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而复生之后我从老头变成了绝世大美人 by 黑猫白袜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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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而复生之后我从老头变成了绝世大美人 by 黑猫白袜子(上)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文案:·南方有异人·貌极美,媚骨生香,名曰空华,食之可得长生··——题记·忘忧谷的老谷主死了·然后他又活了过来·他不仅活了过来,还变成了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绝世美人·内容标签: 年下 江湖恩怨 - yin -差阳错·搜索关键字:主角:林茂常小青 ┃ 配角:乔暮云姚仙仙·作品简评:·忘忧谷的老谷主林茂在病重死去之后却不明原因地死而复生,重新成为了当年那个拥有绝世容颜的绝美少年。
伴随着他的复活,过去跌宕起伏的几十年人生里本已经远离他的爱恨情仇也一并回来,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曾经背叛他的恋人所留下来的孩子,这个被他一手养大的小徒弟,早就在不知道的时候对他情根深种。
而林茂之前的死亡,让小徒弟终于决定不再压抑自己的爱意……本文描写细致平实,人物塑造鲜明饱满·林茂复活的原因,当年恋人的背叛,忘忧谷的叛乱,几十年后的故人的重逢……随着故事的展开,一个又一个的谜团接踵而至,引人入胜。
而林茂与常小青之间那充满了重重阻碍的恋情更是让人感慨万分·本文情节有趣,行文流畅,值得一读··第1章 ·忘忧谷的谷主死了··几乎所有武林中说得出名号的人,都跑去参加了他老人家的葬礼。
且说这忘忧谷谷主,姓林,单名茂,江湖人称忘忧居士,乃是忘忧谷第一百七十四代传人··然而这人若是说武功,那是不上不下,说才华,是胸无点墨,乃是一十分平庸之辈。
真真要说起来,唯独他的运道,那是一等一的好··这林茂年幼时乃是无忧山下樵夫之子,偏偏天真烂漫十分可爱,一日便被老谷主给拣上了山,做了关门弟子··十三四岁时,他前头数十个师兄弟为了争夺那谷主之位,斗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活生生把老谷主给气死,又活生生杀得只剩下一人,唤作常青的一名大弟子。
说来也怪,这常青天- xing -残忍至极,却偏偏待林茂极好,那时见自己时日无多,便将全身功力并那无忧谷谷主的头衔,皆给了林茂··林茂便又学着老谷主,从山下随意捡了三个孩童回去,潇潇洒洒地将这无忧谷伶仃的门派给支楞了起来。
他的运道便是这样的好,这三个徒弟老大唤作季无鸣,一把重剑使得的是出神入化,后来便做了武林盟主·老二唤作金灵子,男生女相,专长于蛊道,成了魔教教主。
老三唤作常小青,乃是常青的遗腹子,武功将将比师兄两人高出一倍,是公认的江湖第一高手·因着林茂将他一手带大,这常小青便一心一意守在无忧谷,也免得林茂寂寞。
这无忧谷全谷上下就这三个弟子,偏偏哪个拿出去都是顶天立地的奇男子,倒也难怪世人皆道无忧谷主好运气··闲话少提,言归正传··这老谷主死而复生之事,也是奇事一桩,且听人慢慢道来。
也说那一日停灵,季无鸣千里迢迢从盟主山庄赶过来打发了一干武林人士之后已是月上中天·停灵的小佛堂灯却还亮着,进去一看,便见着常小青盘膝坐在蒲团之上,痴痴望着棺木,好端端一天下第一高手,如今见着却是脸色青白宛若新鬼魂不附体,师父这一去,倒像是也将常小青三魂中勾去了两魂。
季无鸣也是心中悲痛,但见常小青如此颓丧也是不由地叹了一口气,转身拿了两瓶“仙白露”同常小青坐在了一起,柔声同他道:“师父最疼你,若是见着你如今这样子怕是又要发愁。”
“……”·常小青冷冷横着看了这位大师兄一样,沉默不言,眼神已是死了··季无鸣同他坐得近了,在烛光之下再看他,发现一夜之间常小青发底已是白发丛生,竟然有一夜白头之征兆,顿时心中一紧,声音莫名也严厉了半分。
“师父待你如何如今他老人家才去,你便要这样作践自己,让他在底下也不安心么”·话音未落,季无鸣便感到脸上一阵剧痛,再回过神来才发现自个儿脸上被剑把平白打了两下,转瞬间功夫便已经高高隆起,像是个寿桃儿,说不出的滑稽。
季无鸣甚至都不知道常小青是如何出手的··只知道自个儿今天说到了师父,无疑间戳中了常小青的痛处·这痴儿之前见着师父仙去,持剑在尸身旁边守了三天,坚决不信师父去世的事情,只说他是睡了。
如今虽然是好歹让师父入殓,却也听不得别人说到死字,不然便会如此暴跳如雷··季无鸣抚脸头上青筋直跳,忍了又忍才压下一腔怒火,心道这痴子是伤心得傻了,不得与他计较,嘴上又开口想劝。
未曾想这次却是常小青抢了话头··“你不懂·”·他道··目光如古井投石微微一颤,复又回归死水一片··季无鸣还想劝上一劝,房梁上传来一声嗤笑。
只见他那师弟金灵子一身白衣跳下来,用把扇子在季无鸣肩上一敲,笑道:“罢了,你是真不懂的·”·说时迟那时快,啪啪两声,他脸上便也多了两道剑痕。
常小青眼中冷光乍泄,直瞪着他道:“你便是再笑一个”·金灵子苦道:“我炼得可是欢喜功,哪里又能不笑呢·”·“那便废了你这身功夫好了。”
常小青冷言道··若是在平常,这时候师兄弟三人怕是要打成一团,然而这时候再现儿时景象,身边却已没有了那笑眯眯打圆场的师父··想起这个,三人骤然便停歇下来,心中酸楚万分。
“唉,算了·”·金灵子抓了个蒲团在地上坐下,看着棺木发愣··“你说师父怎么就这么去了呢·”·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说完又赶紧看了常小青一眼,见对方魂不守舍怕是没听着这句才放松下来,从衣襟里掏了药给季无鸣匀了点涂脸。
季无鸣闻到了金灵子手中药品上的胭脂味,只道是他这位好师弟不知道从哪个姑娘怀里顺出来的货,恶心得一直往旁边躲·金灵子本是好意,这时候却被季无鸣这股矫情闹得心里犯了堵,竟然跟他较起劲来。
这师兄弟两个先前就不太对付,如今师父一走,两人心中都十分悲凉,拳来脚往之间渐渐染上了一些火气,动起了真格来·又过了几招之后,季无鸣红了眼,拽着金灵子冲出了门过招去了——却是不敢在师父的灵前闹。
·常小青一动不动跪在那口檀木棺材前面,看着与先前一样一动不动宛若一尊白玉雕塑,然而听到门外渐渐远去的过招声,怀里的抽出了一寸的剑又慢慢地被按了回去。
灵前的火盆里哔哔剥剥燃着金纸,带起一团鲜红的光热·常小青面无表情的脸在扭动的火光下显得有那么一些- yin -森,他垂着眼帘,始终痴痴地看着棺材——他的师父便那样躺在棺材里,悄无声息。
收敛的事情是常小青自己一手- cao -办的,没让其他人沾上一根手指头·如今隔着棺木,常小青却也仿佛能看到师父现在的模样··林茂死前已经在床上缠绵病榻数年,容貌已经是不大好看,当然,他就算是未病时也不算好看——当年忘忧谷内乱,虽然他好运气的逃了一死,却是不大小心被人用毒融了脸。
事后常青虽然将下毒之人千刀万剐,林茂的脸却已经是救不回来··好在他本来也不是那等靠容貌过活的江湖少年郎,之后几十年里遇到生人便戴上面具,其余的时候倒是随意。
三个徒弟里头,季无鸣也只是最小的时候看着他的脸被吓哭过一回,而金灵子是天生分不出人脸美丑,至于常小青——常小青自出生起便是看着林茂那凹凸不平的脸长大,怕是反而觉得师父这模样才是最妥帖最合适不过的。
只是即便是常小青,也知道最后弥留之际的林茂也已经被折磨得不太好了,总是笑眯眯贪嘴躲懒的那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一口汤喝不进,吐出来的血却可以盛上满满一盆。
衣领处投出来的嶙峋胸口,皮肤就像是薄薄的绢纸一样,白且冷,摸上去甚至已经没了弹- xing -··反倒是去世以后,怕是已经躲开了身体里那巨大的痛苦,放松下来的那具身体看上去却安详了许多。
常小青给林茂穿衣的时候,竟然发现后者脸颊上有了些微的血色··“师父·”·常小青往火盆里添了一沓金纸,沙哑地低声唤道··他也知道,林茂其实早就想死了。
他的这个师父从来都不是什么坚毅隐忍的人,哪怕是樵夫之子,到了忘忧谷里却也是被当年的谷主和师兄娇宠长大,骨子里便有一派小少爷的娇娇气·怕吃苦,怕累,怕痛,怕黑……怕寂寞。
偏偏到了最后,他每一时每一刻都忍受着五脏六腑碎裂的绞痛,眼盲,呕血,而当年发誓要陪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也在很早的时候就离他而去了··可是,常小青还是希望师父能活着。
哪怕是那样痛苦地活在这个并没有什么乐趣的世界上,也好过他在棺材里,像是陷入了沉睡一般安详地逝去··……常小青觉得自个儿真他妈是个畜生。
火盆里的光亮渐渐地暗了下去,火苗不稳,光线跳得更厉害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窗外传来了簌簌的雪声··季无鸣和金灵子已经打得远了·在这一刻,整个山谷里就像是只剩下了常小青和林茂。
常小青忽然抓起手边的酒瓶,一刀削开瓶口,往嘴里灌下了一大口仙白露··“师父·”·他又唤了一声,双眼血红··师父,我想跟你一起走。
常小青喝一口酒,就在心底说上一声··从出生那一天开始,他就没有从林茂身边离开过一刻··师父便是他的天,他的地,常小青这个人天生就是为了林茂而活着的——如今林茂死了,常小青便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他确实是这天下最厉害的剑客,可也是这天下最胆小的胆小鬼,没了师父,便已经没了魂··可是他却偏偏不能死,因为林茂死前拽着他的手,本已经完全没办法说话的人,硬生生从满是血的喉咙里里挤出支离破碎的一句话。
“我要……走了……你不许……跟过来……”·是啦,师父怎么会愿意在黄泉路上带着他呢,常小青知道师父日日夜夜想着的那个人是谁。
他同那个人长得太像了,林茂病得神志不清时,便攀着他的袖子,细声细气地说着那样缠绵的情话··常青,常小青··他不过是他骨血上的父亲留下来的一具替身,林茂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总归不是他。
想到这里,常小青便觉得心里难过极了·一个人若是难过到了极点,酒落在嘴里,就像是水一样淡··常小青自己都没察觉到,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将那两瓶仙白露全部喝完了个干净。
仙白露不是普通的酒,这种酒,江湖上有一种说法是“一滴入魂”——有传说当年酒仙白子翁误把一瓶仙白露倒在了自后山的湖里,从那之后的十年间,湖里的水饮能醉人。
虽然说这不过是江湖上以讹传讹的闲言,却也能说明这酒有多浓,有多烈……烈到常小青这样的武功,喝完两瓶仙白露之后,竟然也有那么一些醉了··他恍恍惚惚地站起身往林茂的棺材走去,然后,将已经封好的棺材,推开了。
林茂安静地躺在深深的棺材里··他穿着生前喜欢的那身旧衣,头发束得极整齐,在暗暗的火光中,那一头白发竟然像是银丝一般闪闪发亮·他的脸上正罩着多年来不离身的那一枚面具,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看上去真的就像是只是睡着了一般。
常小青直直地站在棺材旁,他看着自己师父的尸体,只觉得胸口从未这样痛过··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那样深得痛,痛得好像他整个人都要裂开了·;·“你莫生气。”
他沙哑地冲着棺材里露出来的那个人低声说道,“我还是没法子……师父……我就只想……和你一起……”·他发出了一声小兽似的呜咽,慢慢地,慢慢地俯下身,将脸贴在了林茂的颈旁。
然而,他是真的醉了,所以他并没有发现,在他俯下身的那一刻,林茂的手指,轻轻地颤动了一下··第2章 ·跟大部分人想的不一样的是,林茂从来都不觉得自己的命好过。
他极小的时候便被师父带入忘忧谷,是故与亲生父母亲缘极为淡薄·好在后来谷主待他倒是极好——然而这好也没有好上几年··尽管老谷主对林茂宛若亲子,林茂却也不能摸着良心说老谷主是个好人。
正确的说,老谷主可以说得上是个恶人,而且是极为心狠手辣,行事乖张的那种,而老谷主的得意弟子,常师兄自然也与老谷主一样——甚至比老谷主还要更加残忍,更加可怕一些。
·林茂从来都不敢去想忘忧谷里那一批批来人是如何消失的,也不敢去探究空气里的血腥味,后山延绵不绝的惨叫是究竟是什么人留下来的·他只当自己依旧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无知孩童,日日在老谷主和师兄的怀里撒娇打滚……像是一只灵智不通的宠物那般。
只是他终究是害怕师父和师兄会因为他们做的那些事情遭了报应,在自己床脚下偷偷请了一尊菩萨,每日睡觉前他在菩萨前上一炷香,求菩萨能够化解一些师父和师兄的罪孽。
不过有时候想想,一炷香终究是不够的,无论是老谷主也好,常师兄也罢,最后的下场还是那般凄凉可怕,让林茂又伤心,又觉得冥冥中是必然·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就算是林茂自己,也知道自个儿迟早是要遭报应的——他掩耳盗铃地无视当年师兄和师父犯下的那些错,却始终骗不过自己。
他是踩着多少人的血与肉在人间地狱一般的忘忧谷过着那样舒服的日子——他自己心里明白··所以老谷主死了,常师兄也死了,林茂不恨也不怨,只是觉得伤心。
然而他没法潇潇洒洒地离开,他身上有着忘忧谷最后的武功,手边有三个孩子——其中一个,还是常师兄的遗腹子·林茂不觉得之前的忘忧谷有什么好,可是师兄让他把忘忧谷撑下去,他便努力撑下去。
可是,真累啊……·林茂总是忍不住想··他的身体天生与常人不同,其实是受不得忘忧谷那几百年来浸透人血毒物催生出来的功力的,到了最后那些年,那些功力中的秽毒一点点在在他的血脉中生长,直至他五脏六腑都被毒烂成浆。
林茂是真的受不了这个,他真想死,又放不下他养大的孩子··尤其是常小青……·他的小青啊··看着常小青,林茂恍惚间就像是看到了常师兄的脸。
当初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时,心里是怎么想的呢怨吗恨吗明明说好了同他在一起,最后却与其他女子有了孩子——若是常师兄当年还在世,林茂或许是真的会怨,会恨吧。
然而事实却是常师兄早就已经死在了他的怀里,死之前两眼淌出血泪,最后一句话犹在耳边··“猫儿啊……我要死啦,我正想带着你,可是我又舍不得你去死……罢了,罢了,猫儿你还是活着罢,谁叫我喜欢你。”
是啊,谁叫我喜欢你呢··林茂就这样想着他的常师兄,熬啊熬,总算熬到三个孩子都成了材——他自己也算是能松一口气·他不松这口气不行,他病入膏肓,已经救不了了。
只是小青又怎么办呢常小青虽然长得与常师兄像,脾气却随了林茂本人··是他对不起常师兄,他把小青给养歪了——哪怕小青总是板着脸,又有那么一个天下第一的头衔,骨子里却同林茂一样,胆小,害羞,怕生,心肠也太软了一些。
林茂愁得要命,最后在便是在这愁苦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只觉得周围暗了下来,那些纠缠他许多年的病痛簌簌落下——他的身体也因此而变得又轻,又暖,飘飘悠悠便要散入那虚空之中。
然而,林茂恍惚中却还是能听到常小青的声音··“师父”“师父”……·那一声接着一声的呼唤,宛若杜鹃啼血,满怀都是极致的哀痛伤悲……简直让林茂死了都放心不下。
可是小青还是在喊着师父,喊得让人心慌··小青啊,你莫怕啊……·这句话在林茂的舌尖来回滚动,却始终也说不出口··林茂听着小青声音里渐渐染上的凄厉,一个着急,喉咙里竟然喷出了一口血。
“噗——”·温热的液体带着浓烈的铁锈味,溅到了林茂的脸上··他打了一个机灵,骤然睁开了眼睛··然后……·然后他就发现他死了,然后又活了过来。
他不仅活了过来,还发现自己活过来的时候,人是在一口棺材里··……·……·……·不然,怎么说林茂的命不好呢··他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在那漆黑的棺材里定了两个时辰的神之后,他发现自己呆得这口棺材,已经被下葬了。
发现这一点之后,林茂心中就愈发的愁苦了·棺材里空气渐渐稀薄,林茂敲着棺材板企图呼救,喉咙却是火烧火燎地一阵剧痛,除了几声“嘶嘶”气音之外半点旁的话喊不出来。
林茂只得运气企图击破棺材,然而一个周天运转下来,他却发现气海空空荡荡,一点内力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变得十分微弱,甚至还不如他十五六岁躲懒贪玩时的功力··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好在林茂心中觉得自己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旁人遇到这种境况怕是要慌张不已,他却心态平和,只道若是破不开棺材,在这地底死一死也不是什么大事——怕是还能再给三个徒弟们省点麻烦。
然后林茂便聚着体内那细如丝线一般的内力慢慢细细在棺材上撬了一个口子,最后倒也让林茂从那土底挣扎出了一条通路来··不过好不容易从土里爬出来,林茂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的那条命十分也已经去了九分。
他趴在地上歇了许久,才发着抖勉强撑起身子环顾四周··他在地底耗费了不知道多少时间,终于重见天日却已经是夜深十分·一口惨白的月亮挂在天边,落下一片雪亮的银光,倒是将小片坟地照得十分清楚。
林茂往自己左边望去,见到的是老谷主的墓碑,再往旁边一点,是常青的坟·这是林茂生前给自己选的地,总觉得死后还是傍着师兄和师父能安心点,却没有想到最后他没死成,反而将师兄师父地这片坟地弄得有些狼藉。
林茂回过头便看到了自己的墓碑,上面写着“恩师林茂”几个字,从字迹看似季无鸣提的字,深入青石之中的指法却是常小青的·墓碑前供着堆积如山的贡品,玉石香炉里供的香烛已经是一小撮烟灰。
林茂看着这一切,越看就觉得心中越是惘然··他知道自己之前是死了,那具身体早就已经支撑不住了——可是,为什么现在他又活过来了呢·林茂想要给自己号个脉,结果手还没抬起来又垂了下去。
他这回复生,身体似乎有些不太对劲,总觉得有些精疲力尽之感,内息极为绵软,气海虚空,内力……唉,他身体里的那点内力怕是习武的十岁孩童都不如。
·喉咙依旧不好,极为疼痛,像是含了一口烧红的炭··林茂又歇了好久才能勉强靠着自己的墓碑站起来··忘忧谷历代谷主都葬在忘忧谷的后山禁地,离谷内人起居生活的庄子还有数十里的距离。
若是林茂武功还在,倒也不过是半个时辰的事情,然而如今他光是起身都只觉得眼冒金星头晕眼花,这距离却远得有些让他经受不住,更别说环绕着禁地周围那一圈凶险的机关。
林茂又看了一眼远方,能见到的依旧只有山脉寂静起伏的黑影子,月亮旁边挂着一道一道白纱似的夜云,星星却看不到多少··天十分之冷,先前怕是下了一场雪,那雪落在地上又融化,化为- shi -漉漉的水汽并着寒意顺着林茂的腿往上窜,他打了一个寒战,拢了拢身上的衣服——那衣服上也满是泥水雪水,散发出一股怪异的土腥味来。
“唉……罢了……”·林茂皱着眉头叹了一口气··他暂时没可能自行回家,只希望白天几个徒弟来拜祭的时候再将他带回去。
不过看现在的情况,他却也不可能就这样坐在自己的棺材里守着墓碑等到天亮·好在没多久林茂就想起来,就在后山的隐秘之处有一口温泉——说是温泉,实际上只能说是从乱石嶙峋中涌出的一缕水流,积在石块之下一不足澡盆大的浅坑之中,随后便没入周围的草地乱石之中。
因为那温泉着实太小,周围的景致也实在一般,林茂虽然知道有这么一口泉,却绝少到那附近转悠·可如今这口温泉于他而言,却是莫大的恩赐·在泉水旁不仅可以洗去污垢,更能借着温泉的热气暖暖身子,好让他支撑着虚弱的身体挺到天亮。
于是林茂又花了许多功夫,拖着虚弱无力的身体强撑着挪到了记忆中的完全旁边··那温泉却又不如他想的那般让人舒服,泉眼旁边热且- shi -,因为天气冷,整个泉水所在之处腾起团团带着硫磺气的乳白色水汽,只熏得林茂愈发头晕脑胀。
他原本只想弯腰泼点水好洗掉身上的棺泥,结果却腿一软,直接跌到了泉水之中,将全身上下的衣裳都浸了个透- shi -··“真是的……”·林茂眉头紧皱,头晕且心烦,低声骂了一声。
流水潺潺将他满手污泥渐渐冲刷干净,恰在此时,亮晶晶地月亮从一块云里透出了半边脸,将银光洒在温泉这块·林茂匆匆瞥了一眼自己的手,忽然顿住了··“这是……”·他惊疑不定地抬起自己的手放在眼前端详起来,心跳有些加快。
林茂死前年纪已是不轻,加之缠绵病榻许多年,精血骨肉都已经被消耗殆净,伸出手来只能看到自己硬邦邦的骨架和干缩枯燥的人皮,皮上满是毒疮留下来的黑斑··可如今他眼前的这只手却生得再好不过,骨肉均匀,手指纤长,在月光之下白莹莹的皮肤好似块上好的羊脂白玉一般,摸上去更是丰腻柔滑。
到了这个时候,林茂已是觉得不对··他颤颤巍巍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没有摸到记忆中凹凸不平的疤痕,脸颊微热,指尖触到的皮肤极为光滑细腻宛若少女一般。
林茂被吓得一颗心儿几乎要跳出胸口,不顾上羞耻,他草草撕开自己的亵裤,摆了个有辱斯文的姿势借光朝着大腿根部望去··只见一颗红痣宛若鸽子血般印在林茂雪白的腿根内侧。
瞅到了这个胎记,林茂才惊疑不定的放下了一半心神——他如今用的这具身体,倒还真是他原本的躯壳··然而为何……为何他现在会变成这副模样简直就像是他的身体回到了他十五六岁的样子——·等等·林茂刚松了一口气,想到这里骤然又吓得差点跳起来。
十五六岁的模样·第3章 ·林茂想到一个可能,吓得全身冰凉··说来也巧,下葬的时候,林茂身前用的那把秋水剑也被一同放入了棺材内。
而林茂也正是把这把剑当拐杖用,才勉勉强强拖着孱弱的身体来到温泉旁·这时候这把剑又有了别的用途,林茂战战兢兢地靠在水边,将秋水剑抽出半截来,借着月光,他一眼便看到了那光洁剑身上倒映出的人影。
那是一个美极的少年,芙蓉似的面容,柳叶一般的眉,双眸盈盈宛若浸在寒泉里的黑琉璃,眼角眉梢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含情·便是这般惊恐的表情,落在这样一张脸上,也无端端透出一份说不出的旖旎春意。
偏偏在娇柔媚态之外,他脸上还透着一股青春少年才有的青涩之气,愈发惹得人忍不住想要好好攀折着雨打芙蓉般的美人一番··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这样的容貌,多一分美则沦为恶俗,少一分媚则失风情,只能是天生,绝非后天可得,也正是因为这样,即便是当年引起六国战乱百年的祸国妖姬江雪晴在这样一张脸面前,恐怕也要忍不住自惭形秽,·“砰—”·秋水剑骤然落在了石碓纸上,发出了一声连绵不断的长吟。
“怎么会……怎么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魂之中碎裂了·大片污秽的腥臭的血迸- she -开来,将他的世界染成了一片猩红。
【你这个妖怪——】·【都是你,都是你——】·【若不是你,他们怎么会死若不是你,若不是你……】·……·好似有无数人簇拥在他的身边,抓挠着他的灵魂,发出凄厉的尖锐质问。
然而,林茂知道那都是自己的幻觉··会喊出那些话的人,在很久很久之前就死了··“冷静下来……冷静”·林茂用力地咬了一口舌尖,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血在他的口腔里弥漫,这才让他震动的神魂稍稍安定了一些。
尽管只是飞快的一瞥,林茂却绝不会错认剑身上的这张脸,这分明是,分明是……他少年时的模样··若说林茂这辈子有什么对不起常师兄的事情,他的脸被毒毁怕就是其中一件——常青生前最恨之事就是让人在他疏忽中用毒毁了林茂的脸。
然而林茂却不敢告诉他,当年那人用计其实实在是不高明,而林茂在那人动手之前,就已经将那人想做的事情猜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是即便是这样,他也依旧装作一副天真的模样,老老实实踩上了那人的圈套,仍由那人用毒将他那张极美,极祸害的脸给融成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林茂是故意的··他那张脸……那张脸实在是留不得··他生得太美,美近似妖,也生得太媚,媚态天成,未长开便已经为他惹来无数灾祸。
这样的脸哪怕是长在一个女子身上也绝非好事,更何况他还是个男子··林茂被师父和师兄保护得很好,但他也绝对不是那等愚蠢混沌的蠢货·他看着镜子里一日比一日美艳的面容,也一日比一日更加心惊胆战。
最后,更是发生了一件让他此生都无法释怀的祸事·那件事情发生之后,他便下定决心,狠心借了别人的手毁了这张脸——在今日之前,他都从未后悔过这个决定。
可是现在……现在这张噩梦一般的脸竟然又回到了他的身上·林茂几乎快要晕厥过去,他骤然意识到自己的内息微弱或许并不是因为死而复活,而是……而是因为他的身体直接回到了他的年少时·怎么会这样·他真是不知道自己是倒了怎么样的大霉,竟然会遇上这样常理无法解释的事情。
当年毒药落在脸皮之上那种深入骨髓的剧痛似乎还残留在他的身体里,光是想起来都会情不自禁的瑟缩,而之后许多年,那脸颊溃烂的恶臭和痛苦更是难捱到了极点·他受了那样多的苦楚,好不容易才将这样一张灾祸般的脸毁去,结果只不过是死了一次,再醒过来他竟然又要面对多年前的噩梦呢吗·林茂- shi -漉漉地坐在泉水之中,若不是这些年长了一些年纪,多了几分历练,他险些就要这样落下泪来。
(不行,这张脸不能留·)·林茂想道··他咽下一口唾沫,一把拿起了落在地上的秋水剑捧在手中··(得毁掉这张脸——)·林茂在心中对自己说道,当年那些人的惨呼,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悲剧,在看到剑身倒映出的面容之后再一次鲜明地在他心中复活了。
那些已经死去已久的幽灵从他心脏中爬了出来,哭喊犹在他的耳边,林茂原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变得愈发脆弱·他甚至没有办法思考什么,只顺着本能,颤抖地举起了剑搁在了自己的脸颊旁边。
绝对不能再让这张脸回到世上——·这是他唯一的想法··秋水剑剑刃落在他细腻的皮肤上,缓缓地,有一缕红线从皮肤与冰冷刀锋的交界处渗透出来。
林茂只觉得脸颊处有一些微痛,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便要加大手上的利器,然后——·“噔——”·一枚石子忽然疾- she -而出,将林茂手中的剑一把打落在地。
“哎哎——等等,你别想不开啊——”·一个声音急切地响了起来··林茂太阳- xue -一跳,震惊地回过头来看着声音响起的方向。
一个清俊的青年一脸焦急地自暗处往这边奔来,手中还捏着几枚仓促间从地上捡的石子·他身上穿着一件貌不惊人的软甲,皮甲下面是一身灰鼠色的麻质劲状,腰间系着一掌宽的腰带,背上是一柄几乎一人高的玄铁重剑。
那重剑看上去足以压趴大汉,青年背着它却显得十分轻松·不过几个跃步,他便已经闪现在了林茂的面前··“这位姑娘,有什么事情好好说,千万不要这样轻易寻死……”·青年半蹲了下来,没等林茂开口,便极为焦急地劝慰道。
林茂脸色惨白,他瞪着青年背上那柄剑,瞬间便知晓了来人的身份··当今武林,能用上这把“大巧”之剑的人,只有以弱冠之年便力挑群雄成为菱花录上第一人的乔暮云。
而林茂避世已久,之所以会对这样一个少年郎如此清楚,原因也十分简单··乔暮云的亲爹叫乔洛河··乔洛河是林茂当年的死对头··以及,乔洛河是林茂用秋水剑一剑穿心,亲手杀死的。
第4章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林茂忍不住多看了乔暮云几眼·虽然说他也能猜得到,他一死,怕是江湖上稍有些名望的人怕是都要来悼念——却绝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他那三个争气的徒弟——然而早几年乔暮云初成名的时候便已经放出了话,说是要寻他来报父亲的仇,固然林茂当时好说歹说按住了三个人废了乔暮云的心,如今那三人却也绝不可能允许乔暮云踏入忘忧谷一步。
那么,乔暮云现在出现在忘忧谷后山禁地之内,怕也只是偷偷摸摸溜进来的··忘忧谷与其他们派不大一样,极穷,可以说是一穷二白,当年忘忧谷内乱门派里稍嫌有价值的东西都已经被毁了个干净,到现在若是说起来,最值钱的怕还是他那三个徒弟。
也正是因为这样,忘忧谷的后山禁地里除了一片坟地之外,什么都没有··这样想起来,乔暮云出现在这里,就让人觉得耐人寻味了……·只是林茂对乔暮云再三打量,这青年眉目俊朗,目光清明,却也实在不像是那种下三滥的小人。
“你……”·林茂习惯- xing -地摆出了忘忧谷谷主的风范来,想要询问乔暮云一番·却没想到他之前打量人的模样落在了乔暮云的眼里,却又有另外一番解释。
“姑娘,你别害怕·”·乔暮云看着泉水之中的柔弱少女,胸口隆隆作响,烧得火辣辣的疼··作为“金楼乔”的嫡孙,乔暮云自诩也算是见识过泼天富贵的人,而富贵里从不缺美人……见得多了,便也习以为常。
乔暮云便觉得自己是个对美色毫无挂念的人,却万万没有想到,会在忘忧谷遇到这样一位洛水神女一般的绝世美人··他先前在远处只能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走近了以后,才猝不及防一头撞进那个人惊心动魄的美貌里。
生漆一般的乌发缕缕贴着她的脸颊,衬得那- shi -漉漉的皮肤愈发雪白,澄清泉水一般乌莹莹的眼眸,眼底汪着些许泪意,眼睑微红,像是白鸟噙着一瓣新生的桃花·她全身都已经被水打- shi -,被浸透的布料贴着她的身体,愈发显出她的纤弱。
她怕是被他吓到了,极惊慌极惶恐地看着他,欲言又止··乔暮云从来都不喜欢那等柔弱女子,但是这位姑娘却让他心中腾然漫起极凶猛的怜爱来··“……我是想让你别做傻事。”
乔暮云生恐这位姑娘对他之前那番鲁莽行动有什么误会,急急地开口道··想起之前这位少女捧剑自刭的模样,他的心脏上顿时传来一阵刺痛··“……我……我不是……”·林茂三番两次听到乔暮云开口唤他“姑娘”,自然知道这少年怕是将他错认了。
他想要开口解释,然而原本他的咽喉就极为疼痛,之前更是用力咬了一口舌尖,到这一刻想要开口说话,才发现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受惊,吐字浑浊不清,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真的没有恶意”·乔暮云见着林茂眉头微蹙,心中那股怜香惜玉之情愈发澎湃··他连忙伸出手,将手中捡起的石子给林茂看。
“看,我之前打落你剑的不过是寻常石子罢了,我真的不是什么坏人·不知道姑娘你遇到了什么事情若是可以,在下愿意帮你解决——”·提起之前打落的那把剑,乔暮云下意识地往地上瞟了一眼,却恰好看到泉水之中若隐若现洁白细长的两条光腿。
呼啦一下,乔暮云的脸这下是真的涨得通红··林茂见着乔暮云神色不对,低头一看,瞅到自己下半身这般衣冠不整的模样也是愣怔,心头无端腾起一股恼意来——乔洛河那样一个玲珑心窍的人,为何生得孩子却是这幅傻乎乎的模样,竟然连人男女都分不清·林茂腾然从温泉中站起朝着乔暮云走了两步,涟涟水珠落下,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平坦的胸口却也一览无余。
“你——你你你——”·乔暮云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显示被林茂那- shi -漉漉的,纤弱秀美的身形给惑了心神,后来才恍恍惚惚意识到,自己之前一直以为是姑娘的美人……确实是一位男子。
“……你是个男的·”·他愣怔地瞪着林茂,傻傻说道··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发现对方是男子之后,竟然像是有人持刀在他胸口恶狠狠地砍上了一刀,无端让他嘴里泛起黄连似的苦涩来。
林茂皱了皱眉,他慢吞吞地弯腰,将已经撕开的裤腿系上了一个结,然后他转身从水底捡起了秋水剑,回头将剑锋对准了依旧是一副魂不守舍模样的乔暮云··“你……究竟……来这里……干……”·你究竟想要来这里干什么·林茂极为艰难地吐出沙哑难辨的单词,难为乔木云竟然也有那么一些听懂了。
“我我我没有恶意我其实就是想来看看那个恶棍……”·也许是忽然想到了林茂出现的地方也是后山禁地,怕也是忘忧谷的人,乔暮云中途顿住,又改了口。
“……想要看看忘忧谷谷主林茂是不是真的死了·”·乔暮云的眼神有些黯淡了下去··“那个,他其实是我的杀父仇人·”·就连乔暮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竟然忍不住对这位素不相识的美人倾诉起来:“我,我早些年曾经想过要给我爹报酬,虽然我从小到大也没见过那个人,不过为人子女嘛感觉爹死了都不报仇有点怪怪的吧只是当年我武功不高,有点打不过他那三个徒弟,便一直拖到了现在,却没有想到等我好不容易修行了阳转功可以与那三人一战的时候,他却又死了。”
有那么一瞬间,乔暮云看上去甚至有一些茫然··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忘忧谷谷主林茂死了,我,我又怎么帮我爹报仇呢然后我就没忍住来这里……”·“……”·林茂沉默不语地看着乔暮云。
他都可以想得到,若是乔洛河那厮若是看到他儿子露出这样的蠢脸,怕是死了都会给气得活过来··“……你,你真的别误会·”也许是看到了林茂古怪的目光,乔暮云也不知道想了什么,额头上沁出了一些冷汗,“我潜入这里也不是想做些什么,我就是想,想看看林茂的墓。
真的只是看看·”·“……”·林茂的剑尖抖了抖,差点戳到乔暮云的鼻尖,却是因为他如今身体虚弱,举剑太久,胳膊已经是支撑不住。
结果乔暮云对近在眼前的剑尖浑不在意,看上去倒是更关心林茂的手抖一些··“姑……公子,你又是何人呢为何,为何要在这忘忧谷的禁地之内做傻事呢”·话音未落,乔暮云的目光忽然在林茂的身上顿住了。
原来之前林茂从自个儿棺木里爬出来,难免有些磕碰·他的身体如今回到了年少之时,那被人稍碰即淤青的体质自然也回来了,加之一路赶往温泉,他只有一把破剑傍身,磕磕绊绊之中他身上顿时多了不少瘀斑划痕,简直就像是他已经被人狠狠凌虐羞辱过一般。
如今虽然他周身污泥已被温泉洗去,半裸肌肤上各处青红紫绿却也愈发显得明显··第5章 ·乔暮云的脸色陡然间变得可怕起来,他咬着唇,那极痛惜极怜爱的目光在林茂身上热辣辣地滚了一圈。
“你……若是有什么不方便的,不说也可以·”乔暮云沙哑说道,拳头却在身侧攥得骨节发白·不过到底是少年心- xing -,片刻之后他还是没忍住,冲着林茂又补了一句:“就算是欢喜散人金灵子与他那师兄弟们在这武林中一手遮天,我也是不怕的。
总有一天会,我会将那- yín -魔斩于剑下”·“”·林茂眨了眨眼,一时之间倒是有些纳闷,过来为何面前这傻子忽然又扯到了他家二徒弟随后才顺着乔暮云的目光低头看到了自己身上的淤青。
……·林茂的剑差点没直接冲着乔暮云的脑门戳过去··金灵子年幼时曾被极乐宗那神志不清的圣女当做亲生女儿掳走,不知事的时候便被那人在体内打下了欢喜功这等魔功。
之后虽然保住了一条命,却也不得不以男身练女功,从此不得不雌伏于人下——此事本就是林茂毕生大憾,如今猛然察觉到乔暮云竟然误以为他与徒儿之间有了龌龊,顿时气得一张俏脸青了又红,红了又青,眼里寒光如剑,几乎要在乔暮云身上穿出几个洞来。
然而林茂忘记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他有这么一副娇艳欲滴的青春容貌,那寒光四- she -的眼刀落在乔暮云那儿,却是让后者胸口泛起一股酥麻麻甜滋滋的滋味来,愈发惹得少年人心跳如擂,呼吸不稳。
盛怒中的林茂并没有察觉到少年郎满怀的春意盎然,只恨到自己如今手无缚鸡之力,怕是修理不了这蠢货,最后憋屈地咬咬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滚”·他这回是真动了气,这一声呵斥倒是扯到了喉咙里不知道什么伤口,若说之前是咽喉处卡了一口炭,如今却像是咽了烧红的刀子,一阵剧痛并一口血齐齐涌上来,惹得林茂捧胸吐了一口血。
乔暮云发出一声惊呼,他周身肌肉骤然绷紧差点跳将起来,却在看到林茂嘴角蜿蜒而下的那一抹血迹后全身僵硬地立在原地成了一座肉身雕塑··素白的脸,漆黑的眼瞳,还有唇边鲜红的血。
乔暮云控制不住地凝视着林茂那染着血的双唇,一点点的红痕,却是那样的浓艳欲滴,宛若一朵噬人的妖花,一口咬在了他心尖最软弱不过的地方··是他说的那番话戳中了那人最伤痛的地方吧不然他为何会露出这样哀凄绝望的模样·乔暮云想道,想道面前美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备受蹂躏,那种宛若心口被人用力劈了一刀的感觉有出现了。
若是他早些见到这个人,是不是能早些救他出火坑不,若是他在那- yín -魔对人伸出魔爪之前便遇上了他,他定然不会让这一切发生··他定然会对那人极好,极好的。
——就在此时乔暮云背后的那柄重剑不知道怎么的,骤然发出了一阵嗡嗡之声··那声音似龙吟又似鬼哭,林茂猝不及防听到只觉得一阵心悸,秋水剑铿锵落地,整个人脚下一晃,软软地朝前倒去……恰好倒在了乔暮云的怀里。
“咳咳咳……”·林茂的脸贴着那青年结实鼓起的胸口,只觉得那人皮肤滚烫,心跳隆隆·他不知对方究竟做了什么,惊怒之间又惹来了一阵猛咳,头晕的余韵尚未褪去,一时之间只觉得天昏地暗,手脚都已经不听使唤。
“啊,对不起,对不起”·乔暮云顺理成章地伸手搂着那人纤瘦的身体,连连道歉··他背上那把形状怪异的大剑乃是一件神兵,唤作“大巧”,传说中乃是仙人飞升之时用来斩断尘缘因果的兵器——当然,在乔暮云看来,这些神乎其神的传说也不过是后人杜撰好让这把来历不明的怪剑有个出身。
不过剑确实一把好剑,离奇之处在于它与乔暮云之间冥冥间倒是有什么感应一般,但凡乔暮云情绪不稳时便会发出长吟·也正是因为这样,当年乔暮云尚在襁褓之中,无名寺的主持叹了一口气将镇压在寺下的“大巧”给了他。
据说,是因为他与这把剑有缘··而大巧这样的剑,发出的长吟落在没有武力或是武功低微的人耳里,自然会给人造成轻微内伤·乔暮云自记事起便练了许多平心静气的内功,却没想道在今天破了功。
他怀抱着林茂微凉的身体,那人抱起来是这样的轻,软,柔若无骨,腰肢纤细得好像他只要一用力就能将其折断·剧烈的咳嗽让对方苍白的脸颊晕染出一抹艳色,睫毛簌簌翕动,眼角盈着一抹泪意。
乔暮云闭上眼,在心底暗念了一遍清凉经,一边悔恨自己心绪不稳竟然无意间伤了对方,另一方面……一种隐秘的,不应该的快乐却缓慢地在他的胸口浸出,然后在他心底最深处汇聚成了甜蜜的露珠。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唔唔……”(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林茂喉咙受伤,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他还待挣扎,却被少年人那结实滚烫的双臂牢牢地卡住。
“别担心,我不是想伤害你——我的剑有些玄妙,刚才发出的声音怕是对你有害·容我为你看看……”说话间,乔暮云便伸手按上了林茂的手腕,已是探入一缕内息。
说来也奇怪,这乔暮云胸口滚烫,胳膊滚烫,现如今竟然连内息似乎也是滚烫的·林茂猝不及防被人拿了命脉,一个恍神的功夫便感觉到一股拇指粗细的热流顺着筋脉绕了周天一圈,他背后骤然炸起一片鸡皮疙瘩,原本空荡荡的气海却在乔暮云的梳理下多了一些内力,手脚无力的症状总算是稍轻了一些。
“咦”恰在此时,乔暮云却皱了眉头,“你的身体,好生奇怪,为何……”·林茂神色一凝,他之前死而复生又莫名回归了年少模样,实在是太过奇怪。
只是他现在自身武功极为低微,实在是没法在体内探出什么··乔暮云作为“圣手无常”乔洛河的唯一儿子,可能能帮他解开一些疑惑林茂正这样想着,却感到乔暮云身体骤然绷紧。
“糟糕,有人来了·”·乔暮云微微偏头,听着山风里飘来的那若有若无的人声狗吠——他的耳力向来要比寻常人灵敏许多,从声音断断续续地程度来看,那些人离这里恐怕还有一小段距离。
“怕是我闯入禁地的事情已经被发现了罢·”他苦笑着对林茂说道··林茂顿时眼神一亮,暗道一声“总算是来了”,心中松了一口气。
他只希望乔暮云这蠢货能赶紧滚蛋,好让徒弟们来接他脱离苦海·结果这一口气还未完全呼完,他便眼睁睁地看着乔暮云伸出手,封了他的- xue -··“唔”·林茂就像是被人砍了丝线的木偶一样完全软倒在了乔暮云的怀里。
乔暮云低下头,对上了林茂溢满不可置信的双眸··“我不知道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看你之前在这里自刎——想必不是什么好事·”·乔暮云的脸颊越来越红,他像是不敢对上林茂视线似的,一点一点地移开了眼睛。
然而越是说话,林茂就越是感觉到大事不妙,他拼命挣扎起来……身体却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可能你会觉得我多管闲事,但是我见着你这幅模样,真的不能放任你不管。
待会我会带你离开这里,只希望你脱离这魔窟之后,能早日恢复过来,千万……千万莫再想些自我了断的事情了·封你- xue -道也不是想要害你,你千万别怕。
只是这忘忧谷被那三人守得宛若铜墙铁壁一般,待会想要突围怕是要费些功夫,”乔暮云将林茂往自己胸口紧了紧,并不知道自己说话时嘴角已经透出了一丝控制不住的傻笑,“我的武功……不大细腻,等会儿怕吓到你,所以只能请你先睡上一会儿。”
什么·林茂的脸色这下是真的泛出了铁青··他有心想要再狠狠诅咒乔暮云一番,神智却随着乔暮云说话越发的昏沉了起来··“……别怕,等你醒来的时候,这世上便再没有什么人能伤你如此了。”
·乔暮云说罢,低下头又看了林茂一眼··那美艳动人的绝世少年将头偏向一边,身体埋在他的臂弯里,已是沉沉地睡着了··第6章 ·且不说那一夜乔暮云是怎样仗着武功高强在常小青等人赶到之前强行闯出境禁地外的布阵。
单说林茂林谷主依在乔暮云的怀中却是做了一场长梦··梦里有花,有酒,有高楼……还有早已死去多年的乔洛河··林茂之前病着得时候总觉得随着年岁增长,自己的记- xing -也大不如前。
就像是乔洛河,在他杀死对方之前,多少也算是至交好友了,然后除了最初几年他常常在林茂的噩梦中出现之后,后面那些年,林茂却再也梦不到他,然后,便也渐渐记不起这位曾经好友的容貌。
谷里有几个侥幸从老谷主时便一直在忘忧谷里伺候的老人,其中有几位便宽慰林茂说这是好事:不入梦了,便是魂灵已入了轮回,了断了生前的怨憎情深缘浅··至此,林茂总算是释然。
却没想到如今一夜之间死而复活返老还童,他却又梦到了乔洛河··那人靠着栏杆一脸无奈地看着他,面容依稀是当年最好的模样,清俊明朗,宛若不沾彩云的月亮。
“唉,猫啊……这可怎么办啊”·乔洛河直叹气,眼底满是愁云··林茂凝视着昔日好友,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却又被许久未见友人的快活给冲昏了头脑,一个恍神间,竟然还当自己是当年漫不经心养小孩的中年男人。
“什么怎么办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能难到圣手无常乔洛河”·他慢慢走过去,从乔洛河手里偷了酒瓶,喜滋滋地嘬了一口——结果入口的却是甜而暖的桂花酒露——知道林茂的身体喝不得酒又馋酒,乔洛河便常常带了这小孩喝的玩意捉弄他。
林茂气得踢了乔洛河一脚,对方轻飘飘地闪开了··“我那个儿子啊……”·那人愁眉苦脸地瞪了林茂一眼然后道:“之前倒是说好了,若是我有儿子你有女儿便做个儿女亲家,如今我儿子都那般大了,你的女儿又在哪里呢”·林茂顿时愣住,模模糊糊间记起来,似乎在极遥远的过去,与乔洛河做下过这样的约定。
也不知道怎么的,他便有些心虚来··“我这么多年来也未曾娶妻,你问我要女儿,我又到哪里去跟你变个女儿出来”·他嘴硬地同乔洛河说道。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乔洛河顿时就变了脸色··“怎么说就真的打算这样赖账了我那儿子生得英俊潇洒武艺高强,姻缘石上却没了红线——你误了我儿子三生姻缘,你又打算拿什么来陪”·明明之前还是一副佳公子的模样,乔洛河在说话之间脸上却缓缓浮现出了尸青色。
之前光明舒适的小楼卷起一阵- yin -风,红烛灭了,随后又噗嗤一声冒起了莹莹青光··林茂胸口一痛,背后寒毛炸起,再看乔洛河,那人已是血流满面,双目通红,额上生出了镰刀似的长角。
“你把我杀了就罢了,如今还要害我那孩儿吗”·乔洛河说话间便往林茂这边袭来,林茂吓得只想躲,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恶鬼似的乔洛河来到面前。
“我……我不是故意的……洛河……我一直,一直有愧于你……”·多年悔恨伤痛齐齐涌上林茂心头,竟然让他说话间涌出了泪来。
“即是如此,你便做个女儿身配了我家儿子,权当是还了我的债罢”·那乔洛河忽然冲着他咧开嘴,呼哧呼哧说道,手中不知何时竟然牵了一根红线,眼看着便要往林茂的手指上系来——·【不……不要……不要啊】·紧接着,林茂便被咽喉间一阵剧痛给活生生地从那噩梦中痛了醒来。
“咳咳……咳……”·他之前被那噩梦吓得只想长呼出声,不想他咽喉本有旧伤,这呼喊的举动牵扯到了伤口,惹得他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不说,醒来后更是趴在床沿上含着血闷咳了好一阵子才缓缓回过神来。
环顾四周,他所在的地方却已经不是偏僻寒冷的野外,而是一间极为富丽堂皇的房间,四壁都被层层叠叠蔷薇色渐变锻花销金的纱帐给拢住了,一盏异常明亮的水晶琉璃灯自半空垂下,晶莹剔透的灯盏下方用细小的各色宝石珠子串成了流苏,底下系着金质的莲花铃,地上铺着动物皮毛,丝绸和锦缎制的坐垫靠枕被随意地扔了一地。
靠四角的位置房放置了镶嵌着云母片和螺钿的香炉——·林茂只看了一眼便没忍住扭过了脸去,那香炉被铸造成了男女的形状,看上去很是不堪入目的模样·空气里飘着浓烈的香气,伴着一点儿说不出道不明的腥,活物一般扭着身子在这房间里如蠕蠕而动。
林茂捂着口鼻歇了一会儿气,知道房间里怕是应该有窗的——那一层一层的纱幔在香风中颤动,惹得琉璃灯在半空中缓缓转了小半圈,那光线折- she -到底下的宝石流苏上,惹出一片鳞鳞的细碎光晕。
外面有人的唱歌行酒令,极缠绵的丝竹之声和男女之间的调笑,若有若无伴着那香齐齐翻涌·林茂自个儿依靠墙的一处矮榻之上,半盖着一床珊瑚色的软被,脑袋却是晕晕乎乎,一时之间几乎分不清眼前究竟是现实还是另外一处梦境。
而就在这时,有人忽然从一层纱帐后面转出身来,见林茂一脸憔悴靠在床边,顿时惊喜地地叫嚷了起来··“你,你……你醒了”·那人声音颇为好听。
可林茂抬头,见到的却是一个黄脸八字眉下垂眼的中年男人,鼻尖一颗绿豆大的黑痣,弯腰驼背,配上身上那一件鸡屎绿的衣裳,活生生一个乌龟成精··偏生那人竟然还欢欢喜喜地往林茂这儿靠过来,说也奇怪,林茂甚至都没看清那人的举动,便感到那人的手便已经搭上了自己的胳膊。
“唔……”·林茂没忍住往后靠了靠,气息微弱地闷哼了一声·不过·他立刻察觉到了不对——这人衣着打扮乃至外貌都是像是最下等的仆人,然而他的手心粗糙,虎口满是长期习剑才有的厚茧。
林茂目光一凝,再看那下仆,这下倒是对上了那肿泡的眼皮下一对清澈澈湛然如水的眼眸··林茂悚然一惊,莫名就知道了,这人便是乔洛河那蠢儿子——乔暮云。
也不知道这人是用了怎样的工具,竟然忍心将自己倒腾成如今这幅模样……林茂又想起自己之前做的那个噩梦,便十分怀疑乔洛河该不是真的因为自身儿子的蠢笨而气得入了他的梦。
“公子,你身上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这厢乔暮云却没察觉到林茂心中想法,只是他没忍住一直瞅着林茂看,发觉对方脸色难看,顿时忧心不已,说话间已将一道真气打入林茂体内。
可是那真气还没来得及走上一个周天,便如同泥牛入海一般无端端地消散在林茂经脉之内·也亏得乔暮云内家功夫练得极为扎实,那阳转功也自有精妙之处,输入到林茂体内的真气如涓涓细流未有断绝,过了许久,总算是让林茂脸上稍稍多了些许血色。
林茂以手掩喉,只待强忍痛处与那乔暮云问上几句话,后者却已经先行开口解释了起来··“你的喉咙之前受了伤,万不可强行说话——我先同你说几句话,你莫着急。”
乔暮云看着面前少年那含颦俏颜,不自觉将手从那人身上拿开了一些……却是怕自己手心出的汗污了对方那雪腻细滑的肌肤··“……现在我们所在的地方是‘春风里’。”
他说道··听到话尾那三个字,林茂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乔暮云一眼··原来这“春风里”不是别的,而是江湖上一处鼎鼎有名的妓楼。
说它有名,一来是因为江南十大名妓倒有七人是春风里的人,二来是因为春风里花销十分昂贵,所谓的“春风一度值千金”,若非王公贵族富商巨贾,怕是连这里的一杯茶都买不起。
然而林茂生平最恨便是这将人当货物贩来卖去的勾当,这春风里当年建在忘忧谷地盘的边缘,就是为着林茂杀了乔洛河,乔家那位大小姐专门来恶心他的——却没想到如今他死了一遍又活了一遍,竟然被人活生生地掳到了这里。
乔暮云不明所以地看着林茂眉头愈发紧皱,心中从未这样忐忑,解释中自然也带了一些急切··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公子不要误会,我并未有侮辱公子的意思……实在是,实在是那忘忧谷三人如今发了疯,简直是刨地三尺也要将我……不对,将我们给找出来。
我也是出于无奈,只能先将你安顿在这里了·”·说到这里,乔暮云的眼神渐暗··他倒是真的没有想到那金灵子竟然如此重视面前的少年·他虽然预计到从忘忧谷里带了个人出来多少回给自己惹上一些麻烦,却没想到这麻烦是这样的大。
那季无鸣如今把持白道,金灵子执掌魔教,武林中黑白两道竟然亲如一家似的·更加令人诧异的是,那向来不管武林事物的常小青,如今竟然宛若只尾巴上绑了鞭子的疯狗,倒像是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人给找出来。
若不是这春风里是乔家自己的产业,怕是连这里都没法收留乔暮云和林茂两人··“事到如今,也请容许我唐突了·请问公子你究竟是何人……”·乔暮云说完两人如今面临的困境,强忍心中难过,小心翼翼地朝林茂问道。
看那常小青疯癫的模样,乔暮云再愚蠢也能猜到,这位被他救出来的少年,身份怕是不简单··他恐怕不是金灵子的人……·而是那常小青暗自养在忘忧谷里的情人·第7章 ·乔暮云一想到在林茂身上看到的那些伤口,便觉得牙根发痒心头滴血,先前隐约对那位天下第一高手的一点儿敬意,全部化为了淬毒一般的憎恨恶心。
却不知道林茂如今看乔暮云的脸也是极为烦躁,简直想要一巴掌拍过去求个清净··林茂是真的揪心··那师兄弟三人自然是不知道他如今已是死而复生,他坟上的那个大坑却是明晃晃的没有一点儿遮掩,如今坟里没了他的“尸体”,这乔暮云又偷偷进过禁地,加上林茂与乔洛河那段过去……就算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三人怕是以为乔暮云为了报复而将他的尸体给掳走了。
而那三人里,林茂又唯独最担心常小青·这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他自然知道那孩子的- xing -情·那孩子平时瞅着像是对万事都不在意不留心的模样,内里却是极死心眼,气- xing -奇大无比的一个人。
平日里哪怕是旁人动了林茂的配剑都能暗自赌气三天,如今却见着自己师父被刨了坟——林茂光是想想那副场景,都觉得胸口闷闷地发疼··事到如今,既然这傻子开口问了,林茂倒也不打算在乔洛河面前掩饰身份。
只是如今他不能出声,只能伸出手去,将手指搭在乔暮云的掌心上,以指为笔,告诉他自己便是他那杀父仇人,死而复生的忘忧谷谷主林茂·然而……·林茂还未将那个“我”字写完,乔暮云却像是被拽了尾巴的猫一般跳了起来。
“你你你……你……”·他将那只被林茂摸过的手放在怀里,蹬蹬往后退了好几步,瞪着林茂说话都开始打起了结巴·那张披着人皮面具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乌龟精般的蜡黄色,脖子却已经完全红透了。
乔暮云这时候真真与那被登徒子调戏后的良家妇女没有两样,林茂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皱了眉,半分惊讶半分恼,实在不知道这人咋咋呼呼的模样是如何摘得菱花榜榜首的。
林茂实在是年岁已大,加上生前久不管俗事,如今一颗老朽成核桃的心肝外披着一张鲜亮的皮,却实在没办法知晓乔暮云这怀春少年的满腹心事··乔暮云的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林茂指尖微凉的触感,真是奇怪……明明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他觉觉得是自己心尖尖上最软嫩的一处被碰到了,一股酥麻之感从脑后一直炸到脚背,几乎快要让乔暮云背过气去。
再加上这房间里的灯光太细碎,照得他眼前一阵晕眩,他没忍住瞥了一眼林茂的脸,竟然觉得那人周身像是蒙着一层朦胧的光··然而回想起这人之前的身份,乔暮云那淌着糖汁的心里无端端又泛起黄连一般的苦。
他定了定神,低着头同那人开口说道:“公子……你真的不要担心,我与你之前相处的那人不是同一种人·”·林茂见乔暮云一脸纠结,依旧是满腹疑惑,不知道他为何又说起了这个,随后就听到乔暮云小心翼翼地继续道。
·“我,我救你只是秉着良心,并未,并未想要让你……总,总之公子你尽可安心,无论那三人多难缠,我也定然会救你出苦海……你也没必要……再委屈自己……做这种事情。”
林茂愕然地看着乔暮云说着说着话面色便变得狰狞许多,在低头看一眼他的手,关节都已被掐得发白·待到他好不容易想明白这位乔少侠的意思,林茂只觉得胸口一口血涌上来,顶得他眼前一黑,差点又晕过去。
“咳咳……咳……你……咳咳咳……”·林茂满心想要骂娘,然而愈是气急便愈是说不出话来,反倒是喉间疼痛引得他又咳了一阵,差点没翻下软榻。
乔暮云大惊失色地扑过来架住了林茂,伸手过来便准备要给林茂输真气·然而林茂刚被这人羞辱了一番,又怎么会稀罕他的这道真气,没等乔暮云运功,他便扬起手一掌往那人身上拍去。
只是林茂林谷主当年就有些不堪好使的落雨掌,用他如今这幅弱不禁风的皮囊使出来,却真如那春夜落雨般软绵无力,不仅没伤到乔暮云,反倒让林茂自个儿失了重心,整个人软软地往那蠢驴的怀中倒了过去。
而乔暮云这时也像是失了魂,以他的武功稳住林茂实在是太过于易如反掌的事情,可偏偏林茂往他怀里这么一倒,他竟然也被那纤瘦的身影带得往后直直栽倒,最后两人便以那极狼狈,极不堪的模样齐齐自软榻滑上滑落,滚倒在地上的锦绣软垫之中。
第8章 ·乔暮云闻到了林茂身上散发出了一缕幽香··分明是冷香屑和着瑞香的气息,一种是炉子里烧的,一种是布料上熏的·然而偏偏极熟的香气又与以往不太一样,多了一丝缠绵的香气。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似花,似甘蜜,似南方枝头碧叶间熟透的果实··啊,原来着便是这少年自有的气息··每个人生来身上都有若有若无自个儿的一抹气息,是从骨子里皮肉里透出来的气,有的人臭些,有的人却香些,乔暮云接手金楼的香料生意已有三五年,这些道理自然都懂。
春风里惯来在房间里熏浓香,乔暮云随随便便就能点出那些或- cui -情或迷神的香料是什么——他毕竟是内定的继承人,早早得便吃了母亲寻来的各色解毒丹,莫说是寻常助兴的熏香,便是那要人命的毒药等闲也奈他不得。
这个道理他还是懂··他不懂的是,为何如今他闻着这一缕缠着林茂肉香的气息,却会是这样神魂剧震,几乎要断了他的呼吸截了他的心脉··林茂却是没理会这位大少爷那霎那间的恍神,从软榻上跌落下来时他恰好压在了乔暮云的身上。
他身上的衣料是春风里特制的一种软纱,看着与普通布料略微相似,摸着却极薄极滑,林茂这般与乔暮云滚作一堆,皮肉贴着皮肉,少年人极高的体温明晃晃透过衣料传给了林茂,即便是林茂这样老朽迟钝的人也觉得十分不堪。
林茂以手撑地便要从乔暮云身上起来,奈何这寻欢用的房子里实在是锦缎堆一般,他刚刚用力,掌下的薄纱便是一滑——林茂只来得及闷哼一声,又重新往乔暮云身上倒去,挣扎间他还不小心扯了掩着软榻的一袭幔帐,这实在不结实的布料边如同绯云一般徐徐落下,将林茂同乔暮云两人齐头盖脑拢了个严严实实。
烛光从那半透明的幔帐外透过来,林茂异常苍白的脸颊上边染上了一些红,一些发丝被汗浸- shi -了,贴在他的额角和鬓边,乌黑茂密的睫毛下是清澄的眼瞳,瞳孔中倒印幔帐透的那点红痕,竟像是双眸中燃着火。
乔暮云睁着眼睛,做梦似的看着身上这个人,只觉得幔帐之下那股甘美的香气愈发浓郁,现世种种竟像是融化一般化作模糊一片,只留着胸口一颗心脏砰砰作响,不听使唤。
先不说乔暮云陷入那般如梦似幻的境地,林茂这边却是心中暗恼,他被这香软轻柔的纱布弄得有些束手无策,挥着手几番想要挣脱出去都没成功,反倒往乔暮云身上摔了好几下,总算是摔出了这位少侠的一声闷哼。
一只手按上林茂的肩膀,乔暮云慢吞吞地用胳膊肘支起上半身··“别着急·”·他声音极为暗哑地在林茂耳边开口说道,又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慢慢地将那层层纱幔从两人身上拨开来。
林茂咳嗽了两声,挣脱出来后竟然觉得之前还觉得沉闷香腻的房间里空气竟然是如此清新··乔暮云又细心地搂着他,将他抱回到了软榻之上··其实林茂此时心中还在生气乔暮云之前那番侮辱人的话,可是经过刚才的一场意外,却已经过了发脾气的时机。
林茂骨子里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也做不出少年人那般蛮不讲理的蛮狠模样,只是被自己胸口的那股恼怒之意堵得喘不过气来··而就在此时,乔暮云一边帮着林茂掖了掖被角,一边慢慢地开口道:·“之前若是我言语之中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希望公子你能见谅。”
”·林茂隐约察觉出乔暮云有些不对,然而那人带着那副面目可憎的人皮面具却看不出具体是什么神色··“你……”·乔暮云还想说什么,却被门外一声呼唤打断了话头。
“大少爷·”·从林茂的角度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布料外面隐约有个身影俯下了身··“忘忧谷的人找过来了·”·乔暮云的动作一僵,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好,告诉云妈妈我马上去过去·”·与之前那鲁莽蠢笨的少侠模样不同,这一刻乔暮云声音低沉眼神冰冷,竟隐隐有了一丝狠辣的味道··林茂也听到了那人的话,“忘忧谷”三个字落入耳中顿时让他心中一喜。
眼看着乔暮云就要抽手离开,林茂赶忙伸手,却有些虚弱无力,只用指尖勾住了那人的一只袖子··乔暮云连忙回头,眼睛极亮地看着林茂··“别担心,我不会让他们将你带回去的。”
他冲着林茂斩钉截铁地说··林茂气极,几乎又要喷出一口血,他还待开口,乔暮云却已经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了林茂的唇间··“乖一点·”·乔暮云轻声道。
他声音低沉语气柔软,同样一番话若是落在小姑娘耳朵里怕是能抽走一半魂魄,偏偏如今他对上的是林茂这个死而复生的老怪物··林茂眉头皱得紧紧的,还未来得及探究为何自己听着那三个字竟然觉得头皮发麻胸口发闷,就被乔暮云一指抵在- xue -上,重新又晕了过去。
·乔暮云站在软榻前看了那少年片刻……·“大少爷·”·匍匐在门外的人影终究没忍住,又唤了他一声··乔暮云这才如梦初醒一般退后两步,抬手拉下屋顶那灯上的琉璃流苏中的一根。
只听到“吱吱”一声响,林茂躺着的那张软榻竟然平平向前移了一丈,露出了软榻下一处暗室··乔暮云将一动不动地林茂抱入暗室,小心翼翼地将一切都布置妥帖。
那少年暗室内睡得甜美,一只手稍稍垂下,乔暮云看着那人白皙如玉的指尖,想起之前他勾着自己袖子的模样,心跳又是快了一拍··“少爷”·又是一声急促的呼唤,凭着乔暮云的耳力,已能听到楼梯那儿传来的阵阵喧闹。
乔暮云不舍地又看了林茂一眼,这才从暗室中一跃而出··那软榻悄无声息移回了原位,乔暮云佝偻下身子,地上的狼藉堆积在一起的布料稍稍收拢在自己的怀里,再看他,已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妓楼下仆了。
第9章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林茂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晌午,忘忧谷的人早已去得远了,他也被人腾挪到了另一处屋子·与那香艳旖旎堆满锦绣纱幔的房间不同,如今他呆的这地方却是清净了许多,地上铺着整块平整的青石砖,上好的竹木窗栏,他的床上披着月白细麻的帐子,踏脚前立着半旧的淡青屏风,那屏风上绣着一丛翠竹,竹叶上一只蝉活灵活现,似乎能叫出声来。
林茂睁开眼睛后也没做声,依在那枕头上静静地将房里仔细打量了一番,而后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虽然说周围的摆设都透着一股清高的文人气,林茂却没错过案几上插着的那丛新鲜杏花,还有帐子上蝶扑牡丹的暗纹。
他怕还是在春风里这该死的妓楼里头……·“你醒了·”·恰在此时,乔暮云推了门进来,恰好对上林茂恹恹的视线,一张极英俊的脸上瞬时露出了个极灿烂的笑容,看着竟然透出了几分傻气。
他今天总算没戴那张瞎眼的人皮面具,只是林茂看着他还是觉得糟心·他今天穿着一身极华丽的玄色织金长衫,腰带头饰上都有鎏金托缀着拇指大小的碧绿翡翠宝石,看着没有半分江湖气息,倒像是哪里来的冤大头富家公子。
林茂实在是不喜欢这幅扮相,再想起这人之前的所作所为,就愈发觉得乔大公子这幅模样十分碍眼,偏生那人还故意要坐在他床沿,将那张讨人嫌的脸凑得极近··“木,木公子,之前是我太唐突了……”·他冲着林茂开口道。
林茂愣了半天,瞪着乔暮云那不知为何越来越红的脸,死活没搞明白这一声“木公子”指的是谁··那乔暮云对上他的眼神,鼻尖上沁出了些许细汗,极不好意思地用手指揉了揉鼻尖:“那个,之前我令人换了你的衣服,这才知道公子的名讳……”·林茂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死前穿着的那套衣服上确实是有个“木”字。
只是一想到那个“木”字的由来,林茂的额角却是跳了跳··他死前那段时间病得厉害,不爱见人,晕晕沉沉间一日三餐衣食住行皆由常小青打理·等到他回过神来时,那江湖中武功第一人不知为何竟然便迷上了制衣——林茂从里衣到外袍,一针一线皆出于常小青之手。
林茂是真心觉得这样有些不大妥当,然而看着那孩子一幅极认真的钻研模样,难免少了几分底气同他说这回事,便寻了一个机会,同他开玩笑道“这份活计自古以来理应是由自家媳妇儿经手,小青你却是辛苦了。”
偏巧,那一日恰好金灵子也在一旁伺药,那人来疯的二徒弟不仅没帮着林茂打消常小青这份热情,反倒积极地怂恿他多学些绣花花样——·“你老是让师父穿着这样素净的衣服怎么行,若真是哪家的媳妇儿,总要在那袖口衣襟上弄些精巧的花样才对."·林茂当时听着就觉得眼皮直跳,第二日再见到到小青,就看到那高大健壮的男儿面目凝重地坐在窗前,手中持着一根细如牛毛的绣花针,正小心翼翼对着花样往林茂的里衣裳绣花。
当时林茂实在没忍住,将小青叫到窗前骂了一顿,恨他不好好在江湖上出人头地,每日在自己床前做这些妇人般的伺候之事,说着说着平白心中多了七分心酸三分无奈——他也知道是常小青天- xing -孝顺才这般细心守着他这没用的师父。
后来糊里糊涂的,常小青的绣花大业便止于这场沙哑低沉的喝骂·他往林茂里衣裳绣的,原本应当是个“林”字,不过因为绣得慢,到最后也只绣了半个字,歪歪斜斜一个“木”字绣在了袖口。
林茂那一日骂他骂得胸,到底体谅他的心意,日常便常常穿着这件里衣,直至他病得药石无医,病得在常小青的胸口断了气,直至他冷冰冰硬邦邦裹着这层衣下葬··想来乔暮云看到的便是那个“木”字便产生了误会。
林茂从记忆里回过神,正想解释,乔暮云又抢先在他前头开了口··“如今你喉咙受伤略重,怕是不方便讲话·我令人拿些笔墨过来,你要是想说些什么写下来可好”·他小心翼翼地说,眼神中倒是透露出了一些羞赧。
说来也是,自从与这位木公子相遇之后,乔暮云就愈发觉得自己像是着了魔·那人一颦一笑都被他刻在脑海之中,没事便忍不住从心底翻出来细细地品尝一番·那美少年之前伸手在自个身上手指轻划的场景自然也是如此,只是乔暮云将那一日场景翻来覆去没日没夜地回想了许多遍,渐渐地察觉出了些许不对味。
再然后,总算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木公子当初恐怕是想以指代笔,好同他沟通,只是他当时满脑子都是那等龌龊下流的事情,理所当然便想歪了——倒也难怪后来木公子再看他时,视线总像是带了小勾子,略有些刺人。
偏偏木公子就是那样带着几分恼意瞪着他,他也依旧是觉得心口甘甜·乔暮云一边觉得自己当初竟然有那般龌龊的想法实在该死,一边又被木公子瞪得全身酥麻,便不敢多抬头,拍拍手令人抬了竹制的小几到了床上。
小几上整整齐齐放着一叠天青色撒金笺,羊脂玉的笔托,湖州简家狼毫笔,一方明制古墨··林茂暗自皱了皱眉,知道光是这套文房具所费怕是要三两金不止·他先前在温泉旁见着乔暮云,还觉得这孩子虽说出身富贵,衣着配饰上却看得出朴素刻苦修身——只是没想到这乔暮云到底是金楼乔家的人,行事自然一如他记忆中那般娇横奢靡。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拿起了那支笔准备写下自己的真实身份,没想到原本极为简单的事情,如今却是难之又难——他手肘无力,手指更是酸涩不堪,光是拿起这支笔,整只手便颤抖不已。
“啪——”·还么来得及反应,那支笔竟然直直从林茂手中脱落,摔了下去,笔尖落在纸上,落下一团乌黑墨团··(这是怎么回事)·片刻后,林茂满脸惨白将笔放了回去,他左手扶着自己右手手腕,心中一半诧异一半惊慌。
他早就知道死了一遍之后自己身体情况十分不好,却没有想到筋脉堵塞内息虚浮到了如此境地,竟然连双手持笔都做不到,那么他的武功……·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第10章 ·林茂知道自己的武功怕是废了。
无人告诉他这事,但是眼瞅着那支笔落下去污了那张好纸,电光火石之间这念头便明悟般落在他心里··从坟里爬出来时候他体内倒是还残留有一丝细如蚊烟的内息,如今再探去他体内却是空空荡荡,比那从未习武的寻常人还不如。
总算是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这点,林茂骤然失了血色,他身体微微一颤,伸手捂住了胸口:哪怕林茂这一生从未真正在意那等高深武学,骤然沦落到这般武功全废的境地,还是觉得心头剧痛,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乔暮云自进门来之后一双眼睛就从未从林茂身上离开,林茂神色间那点哀痛落在他眼底,炭火一般点燃他胸中那满满担忧惶恐·他一把扶住了林茂消瘦的身子,却觉得自己怀里像是搂了一块冰,那人气息极乱,额头上细细一层冷汗,愈发显得羸弱,仿佛那烧得极精美纤细的琉璃玉器般一碰即碎。
“木公子”·乔暮云实在是见不得这少年露出这般神色,立刻就心神大乱·他匆匆忙伸手探入林茂衣襟之间,掌心滚烫贴上那人冰凉的胸口,往林茂体内送了一股内力。
然而片刻后,他便睁大了眼睛,皱起了眉头··“这是怎么回事”·乔暮云失声惊道·他倒是立刻就察觉到了林茂的状况——他的阳转功已是十转大成,可送入林茂的体内却只觉得一片空虚死寂毫无波澜,简直就像是给个死人运功一般。
林茂倒是能察觉到乔暮云捂着他胸口的那块有些许的热气,只是如今他早已知晓自己体内经脉凝滞断绝,乔暮云哪怕是将毕生功力传给他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唯独只会损了这人的元气。
到底是故人之子,林茂垂着眼帘,伸手搭上乔暮云的手腕,将他的虚虚地推开了··可是林茂的这般好意,却让乔暮云顿时急了,他反手又将林茂的手握在掌心,极殷勤忐忑地开口道。
“可是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林茂如今口不能言手不能书,心情也是极差,实在不耐烦应付这傻脑小儿,便摇了摇头,只希望能得个清净。
偏生乔暮云还是不放过他,依旧将他搂在怀里,另一只手还是贴着他的背,徐徐往他体内送着内力··林茂皱了皱眉头,他暗暗觉得这姿势有些不太妥当,然而他挣了几次没挣开,乔暮云脸上却像是犯了热病般冒了汗。
“木公子,你脸色太差,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容我再为你缓一缓·”·林茂见乔暮云眼中担忧不似作伪,心中一松,缓缓叹了一口气,便也没有再挣扎。
毕竟他这样被乔暮云搂着,少年人身上充足的火力透过衣衫传到林茂这里来,他胸口的那阵烦闷倒是要好上一些了··然后他又听得乔暮云打了个响指,便有青衣小仆蹑手蹑脚利索地进到门内。
乔暮云侧耳在那小仆耳边急切吩咐了几句,是在叫人唤个名医过来··那仆人听了乔暮云的吩咐,脸上倒是透出了一些为难··“可是妈妈说如今城里有人看的紧……”·“不妨事的,你只管叫那等名医来,诊金不是问题。”
乔暮云没等仆人说完话便硬邦邦地说道,如今他板着脸,看着倒是有了几分可怕··那小仆连忙应了,飞快地倒退着出了房门,连点脚步声都没有··林茂没把房间内这等小变故放在心上,他恹恹半躺在乔暮云怀内,心绪纷乱之极,连乔暮云那热烘烘的胸口都未曾顾及,更何况那小仆与乔暮云的几句耳语。
话又说回来,如今林茂倒是对自己身体这般状况有个模糊的猜测——说来说去,只怕还与他这离奇死而复生的经历有关·然而林茂之前便对自己身上的异样寻思良久,也未曾想到半点线索,现在就更是一头雾水,茫然而不知如何是好。
怕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林茂心中黯然这般想道··又过了半晌,有人敲门,之前林茂见过的那伶俐小仆推门进来,身后却跟着一个珠光宝气丰乳肥臀的少妇。
乔暮云一见那人便忍不住黑了脸··“怎么是你”·“怎么不是我”·那少妇掩嘴一笑,语气倒是十分不客气。
“你让人唤个名医来——我难道不是吗”·那人屈膝草草行了一个礼,随后没等乔暮云发声便已经大喇喇绕过屏风靠近了床头。
“知道乔少爷宁愿惹恼那等麻烦人也要藏起来的小娇娇,我总要看上一看才行·”·听着这毫不客气的话,乔暮云的眉头便皱得愈发紧了··江湖中三大名医:圣手无常乔洛河,白骨僧人印栩……然后,便是花倌人玉无心。
玉无心十二岁入行,花名兮若,十五岁便成极有名的红倌人,之后- yin -差阳错学了一身高深医术,在江湖上立稳了脚跟·金楼乔家与她互有干系,也说不上是陌生人,只是这玉无心向来行事放荡为人不齿,乔暮云为这位木公子找名医时,莫名就不想将人带到他面前。
奈何乔少侠那一日夜入忘忧谷禁地,已是捅了一个极麻烦,极危险的马蜂窝,虽然说那三位衰神没抓着乔某人的狐狸尾巴,却也眼睛牢牢地盯在了乔暮云的身上·春风里作为乔暮云手中产业,如今就算是每日倒出去的夜香买进来的胭脂都被人细细地查过了一遍。
乔暮云命人请名医,能请来的也只有眼前这唤作玉无心的妇人··想通这节之后乔暮云暗暗咬牙,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侧过身,将怀中藏着的林茂露了出来··玉无心先前脸上还带着些许戏谑之意,看到林茂之后却是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
“我的个乖乖,乔少爷你这买卖做得值啊这美人儿光看着都能让榨出精——”·乔暮云冷冷瞥了玉无心一眼,那目光如刀,幽深似冰,内里隐约压不住的一丝暴虐寒意顿时让她噤了声。
林茂倒也是知道玉无心这人的,先前他病得尚不重时常小青也请了这人入谷诊病·只是那个时候玉无心却是被人点了哑- xue -,当时他还好生责怪了小青一番,如今看来,恐怕也是常小青怕她说话不太干净特意让她闭了嘴。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不过林茂这时候看着这玉无心在他面前叽叽呱呱一番,哪怕知道她嘴里那话怕是不好听,他这种上了年纪的老骨头却还真不在意·要真说起来,若他没有这死而复生返老还童的事,玉无心在他面前也就是个小姑娘罢了。
有外人在,林茂便实在不好再窝在乔暮云怀中,他稍稍直了身子,在床上给玉无心行了礼,那副柔弱纤姿落在玉无心眼里,也让这妇人略略有些脸红·再同他说话便规矩了许多——当然,也是因为乔暮云瞪着她的那副模样也实在是有些可怕。
玉无心先是给林茂诊了脉,又帮他看了看喉咙——这些之前也是找了城里有些名气的大夫看过一遍的·玉无心又将之前那些医生留下的脉论看了一遍,脸上神色丝毫未变,一对桃花眼笑眯眯弯成了月牙。
“不碍事,我先开几个方子,先吃吃看·”·她这般说道··乔暮云看了她一眼,等她告辞时便找了个借口一同出了门··到那楼下隐蔽的地方站住,乔暮云再看玉无心,妇人的脸上果然毫无笑意,十分凝重。
“敢问乔少爷,你可是对这位公子做过什么”她冷冷问道,语气中竟是有些尖锐之意 ··乔暮云莫名便有些烦躁··“木公子到底怎么了”他追问道。
玉无心又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焦急目光却很清明,实在不像是她所想的那种人,才慢慢开口··“这位木公子体内生息微弱是我前所未见·怕是那刚死之人的阳息都要比他强些……要么,就是他生来胎里不足阳气极弱,人称‘活死人’那般长大……要么,就是他被人折腾得太过,活生生耗尽了肾气精血,断绝了内息运转……恐怕还曾经濒死,又强行喂秘药吊了命,那经脉失了阳火津液调和运转,渐渐就失了活- xing -,最后便是如今这幅模样。”
玉无心说话时便将头低了下去,她没敢对上乔暮云的视线·名医当久了,自然也有不得不当乌鸦嘴的时候,玉无心经历这种事情经历得多,却从未像是今天这般觉得面前之人如此可怕过。
偏偏乔暮云许久都没吭声,玉无心无奈之下又接了下去:“还有他喉咙里那伤……“·她惯来是说话极不遮掩的,偏偏想起木公子那喉伤,她莫名地就有些说不下去。
“那伤怎么了”·乔暮云- yin -森森地追问了一句··玉无心呼吸一顿,声音又压低了一些··“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强行捅到了喉咙里,结果弄得太狠……”·她说得隐晦,然而乔暮云却也不是那等全然不知世事的酸腐书生。
那种下三滥的妓楼里倒也常有这种事情,有的人强行逼迫倌人用嘴伺候,然而咽喉之处本不是做那等事情的器官,若是遇上那种天赋异禀之人存心折腾,哪怕是老练的倌人难免也要歇上好些天,平日里也只能喝流食,挨不得半点辛咸之物。
当然,像是林茂这般伤得半句话都说不出口的倒是少见,只是乔暮云想到玉无心之前说的那番话——那些人甚至都能将他折腾到濒死,若是真的让他做那种龌龊事情,恐怕也绝不会有任何怜惜之情。
乔暮云木然地站在那儿,一语不发,背后的重剑斩尘却嗡嗡低鸣,萦绕不绝··玉无心低头半晌未曾得到乔暮云半点回应,便抬头朝着他看了一眼··“哎呀——”·只这么一眼,她便没忍住倒吸一口冷气,往后连退了三步。
实在是……·实在是这人气息太过凶暴,泛红的一双眼睛看过来,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半点理智,只有铺天盖地的疯狂的杀意··第11章 ·那花楼外依旧有乐声烟气一般飘入窗内,玉无心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站在原处,背上已是沁出了些冷汗。
她小心翼翼,心惊胆战地看着乔暮云,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摸向自己的袖口——袖缝那儿有一串拇指大的羊肠膜缝的药粉包,里头搁着各色毒粉迷魂散,却是她用来保命用的。
而掐在此时,廊下响起一阵细碎脚步声,一名小仆端着食盒弓腰走近来,一眼看到楼下自家大少爷站在那里,也是吓了一跳·那食盒之类轻轻发出一声脆响,怕是里头碗盘相互磕了一下。
乔暮云听见那声音,眨了眨眼睛,玉无心再看他,这人眼底滔天血色骤然褪去,在旁人看来,楼下这位公子依旧是个仪容俊秀,英气逼人的爽朗少侠··不等玉无心开口,乔暮云已偏头冲着那小仆笑了笑,吩咐道:“刚才我听着食盒里有响,里头汤水怕是有些洒出来,就先不要送上去了。”
而后又加了一句,“换个手脚轻巧些的人来送·”·那小仆骇得满脸青白,赶忙点头退了下去,心中却没忍住腹诽:食盒内各色菜肴都是盖了盖好生封好的,刚才他不过顿了下步子,哪里可能撒出汤水。
而后又没忍住心疼起食盒内的食物来,要知道春风里虽说是数一数二的销金窟,在乔家看来却也是上不得台面的地方,于是乔大少爷的衣食住行要用的食材器具都是用快马从乔家本家那儿送过来的——这食盒里的食物自然也是从乔少爷自个儿的份例里出,先不说那些汤汤水水中用了价值连城的山珍海味,光说那一碗热气腾腾胭脂米,都是有市无价,等闲连皇家都采买不到的奇珍。
倒是真不知道被乔大少爷带进楼里的这位是个什么来头……这小仆心中纳闷,看这位少爷待那人简直就像待自己的眼珠子,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只怕是放在了心上的人——却又是遮遮掩掩的,至今也只有从乔家带过来的心腹才见过那人。
那厢小仆心中对林茂来历几番揣测,这厢玉无心思索再三,总算是同乔暮云开了口··“我曾听闻无名寺早已将你的戾毒治好……”·乔暮云目光一暗,脸上倒是露出了一个笑容来,道:“阳转功若是修到十层以上,这戾毒自然就好了。”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玉无心眉头一跳,差点将那句“那你的阳转攻可是修到几层了”问出口··好在她虽然并非自小浸染在江湖中,成了这该死的名医之后倒也多多少少知晓了一些江湖人的禁忌,一句话在舌尖钻了一个圈,被她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乔暮云瞥了她一眼,那爽朗少侠的笑容面具似的贴在脸上,动也不动,倒像是没察觉到面前这妇人百爪挠心的好奇一般··乔暮云的母亲生来便有心疾,是靠着乔家流水般的奇珍药材给养大的,然而到了怀乔暮云时,这脆弱不堪的心脏便实在负担不了,差点儿便要一尸两命——好在他那号称神医的父亲不知道去哪里找来了只在古籍传说中才有记载的一味灵药焚天果。
这焚天果号称能融血铸心,乔洛河靠着这灵药,总算是将这母子两人给救了下来··只是焚天果固然救了两条命,却也给乔暮云带来了个极大的隐患:乔暮云生来便是练武奇才,然而随着武功见长,- xing -情却变得格外- yin -晴不定。
开心时倒是个极正直极讨喜的少年人,然而不经意间他便容易失了神志,变为一个残忍冷血无情的弑杀嗜血魔鬼··偏生他发病时武功便会暴涨,十多岁的年纪,竟然能让寻常高手近不了身。
也是亏得当年无名寺主持在乔家做客,一眼看出乔暮云的不妥,才没能酿成大祸··原来那焚天果既然号称焚天,内里药- xing -自然是非一般的凶狠霸道——乔母吃了焚天果,自己固然治好了陈年心疾,焚天果那多余的药气却当时尚在乔母腹中的乔洛河全然吸收,所谓焚天入体便为戾毒。
多年来乔暮云修身修心,就为着不让这戾毒发作,免得化为那肉身修罗,为这他差点儿没被送进无名寺去当和尚·好在老秃驴惯来装神弄鬼,总说时候未到,后来又传了乔暮云号称能克制戾毒的阳转功,乔少侠才没有变成乔大师。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阳转功修到十层以上便能完全化去戾毒……乔暮云练到十层,却觉得这阳转功已经是到了极致,再无精进可能,不知道所谓的“十层以上”到底是个什么境界。
加上戾毒虽然说数年未曾发作,如今他心思动摇竟然隐隐又有抬头的意思……·一时间乔暮云心中有些纷乱,见到玉无心这幅把他当个奇珍病例来看的模样,愈发觉得心头烦闷。
这时恰好有那轻手轻脚的仆人将换过的食盒端过来,乔暮云便顺手接了过来,略过玉无心往楼上林茂那送过去了,留下了那仆人站在楼下目瞪口呆,看着自己家这位锦衣玉食的大少爷竟然做这等伺候人的事情,吓掉了一地下巴。
******·乔暮云推门进房时,便看间他心尖尖上那位木公子正百无聊赖靠在床上发呆·听着声音,他便偏过头来看了乔暮云一眼,纵然是这幅衣衫凌乱脸色苍白的模样,这一眼依旧是染着慑人心魄的艳色。
乔暮云手上微微抖了抖,食盒里又有一声清脆磕碰,他却是真的没听到·强忍着那莫名窜上脸颊的热意,他小心翼翼揭开了食盒,将里头的饭菜一碟一碟小心翼翼端到了桌上。
然后又靠到了林茂身边,将他扶了起来··“可有力气到桌上吃饭若是不成,也可以在床上吃的·”·他柔声问道··听了玉无心之前说的那番话,乔暮云如今看这位木公子,心中的怜惜之情简直一发而不可收拾,待他简直是琉璃翡翠做的人一般,恨不得能含在嘴里捂在胸口,说话时候这股柔情蜜意不自觉就透了一点儿出来。
然而林茂如今却是被少侠这细声细气哄小孩一般的语调逼得打了一个冷战,愈发觉得乔暮云哪哪儿都不大对劲·林茂摇头,示意自己实在是没有胃口吃饭,然后又伸出手,勉勉强强在乔暮云身上勾起了字。
他知道自己如今身体不大对劲,眼看着一分一秒就这样衰弱下去,愈发不耐烦在这该死的春风里同这位脑子不大好使的少爷纠缠,只盼着能早日回了忘忧谷——也好能再多看徒弟们一眼。
不过在表明身份时候,林茂的指尖略略一顿··他自从坟里爬出来便有些狼狈,被乔暮云掳走更是一个巨大的乌龙……死而复生之事玄妙无比,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楚,就更不要说与人解释来龙去脉了。
算了,在乔暮云这里,姑且就当这个“木公子”好了··林茂接着写下去,并未多解释自己的身份,只告诉乔暮云自己是林茂的故人,与忘忧谷无冤无仇,并非那等受欺侮的人,如今欲回忘忧谷去,希望乔暮云能送他一程。
那乔暮云最开始还有些神魂颠倒心思澎湃,然而他慢慢琢磨出林茂的意思之后,倒像是青天白日里劈下一道神雷,几乎将他的魂都劈得灰飞烟灭··“等等,你,你是说……”他半晌都没有回过神,喃喃许久都未曾拼凑出一句整话,“你……你还要回那……忘忧谷啊……”·林茂被他这幅凄然模样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便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因为身体太过于虚弱,光是稳着手腕勉强在乔暮云掌心勾出这些个字来便惹得林茂有些喘··乔暮云脑子里一片纷乱,偏偏旁边这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却异常明显地印入他的心神中,他呆呆地看着木公子那张艳丽逼人的面孔,心口像是被一把极锐利的锥子刺了一下,先时并不觉得痛,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渐渐地,渐渐地涌出来,末了才发现那分明是心头的血,合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慢慢地从胸口的位置涌上来。
“可是你的身体……”·乔暮云想起玉无心的话,差点儿说出口,最后又活生生的咬住了舌尖顿住了话头··是了,这江湖如此之大,能做下恶事的人自然也不只忘忧谷的那三位。
这样丧心病狂骇人听闻的事情,于男子而言也是极大的痛处,他又这么能血血淋淋去揭人伤疤呢乔暮云又想起之前木公子自刎的那一幕,后者虽然说只误会,乔暮云却不会忘记那一刻木公子脸上的哀痛……恐怕他是来找那林茂帮忙主持公道的罢未曾想赶到时那老头早已去世,才会让他心灰意冷……·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如今木公子急着赶往忘忧谷,是想要求剩下那三人为他报仇吗·乔暮云痴痴看着林茂,神色凝重地握住了他的手。
“木公子,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跟我说,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定然是能比忘忧谷那三人更尽心力的··乔暮云的话还未说完,就见到林茂虚弱的摇了摇头,后者伸手,在他掌心坚定地划下四个字。
【回忘忧谷】·乔暮云脸上一僵,那满腔真情实意化为酸楚,血淋淋哽在喉间,吞不下,也吐不出··第12章 ·那天晚上从林茂房里出来,乔暮云的脸色便是明晃晃的难看起来。
林茂坚持要回忘忧谷,惹得某位情窦初开的少侠心里是极为不好受——只是这番微妙情谊,乔少侠此时自己都尚未弄清,哪里又敢在林茂面前显示出半点来·到头来也只能强笑着点了点头,心中抓心挠肺只想知道心中佳人与那忘忧谷是何干系,转念又想,就算知道了他们之间的干系,到头来木公子与他乔暮云却实在是半点关系都没有的……·顿时,这位名满天下武功盖世的少侠便心肝肺齐刷刷地痛起来。
他心力交瘁,草草同林茂商定了第二天带他入忘忧谷的事,便从那人房内落荒而逃·出得门来,乔暮云从乔家带来的那些下人见他神色不妙,皆是屏息凝神,伺候时愈发小心起来,偏偏乔暮云今个儿倒像是被鬼上了神,不仅没像是之前几晚那样回房打坐宁神,反倒在春风里内无头苍蝇一般乱逛了起来。
春风里如今的当家人云妈妈挤出笑意来,远远缀在几个本家下仆的身后,心中是叫苦不迭··若说春风里对其他人来说是销金窟,对衔金含银的乔家人来说,这烟花之地怕也就是比猪圈稍好些的地方,云妈妈是生怕有人不长眼冲撞了这位大少爷。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只见那乔暮云信步走到了一处水榭旁边,正好是楼里倌人唱曲的时候——只见那小湖中间缓缓驶来一只小舟,一位倌人立于舟上,唱的却是一首《蟾宫曲》。
“半窗幽梦微茫,歌罢钱塘,赋罢高唐··风入罗帏,爽入疏棂,月照纱窗··缥缈见梨花淡妆,依稀闻兰麝余香··唤起思量,待不思量,怎不思量……”·这泛舟唱曲,乃是寻欢作乐之前的一点儿情趣,不过乔家人怎样的天籁之音未曾听过,如今这位清倌人唱的曲实在是有些附庸风雅,糊弄外行人倒还行,落在乔暮云耳朵里……云妈妈想着都觉得自己有些躁得慌。
偏偏乔暮云此时竟然还在水榭旁站定了,他侧耳听着倌人反复唱着最后那句“唤起思量,待不思量,怎不思量”,神色莫测··云妈妈背上汗出如浆,暗地里摆了一个手势,不多时,那小舟上的倌人便消了声音。
乔暮云却骤然间回过头来,直直望向云妈妈··“怎么不唱了”他问,顿了一瞬,他又开口,“就按照原先的单子唱吧……再给我送瓶酒来。”
说完,乔暮云足尖一点,在那水榭的几处横栏上纵身轻跃了两下,瞬间便翻上了屋顶,留下一干人大眼瞪小眼僵立在原地,好半天都未曾回神··不说云妈妈是如何诚惶诚恐叫人继续唱曲,也不说那些乔家仆人是如何吓了一跳慌慌张张为乔大少爷送去整瓶的仙白露……·乔暮云跨坐在高高挑起的檐角垂下一条腿来,满腹都是自己的心思。
倌人在湖中又开始唱起了曲,声音依稀有些抖··这回换了个曲,唱的是折桂令——·“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乔暮云听着那几句相思,呆了一呆,往嘴里灌了一口酒。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月色如银,冰凉凉地洒下来··乔暮云坐在高处,位置竟然恰好对上不远处那位木公子居住的小楼窗口。
只是那人体虚,这是早已睡去了吧那窗口漆黑,夜色中只有个轮廓,偏偏乔暮云的目光却像是被人牵住,定在那窗口许久都移不开眼睛··“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乔暮云又往嘴里灌了大半瓶酒,听着这不入流的小调,舌尖上极香甜的琼浆倒像是变苦了一般,咽到肚子里,心中那一点寂寥骤然化作了十分。
这一晚,乔暮云自个儿也不记得在屋顶上就着冷风寒月喝了多少瓶酒,只知道楼下湖中小舟上的倌人换了三个,翻来覆去唱着那些他本看不上眼的相思怨念··那几句相思几句思量,竟然也让乔暮云这样的武林高手恍恍惚惚染了八九分醉意。
那几个乔家带来的亲信一直紧盯着乔暮云,见到自家主人已经不胜酒力,便连忙上得屋顶来准备带他下去·然而乔暮云却是在檐头处定定地站住了,并不让人近身。
“莫着急,我没事·”乔暮云醉眼迷蒙道,“只是这几句曲唱得好……唱得真好,能唱到人心里去·”·他偏头,极苦恼似的想了些什么,转脸便又往林茂居住的那栋小楼望去。
“……这样好的曲,真得让木公子也听一听·”·说完,不等其他人阻拦,夜空中乔暮云衣袂一展,随后便如同黄雀一般朝着那栋小楼掠去。
***·不过是几个呼吸间,乔暮云便到了林茂房门前··也许是内力流转间带走了些许酒意,乔暮云盯着那暗沉沉的门扉,忽然停住了脚步··“木公子……你睡了吗”·他将额头抵在门框上,轻声道。
“若是你不介意,我想来同你说说话·"··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然而林茂体弱,睡前已经灌了碗玉无心开的安神药,正是睡得深沉的时候,自然不会应乔暮云的呼唤。
那乔暮云便傻傻露出了一个笑容来··“那便是不介意了……我进来了·”·说罢,他推开了门,带着满身酒气大步进了林茂的房门。
转过屏风,乔暮云便看见床帐里林茂正背对着门口侧着身子熟睡,身上盖着一床秋罗锦的薄背,底下垫着新罗绵裹羊毛制的软垫··乔暮云在林茂的床边坐下来,怔怔地盯着那人一头鸦羽似的青丝,因为身体虚,到了夜里这人身上便起了虚汗,有几缕长发蜿蜒黏在那一小截露出来的脖子上,愈发显得那皮肤白如凝脂。
许是因为被人盯着难受,林茂嘤宁一声,翻了个身,那梦中素白的一张脸正对上了乔暮云,脸颊上薄薄一小片枕头压出来的红痕,倒像是上好的羊脂玉上有片桃花色的沁。
有因为身体不适,即便是在梦中,林茂也是眉头微皱,漆黑浓密的睫毛不安稳地轻轻簌动,眼角隐约还有些微的- shi -意··乔暮云的呼吸骤然一顿,酒意上了头,伸手颤巍巍按上了林茂的眼角。
“唔……”·林茂低吟了一声,依旧未曾醒来,只不过从被子里伸出手,虚虚地将乔暮云那恼人的手指往旁边挡了挡··也不知道怎么的,乔暮云就那样沿着林茂滑腻柔软的手腕轻轻反手一捞,轻而易举就将他的手合在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怕是睡前沐浴了罢林茂稍稍一动,乔暮云便觉得这房间里隐约有暗香浮动,他没忍住,低头在林茂手指上轻嗅了一下……·香气扑鼻。
第13章 ·所谓的形神俱灭怕是不过如此——·乔暮云听着心底有个声音同他说道··他握着林茂那只手,那一缕稍纵即逝的幽香却像是入了魂,半晌都回不了神。
一颗心在腔子里活蹦乱跳,敲得他肋骨发疼··脑袋里纷纷乱乱恰是狂风刮了灿然绽放的一树桃花,一时间像是有千头万绪,仔细想来又觉得脑袋空空,只留有林茂那张皎洁如月般睡去的脸。
隐约间,倒是有些念想如同鱼自深水浮出一般慢慢显现在他心间,然而他却实在是不敢去细想,只因为他下意识便知道,那念头若是真想明白了,只怕就是万劫不复··但林茂那消瘦的身影近在咫尺,乔暮云又活生生用那仙白露把自己灌了个半醉,就算那念头再是有危险,也实在有些按捺不住的征兆。
心旌摇动中,乔暮云体内阳转功怕是也感应到他气息不稳,便自发地运转起来,恰好将这位少爷胸口那点绮念敲了个粉碎··“噗——”·猝不及防间,乔暮云一掩嘴,一口鲜血徐徐沿着指缝流淌了下来。
一股火烧般剧痛沿着乔暮云的丹田一路烧上心口·乔暮云暗道一声不好,他娘胎里带来的这个毛病最忌讳的便是心浮气躁,更怕的是动了神魂·乔暮云这个晚上倒是将那点忌讳犯了个遍,那许久未发作的戾毒果然就抬了头与那阳转功对冲起来。
乔暮云吐了血,自然知道自己内腑怕是已有小伤··【糟糕】·他心想,明知道不应该,还是忍不住焦躁起来··该死的戾毒发作起来可谓六亲不认丑态俱出,赤身裸体如同野兽般嘶吼的情景也是有的。
哪怕知道如今自己阳转功已经修到顶层,再不济也不至如此,乔暮云还是连忙起身,跌跌撞撞飞快出了房门·他如今待林茂万分真心,心底自然有了顾忌,生怕若是自己一个不稳发作起来会牵连到梦中的林茂。
他却不知道,那厢他飞快地寻了密室服了丹打坐调息的时候,这边的林茂却摇摇晃晃地从床上起了身,不过动作却很是怪异··他眼睛还是紧闭,眼皮下眼珠微微颤动,呼吸也重了许多,颧骨上多了两抹嫣红,看上去像是在做个什么噩梦。
乔暮云仓皇离开时,自然没注意到自己之前吐的那口血,已有几滴落在了床前白玉制的踏脚上··那鲜红的极点在那白玉上凝成殷殷几点,还未曾干涸··林茂极其怪异地直直下了床,闭着眼在房里转了一圈后,在那踏脚前站定了。
然后,他便朝着踏脚俯下身,做出了一件骇人听闻的怪事——只见他红唇微启,伸出了舌头,像是那小猫舔奶一般将乔暮云落下的那几滴血全部舔了个干净··这房间里若是有旁人在此,怕是要被林茂这幅模样惊吓到。
奈何此时夜深人静,林茂将几滴血舔干净后便又同先前下床时那样,木木地趴回了床上仰面躺着·只是他的脸色却是骤然间舒展开来,那点病弱苍白之意尽去,多了些许血色。
林茂原本模样就生得美,尝了这点血后,这美色竟然更像是拂去微尘的明珠一般冒出了莹莹光辉·红唇愈红,白肤愈白,骤然望去,那美色已然不像是人间所有,倒像是山妖鬼魅一般,森森的艳色,倒让人心慌。
幸好没多久那妖艳的颜色便渐渐从林茂脸上褪了下去,像是那几滴血已被完全吸收了一般,汹涌满溢的艳异被小心地遮掩起来,只留下林茂那比之前丰润许多的脸色还残留着些许端倪。
******·林茂又在做梦了··这一回梦到的,倒像是他刚死那一段时候的事情·他的眼睛紧闭着,拼了命也睁不开,身体沉得像是铁块一般,那些蚀骨的疼痛全部都远去了,只留下他冷冰冰硬邦邦的肉身,一动也动不了。
空气中漂浮着香烛和纸钱烧过后的气味,似乎有人在远处低声说着什么,林茂也听不太清·他只知道自己这时候正仰面躺在一口硬邦邦的铁盒子里,身体很冷,像是五脏六腑都被人偷偷替换成了冰块。
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才感觉到有人靠了过来,那人小心翼翼地将他从那盒子里扶了出来,拢在自己的怀里··林茂便歪着头贴着那人的胸脯,那人身上也很冷,带着一点儿古怪而甜腻的香气。
林茂听到那人的心跳,怦,怦,怦,跳得很慢,应当是个内息雄厚的高手·只是那人拥着林茂坐了一会儿,气息却渐渐乱了一些,林茂听着他呼吸稍稍加快,然后便感觉到他伸手朝着林茂的身上探过来。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窸窸窣窣一阵布料摩擦时发生的细响,那人先是解开了林茂身上那件衣服的系带,然后再慢慢将衣服从林茂身上褪下来·林茂心中隐约便觉得有点儿急,然而他整个人这时候像是被魇住了一般,真是指头都动不了一根,只能任凭那人将他全身上下都剥了个干净,赤条条倒在那个人的怀里。
那只尸体般冰凉的手在林茂眉眼处细细勾勒了一番,又沿着脖颈处的曲线一路向下,拂过他的胸口和小腹··“呼……”·耳畔传来了那人一声极压抑的喘息。
林茂顿觉不对,只苦于全身僵直无法动弹,只能仍由那人贴着他慢慢厮磨了一番·中间种种,实在是不可言说··第14章 ·好不容易等到那人消停了下来,林茂又觉得自己被摆了姿势,那人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把梳子,慢慢细细将他一头长发梳理整齐,在身后束好。
梳子上大概是沾了发油,林茂闻着有些桂花似的香气氤氲开来,与那人身上甜腻的气息混在了一起·那满溢的情愫,倒像是已经透过指尖传给了林茂一般··若林茂哪怕能稍稍动弹一下,这时候怕也已经被骇得跳起来跑出三里地去——·只因为那人过了一会儿之后,竟然开了口在林茂耳边唱将起来。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那声音忽然顿了顿,“呀,这句不好,大大的不好,心肝儿你可不能背着我在外面勾搭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哪里能‘多子’呢,这不是要了我的命么……”·那人说话时有些怪异,咬字十分别扭,每个句子说出来都像是那草丛中的蛇尾般弯弯绕绕带了一些极南边的口音。
林茂隐隐觉得这人说话的腔调倒是有些耳熟,然而他这时又慌又乱,一时之间也实在是想不起到底是什么时候听到过这样的说话声··而在这个时候,那人又喜滋滋地接上了腔。
“……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有头有尾,富富贵贵·”·林茂骤然感到嘴唇一痛,却是那人在唱完后凑过来在他嘴唇狠狠啃了一口。
“真是个冤家×&……%……”·那人亲热地说道,前半句倒是不伦不类的官话,后半段却是叽里咕噜一段林茂怎么都听不懂的方言了。
正在这时,旁边忽然又有人插了一句话过来··“你别乱动他·”·林茂浑浑噩噩只觉得心头一跳,昏昏地觉得这声音听起来竟然也是耳熟的……只是,只是什么时候他旁边竟然又来了人呢·还未想清楚,林茂便听到抱着他的这人气息变了。
就像是那毒虫露出了腹中针,蝮蛇张开了嘴露出了牙,这人身上的气息骤然变得极为- yin -狠恶毒,刺得林茂心口都有些发痛··“关你什么事之前定约的时候你可是说好了从此以后再不沾他一根手指……”这恶毒的南边来客紧紧抱着林茂的身体,咬牙切齿地说道。
旁边那人静默了一会儿,声音也是- yin -冷:“我只是要提醒你,你别误了时间·”·林茂只觉得抱着他这人胳膊紧了紧,随后便听到他说:“自然是不会误了这大事。”
紧接着又等了片刻,林茂便觉得那人冷冰冰的手指捏着他的下巴撬开了他的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还是那忽然插话的人开口:“……你可有把握”·“我自然是有把握的,就怕到时候你没把握守住那约定。”
“只要他能回来,我的心愿便已了了·”·“呵……”·带着口音的声音恨恨响起,语气倒是嚣张,然而林茂还是觉得这人气息有些不太稳。
林茂的身上愈发的冷,神智也愈发涣散,只觉得怕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心儿高高悬着,头却开始晕了起·随后,他便觉得自己嘴里竟然塞了一根极粗的竹筒,抵着他上颌,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的下巴都撬下来一般。
先是一股强烈的,无法形容的气息涌入他的喉咙,那是血的腥,蛇的腥,爬虫的腥,将人整个人刨开再将五脏六腑扯出来的腥,然后便是甜,极浓稠的甜,怕是将全天下的甘蜜都融在一起都未曾有的甜。
那气息熏得林茂整个人都要炸开来,好不容易汇集起的一点清明咔咔碎成粉末·他死死地撑着,只觉得自己整个魂魄似乎都要撕开来··恍惚间,听到那两人还在对话,只是林茂已经听不清他们究竟在讲什么,唯一清楚的,是他们的语气似乎也惶急了起来……·“滋滋——”·从那竹筒中渐渐传出某种- shi -漉漉的水声,那是粘液与竹筒内壁相互摩擦时发出的声音。
冰冷的,带着强烈金属气息的某条活物从那竹筒中徐徐地爬了出来,沿着林茂的喉咙渐渐地爬了下去,途经之处,带来一阵剧痛··到了这个时候,林茂终于是撑不住,从这梦境中跌落了出去。
******·第二天醒来,天色已经变得十分明亮··林茂破天荒地睡了个长觉,只是醒来后才发现自己全身上下,一套亵衣尽被汗水浸了个透- shi -·他倒是记得自己貌似是做了个极可怕的梦,可在床上撑着额头想了许久,只记得几句一梳到白头,二梳又什么什么的,然后便是朦朦胧胧记得有东西顺着他的嘴往喉咙里爬——·也许是因为这梦梦得太深,现在他醒过来了,也依然觉得自己嘴里隐隐有点儿味,非常淡的一点血腥气,却让他觉得十分不舒坦。
不过……林茂皱着眉头伸手在喉咙处按了按,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几天痛地火烧火燎的地方倒像是好了许多··还在沉思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被刻意放得稍重的脚步声。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木公子可是醒来了”·林茂在床上只是稍微动了动,也不知道乔暮云调教的仆人是如何做到的,没一会便听到仆人在门外轻声询问。
林茂定了定神,将被褥稍稍拢起一点,然后说了句“进来吧”··一个面容十分可亲的少年仆人手脚轻快地端着林茂早间洗漱用的水盆进了屋·因林茂不喜欢身边人多,这几天乔暮云便派了自己贴身小厮过来伺候他,过去几日这小厮行事都十分干净利落没半点惹人烦的地方,今天早上却破天荒地出了点纰漏——同林茂请安时,他竟然就那样仰着脸,呆呆地盯着林茂看了半响也没回过神。
林茂看着这孩子眼神发直的模样,忍不住皱了皱眉,他在小仆面前挥了好几下手,小仆才像是被灵魂归位一般清醒过来,只不过反应过来向林茂告罪时,这小仆有像是鬼附身一般直接绊在地上,摔出脑门上拳头大一个肿包。
林茂心中暗自不喜这小厮今早魂不守舍直勾勾盯着他看的模样,不过小仆摔成这幅模样也实在可怜,他便也未曾追究··他却是不知道,这小厮能成为乔暮云贴身伺候的人,乃是从千千万万个伶俐孩子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若不是有天大的原因,自然是不可能这样失常——实在是今天早起的林茂,长得有些太美了一些。
往日里林茂自然也是极美的,这小厮更是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能在林茂面前做到举止寻常··可是今天早上,在看到林茂的瞬间,他就觉得之前做得那些功夫实在是白费。
若真要他说林茂与昨日有什么不同,他又说不出来,只是觉得这位“木公子”脸颊上似乎多了些许血色,便衬托得他眉眼愈发澄透秀美,颊粉唇朱,望之使人失神。
第15章 ·要说那小仆也是祖上有德,正看着林茂看得魂儿飘飘的时候摔上那么一跤,额头上一个硕大的肿块痛得像是脑门子里塞了炭,却也总算是让这小仆彻头彻尾回了神,再伺候林茂时,行动倒是自然了许多。
不过林茂却有些看不得年纪轻轻的小男孩摔成这样,接下来不准那小仆在房内仔细伺候·他只草草脱下一身被汗浸得透的亵衣递给小仆,随后便开口打发那小仆赶紧离。
林茂心中想的是让那小仆借着将衣服送洗的功夫,好好处理一下那头上怵目惊心的肿包,却不知道小仆接过林茂被汗- shi -成这样的亵衣也是吓了一跳··他也知道这位“木公子”是乔暮云上了心的人,躬身冲林茂房间里退出来后便连忙去了乔暮云的房间。
然而进了房门,小仆便觉得有些不大对——·先是乔家派来贴身照顾乔暮云的那几个人都是脸色严峻守在了房间的四角,无人吭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味,一只青玉药盏放在床前的小几子上,已经空了,只在碗底留了一圈淡褐色的药痕……房里的这一股苦味怕就是从残留的这点药汤中散发出来的。
明明已经日上中天,乔暮云却并未起床,藏青色的绮罗纱帐半垂下来,小仆飞快地瞥了一眼,只见到自家这位金贵的公子正半趴在床上,纱帐间隙中,影影绰绰露出上身赤条条的一身好皮骨。
只是如今那鼓起的淡褐色腱子肉上却细细密密插满了半掌长的金针——一个娇俏的女子正端坐在床位,十指间夹满了细如牛毛的金针正在逐一往乔暮云身上插去。
原来,昨晚乔暮云酒后失常夜闯了林茂的卧室,那点儿不可细想的心思就这么直接激发了他的戾毒··小仆进房时候,他正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只因为他如今只差一线就要走火入魔。
玉无心正在乔暮云床边诊脉,看到分拨去照顾林茂的小仆进来就忍不住有些皱眉,她正准备开口让这人先出去,手下的乔暮云看到那人,眼睛却骤然亮了起来··“你可是有什么事情要禀告”·他先前就给伺候木公子的人下了死命令,若是木公子有什么异样,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要及时通知他。
这时候看到那小仆面色有异,就算乔暮云这时候都快被扎成刺猬,心神却早就飞到了林茂那儿··那小仆额头上慢慢冒出冷汗,虽然有感觉乔暮云如今情况有些不对,他也还是没敢隐瞒,细细地向他禀告了林茂早起的身体的异样。
当然,这小仆也不是那等无脑之人,禀告时自然也隐瞒了自己见到那位木公子时几乎魂魄不守的痴态··“你是说木公子身体有了异样”·没等听完小仆的话,乔暮云就着急了起来。
而眼看着乔大公子恨不得从床上直接跳起来的模样,玉无心额头一跳,脸色冰冷地伸手又在这人的大- xue -上插上了金针——手法倒是略有些粗暴,恰好能让乔暮云痛得脸上一白,腰板直直地又跌回床上。
“乔公子,你如今最重要的就是守住灵台清净,心神要稳·”玉无心冷冷道,“按说你如今阳转功功力大成,本不应该是这样模样……若是你在这里走火入魔,没有乔家的死卫镇压,怕是整个春风里都要沦为废墟。
你莫忘了,那位木公子如今身体虚弱,要是真的出了意外,可是跑不快的·”·最后一句话,玉无心明里暗里地带上了些威胁,果然,乔暮云之前还是一幅按捺不住的模样,听完之后便愣了愣,那股子蓄势待发的力气也消散开来。
玉无心盯着乔暮云背上“神道”“灵台”“至阳”三处大- xue -的金针被一股污血活生生自体内推了出来,暗自咬了咬牙,重新又钉了几枚金针下去。
乔暮云周身一颤,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半晌都没动弹·他之前其实已经服下了护住心脉的药物,就是为了在扎针时候不至于因剧痛伤了根本,只是听到那位木公子的事情心神大动,有几个- xue -位眼睁睁看着就要重新再来一遍。
她也知道,若不能先让乔暮云安了心,只怕这扎针也继续不下去··想到这里,玉无心只能是叹了一口气,她扭头望向地上一动不敢动的小仆,开口道:“你是说木公子汗- shi -了整件亵衣你把那亵衣先拿上来给我看看。”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那小仆连忙递上亵衣··之前被汗- shi -的布料已经半干,玉无心低头凑上去闻了闻,随后便是一愣··一般来说这等严重的夜间盗汗,衣料上残留的气味多少能让人察觉出一些端倪,若是中毒者汗气中便会带上腥臭,而脏腑受损者往往汗味粘腻恶臭……·然而木公子的这件亵衣,闻上去却是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甜香,香且诱人,清雅馥郁,隐约间竟然能嗅出些许药蜜般的气息。
玉无心专精医道,嗅觉极为灵敏,却完全没办法从这件亵衣上嗅出任何凡人应有的粘污浑浊之气··“这可真是……”·非常人所能有··不过玉无心却并未将自己心中疑惑告知乔暮云——她之前同乔暮云说的那番话并未夸大其词,这位乔公子如今心魔旺盛,几乎全靠一丝清明和金针锁魂法保住神智,实在是不能再有任何多余的心思波动。
玉无心拿了乔家那份供奉,自然也得为乔家那位大姑奶奶着想··“我施完针便去看木公子,”玉无心对乔暮云说,“不过是夜间盗汗罢了,体弱之人多少都有这样的毛病,乔少爷,当务之急还是守好你自己的心神。”
乔暮云并未做声··玉无心施针完毕后,果然如同她之前所说的,收拾好药箱便赶往那位木公子的房间问诊··乔暮云看着那扇雕花乌木房门“嘎吱”一声合拢,忽然开口让房间里守着的其他几位暗卫退了出去。
等到房间里彻底清净无其他人等之后,乔暮云忍着内力被截的剧痛,慢吞吞从胸口下方扯出了一条素白的衣带来……若是那小仆在此,看到被乔暮云这般视若珍宝般放在掌心中的衣带,定然会大吃一惊。
因为这衣带正是那件被汗- shi -的亵衣中的一截··乔暮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只知道在玉无心检查那件亵衣时,他鬼使神差便使了一道暗劲,悄悄以内力截下了亵衣的一道藏了起来。
这行为实在说不上是光明正大,可乔暮云光是想着这是木公子贴身穿着的,染了香汗的……亵衣,他便觉得自己身子里像是进了魔怪一般,那股- yin -晦恶心的邪火在他的胸口旺盛地燃烧着,烧得他每一处皮肉都火辣辣的疼。
乔暮云颤抖着将那布料放在自己的脸旁,就像是饿了许多天的野狗一般,他深深地嗅着那布料上淡薄的气味·玉无心闻到是那布料上淡淡的药蜜香气,乔暮云闻到的,却是木公子那羊脂白玉一般的皮肤,那贴在脖颈旁乌沉沉的发丝,那冰凉而柔软的嘴唇……·“呼……”·乔暮云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喘息。
他闭着眼睛,昨天晚上的那一幕就像是烙在他心中一样鲜明地在他脑中回响··“噗——”·在他的背上,玉无心好不容易才钉入他体内的那几根金针颤抖了几下,又一次被黑血给挤了出来。
浓稠的血味渐渐在床帐中弥漫开来,乔暮云忽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恶心和恐惧··然而,这恶心是为了他自己,恐惧也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他自己闻着这小截衣带便感受到的无上的极乐。
*****·等到半日后玉无心告诉乔暮云,那位木公子不仅没有大碍,身体倒像是比之前还要好上许多时,乔暮云隐在帐后,忽然沙哑地开口··“既然如此……不如明日就按照他的愿望,送他回那忘忧谷见故人吧。”
第16章 ·“乔少爷”·玉无心听着乔暮云的吩咐,微微愣了愣神··这一日的天气倒也奇怪,早上时倒是阳光明媚,过了晌午空中便堆上了团团乌云,不一会儿便淅淅沥沥下起细雪。
气温一下子便降了下来,光线暗暗的,一些雪落在翘起的屋檐下方,融化了,淅淅沥沥淌下来重新又冻住,不一会儿便沿着那深青色的檐角结成细细的几根拇指长短的透明冰棱。
早有机灵的仆人给乔木云的房间里点了地龙,房间里倒是腾起一股暖意,然而玉无心隔着半透明的纱帘看着乔暮云,后者的脸却像是冻伤的人一般白得发青,那对温和的,属于意气风发武林少侠的眼瞳黯淡了下去,眼珠里像是也像是落了一层雪,那雪结成了冰,将他的目光也浸得如同冷月一般既冰冷,又- yin -沉。
玉无心在无声中松了一口气··所谓的旁观者清,乔暮云自以为自己对林茂生出的那点儿失控的心思被掩饰得很好,落在玉无心等人的眼中,大少爷那份不合时宜的情愫却宛若雪地里开出的一捧红花,明晃晃,亮堂堂,所谓情窦初开,让人感到心慌。
照玉无心来看,本以为像是乔暮云这样的出身,早就已经过了犯傻的年纪,那里又晓得偏偏就遇上了木公子那样的少年·其实若乔暮云真只是打算尝尝鲜,同男子玩耍一番,倒还真不是什么大事,偏偏惹人心惊胆战的是,乔暮云对待这位木公子,倒已经有了几分真情的模样。
乔家那位姑奶奶能拉着乔洛河在外面生了孩子又重回乔家,之后更是让乔暮云坐稳了乔家大少爷的位置,靠得可不是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和当年乔太爷对自家女儿的怜惜。
真要说起来,玉无心却觉得乔暮云能及时抽身,也是救了那位木公子一命··想到这里,她便假装自己并未看到乔暮云那副伤心欲绝的模样,飞快地点头迎下了这份差事。
“那下午便派人送木公子回去吧——”玉无心说道,她停了停话头又看了乔暮云一眼,终于还是有些许恻隐,“不过我瞅着今天天气不好,不如还是明天罢”·这句话落下之后,乔暮云的眼睛便像是星子一般亮了亮,然而很快那一抹亮光又被掩下了。
“明日……怕风雪太大,山路不好走,还是今天吧·”·乔暮云低声说,声调倒一如既往十分平静,放在半旧床褥外面的那只手攥成拳头,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关节发白。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只是……我想送他入忘忧谷·”·他说··“你的身体——”·玉无心皱了眉头。
乔暮云却抢先打断了她的话语:“我说了,我只是想送他一送·”·“你如今最忌情绪起伏,若真是要去送,恐怕……”·玉无心还待劝,乔暮云又开口:“大不了,我不见他,只是跟着他好了。”
乔家锦衣玉食,流水般金银养出来的这位少爷,眼中渐渐透出了一些哀怜的意味··“只是……朋友一场,怕是之后也不大能多见,如今能够多跟他同路一程,也是好的。”
玉无心便不再吭声了··***·一架马车由两匹价格连城的玉山马拉着,徐徐沿着冬日进山的山道朝着忘忧谷的方向前进着·车厢里燃着上好的银纹细炭,暖融融如同春日一般。
四角都挂着大食运过来的水晶琉璃灯,即便是放下夹了棉的窗帘,车厢里也丝毫不见昏沉·林茂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车中,身上披着一件金罗纹冬衣,外面又罩着一层细密丰盈的白狐狸皮披风。
“你今天的脉象倒是比昨日好上许多,只要这一路上不要见风,这一路倒是问题不大·”·玉无心从他脚踏前直起身,慢慢说道··林茂沉默地看着玉无心姣好的面容,他之前还以为回忘忧谷会是一件棘手的事情,却没有想到毫无准备之际,自己便被人精心伺候着送上了马车,满心疑惑之间,还是玉无心上得车来告诉他回忘忧谷的事情。
林茂的脸稍稍有些发白,只是静静地垂着眼帘,茂密的睫毛安静地在眼底落下一圈小小的- yin -影,那张白瓷一般的面颊被狐狸毛围着,眉眼漆黑,而嘴唇鲜红,竟然有种魄人心魂的艳丽之感。
马车行驶在下了雪的山道上,发出细微的嘎吱嘎吱的声音··林茂正在想乔暮云··这回上车前,他便看到自己身后还有另外一架马车,形制与他如今乘坐的这辆车并不一二,车旁边的护卫倒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莫名的,他便知道乔暮云就在那车里,但出乎意料的是,那位多少有些太过于粘人的乔公子在上车前却并未与林茂见面··“木公子,这回送你回去一路上多有颠簸,还请……还请你保重身体。”
隔着厚实的车帘,马车里传来乔暮云的声音,听着倒是有些沙哑··林茂嗓子尚未好,便也没法回他,那人又开口道:“我也知道,前些日子将木公子带回来……是我太过于轻率了,这里头的误解,还请木公子你……多多担待……”·到了这句话,乔暮云的声音便微弱了下去,惹得林茂紧皱起了眉头。
若是他没有听错,这不久前还活蹦乱跳的乔暮云,为何忽然间竟然是这幅虚弱模样再联想到乔暮云忽然松口将他送回忘忧谷,林茂心中不免就有些七上八下。
他倒是十分怀疑这其中是否有他那三个徒弟布下的手脚——不管怎么说,这乔暮云也是乔洛河的儿子,林茂心中对乔洛河有愧,加上乔暮云虽然也是做了蠢事,心地却一如他那好友一般十分善良,林茂便十分不乐意见到自己那三个徒弟同乔暮云有什么冲突。
只是没有等他多询问,玉无心不知道从哪儿出来了,半推半拉的就将林茂从乔暮云的车前拉开了·林茂如今口不能言,一个恍神,也已经错失了询问的机会··等到上路,乔暮云便也坐着那辆车紧紧地跟在林茂的马车之后,说是送行,送得却实在有些疏远过头,愈发让林茂心中忐忑,不知道对方是要进忘忧谷兴师问罪——若真是那样,到时候他自然是要好好为其调停一番的。
林茂心中想道,渐渐安定了下来··他的神色安定,玉无心也没有多说话,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下午她的眼皮总有些乱跳,明明极棘手的事情都已经解决,她却总觉得胸口闷闷的,心烦意乱,倒像是要发生什么事情一般。
而就在这个时候,马车“嘎吱”一声,停了下来··“怎么回事”·玉无心手一抖,连忙问道··“玉姑娘,我瞅着前头不大对。”
回话的是驾车的老把式,也是乔家人用惯的老人,比起寻常人来说要警醒机灵得多,听到那人这样说,玉无心不敢大意,连忙转出了马车··乔暮云的人比玉无心这边还要更早知道情况有变,等到玉无心出来,已经能看到几对乔家侍卫警惕地在前路的雪地上来回查探。
雪有些大了,簌簌吹过来,拍打着马车的外壁··玉无心的心提了起来,风还是那风,雪还是那雪,可是这风这雪如今都有些不对劲··环绕着车队的空气骤然绷紧,紧张的情绪在风雪中蔓延开来。
“有尸体·”·有侍卫在远处用剑在雪地中戳了戳,随后骤然发出一声警告的哨声,飞鸟般掠回了车队··“这里也有——”·“有车辙的痕迹,很凌乱。”
陆陆续续的,薄薄的雪层被拨开,露出了山道上趴伏着的人影··林茂隔着门帘都能听到玉无心骂出来的那句脏话,他的心跳猛地有些加快,胸口不知道为何竟然有些发热。
尽管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实在是受不得寒风,林茂还是没忍住往前探身,掀开了门帘往外看去,正好看到玉无心吐了一口唾沫然后跳下了车的身影··死在山道的人并不多,山道上也没有见到任何打斗的痕迹,然而每一具尸体身上,都有着极为凌厉残忍的伤口,更可怕的是,他们死前的姿势,都是双目圆睁,身体朝外,脚朝着忘忧谷的方向……看着这些尸体,也能清楚地感觉到,就算是濒死之时,他们想着的也是逃跑,逃离忘忧谷越远越好。
“这些人死亡不超过一个时辰·”··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玉无心将那些尸体检查过之后,脸色铁青地走到了乔暮云的车前低声说道··乔暮云已经从车上一跃而下,急急朝着林茂的马车走去。
“忘忧谷有变故·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赶紧打道回府·”·他毫不迟疑地说道··玉无心忍不住瞥了他一眼··与之前奄奄一息的模样截然不同,骤然听闻前路有事故,乔暮云倒像是被人施展了回春之术一般,面色红润,眼中有光,一股欢喜之情直透印堂。
没等玉无心回他,他便已经跃身跳上了林茂的马车··“木公子,前面怕是有些事故·”乔暮云对上一脸惨白的林茂,只觉得这狐狸皮披风衬得后者愈发柔弱可爱,“……你别害怕,无论有什么事故,我定然能保你周全。”
这句话便已经透出了乔暮云不合时宜的满心欢喜来··林茂根本无心理会乔暮云——就在刚才,他已经看清楚了离他最近的那具尸体的模样··养了那三个徒弟那么多年,林茂对三人手下的装束自然也十分熟悉:那具尸体的装扮,分明就是金灵子手下魔教教徒·林茂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停了,实在是无法想象究竟发生了什么,通往忘忧谷的山道上竟然多了徒儿的手下的尸体。
乔暮云这厢还打算伸手牵住摇摇欲坠的林茂,林茂却一把拍开了他的手,被满心惶恐激发了身体里仅剩的那点内力,林茂竟然躲过了乔暮云,不顾一切地越过了对方,滚下了车。
“木公子”·乔暮云随即也跟着林茂跳了下来,没等林茂跑上两步,他便已经一把拽住了林茂,将其扯往自己的怀抱··“你的身体……”他喊道。
林茂的身体在他的怀里就像是吓坏的小动物一般剧烈地发着抖··另外那几具尸体……那尸体里头,不仅仅是金灵子的魔教教众,也有季无鸣手下武林盟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林茂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急促的,几乎不可辨认的粗粝嗓音,极度的惊惧中,他的眼眶不受控制的泛起一圈潮红。
【我要回去——】·他用力地抠着自己的喉咙,只想对着乔暮云大吼出声··而就在此时,风和雪忽然间停滞了··所有人都是一愣··就在一刹那之前,絮乱而冰冷的风雪还在拍击着车队,一刹那之后,那风和雪,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直接从这世界上抹去了一般,完全的消失。
一阵诡异的,扭曲的寂静落下来,没有人吭声,没有人动弹··每个人都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被一只无心的手死死地掐住了··乔暮云背后的“大巧”在这骤然降临的死寂中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鸣叫。
“唔……”·林茂的肩头微微一颤,嘴唇间溢出一丝细细的血线·乔暮云将他搂得格外用力,林茂几乎能听到自己骨头在重压之下嘎吱作响的声音。
一只手用力按在了他的背后,往他身体里送出一股内力··与之同时,车队里有几个功力稍差的侍者身形一软,齐齐跌落在了雪地之中无法动弹··“唰……”·风重新吹了起来,只是那风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一样,变得极为凌乱和尖锐,林茂甚至有一种错觉,若是这风和雪也有生命的话,恐怕这个时候它们也在惊恐的尖叫着,在某种极为恐怖的力量的驱赶下惊恐地四处逃窜,像是无数散乱的小刀一般切割着人们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
“有人来了·”·乔暮云低声说道,他的一只手紧搂着林茂,另一只手慢慢地,慢慢地握住背后重剑··“大巧”发出的蜂鸣愈发尖锐和急促,林茂将头埋在乔暮云的怀里,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力气,脑浆似乎也快要被那声音搅成一锅烂粥,若不是有乔暮云的支撑,这时候他恐怕也早就如同那几个侍者一样烂泥般软倒在雪地之中。
·明明尚且算是黄昏,然而随着风雪声愈发凄厉,光线竟然也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嘎吱——”·“嘎吱——”·“嘎吱——”·……·现场一片混乱,然而,林茂还是听到了那阵脚步声。
用厚厚的旧布纳好的黑色布鞋,一步一步踩在雪花之上··林茂“噗”地吐出一口血,他猛地扭过头望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狂乱的雪花中,一个异常高大的人影慢慢地显现出来。
第17章 ·“来者何人”·乔家的侍卫们在那人身影出现的瞬间动了,腰间的佩剑齐齐拔出,亮出一片雪白的剑光。
那人没有回答他们,只是依照着之前的步伐继续往他们的方向缓慢地走着··乔暮云的手指几乎要嵌到林茂的皮肉中去,身后的重剑鸣叫一声一声发出哀嚎一般的长鸣,简直就像是被激怒的野兽一般,它未曾全部拔出的剑身在漆黑的剑鞘里头咔咔作响。
“万世江山万年乔——这里是乔家车队,来者何人,报上名来”·随着前锋侍卫的喊话,车队里的其他人也动了——不起眼的车夫,看似娇弱的侍女,满脸尘土的脚奴骤然挺身,雀鸟般从人群种掠出落入前排侍卫的阵型中,内掩精气外- she -,都是一身极为精湛内力与功法。
这便是乔家真正的贴身禁卫了,若不是非常情况,他们本应该掩饰行迹··然而这一刻,强烈的预兆让他们也再也顾不上别的,齐齐在那人面前露出了真身··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那人依旧没有回应乔家的示警。
乔暮云的掌心逐渐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珠··一股极为刺骨的狂风卷起飞雪吹过,在空中刀锋一般割出了一道短暂的空白,似乎就是在瞬息之间,那个人已经鬼魅一般近到车队前几丈的距离,而那个人的面容,终于在这一瞬间展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有人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讶异的抽气声··首先见到的,是那人一头铅灰色的干枯白发··那长发凌乱地披散在他的身后,随着狂风起舞,几乎要与雪花融为一体。
那人有一张曾经英俊的面容,有极端正的五官,只是那人如今面容消瘦到极点,须发皆白,眉目间神色狂乱,那张脸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张毫无意义的面具,而面具上镶嵌着两颗黑洞。
那便是那个男人的眼睛··一双让人感到恶寒和恐惧的眼睛··那眼睛被极度的绝望和痛苦全然占据,以至于那人的眼神里已经完全没有了人类应该有的理智和灵- xing -,漆黑的瞳孔中却又像是有莹莹鬼火在燃烧一般,衬托得那张脸愈发显得疯狂和扭曲。
若不是那人身上还穿着一件下摆已经被撕成丝丝绦绦的麻衣外袍,手中拎着一把断剑,几乎没有人会怀疑,他根本就是乡野传说中那只吃人的修罗鬼··只是,再定睛看去,会发现那人的外袍上满是褐色污迹,几乎半身都被人血浸透了。
“铿——”·重剑“大巧”几乎是自己弹出了剑鞘,剑尖直指那人,乔暮云呼吸一滞,发现向来冰冷的剑鞘竟然像是烙铁一般开始发烫。
“杀——”·乔家精心调教出来的侍卫在最初的一瞬间动摇后立刻稳了下来,在喝令响起的同时,几道人影已经一跃而起仗剑横切至白发男子的来路。
然而那一声“杀”还未落下,那几个人身形一顿,而后便在空中倒弹而出,砰砰几声摔在地上,手脚抽搐一番之后便再没有动静··来者不善,且武功高强。
几声剑声骤起,眨眼间又是数人朝着那人袭去,这下却是连前人那一顿的功夫未能留下,直接变在风中散出一片血雾,四下里落在了雪地之中··“住手——”·乔暮云将林茂护在自己怀中,“大巧”嗤地一声,黑光一掠挡在那人的剑锋之下,一个呼吸间,乔暮云与他已经对上了数十招,金石相击之声铮铮响起,然而众人看来,却只见风雪未见剑招。
只是乔暮云不比那白发男人,怀中有林茂要保护,交手间难免落了下风,几招之后,他不得不闷哼一声,持剑往后退了几丈··“你究竟是什么人”那人武功之高乃绝世罕见,乔暮云额头汗起,将剑立于身前凝声问道。
“忽然袭击我乔家车队又是为何”·本应该乘胜追击的白发男人听到乔暮云这句话,竟然像是失了力的傀儡般忽然定在了原地,那对黑漆漆的眼瞳对上了乔暮云的脸,视线宛若毒针。
“乔家呵……太好……太好……我下山原本就是为了乔家人……”沙哑粗粝的声音从男人的喉咙里挤出来,那刻骨仇恨几乎能化为实质的刀锋将乔暮云的皮肉心肝挖出来,“一个一个,全部杀尽。”
那人说着说着,喉间竟然隐约有呜咽之意,愈发显得神志狂乱,几乎癫狂··眼看情况不妙,乔暮云还未来得及回应,却感到自己怀中的少年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木公子,你别怕,生死不论,我今日无论如何都会护你周全·”·乔暮云有些焦急地低语了一声··乔家树敌众多,往日里也不是没有遇到过伏击,只是今天这次乔暮云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将其当成往日寻仇一般等闲而视——这人不仅仅武功极高,行动与话语间对乔家更是有无尽怨恨,对招时毫不顾忌生死,乃是最可怕的一类仇敌。
乔暮云在此人面前必须要全心应对,实在是无法再分神安抚怀中的木公子,偏偏后者竟然像是发了疯,喉咙间咯咯作响,倒像是发了癔症一般想要挣脱乔暮云··“木公子——”·乔暮云咬着牙低吼了一句,只能将木公子搂得更紧。
怕是真的被这恶鬼一般的男人吓到了……·木公子之所以这般惊恐,自然也是因为自身武功太弱,让这他无法信赖的缘故··乔暮云心中想,胸口涌起一股苦涩。
“丧尽天良的乔家的人,竟然也是有心的吗”·那白发男人直愣愣地看着乔暮云与怀中那少年的一番僵持,溢出一声冰凉的低笑··“那便也让乔家的人,尝一尝这被人剐心碾魂的滋味罢。”
话音未落,那人已经持剑断剑直直朝着乔暮云怀中的林茂刺去··乔暮云眉头一皱,运起内力,“大巧”急出只为回挡,只见那断剑在“大巧”剑刃上划出一溜火花,乔暮云顺势朝后一掠脱身——然而,偏偏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怀中的林茂竟然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腕上。
乔暮云猝不及防吃痛,腕上力道一弱,然后他便感觉到林茂用力一挣,已是飞蛾扑火一般冲出了他的怀抱,朝着那白发男人扑去··而那白发男人剑势未减,这一刻剑尖正对着木公子的胸口,眼看着便要将那少年一剑穿胸——·“木公子”·乔暮云肝胆俱裂,一声怒吼,硬生生在空中一个翻身朝着林茂飞去。
伴随着喉咙中一口献血,乔暮云听见那让他魂牵梦绕的少年在空中发出了一声极为含糊的低吟··“……”·乔暮云并未将那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呻·吟放入心中,却没有想到,那白发男人听到那少年的声音后,竟然是猛地收手,那断剑上未退的凛然剑气直接在他胳膊上划出一道血口,腥热的鲜血喷出的同时,半空中的林茂已经直直扑落在地。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雪白的狐皮斗篷在雪地上霎时散开,白发男子低下头,恰好看见了对上了那少年的视线··……万籁俱寂··第18章 ·是一个很好看的人。
白发男人看着林茂,心中想道··雪地上的少年眉眼光艳惊人,几乎能摄人魂魄,面色却苍白如纸,一绺鸦黑色长发凌乱地落在他的侧脸上,微卷的发梢落在那人的嘴唇边,那少年桃花一般的唇瓣微微翕合,却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一滴飞溅的鲜血正落在少年毫无血色脸颊上,顺着微微有些泛红的眼角下方缓缓流下,像是有人在雪宣纸上用朱砂勾出一条细线,愈发透出一抹绮魅的意味来。
千金难求的白狐狸皮裘散开后露出下面石青色的缎子罗衣,领口露出一截羊脂白玉般的脖颈,而那个少年像是浑然不觉这一刻的危险,只是那样仰着头凝视着白发男人,极清澄的眼眸里透着一股半是惊惶半是担忧的神色。
那眼神几乎说的上是熟悉——也真是因为这样,白发男人竟然也有那么一刹那的愣怔··与此同时,乔暮云正用尽毕生功力一剑朝着男人袭来,他手中大巧剑风森然,黑光乍起,竟然将地上雪花齐齐激起,形成一道雪墙壁。
然而白发男人却是一动不动,目光依旧停留在林茂的脸上,只是等到乔暮云将剑尖送至他身侧一丈距离时,倏地横起一剑劈在大巧的剑刃上··“铿——”·只听到雪花中一声脆响,乔暮云猛地吐出一口黑血,身体平平往后退了十来步,才将将停住。
乔暮云猛地将剑向下竖插入雪中,一只手死死握着剑柄,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面如金纸,摇摇欲坠··“乔少爷,小心"·玉无心本已经熟练地躲在了乔暮云乘坐的那架马车的下方,只当自己是块肉做的石头不言不语围观乔暮云与那人对战,这时候却也忍不住狼狈地半爬出来,急急地叫上了那么一句——乔暮云原本就因戾毒发作而身体有恙,如今玉无心眼瞅着他与那人对上的这一招,心中便知道事态有些不好。
没等她话音落下,乔暮云就已经按不下胸口闷痛,“噗”的一声吐出一口血后,撑着剑直直地半跪在了地上··他直直地望着林茂的方向,喉咙里挤出了一句:“木……公子……”·眼看着身形便有些摇晃。
只可惜林茂却并未注意到乔暮云的惨状——这一刻他满心都是面前的白发男人,实在是无心顾及其他人··【你这么就变成这样了……】·林茂很想对那个人说,可干哑的喉咙里却怎么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满头白发枯瘦如柴的男人在乔家的侍卫看来宛若山中野鬼,林茂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错认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没错,这身形高大神色癫狂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林茂最最放心不下的小徒弟常小青。
林茂濒死时便十分担忧常小青会在自己死后做些傻事,现在看来他的担忧竟然也是应验·光是看着常小青那副瘦得脱了形的模样,还有那一头白得晃眼的头发,林茂几乎快要没有办法喘息。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自己呢·……·林茂的满心的心疼与担忧落在常小青的眼睛里,不由又带起一阵恍惚。
这样的目光,竟然与他的师父那样相似··他忍不住想··说来,之前也是因为听着这人的一声沙哑低吟,他下意识便忍不住收了剑——只那声音听着,隐隐竟然有些像是师父病重时候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在那一刻,常小青倒觉得自己被魇住了,看着风雪中面目模糊不清扑来的身影,仿佛觉得师父重新活了过来一般··枯朽的心骤然溢满了狂喜,连身体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只是这样荒谬的想法注定也只是错觉·只不过,常小青最终还是看到了那少年露出来的面容··确实是绝世罕见的美人……·只是看到这样的一张脸,常小青那颗好不容易重新跳动的心就像是一点点地浸到了冰水之中,来势汹汹的狂喜戛然而止,只留下大梦初醒后的广袤的悲恸与黯然。
或许真的是疯了吧··常小青听到自己心底有个声音轻声说道,不然为何会在这样纤弱的少年身上看出了师父的影子呢·是啊,师父生前也是极为瘦弱的模样,只是他的师父只有满脸可怖的疤痕,不会有这少年白玉般的脸颊,不会有着少年鸦羽般的长发,更不会有这少年天人般的风姿。
他以为可以在一起一辈子的师父早就已经死了··死了以后,更是被乔家人挖了坟,偷了尸身,连最后一点安宁都得不到·想到这里,常小青全身血脉几乎都要沸腾开来,皮肉之下俱是狂怒,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单手持剑,再看林茂时,目光便已经冷了下来。
不,这不是师父……·常小青眼白里俱是血丝,长剑举起,只想要按照之前所想将这乔暮云的禁脔斩于剑下,可真要动手时,他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
·一对上那双酷似师父的眼瞳,常小青便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那把断剑送入那少年的体内··之前强行收剑的伤口迸裂,滴滴答答的鲜血浸透了常小青的袖口,落在林茂身前的雪地上。
林茂有些震惊地看着常小青对他举剑,这才回过神来,想起来如今他的模样有变,怕是并未被常小青认出··一股酸苦之意猛地袭上心头,林茂哑着喉咙企图开口解释,最终却也依旧是呀呀挤出几声不成声的呻·吟。
他有心想要在雪上写字,常小青的剑却已经慢慢地朝着他落下来,强烈的剑气将林茂压制得只能匍匐在地,脸贴着冰凉的雪地,毫无内力的身体丝毫动弹不得··只是常小青这剑落得古怪,剑气狂放,剑势却奇慢,抵在林茂喉咙前方的剑尖抖动不已,看上去竟然毫无威胁之力。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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