遇见的一些琐事··至于广府君踏遍四门门槛、对徐行之下达的追杀之令,徐行之心里定是清楚得很,因此周北南自不必说;·至于清静君的真实死因,徐行之想要告知他的时候便会说,因此周北南也自不必问。
周北南永远相信徐行之··他只愿徐行之与他在一处时,轻松自在,还能露出以往那般无拘束的朗然大笑··叙了半个时辰,周北南掐指算了算,知道如果自己消失得太久,惹起怀疑便不好了,便起了身来,打算回应天川去。
徐行之也不留他,将他送至客栈门口,见他身影融入夜色中,才折身返回,恰好看见孟重光端着一盆热香腾腾的东西从后厨走来,那飘散出的鲜味简直令人双眼发直··徐行之只觉这香味熟悉无比:“这是……”·客栈老板殷殷道:“这条白鳞鲈鱼是刚才那位到访的公子带来的。
他来的时候吩咐咱们炖上,这千滚豆腐万滚鱼,直到现在才炖好……”·话还没说完,他便在孟重光冷得刺人的目光中瑟缩了起来,狼狈地退到了后院去。
闻言,徐行之不禁微微弯了眉眼··——去年周北南生辰,他依往常惯例,携礼到应天川赴宴,把宴上的吃食挨个尝了一圈儿,才指着其中一道白鳞鲈鱼汤,笑道:“就这个还有点味道。
其他的都吃腻了·”·当时周北南的态度很鲜明,爱吃吃不吃滚,应天川不惯你这张嘴··见徐行之看着鱼汤,眉眼间满是怀恋,孟重光心里更加郁结,舀了一块鲜嫩雪白的鱼,泄愤似的一口咬在嘴里,又含着醋劲儿拿筷子夹起了另一块,朝徐行之的方向递过去:“师兄今日损耗过度了,还是多补补罢。”
徐行之缓步走去,却不接那块夹好的鱼,只俯身咬走了孟重光口中的鱼肉··孟重光筷子一松,那块起码抵得过一间房费的鱼肉便应声落地··哄过这小脾气的小家伙后,徐行之自顾自在桌边坐下,往自己口中塞了两块鱼一勺汤,旋即便抬腕抹抹自己的左眼,含糊地吸了吸气,道:“……太烫了。”
孟重光凑得近了些,温存地吻着他的耳朵,用牙齿细细描绘着他精巧耳骨的形状··孟重光没有说话,只是耐心地拥着徐行之,好让他能安心吃完这顿挚友送来的晚饭。
出了客栈大门,周北南便一路把玩着那朱砂香囊,嘀嘀咕咕地不满道:“女人家的玩意儿·”·他只顾低头窸窸窣窣地摆弄,等他垂下的眼睑里映出一双修长细弱的腿和两只轮椅轮子时,周北南已是避无可避。
他飞快抬起头来,一时间脑中闪过无数逃宴至此的理由,然而温雪尘只用了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把他所有打好的腹稿撕了个粉粉碎:“那低空烟火,我见过·曲驰也见过。”
周北南啧了一声,抓抓头皮,想阻止温雪尘往客栈方向去,只好笨拙地试图拉开话题:“小弦儿呢”·温雪尘应答如流:“我送弦妹回房,看她和孩子早早安置下,才和曲驰一道来的。”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周北南:“……”·不待周北南再想出些主意来,温雪尘便问道:“他可还好”·周北南只得点了点头:“精神是好上许多了。
亏得有孟重光在他身侧陪伴·”·周北南提起孟重光时,特别注意观察温雪尘的神情变化,只期望他莫要在现在为难他们俩,到时候万一真的打起来,他连该帮谁都不晓得。
半晌后,温雪尘自袖间取出一本书卷来,翻出几页,慢悠悠道:“按黄历,今日是金匮黄道,宜嫁娶,不宜整戎伍·我只是来看看,知道行之还好,我便能安……你做什么”·曲驰从他身后笑道:“我看看今天是不是金匮黄道。”
温雪尘将那卷卷头上明明白白写着“胎产书”三字的书轴藏起,语气不自觉加重了些:“……自然是的·”·曲驰也不与他争辩,柔声询问:“我们真的不去看一看他”·“行之只要一切安好,我们又何须去搅扰他。”
温雪尘慢慢用指尖捻着腕上的- yin -阳环,“况且孟重光与他在一处,一旦见了,起了口角冲突,岂不是令他难做·”·周北南松了一口气:“那……咱们回吧”·说话间,曲驰又细心地注意到了周北南钢炼长枪尾端上的一样挂饰,好奇道:“北南,你不是从不爱这类挂件小物吗。”
周北南干咳一声,转过脸去:“觉得好看,随手买的·”·曲驰看他表情,便猜出了一二来,反问:“……是吗”·周北南斩钉截铁道:“……自然是的。”
曲驰笑了··他向来不习惯拆穿别人,于是,三人的身影安静地行于月光之下,一路缓步向应天川行去··而在客栈楼顶,捧着碗筷的徐行之远远注视着三人,与他们同在一道月钩之下,同听着淅淅索索的海潮声,便觉得心中温软,好似什么烦恼都已不复存在。
作者有话要说:——徐师兄把香囊交到周北南手上,是他们二人最后一次肢体接触··送一首诗给徐师兄:·——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第79章 醉翁之意·天定四年的春季,料峭春寒迟迟不退,眼看着已到了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可仍是呵气成冰,想要早起,需要莫大的毅力··眼看天色已到上午巳时,徐行之仍倦卧在客栈软榻上,闲极无聊,索- xing -把搁在被子外冻得冰透了的左手抬起,搭到那刚一醒来、眼睛还没睁开就逮着自己哼哼唧唧耳鬓厮磨的小狗崽子后颈上,亲昵地捏了一把。
孟重光叫了一声便笑闹着滚进徐行之怀中,搂住他的手焐在胸口上,又亲亲热热地爬在徐行之身上,似鱼如水,搅弄是非··屋内昨夜惹出的兰麝气息仍未散开,徐行之又被他抵得腰身后折去:“孟重光你又他妈不穿裤子……唔……”·二人闹了好一会儿,又相拥着歇下,打算体验一把睡至人间饭熟时的感觉,但他们刚阖上眼睛不久,便又双双睁开,对视一眼,不消多余言语,各自翻身下地,窸窣穿衣。
俄顷,客房木门被一道剑气震飞··广府君大步流星踏进门来时,只见被褥凌乱,仍有余温,但原本身在房中的二人已经不知所踪,窗门大开,冷风将窗沿上系着的铜铃吹得叮当作响。
他不甘心地一剑将被子挑下地面,在鹅絮纷扬中厉声喝道:“徐行之”·但与他同来的几名风陵弟子眼见着扑了空,都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
元如昼拉住闻声赶来的老板,付了些银款,好赔偿损坏的屋门物件,又与他温声致歉了很久··这老板一见元如昼的容颜,心已酥了八分,再看见银钱,更是半分怨言都没了,欢喜而去。
有弟子问:“师叔,还追吗”·广府君切齿道:“继续追被褥尚温,他们定然没有跑远”·弟子们纷纷看向元如昼,露出求助之色。
元如昼心领神会,走上前去缓声道:“师父,我们要追拿师兄……”·广府君眸色一凛··元如昼马上改口:“我们要追拿徐行之,定是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才好,不然,我们对上他与孟师……孟重光,确然是没有胜算的。”
广府君却根本不打算听从于她:“追”·元如昼与几个弟子无奈对视一番,弟子们也只能转身下楼,分散四方,各自追去··元如昼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她环顾一圈房间,发现地上落了一方白帕,看式样像是男子随身之物,她心念一动,俯身捡起,却隐约听到耳畔有风声袭来,她倒也机敏,迅速闪身,信手一夺,便用锦帕接住了那朝她横飞而来的东西。
她定睛一看,却是一件金蝶玉钗,素朴大方,颇有古意··随钗而来的还有一封叠得齐齐整整的手书,字迹向左偏去,尚有些不规整,但已有了些疏狂放纵的意味:“小师妹,为兄前些日子于街上闲逛,看见此物,想来着实适合你,便买了下来。
你可喜欢”·元如昼眼圈微红,几个瞬步冲到窗前,朝外看去,但只看见一片常年作翠色的苍柏树林随风哗啦啦响成一片,哪里还有那人的影子。
元如昼手握玉钗,只觉心中柔情无限,喃喃道:“多谢师兄·无论师兄送我什么,我都很喜欢·”·待她离去,坐于客栈屋顶边缘的徐行之用足尖轻轻踩着探到他足底的柏枝青尖,微笑遥答:“……喜欢就好。”
孟重光坐在他身侧,口吻微妙:“师兄倒是出手阔绰·”·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可不是阔绰吗·”徐行之牵住他的手,照那秀洁的指尖亲吻了一记,柔声哄他,“都阔绰到把我自己都送给你了。”
孟重光被哄得高兴,也被亲得舒服,懒洋洋地往徐行之身上蹭·徐行之则拿手指认真伺候着怀里小东西的下巴,那里软热酥绵的肉捏起来很是趁手,孟重光被他揉得翻来覆去的,舒服得当真像只白茸茸的猫。
看二人悠然晒太阳的模样,哪里像是被追杀之人呢··不知是不是他们上回前往应天川时,广府君得了什么信,在他们离开应天川后不久,他竟一路顺藤摸瓜,直追到了他们栖身的小镇里去。
这半年来,两人逃一路,广府君在后头追一路,大有不杀了徐行之不罢休的势头··葡萄架没了,原本说好要养的狗也没了·但是孟重光与徐行之都不在意这个。
相比于被追杀这件事,孟重光反倒对那葡萄架有无限的遗憾··他嘀咕道:“本来指望着夏日葡萄成熟时与师兄在葡萄架上……”·没听完,徐行之便拧住了他的腰,笑骂着叫他少看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小说。
孟重光倒是很不要脸,耍赖地贴着他:“我喜欢师兄,自是要多多讨好,这样师兄才不会腻烦重光呀·”·“……你的讨好常人可受不起。”
“师兄哪里是常人·”孟重光舒服地躺在徐行之大腿上,搂着他劲瘦的腰身亲了又亲,软声道,“常人怎么会这样宠着重光呢·”·徐行之又好笑又无奈,索- xing -凑在他耳边,用唇拨弄了一下他的耳垂,声调沙哑:“谁叫你是我的小祖宗呢。”
孟重光听了这话受用得很,摸索着扣紧了徐行之的左手··很快,徐行之便觉左手上多了一样硬邦邦的小玩意儿··他低头一看,竟是自己当初戴在师父手上的储物戒指。
装饰用的蓝玉换成了独山玉,但那铜指环上的磨痕,每一道是怎么来的,徐行之都再清楚不过··徐行之精神一阵恍惚,指掌抚过戒身,唇角先扬起一撇笑意,但身体却一分分冷了下来。
他问:“你怎么拿到的”·孟重光并不知当初这戒指是怎么到清静君房中的,观察着徐行之的神情,他隐约觉得不大对劲儿,只好小心道:“当初取回‘闲笔’时,我连着戒指一起拿回来了。
起初我怕师兄看着戒指,想起自己的手,心里难过,才悄悄藏了起来·前些天找到了一块合适的独山玉,便想着重新做个样式,再赠与师兄;师兄若想取拿什么东西也顺手方便……”·说到此处,再看徐行之的神色,孟重光的心跟着沉了下去。
这戒指……似乎不该送的··徐行之心里因为清静君之死而留下的巨大伤口仍然在·近一年时光过去,竟连丝毫要愈合的迹象都没有··孟重光还是低估了徐行之对清静君的感情。
在他略略有些无措时,徐行之很快展了颜,他把戒指退了下来,抓过孟重光的手:“来·”·孟重光本来懊丧得很,讨师兄欢心不成,反倒平白惹起师兄难过,见师兄还愿理他,他自然是得了天大恩惠似的乖乖摊开手掌。
徐行之把戒指替他戴上··孟重光既开心又有些忐忑:“师兄,你不喜欢吗”·徐行之浅笑:“很喜欢·只是我现在单手不方便,取拿东西的事情还是交给你比较好。”
说罢,他又温存地尝尝孟重光的唇畔:“再说,人都是你的了,还用分什么彼此”·孟重光知道的,师兄如此作态,无非是心中难过,又不愿惹得旁人与他一起徒增伤怀。
他同样知道,师兄这一年来同自己这般放浪形骸,不单是因为喜欢,也是为了消却心中的苦楚··所以他更要给师兄加倍的甜,来弥补他··徐行之很快被除去了外衣,并被扔到了附近一丛柏树枝上。
这柏树是百年树木了,结实柔韧得很,徐行之的身体抛在上头,也只震了两震··徐行之本以为会是在屋顶,谁想被扔来了这里,浑身肌肉登时都绷紧了,脸色煞白地张口就骂:“孟重光有蚂蚁啊我- cao -”·孟重光轻盈落于树枝上,足尖落在枝桠上时,甚至没能让树枝晃上一晃。
他抱住徐行之,驱动灵力,轻声安慰:“没事,师兄,我在呢啊·”·徐行之知道,孟重光体质特异,凡界生物很少有不惧怕他气息的,蛇虫鼠蚁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只要他在自己身边,自己便不用怕这些个小东西。
被他哄了两下,虽说有点不好意思,但好在没那么紧张了··徐行之掐住他的衣襟警告他:“孟重光,这光天化日的,师叔他们还没走远,你可小声点啊·”·经过一年调和,二人之间已然合拍融洽得要命,不消几下缠绵,都各自熊熊燃烧起来。
·松柏枝叶哗啦啦响作一片,如琴瑟和鸣,因为春寒而结在枝头的穰穰零露点点滴滴,把不远处的客栈窗棂都打- shi -了一片··清凉谷迎来的早晨,与徐行之与孟重光正在经历的早晨一般无二,但温雪尘早早便起了身,在书房里专心处理派内各项杂务。
很快,一名近侍弟子疾步走来,叩门、下拜、请安,诸项流程规规矩矩走过一遍,方才禀告道:“温师兄,魔道派人来了·”·“魔道”温雪尘皱眉,“来此作甚”·“回温师兄。
说是来送礼的·”弟子答道,“为着温师兄的生辰·”·温雪尘眉眼一抬,那弟子心头就是一悸,低头不敢言声了··温雪尘倒是没有为魔道之人的贸然造访而生气,只是没想到他们会来得这样早。
他生辰的确是快到了··在徐行之出事后的一年间,每逢年节,九枝灯仍会像在行之在时一样遣人送礼,周到不已·在曲驰与周北南生辰时,他都送了一些虽不算特别贵重,但却足够体现心意的东西来,既不至于招人眼目,也不会让他们找到理由拒绝收受。
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总而言之,他做得非常妥帖··温雪尘曾叮嘱过周北南他们要好好把礼物检查一番,免得其中隐藏了什么乾坤,但每次检查的结果都是毫无异常。
周北南还笑话他多思多虑,说照这样下去,他不仅会白头,还会脱发··……真是无稽之谈··思及此,温雪尘搁笔道:“送礼者现在何处”·那弟子答:“西南花厅。”
温雪尘眉心又皱了一皱··若是那人是私下来送礼,他叫个弟子应付下便是,然而这来送礼的魔道弟子已过了明堂,不去的话,有失礼节,伤的是整个清凉谷的体面。
少顷,他发声吩咐道:“你叫他稍事等候,我更衣后便去相见·”·清凉谷弟子恭敬退下后,温雪尘将轮椅摇过书桌,正欲回房,便听见一阵腕铃清脆,自书房外响起。
很快,那铃音的主人便现了身:“尘哥·”·见到周弦,温雪尘眉间堆雪尽数融去,往前谨慎摇出两步,伸手扶住她圆润如珠的孕腹:“都七月有余了,怎得还随便活动”·周弦颇觉好笑:“我每日走动走动,于生产有利,这不是尘哥告诉我的吗。”
温雪尘正色道:“待每日下午,我自会带你走动·”·“可我有女侍……”·温雪尘淡然道:“我做事自是比她们精细些。”
周弦腹中胎儿月份大了,委实弯不下身来,便微微蹲下身来,面颊水红地亲了一口温雪尘的发鬓:“是·我听尘哥的·”·温雪尘向来矜贵雅正,这一吻尽管没人看见,也让他微微红了脸:“胡闹。”
周弦双目亮亮地盯紧了他:“……尘哥·”·温雪尘无奈,伸手搀住她的胳膊,把她扶起:“小心闪着·”·说罢,他抬起另一只手,在柔软苍白的唇畔按上一按,又状似无意地摸了摸她的脸:“好了,快回房去。
待我见过来客,便回房找你·”·被这样一耽搁,温雪尘去得就慢了些·等他到时,来送礼的弟子已经饮下了半壶清茶去··这回来送礼的弟子有些不寻常,单看气度便与旁人不一。
他自报家门道:“在下乃黑水堡堡主之子伍湘·”·黑水堡·温雪尘记得,约一年前,魔道分支之一黑水堡兴兵作乱,不出一月,便被九枝灯狠狠镇压了下去。
单看这堡主之子沦落成了跑腿送礼之人,便可知九枝灯待这些叛乱之人虽不算残忍,但也并未轻易宽宥··既然对方有礼有节,温雪尘自不能失去分寸··简单回礼之后,他问道:“距我生辰还有半月,为何提前来送”·伍湘如背书一样说:“魔尊来前特意交代过,您并不喜本道之人。
若是您生辰当日送礼,您就算接收,也难免不悦,不如提前来送,既全了心意,也能叫您心中松快些·”·这话说得坦率但又不至于伤人,丁是丁,卯是卯,倒也的确是九枝灯办事的风格。
温雪尘不再多问,收下礼来,便客气地请他离去··待出了清凉谷,那伍湘才忿忿骂出声来:“呸,这姓温的竟敢如此怠慢我”·与他同来、在谷外等候了他许久的两名随行弟子迎上前来。
其中一名见他表情不好,温声劝慰他:“伍公子,莫要气了·这礼既然送出,这事儿就算是了却了,多想还有何益呢·”·说罢,他将伍湘进谷前解下的酒囊等零星杂物递还与他。
伍湘不客气地收了··刚才为着礼节之故,他在温雪尘面前做小伏低,装够了孙子,现如今出来了,自是要好好骂上一通,权作发泄··他拧开酒囊,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唇角酒液,兀自道:“那九枝灯是什么东西在那风陵山里长大的,心思就是向着这所谓名门正派逢年过节,这礼物流水似的送往四门去,跟他妈重孙子孝敬他太爷爷似的他可还记得自己是魔道之人”·他骂得口干,又灌了一口酒:“……父亲也是个胆小怕事的九枝灯杀了两个前锋将军而已,便急吼吼地要降我就不信这九枝灯胆气壮到真敢杀了黑水堡堡主”·他边骂边驭剑前行,口中仍是喋喋不休,但少顷,他却突地咳嗽了一声。
伍湘并未把这咳嗽放在心上,然而,他的喉咙间却越来越多地冒出雪亮的白沫来,他只觉胸口剧痛,闷咳不止,伸手一抹嘴,竟抹了一手带血的死鱼泡沫,其中还夹杂着肺脏的碎块。
他身形晃了两晃,一头自剑上栽了下去,跌入了深谷之间··另一随行弟子本隶属于黑水堡,眼见此景,惊得神魂倒错,惨叫了一声“公子”便直扑了下去,哪里还顾得上与他同行的那位乖顺异常的魔道总坛弟子。
总坛弟子望着二人消失在山间,笑而不语··转瞬间,他那张脸便彻底变了一副模样··九枝灯垂眸负手,立于云头,轻声回答了他的问题:“……我不会杀了你父亲的。”
“我需得留着他的- xing -命,让清凉谷为他独子的死,做出一个解释·”·作者有话要说:——请用一种动物来形容你最亲近的人。
北南:兔子吧,耳朵长长的,好拎··小陆:……藏狐··北南:藏狐是什么·小陆哄:一种很凶猛的动物,很像你。
北南:噢,那就好··————————————·曲驰认真:嗯……小羊羔··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小陶脸红;……大绵羊。
————————————·九妹:师兄就是师兄,不是什么动物··————————————·光妹:师兄什么都很像。
宠我的时候像一只很温柔的狗,冲锋陷阵的时候就像一头狼;偶尔粘我的时候就像……·师兄:哦,泰迪··光妹:……·第80章 陨落之人·清凉谷被身着紫袍的黑水堡弟子层层围堵起来时,正值一个暴雨倾盆的雨夜。
鬼雨洒空草,腥风遏乱云,一枝枝松明火把被雨水打得摇曳不已,一大团一大团- yin -翳沉默地把清凉谷围起··谷前那块徐行之曾坐于其上、白日饮酒的石碑已被一破两半,彻底坍塌下来。
黑水堡堡主脸色- yin -沉如鬼,厉声叱道:“把温雪尘交出来”·谷门内,温雪尘凝眉,询问身侧弟子:“师父还未能出关”·扶摇君于一月前闭关,参悟修行,打算升至金丹大圆满,再尝试化为元婴之体。
清静君仙逝后,其余三门虽然口上不说,但各门仙君均不约而同加快了修炼进程··凡仙门修炼,一需天资灵通,二需静心澄神,三需冷情冷欲,若要有所成,实非易事,有些人焚香祝祷,蒲团加身,吃斋念经,穷极一生却也只能落得一把凡胎瘦骨,而在四门弟子中,能炼气成功者半,能结成金丹者又半,得元婴之体已是上上灵秀之人,这些年来真正参悟得道的,仅有丹阳峰明照君一人,而明照君在人间已淹留三百年,可见修行之难。
征狩之战过后,魔道俯首,四海清晏,又有个一枝独秀的年轻君长清静君在支撑,因而诸家对于修炼之事都不约而同地有些松懈··谁也想不到,那颗被寄予厚望的新星会陨落得如此之快。
这根可供支撑的独木一去,各家的忧患之心也纷纷而起·三月前,应天川之主周云烈成功将修为提升至金丹七阶,而扶摇君的修炼进程如今正到了紧要时刻,稍有差池便会前功尽毁。
温雪尘不信魔道偏在此时惹出事端会是巧合,然则,清凉谷被围,兹事体大,一味躲避也于清凉谷声名不利··他掐紧腕上的- yin -阳环,道:“开门·”·谷门大开,温雪尘被随侍弟子推出。
那黑水堡堡主抬眼看见那清秀病弱、发间掺白的青年,冷笑一声:“你便是温雪尘”·在雨声之中,温雪尘的声音仍难掩傲岸:“你来找我,却不知我是谁”·堡主冷笑不迭:“清凉谷温雪尘,对非道之人厌憎入骨,谁人不知你的名号可魔道与四门已修好数年,我儿来清凉谷,是来呈献贺礼,你为何要害我儿- xing -命”·温雪尘凝眉:“我何时害了他的- xing -命,又为何要害他”·“我儿前来送礼,出你清凉谷不久后便中毒殒命,相随而来的两名弟子俱是旁证,不是你,又会是谁人加害”堡主提及此事便是心脏剧痛,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活生生地咬出血来,“温雪尘,你这狠毒手段果真是名不虚传啊”·温雪尘的眉心越锁越深:“我做这事,可对我清凉谷有半分好处”·黑水堡堡主向来只闻听温雪尘对非道之人绝不容情的名声,现在听他这样讲,只当他是有意推搪,故作大义,心中更如油煎,暴喝一声:“少他妈在这里虚情假意你害死我儿,我要你拿命来偿”·温雪尘见他已是暴躁难当,满眼血气,不欲惹恼他,便选择稍退一步,道:“……此事尚不分明,我们在此空口白话,也分辨不出是非来,不如请堡主进谷一叙,我们慢慢议个清楚。”
“‘慢慢’”黑水堡堡主扯开嘴角,狰狞道,“不知你所谓的‘慢’,为的是把事情‘议个清楚’,还是想拖延时间,等到请来其他三门,好恃强而行,逼我这小小的黑水堡就范”·说罢,他一扬手,一个着青蝉色衣的清凉谷弟子从他身后被踉跄着推了上来。
温雪尘脸色一变··在得知魔道之人围谷之后,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寻常,先在屋中点了犀照灯,偏巧赶上周北南与曲驰都不在屋中,他便派出一名驭剑本领较强的弟子,令他从谷后前往距清凉谷最近的丹阳峰送信,告知曲驰此事,让他有空便来谷中一趟。
可这送信弟子明明走的是清凉谷通向外界的隐秘小路……·不待他想清其中的关窍,黑水堡堡主就发出了一声怪笑:“你一面与我拖延时间,一面派弟子前去他派通风报信。
温雪尘,你好手段啊·”·押送小弟子的两名魔道弟子趁势扭紧他的手臂,抬脚踹向他的膝弯··小弟子身体一晃,他的双眼被雨水冲刷得睁不开,由枣木钗束起的头发披散下几绺,但他就像是一棵白杨似的挺立在原处,动也不动。
羁押他的两名魔道弟子自觉受到了羞辱,二人都是体修,各自拔拳发力,朝他肋下捣了两拳··只听得咔咔两声骨响,那年轻弟子惨白了一张脸,躬下身去,痛得几乎要把牙齿咬碎。
但他仍是没跪··黑水堡堡主眼见自己连这小小的清凉谷无名弟子的锐气都挫不得,含怒瞪了那两名魔道弟子,他们登时一个寒噤,旋即愈加火起,其中一个飞起一脚,踹上了他的左小腿,把那处的骨头一脚铲断,另一个则钳折着他的手臂,逼他跪下。
那小弟子脚下是一片松软泥土,被雨水浸泡后已成了一片泥潭,他若跪下,定然要头朝下,摔上一身一脸的泥巴,丢尽清凉谷的颜面··谁想,那小弟子在发出一声暴烈怒喝后,竟把右腿狠狠插入泥泞中,顺势把身体决然向上挺起·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在脆亮的骨头折断声中,他厉声大喊:“清凉谷绝不为妖邪而跪”·“哦,是吗”·黑水堡堡主冷笑一声,腰间剑锋出鞘,化为浓缩的一线白光。
锐锋过处,头颅飞起,那支将脱未脱的枣木钗滚落在一片潮- shi -的雨泥中··……他的抵抗结束了··隔着雨影,温雪尘险些把手上的- yin -阳环捏断·他一反手,八卦轮盘飞转而出,在半空雨幕间擦出大片火星,直逼黑水堡堡主面门·那堡主也非等闲,扬剑便挡,轮盘切割开一片雨珠,与剑身大幅摩擦,细碎滚烫的暗红色光点挟裹着雨雾一齐激扬到了黑水堡堡主脸上:“你杀我清凉谷弟子,我要你——”·黑水堡堡主却在此时挤出了一个- yin -鸷的笑容。
那剑轮相斫声仿佛成了某种信号,温雪尘的声音,被四方骤然暴起的喊杀声吞没殆尽·清凉谷四周呐声如沸,震得温雪尘心神一乱,驱动灵力,环照四方,竟在朦胧雨影中,感知到了数千张- shi -漉漉的- yin -冷面容·魔道分支,规模有大有小,黑水堡不过千人之众,就算举全堡之力来攻,也不可能有这般庞大的势力·电光石火间,温雪尘豁然明朗。
他们这是有备而来·他扬声大喝:“封谷大阵,起——”·话音未落,万丈月华清辉便自其身灼然而起,灵力注入了地面之中,俄顷,延绵百年的封谷之阵自地面浮现出纹路,朔光汹涌,脉流纵横,八方天际,辉映如雪,四野里立时传来魔道弟子的惨叫。
“白云游,点三十六柱引魂香,带五百弟子向东,结群阳阵”·“是”·“苏青,西边,群阳阵”·“是”·“南门我来镇守,北边,冯物华,给我守住”·“是”·“三阵齐合,内里环套,形成遽魂大阵,你们可明白”·温雪尘连发四道指令,弟子们唯他是从,各自领命而去,而在弟子们各就各位、布阵安防期间,唯剩温雪尘咬牙驱动灵力,维持着整座封谷大阵的运转。
片刻,他转头对身后随侍于他的弟子道:“过来·”·他张口说了些什么,但雨声喧嚣,兵刃交错,随侍弟子未能听清:“……温师兄,您说什么”·“回去”温雪尘提高了声音,“同弦妹说,叫她听到刀兵声莫要担忧,好生在家里安歇,休要跑出来淋雨,我很快便回去陪她”·随侍弟子四顾一番,发现此处只有十几名弟子,不由担忧道:“温师兄,可您就这几人在此……”·“我无碍”·那随侍弟子脸色惨白惨白,转头看见今夜戍守南门的陆御九,便厉声喝道:“陆御九,看护好温师兄听见没有”·陆御九咬牙握紧剑柄:“是”·远在谷间寝殿中安歇的周弦听见外面乱作一团,便放下手中书卷,独自一个提灯扶腰缓缓行至檐下,远远瞧见数百弟子们沉默地结成几列,有条不紊地分头向三方奔去。
她蹙起眉来,却也不去搅扰那些自成队形的弟子··她刚顺着殿前廊檐下走出两步,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指挥道:“刘子叙,带两百弟子去南门,温师兄在那里”·吩咐下过,他便匆匆赶至温雪尘的寝殿,抬眼看见廊下的周弦,他面色一变,几步赶上前来:“温夫人……”·不及他加以安抚,周弦便打断了他:“不需多言,快说,出了何事”·那弟子如是这般讲过一番后,周弦脸色骤变。
察觉到周弦神情变化,随侍弟子立即加以安抚:“温师兄怕的就是夫人着急,您快些回去安歇,师兄灵力高强,想来定是应付得了的·”·他知道温夫人先前在天榜之上也是排得上名号的,哪怕现如今重孕在身,自己想阻拦她也是螳臂当车。
但温夫人这身子委实不便,若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在他唯恐周弦冲动时,周弦竟拍抚了几下他的肩膀,以示安慰:“莫要惊慌·尘哥要我好好地等他,我等着就是。”
周弦眉眼温婉如月光,即使内里含着再多担忧,但月牙双眼轻轻一眯,也将愁绪都关在了里头:“去帮尘哥吧·去吧·告诉他,我和阿望都好好的,在这里等他回来。”
随侍弟子抹一抹灼热的眼眶,正欲转身离开,突然听得南边隐隐传来几声撕心裂肺的喝叫:“温师兄温师兄”·……谁也不知道温雪尘是何时发作了心疾的。
或许是在他支开陆御九,让他带领十几名弟子应对正面攻上的黑水堡弟子时;·或许是在如梭箭阵向他袭来,他被迫分神格挡时;·或许更早一些,早在他看见那送信弟子的头颅飞出时,他的心脉就已然不稳了。
谁也不知道他是何时猝然倒下的,就像谁也不知道,要靠一人支撑谷间大阵,要消耗多少灵力,对温雪尘这样一个心疾严重之人来说,又是多大的压力··——封谷大阵一旦启动,便必要有人为之源源不断地灌输灵力。
魔道来袭突然,扶摇君闭关,弟子们不及到位,他只能拼出一条命来吊续此阵,来保弟子们顺利结阵对敌··然而,他的命如琴弦,终究还是不堪重负,铿然断裂··距谷外百丈之处,九枝灯打着一把油纸伞,如流云一般清肃地站在半空间,雨水沾衣不- shi -,身姿疏疏如清雪,俯身望着那血火横飞的战场,不知在想些什么。
黑水堡堡主立于他身侧,微偻着腰身,满目都是真切的感激:“多谢尊主,为我报这血海深仇”·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九枝灯侧目望他,冷淡回道:“不必客气。
堡主既回心转意,决意忠心于魔道,这个仇我定然是会帮你报的·”·堡主悄悄打量着他,试探道:“不知吾儿之死,会不会影响尊主与正道四门之间的关系,毕竟您……”·“我早有反攻正道的打算。”
九枝灯理着自己的袖口,淡然道,“只是没想到清凉谷会率先动手,那我们魔道也无需客气了·”·说到此,他镇定地望向黑水堡堡主双眼,平静道:“伍湘之死,于魔道而言是耻辱,也是无上的荣耀。
有朝一日,青史落笔,记载魔道历史,你的儿子也必将作为有功之臣,名列其上·”·九枝灯这话说得堡主禁不住垂下泪来:“尊主……”·此时,前方带着一身斑驳剑痕的弟子驭剑回报,跪拜时,声音中难掩兴奋:“回尊主清凉谷温雪尘死了他死了”·九枝灯微愕:“谁”·那弟子眸光里尽是喜悦:“尊主,是温雪尘啊”·他重复:“……温雪尘死了”·“是”传信弟子道,“仿佛是长时间驱动法力,心疾发作,不堪重负……”·……换言之,他是被活活累死的。
传信弟子继续道:“守南门的清凉谷弟子已乱了阵脚,被咱们直接攻了上去,现在弟子们正在与那些清凉谷人抢夺他的尸身”·黑水堡堡主一喜,脱口道:“抢回来他是杀我儿的凶手……”·话说至此,他才发现此处根本没有自己置喙的余地,后怕地紧盯着九枝灯。
九枝灯这才从那人死去的消息中回过神来,拳心一攥,冷声道:“抢不惜一切代价谁若能抢回温雪尘尸身,我有重赏于他”·为了温雪尘的尸身,两边都疯了。
双方倒下的弟子越来越多,许多弟子杀红了眼,踩在倒在地上的人便往前冲··然而,温雪尘之死对于清凉谷弟子们冲击太大,不啻于雷霆加身,痛楚难当,越急便越是失手。
什么阵法,什么防御,他们统统忘了··其中疯得最厉害的是陆御九,他近乎于狂暴地驱动着鬼修的力量,- cao -纵着死去的魔道弟子摇晃着站起,往那些前仆后继的魔道人后背捅刀。
甚至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都在发疯,刀光与剑影飞旋绞动在一处,把这小小南门挤得坍塌了下来··终究,一名着紫袍的魔道弟子趴伏在地上,于众多尸骸之间寻到了一只戴着雷击枣木- yin -阳环的手腕,喜不自胜地将他拖出,背于背上,踉跄驭剑而去。
陆御九几乎是睚眦尽裂,将鬼修灵力凌空凝成一只骨手,疯狂去抓那脱身逃去的魔道弟子,但那手指却只来得及撕下温雪尘的一块襟摆··陆御九痛得脸色煞白,大声疾呼:“温师兄”·倏地,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清凉谷弟子听令结阵”·随侍弟子淌了满脸热泪,跟在周弦身后,惨声唤道:“温夫人”·周弦手执她已许久未曾握过的长枪,面无表情,声清如刀:“结阵”·暴雨倾盆,将她的容颜洗成了毫无血意的骨白色:“南门弟子结群阳阵,与其余三方阵法相合拒敌于外”·柔弱的女子此时连眼泪都来不及流,只断声喝道:“这清凉谷是他的清凉谷,我要为他守住你们都要为他守住都给我记住,清凉谷只有死人,没有降者”·作者有话要说:温雪尘的尸身虽是抢到了手,然而那黑水堡堡主却仍是心有不甘。
看着那唇畔绀紫、面色如纸的死人,他低声抱怨道:“百十条魔道弟子的- xing -命,只换得了一具尸身,这也太亏了”·九枝灯抬手,缓缓抚过那尸首鬓边的丝丝白发,神情间竟隐隐有些怀恋。
他细致地看着这个人··此人从未将自己放入眼中,在他看来,自己大抵是四门间一个巨大的污点,哪怕沾染上都觉得肮脏··……然而,他现在又能如何呢。
他还能呵斥自己,让自己滚开吗·这般想着,九枝灯低垂下眼眸,自言自语道:“百十魔道弟子,能换得一个温雪尘,太值得了·”·“将清凉谷封锁起来,不许任何人出入。”
随后,九枝灯吩咐道,“把温雪尘交与我·我会把他交给总坛内最擅长炼尸的人,炼成醒尸·”·黑水堡堡主之前只当九枝灯是为着私仇才硬要弟子们抢夺这具尸身,但听到“炼成醒尸”四字后,他隐隐明白了过来:“您……”·九枝灯轻描淡写道:“他作为阵修,对于四门的封山大阵均是烂熟于心。
若是能将他收归我用……”他看向堡主,唇角漫不经心地挑起了一点点,“那么,我们攻陷其余三门,便不需像这回这般费劲了·”·第81章 乱心迷智·后半夜,暴雨初歇,碧穹之上隐隐露出半轮皓月。
魔道总坛之内,几队从清凉谷撤回的黑袍弟子匆匆行走,足音缭乱,袍上还隐隐带着滚动的磷火··磷火自他们衣襟上跌落下来,如卷柏也似的滚动着,爬过被雨水洗出一片茵色的草地,爬过风铃丁丁的回廊,最后围绕着一间方方正正的小屋,萤火虫似的上下翻飞起来。
屋内燃着三五盏野猪油灯,沿墙摆了一溜铜制冰鉴,冰鉴中堆满了大块冰砖,熊熊冷气蒸腾不已,将房中陈列的十数具冰棺都笼罩在了氤氲的水雾间··温雪尘的尸首横陈其中,灯光费劲地穿过沉重的水雾,将他一张灰白的面容映照得诡谲不已。
九枝灯静立于冰棺侧面,俯首望着这张不知比平时柔和了多少倍的脸··情有独钟穿书复仇虐渣·脸上涂抹着一道道浓烈油彩的炼尸人跪于他面前,声音沙哑道:“魔尊,这醒尸共有三种炼法。
不知您想要哪一种”·“哪三种”·炼尸人一一答道:“第一种,也是最简单的一种,能令其将前尘六事尽皆遗忘,留下白纸一张,由君书写,悉听尊命。”
九枝灯不答,显然是对这种结果不甚满意··炼尸人又道:“其次是炼半尸·此举可以报复仇人,能令其思维混乱,不人不鬼,死不去,活不来,如果无人灌输灵力为其续命,那么只能如同野狗一般,靠剖挖死人心肝为食。”
他本以为九枝灯会更满意这种设计,谁想他依旧神色不改··炼尸人只好道:“第三种炼制方法,可以将其五识倒逆,黑作白,光作暗,是作非·但此法风险甚大,还需在必要时添改修正记忆,颇费功力……”·九枝灯径直问道:“我要他分辨不出非道之人与正道之人。
你可能做到”·向炼尸人简单交代过自己的要求,九枝灯独自步出了炼尸所··外面已有前来回禀情况的弟子等候,瞧见九枝灯之后,他便迫不及待地跪禀道:“禀告尊主我们已将清凉谷团团围成一只铁桶,封阻灵力,无论什么信息也传递不出他们现如今已是瓮中之鳖,只能坐以待毙”·这本是喜讯,但九枝灯面上却秋毫未变,仿佛这样的胜利不足以将他死水般的心澜激起一丝半点的涟漪:“其余三门可有察觉”·“派出监视的弟子们均言,三门风平浪静,并无异动”那弟子话音颤抖,难掩激动之色,“尊主,我们何时动手,攻入清凉谷”·九枝灯平声道:“先围困他们一日再说。”
“……尊主”·九枝灯道:“遣人向清凉谷内传话:我们之前交战,是为报黑水堡堡主之子被杀之仇·现在我不欲再开杀戒,他们若是愿意归降魔道,我便留清凉谷中诸人一条生路。”
那前来回禀的弟子吞了一口口水:“尊主,那清凉谷失了温雪尘,锐气大挫,如今正是一鼓作气、乘胜追杀的好时机,若是纵他们喘息片刻,他们一旦动用了那神器‘太虚弓’,那咱们……”·“‘太虚弓’”·听他提到这三字,九枝灯冷硬的面容终于有了些许变化:“我倒是真想拜见一下这‘太虚弓’的真容。
就怕他们拿不出来·”·弟子闻言一愕,在细细咀嚼过这话中意味后,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您是说……”·九枝灯并不作答,一拂长袖,掠过他身侧,缓步朝主殿内行去。
他对清凉谷的情况再了解不过··他知道扶摇君此刻正值闭关参悟的关键时刻,寸步难出;他同样知道,温雪尘于清凉谷弟子而言意味着什么,温雪尘的死,对所有清凉谷弟子都是莫大的冲击。
而很快,这些孤立无援的弟子便会发现,他们不仅失去了温雪尘,就连唯一可以倚仗的神器“太虚弓”,亦是一个巨大的谎言··清凉谷以阵修为主,只擅防守,不擅强攻,若是他们断绝了希望,无论是缴械投降,还是绝地反攻,都是在加速魔道一统四门之业。
九枝灯行至殿前,天上又开始落起斜斜微雨来,刚露出皎容的月亮再次被天狗似的乌云一口吞入··他不躲不避,和衣在阶前坐下,铺展衣袖,独身一人仰望着那满天厚重的云彩。
九枝灯自己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但他确定,他不是在想徐行之··为着魔道大业,他已有整整一年不敢想起师兄··他卷起袖子,看向小臂上那道被他自己刺出的刀疤。
以前,他连在背地里言人是非都嫌肮脏;没想到不过年余,他便能在谈笑间耍弄- yin -诡,谋算千人- xing -命于股掌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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