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而复生之后我从老头变成了绝世大美人 by 黑猫白袜子(上)(6)

分类: 热文
死而复生之后我从老头变成了绝世大美人 by 黑猫白袜子(上)(6)
·永彤公主柔声道,眼眶里两颗眼珠子宛若两点幽幽鬼火,目光直直地钉在了龚宁紫的脸颊上··“我实在是太担心你,你如今为了避开我,竟要到这等书房里搭着铺来养病……我实在难过。
"她又道,“我知道你恨我当初拆散了你与那人,可是这世间正道原本便应当是- yin -阳调和才对,你与他之间那般关系,实在是太过污秽不堪了……”·“啪——”·那永彤公主一句话尚未说完,整个人便在在一个巴掌声中远远地飞了出去。
“以后,若是让我听到你嘴巴里再提到他一个字……公主殿下,你应当是不会喜欢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的·”·至永彤公主入得房门以来,龚宁紫终于是开口对她说了一句话。
而之前让女人直接飞出去的,便是他随手的这一掌——女人直接摔在了之前被自己砸得粉碎的玉雕碎屑之中,顷刻间手掌与脸颊上便被刮出了道道血痕,鲜血顿时染红了她那华丽的衣裳,看上去好不可怖。
普通女子若是遭此虐待,恐怕- xing -子再横硬的女子也是要哀嚎出声才对,可是到了这个时候,这细皮嫩肉,娇生惯养的永彤公主反倒是滴泪未流,不仅如此,她被打到满脸血痕之后,却仰着头痴痴看着龚宁紫,惊喜笑道。
“龚郎——你总算是要理我了你总算是……总算是……”·龚宁紫这才缓缓从床上走了下来,一步一步,来到了公主的面前。
“你一再在我面前提到他,不就是为了这个吗”·龚宁紫的声音便如同他给人的感觉一般,也是十分柔和好听,柔声细气的腔调,听上去,愈发显出一种奇异的真诚与关切。
“是啊,是啊……龚郎不愧是当世第一奇才,倒是连我心里在想写什么都知道·”·永彤公主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身上那道道伤口的痛苦一般,看着龚宁紫的时候,眼中实打实的,满溢着近乎病态的狂热与痴恋。
“哪怕是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我都不在意,我只求你不要不理我……不要丢下我不管……”·她又伸手去攀扯龚宁紫的裤脚,龚宁紫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尽管这一刻的他依旧面无表情,可是在瞥见永彤公主的痴态之后,他的眼底还是呈现出了一抹控制不住的嫌恶之意··“龚郎……”·那永彤公主也顾不得地上尖锐的玉雕碎屑,一见着龚宁紫往后退的这一步,便往前猛然一趴,匍匐在地上伸着手,想要去碰触龚宁紫,而就在这个时候,却有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从门外传来。
“师父,忘忧谷那边有机密传来,不知师父此时是否——”·他的声音忽然又顿了顿,然后才像是意识到房内竟然还有他人一般,开口道,“是若林鲁莽了。
若林稍后再来——”·“不用·”·龚宁紫道,在听到“忘忧谷”三个字之后,他的身形却是微微一震,随即他猛然用手捂住嘴,原地定了一会儿。
等他再将手放下来的时候,之前发白的嘴唇上,却多了一抹殷红之色··淡淡的血气在冰冷的房间里稍纵即逝,龚宁紫浑不在意地将掌心中的血痕擦在身上,而眼见着龚宁紫的这番反应,永彤公主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你先在院外候着,我将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毕就唤你进来·”·龚宁紫对着门外的少年柔声说道,目光虽然是落在门口,眼神却像是已经穿过了那薄薄的木门,投向了很远的地方。
再回头看向自己的妻子时,他毫不意外地在那妇人的脸上,看见了满脸的嫉恨与怨毒··“你那个徒儿……不是什么好东西·”·永彤公主见龚宁紫朝着自己望过来,连忙强行掩去脸上的扭曲神情,挤出了一个极为僵硬的笑容来——只是她之前死死咬住嘴唇时候,那口脂已经染到了牙齿之上,这时笑起来便更像是恶鬼一般,满嘴狰狞之相。
龚宁紫神情平静,默然不语··永彤公主愈发焦急,呜咽道:“龚郎,你这般聪明的人,为何还看不出那人的歹毒那等下流地方出来的人,最是忘恩负义不过。
你待他那样好,然而不过是病了这么一段时间,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花言巧语,竟哄得我皇兄愿意破开祖宗严令,让那凌空寺中人下山……有了我皇兄的支持,你呕心沥血好不容易才创下的这些基业,可是要全部被那白眼狼给夺走了啊”·第83章 ·听到永彤公主这番发自肺腑的劝慰,龚宁紫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半晌, 那张淡漠的脸上忽然划出一道笑容来。
“忘恩负义……这世界上, 竟还有人比你这等人更忘恩负义的吗”·话音落下, 永彤公主登时一怔, 而龚宁紫抬起手,轻轻抓住了女人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来。
“时间不早了, 公主乃金枝玉叶之身, 应当早些去歇息了——”龚宁紫放软了声音,缓慢地说道·在他的手中, 永通公主瑟瑟地淌下了一滴眼泪。
“龚郎……”·她颤声开口, 然而自唤出前面两个字, 便觉龚宁紫双手用力,像是要将她的下巴就这样直接捏碎, 剧痛之下,永彤公主没说完的话,便全部换做了一声隐忍的痛呼。
“唉, 殿下就是这般不爱惜自己,看, 总是要将自己弄得这般伤痕累累, 又是何苦呢·”··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龚宁紫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柔,只是那笑容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森然。
他伸出手指,指腹轻轻地划过了公主脸颊上一道浅浅的刮痕, 将一滴残血轻轻地抹掉··“听话,殿下该离开了·”·龚宁紫道··……·书房的门打开了,面无表情地仆妇们看见了自己的女主人,永彤公主,面覆纱巾,快步地从房内走了出来。
而等着所有下人们都随着她的离开而浩浩荡荡地从院子里撤走,白若林才从院门后探出身来··便像是其他人说的那般,白若林年少时,确实因为某些缘由,身不由己堕入风尘之地,后来是当时已经颇有权势的龚宁紫伸手,才将他从那等脏污之地拖了出来。
然而若是无人指出,便是再慧眼的人看到白若林时,也绝对想不到此人过往竟然会是那般不堪——实在是因为白若林如今看上去,与那锦衣玉食,光容绰约的世家公子并无两样。
他确实是个相当好看的青年,面如冠玉,肤白胜雪,红润的嘴唇旁边点着两颗甜滋滋的酒窝,平日里便总有些似笑非笑的模样——这点,却与那龚宁紫很是有些神似。
一身雪白的杭绸长袍,腰间佩着美玉与金珠,这般珠光宝气的装扮落在他身上,却只显得他愈发贵气逼人而毫不显得俗··只是世家公子,多多少少身上会忍不住透出些许锦绣堆里养出来的傲慢之气,这白若林身上,却是半分没有。
他生的好看,举手投足又十分高雅,可是气质十分温婉·只是看他一眼,便会让人忍不住觉得,这人当真是该是个好脾气小白兔一般的人物才是··大概也正是因为这样,这白若林成了龚宁紫弟子之后,掌管持正府的一些日常俗物时,尽管还是与许多人对他极为不服气,可也还是架不住还有那另外的许多人,对他生了许多亲近爱护的意思——毕竟,龚宁紫这笑面狐狸的名声在外,杀人如麻的历史在前,便是龚宁紫摆出再和蔼的模样,也绝对不会有任何人胆敢相信三应书生会是个好人。
白若林站在原地,往那永彤公主离去的方向看了那么一眼,片刻后,蓦地里挑起眉头,唇边落了个冷笑出来——这倒是让他那种柔软可欺的气息骤然散开了一些。
不过这冷笑只在他脸上飞快地一掠,随即便收了回去··随后他整了整自己衣冠,定了定神,然后才推门进屋去见那龚宁紫··“师父——”·见着龚宁紫,他远远站好,恭恭敬敬地给人请了一个安。
“忘忧谷的消息来了”·龚宁紫披着衣服坐在桌前,也不抬头看他,开口道··“是的·”·白若林低眉敛目地从怀中取出一只竹管,将卷在其中的绢纸抽出来,双手递到了龚宁紫的手边。
然而过了许久,那白若林的双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了起来,龚宁紫却始终没有伸手抽去那张绢纸·渐渐的,白若林的额头上浸出了豆大的冷汗··龚宁紫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明明先前最是要紧这忘忧谷的消息,可是这一刻他坐在那里,目光却已经飘远了。
“师,师父……”·终于,白若林支撑不过,颤抖着声音,轻轻唤了龚宁紫一声··“若林·”龚宁紫轻轻道,“你把消息读给我听就好。”
“遵命·”·白若林这才咬着牙,将松懈下来的那口气含在牙缝里徐徐吐出去,然后才要伸手展绢纸——结果绢纸才展开到一半,龚宁紫忽而又伸手过来,将他手中的消息抽了过去。
“罢了,罢了·”·白若林听见自己的师父低声道,却听不出那究竟是自言自语,还是要说给别的人听……·【已找到忘忧谷谷主林茂遗体……】·然而展开绢纸后,看到的第一句话,却让龚宁紫身形一震,随后整个人往前一伏,喉咙间竟然又是“哇”的一声,呕出了一大口鲜血来。
“师父”·白若林眼见着龚宁紫吐血,从地上一跃而起,往前几步,连忙扶住了龚宁紫··可是他的双手尚未碰触到龚宁紫,便被一股无形气劲猛然震开,整个人控制不住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再看龚宁紫,只见那男人怔怔地盯着桌面上已经被血污化开的绢纸,眼眶中一片血红··“原来……原来终于……用于还是找到了。”
龚宁紫哑着声音道,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片刻后,他忽而又转过头来,往白若林这边看了一眼,道:“这张密令已经看不清了……具体的消息,便由你口述给我好了。”
白若林强行将脸上异色掩下,点了点头··“师父·三暗部和持正府从玉峰山下传来的消息,林老谷主的尸身确实已经被找到了·是他下葬的前一日,忘忧谷内便已有长生不老药的消息传出,当时他的二徒弟金灵子与大徒弟季无鸣都带了手下入谷帮忙料理林老谷主的后事。
其中有几人恐怕是被长生不老药的消息所惑,竟然在老谷主下葬后决定掘尸寻药——”·“啪——”·白若林尚未说完,便看着龚宁紫将紫檀木制的桌子一角一掌按成了细细的粉末。
“继续说·”·龚宁紫又道,目光中像是有暗火微燃,亮得骇人··“……恰好当时乔家少爷乔暮云闯入忘忧谷后山禁地,因其父死于林老谷主之手,是以先前所有人都误认为是乔少爷将老谷主的尸身带走,以偿父仇。
那真正的盗尸之人反而借此机会从忘忧谷中逃出·他们未曾在林老谷主的尸身陪葬上寻得长生不老药,不过日前南疆那边有悬赏传出来,愿意以三千两金子买林老雇主尸身,这群人便想着以尸还钱。
随云,追月两部得到消息之后,昨日在漓水下游拦截到了那一行人,总算是将林老谷主仙体夺回·”·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说到这里,白若林忽然顿了顿,迟疑了片刻才继续往下说:“……便按照师父你之前的吩咐,林老谷主的尸身会由随云,追月与持正府中人共同协助,运往京城。”
“可是备好了冰块”·龚宁紫问··“师父请放心,冰块自然早就备好了,另配了三十名修炼寒冰掌等内功的高手,定然不会让林老谷主的尸身腐烂。”
白若林道,他犹豫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按捺不住心中担忧,终于还是开口补充道,“师父……请恕弟子愚昧,可是此事若是泄露出去,实在是隐忧太多。
师父你就这般将林老谷主的尸身运往府内,而全然不知会老谷主的徒弟三人……这,这……便是林老谷主泉下有知,恐怕也会……”·“他都已经死了,又还有什么资格抱怨这些呢。”
龚宁紫忽然道,脸颊上的肌肉微微跳动,表情异常地扭曲,骤然望过去,真是说不出的吓人··“他那三个没用的徒弟竟然都能让人将他掘墓盗尸……这样的徒弟,要了又有何用若是他真的因为此事对我有所不满,便……便让他自己来找我好了……他若是能来找我……自然是……自然是很好,很好的。”
龚宁紫这番话,说得是在有些颠三倒四,而且在说话的同时,喉中更是不断往外吐血,片刻之间,便将他的前襟全部打- shi -··白若林眼睁睁地看着龚宁紫因为伤心过度而心脉大损,吐血不止,终于再也挂不住面上强行撑出来的平静,扑过去抱着龚宁紫的大腿哀声恳求了起来。
“师父,师父节哀顺变——你再这样下去,实在是于- xing -命有碍啊——”·可是他越是这般恳求,龚宁紫却反倒是惨笑出声。
“呵呵……若是能够就这样死了,倒还真是一件好事·”·他用袖子将唇边血迹随意抹开,一边笑,一边涟涟流泪··“若是我死了,便能追着他去了。
我跟你说,我家猫儿看着最是柔顺,那颗心却反而是世上最最冷硬,他便是死了,也绝不会等我,只能是我在他身后,苦苦追寻而去……或许,还能得到他一个回首……”·“师父,你只是伤心太过,”白若林一张脸瞬间变得惨白,双手更是死死揪住了龚宁紫袍子上的布料,“你若是死了,让持正府怎么办百姓怎么办……皇上,皇上该怎么办”·第84章 ·(师父,你要是死了, 我……我又该怎么办)·这句话, 白若林险些脱口而出。
好在他在龚宁紫面前, 便是那点痴心妄想燃得再热烈, 心中也始终存着一份警醒, 最后那句话都已经到了舌尖,被他活生生截断,换成了“皇上”两个字··龚宁紫先前听到百姓与持正府, 面上并未有什么动容, 然而听得到白若林提到了“皇上”,那因为哀痛而变得幽深的眼瞳里, 却骤然掠过一道锋利的寒光。
“皇上……”·他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然后从怀中掏出手帕, 慢条斯理地将脸上与手上的血迹擦拭干净··“皇上怎么会死呢·”他转过头来,冲着白若林眨了眨眼, 在说话的时候,他的瞳孔里,像是凝上了一小块薄而锋利的冰, “你不是已经使了法子,让凌空寺的那只怪物下了山吗既然有他在……我们的云皇陛下, 应当还是能活上很长……很长一段的时间的。”
伴随着龚宁紫的轻声细语, 白若林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彻底褪去,他看着龚宁紫,嘴唇颤抖, 半晌才虚弱地应了一声·“师父,若林错了·”·他不自觉地让自己的话语里带上了些许颤巍巍的哽咽之音,就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那般……当然,也许他是真的想哭,又或者只是想要让自己如今的模样变得更加惹人怜惜一些。
——便是在龚宁紫身边待了再长的时间,用了再多严厉的法子脱去身上的靡烂习气,那段过往终究还是在白若林的身上打下了印记··“若林只是想……只是想为师父分忧。”
白若林眼睛里荡漾着薄薄的水光,那般恭顺地跪在龚宁紫的膝前,“这些年,云皇对您的猜忌愈来愈深·之前他身体康健之时,自忖能以皇家威势压制您,您的境况才稍稍好些,可如今他身染重病,- xing -情也愈发的古怪偏执……”·“所以,你便要主动跳出来,在皇上面前做出与我相争的假象,好保全我今后的安稳比起让其他人来做皇上手上的刀,倒不如让你自己来,至少这样,行事时候你心中自有分寸,便是真的对我有所损伤,也不至于伤筋动骨,伤及我的- xing -命。”
龚宁紫忽而笑意盈盈地替白若林说完了剩下的话··然而龚宁紫愈是和蔼可亲,白若林的脸色就愈是惨淡,再听得龚宁紫这句话,他呼吸一滞,全身俱是酸软,猛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师父,若林绝无二心请师父明鉴”·白若林凄声叫道,再抬头的时候,已是多了一块红痕··龚宁紫扬了扬眉,不置可否地轻轻“呵”了一声。
那白若林眼眶一红,仰着头,面上却反而多了一抹倔强之色··“便是师父不信若林……事到如今,若林也只能继续下去·云皇如今昏庸无能,刚愎多疑,便是没有若林,也有其他人愿意做皇上手上那向着师父捅过来的刀师父为国为民- cao -劳这么多年,朝中结仇无数,一旦有了机会,那些人定然会想法设法置您于死地。
然而若林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保全师父安稳富贵,才能不负师父当年的救命之恩”·他这样仰着头,额角鬓发往后一搭,不经意地便露出了额角上一小块通红的疤痕。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当年他身在火坑,因为- xing -子倔强而得罪了某个权贵,那人恼怒之下竟然命人在白若林的额头上刺上了自家牲畜用的刺青以儆效尤·而白若林眼见着额上多了这个刺青,竟然- xing -子暴烈到直接从炉火中捡了热炭按在刺青之上,活生生将那块皮肉烫掉。
从那之后,他的头上便一直带上了这么一块狰狞作呕的疤痕··好在当年他的年纪尚小,恢复力强,之后不久又被龚宁紫所救·这额头上的疤痕用了许多那等生肌去疤的灵丹妙药,日久天长之下,颜色变已经很淡了,平时用头发稍稍遮掩一番,不仔细看确实很难看出。
不过这一刻白若林心情激动,血行加快,那疤痕充了血之后,又比平时要显眼了一些,红彤彤地印在白若林那张姣好的面容之上,很有些怵目惊心··龚宁紫先前面对白若林的表衷心,神色还很是淡漠,可这一刻忽然见到了白若林额上的疤痕,目光却微微一颤,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那冰冷幽暗的眼底莫名多了一丝淡淡的暖意。
“你啊……”片刻后,他忽然伸手在白若林肩头轻轻一拍,叹道·“你不要小看那人·”·龚宁紫微笑着指了指天空,继续道:“纵然你如今见他,是昏庸无能,刚愎自用,可是这世上,但凡能够在那个位置上坐稳的人,都不是蠢货……不然当年,我也不会找上他。”
白若林从听到龚宁紫语气放松时候,一颗心便像是从三九天的冰洞里捞出来浸在温水之中,心魂都已经快要酥软·如今听得龚宁紫的教训,他面色一肃,连忙开口应道:“这是自然。
若林当然会小心应对……”他停了一会,咬了咬嘴唇,然后忽然压低了声音,轻轻补充道,“不管‘那一位’当年如何,可是如今眼看着他已有些病入膏肓之态,只要师父能撑上些许时日,那个人……也不会有多少时日来折腾了。”
白若林的这番话并非信口开河·便像是他说的那般,如今在位的这位云皇年纪倒是与龚宁紫大抵相仿,可是身体却已经近乎灯枯油尽·原来早年伪王篡权夺位,为了斩草除根,竟然在先皇留下的皇子皇女的饮食中下了几味无解的毒药。
哪怕之后伪王在云皇与龚宁紫的夹击之下身死魂灭,早些年下下来的剧毒,却一直没能找到解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云皇自登基之后便流水一般吃着各色灵丹妙药,只求解毒,可是即便是这样,云皇的身体还是一天天地衰败了下去。
可偏偏除了这毒药之外,此刻四海升平,海晏河清,正是云皇一生中从未有过的好时日,他又哪里舍得就这样死去·于是便下令全国各地寻访仙药奇人入京,不管是多荒谬的事物,只要说是能延年益寿,云皇便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要去尝试。
皇帝这般胡闹,底下自然也是一派鸡飞狗跳,也好在朝中事物如今基本上由龚宁紫一人所控,大面上倒是没有出什么大乱子·可也就是这样,这龚宁紫一人,便越发地成为了如今云皇的眼中钉肉中刺。
之前的那点君臣情谊,如今也不过是披在相互猜忌斗法之上的一层光鲜薄皮,私下里云皇与龚宁紫之间,已经隐隐有势同水火之态··这倒也难怪白若林只是稍稍在云皇那边表了个态,持正府中竟然能让皇上的人插进来,暗流涌动地引发了一场隐秘的内斗——想来云皇是极为乐意看到龚宁紫被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弟子掰倒在地的。
龚宁紫听完白若林的话,伸手将中指与拇指围了一个圈,在那风姿绰约的青年额上轻轻一弹,无奈说道了一句“多嘴·”·“好痛……”·白若林脸上一红,连忙伸手捂住自己的额头,刻意地哀哀叫了一声,做了个委屈的姿态出来。
这师徒两人之间之前的气氛是那般紧绷尖锐,可到了这个时候,却显得喜乐融融,显出一股说不出的和睦··然而这两人之间纵然自有默契,若是此刻有任何一旁人在此,恐怕都要吓到两股战战,寒毛倒立才对——只因为这两人言谈之中提起的某人,乃是天下至尊,可是他们说起这位云皇来,竟然毫无一丝尊崇敬畏的意思。
这一点,倒是与江湖与百姓中那君臣相得的佳话截然迥异··“若林还有一事想要禀告……前几日我入宫之时,云皇陛下一眼已无法视物,身上隐有恶臭,神智更是不稳,有疯癫之态。”
等龚宁紫默认将白若林之前所做之事就此揭过之后,白若林又极为温顺地开口,将之前未曾知会给龚宁紫的一些具体事项一一道来,“先前我许诺他说,凌空寺中那位摩罗转世之人身有秘法,可让人百毒不侵,延年益寿,陛下还很是高兴,说道要专心致志等伽若大师入京。
可是那一日我再去时,陛下对我的态度又冷淡了许多,后来才得了消息,是有人将忘忧谷之事透露了出去,那长生不老药之说虽是无稽之谈,可是陛下却不知为何深信不疑。
想来师父也应当得到了消息,随云,追月,听风三部之中,已有人被派往玉峰处理长生不老药之事·”·龚宁紫一言不发,目光却是骤然一暗。
他多年来混迹官场,早已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奈何白若林因早年经历,那察言观色的功夫直接维系- xing -命,修炼得十分专精,再加上他的一腔真心早已全然灌注在龚宁紫身上,这时候龚宁紫不过是目光微变,他便若有所觉,连忙道:“师父……可是生气了”·片刻后,他连忙又接着说道:“师父如今心脉受损,身体有恙,应当保重身体才是,这等细枝末节的小事,若林便可为您处理妥当。”
龚宁紫暗暗将喉咙中一口腥甜咽下,神色冰凉,轻轻摇头道:“不用,此事为师自有计较·”·然而一想到忘忧谷,难免又想起林茂故去之事,这句话说完,他终究是伏身又呕了一口红中带黑的心血出来。
“师父”·白若林还待过来扶他,龚宁紫却已经按着胸口,兀自起身··“无事,莫担心·在猫儿入得京城来之前,为师尚且还死不了——我定然是要等他的。
他既然已经死了,便也再没法从我身边逃开半寸·”·他越说语气便越是悲凉,可是细观他神色,那哀戚之间,反而有种让人背后生寒的怪异欢欣来··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白若林见龚宁紫起身,自己便也慢吞吞从地上爬了起来。
不过跪得太久,膝盖一阵酸软,起身时差点摔倒在地·那龚宁紫依旧曾经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宛然未觉,而白若林又听到他最后那句话,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知不觉便攒成了拳头,连关节处都泛出了白色。
不过他的那点儿微妙心思,却实在不敢在龚宁紫面前泄露出半分·不仅如此,龚宁紫之后抓着他,将那林茂尸体运送入京的一路安排又反反复复仔仔细细地询问了个遍,白若林还得强颜欢笑,把那点细致周到的细节翻来覆去同龚宁紫汇报留一次。
自年幼时候得救脱身,白若林来到龚宁紫身边已有数年,平日里见到的师父都是气定神闲,高深莫测的模样,却是从未见过他露出这等婆婆妈妈的啰嗦样子。·而越是这样,白若林就越是觉得心如刀绞,痛彻心扉··等到他好不容易才从龚宁紫处脱身出来,出得书院侧门,他才恍然察觉到自己的手掌一痛·他举起手来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掌心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指甲深深地刻出一道一道血肉模糊的口子。
那人已经死了··白若林怔怔地看着手中血痕,在自己的心中对自己说道··而活人终究是要比死人好的——不管怎么龚宁紫是怎么为了那个人的逝去而吐血伤心,不管他之后会如何怀念那人的音容笑貌,今后的岁月里,能够陪伴在龚宁紫身边,为其出谋划策,为其排忧解难的人,终究只能是他白若林一人。
想到这里,白若林情不自禁又伸手碰了碰自己额上的伤痕,心中微定··要比狠……没有人能够比他更狠,因为他不仅可以对其他人狠,还可以对自己更狠……就好比当年他不愿意自己的额头落上那个又丑又肥的猪猡的刺青,他便能忍着剧痛将额上皮肉烫掉。
而如今他只希望能长留龚宁紫身边,他自然也能做到··白若林孤身一人,在偌大相府中快步穿行,只想尽快回到自己的府邸中去处理那繁杂的事项··可就在他路过后花园时,从干枯萧条的花木背后,传出了一个让他恶心到全身发麻的甜润女声。
“哎呀,这不是我那夫君的好徒儿若林吗”·一听到那个声音,白若林脸色一变,脚步骤然加快便想离开·可是尚未跨出两步,也不知道从哪里忽然钻出四个面色淡漠,身形高大的仆妇——从身法来看,这四位仆妇的武功显然已是十分高深。
不过是一瞬间,那仆妇就将白若林的去路全部堵住··“怎么了若林为何一见到师娘就想要走啊……”·永彤公主懒洋洋的声音越来越近,白若林暗地里深吸了一口气,再回过头时,神色眼神早已波澜不惊,与平日并无两样。
“微臣参见公主殿下,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说话间,白若林已经先行作揖行礼,态度十分恭敬——只是说话间,却始终不曾提到“师娘”两个字。
身披锦衣,头戴璎珞凤冠的女人慢慢走上前来,高大健壮的仆妇们悄无声息向两边一滑,径自跪下··白若林没等到永彤公主的那一句“起身”,便也只能那群仆妇们一样跪在地上,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永通公主那缀着金珠奢华糜烂的百褶裙摆。
“唔,若林最近的礼数,倒是学得越来越好了……”·傲慢的声音就在他的耳边响起,他低头不语,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之前养的那几条毒蛇,那丝丝作响的做派,实在与这位“师娘”十分相似。
“这样下去,可能都没有人能认出来,你竟然是个从相公馆子里被人救出来的贱货了呢·”·涂着鲜红丹蔻的手指抵着白若林的下巴,迫使青年慢慢地抬起头。
永彤公主身上的伤已经被人小心翼翼地处理好了,盖了药粉之后又涂了珍珠膏,这时候脸上只有几条很浅很浅的粉色印子··在她不发疯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很好看的女人的……当然,即便她就是这个世上最好看的女人,在白若林眼里,她也并不比那猪圈里的老母猪好上哪里去。
这天下的人都知道,当初三应书生龚宁紫迎娶这位永彤大公主,实在是在皇权逼迫下的无奈之举··这位公主青春之时便对龚宁紫一见钟情,然而彼时龚宁紫早已放言心有所属却无法与爱恋之人相守相知,因此决定终身不娶,以示忠贞。
云皇当年三下圣旨给龚宁紫赐婚,都被他拒绝··哪怕是稍稍要一点脸面的女子,这时都自觉羞愧,再不应有任何纠缠举动··然而这位永彤公主,却恰恰相反,明明知道龚宁紫心中已有极爱之人,却做出了最下三滥的一哭二闹三上吊之举——在龚宁紫第三次拒绝赐婚之后,她持剑爬上了皇城中最高的望星塔,当着文武百官,皇帝与龚宁紫本人的面割发明志,扬言若是龚宁紫不愿意娶自己,她便要直接从塔上跳下去……·百般无奈之下,龚宁紫终究是抵不过云皇泣血恳求,应下了这道婚约。
当然,白若林当了龚宁紫的弟子这么多年,知道的又比普通人多上了那么一些·当年真正让龚宁紫同意婚约的,却并不是永彤公主跳塔的举动,而是……当年的这个女人,以某人的- xing -命作为要挟,才让龚宁紫不得不咬牙认命。
·不过这样一想,倒也难怪永彤公主自知道那人死讯之后,便愈发的丑态毕露——毕竟,三应书生在这世上唯一的软肋,已经就此消失了··从今以后,这可恶可憎的女人,已经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要挟龚宁紫了。
白若林目光微垂,轻声回道:“谢公主夸奖,若林天- xing -愚笨,出身更是卑贱,幸好有师父这些年来的循循善诱贴身教导,才有了若林今日模样·想来如今我白若林走出去,是不会给师父他老人家丢脸的。”
“啪——”·话音一落,便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声··白若林身体一斜,半边脸已经肿了起来··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谢公主殿下的赏。”
白若林依旧垂眸敛目,像是浑然不觉颊上疼痛一般,低声说道··“你……你以为龚郎真的是怜惜你吗”·永彤公主被白若林这般一激,精神愈发显得癫狂怪异,她忽然用双手捧住白若林的脸,大拇指在白若林的颧骨上轻轻一抹,嘻嘻笑出了声音。
白若林不语··永彤公主又道:“你知道吗你只是看上去……有那么一点点与他相似罢了,只有那么一点点·”·一边说着,她一边用手指用力地戳向了白若林额上那块伤疤,口中道:“就是这一点他当初便是看到你这个地方,才忍不住将你带回来的……你以为你能够成为那个人的替身吗呵呵,本宫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不过是在痴心妄想而已,我家龚郎这辈子,永远,永远都不会真正地看到你。”
白若林肩头微颤,一字一句,慢慢开口道:“还请公主慎言……”·永彤公主却并没有让白若林将剩下的话说完,她忽然凑到了他的耳边,用近乎耳语的声音道:“你说,如果龚郎知道,其实压根没有什么尸体,那群蠢货在漓水下有了截到的那具尸体不过是你伪造出来的……猜猜看,龚郎心中会怎么想呢”·之前还疯疯癫癫的女人,在这一刻却显得格外的冷静,每一个字从她的嘴里吐出来,都像是淬了致命的毒。
白若林身上的冷静就像是之前那块玉雕一样,一瞬之间,怦然碎裂··“殿下请勿胡言乱语”·他猛然往后一避,失声叫道,声音隐隐有些嘶哑。
“噗嗤……”·永彤公主以手掩面,微微地笑着,眼角眉梢,无一处不得意··“我是不是胡言乱语,你心中自然知晓·当然……暂时你还不用担心,这件事情,我不会告诉龚郎,毕竟有的人死了还是要比活着好,不然我家那位死心眼的夫君心中总还是留了个念想。
不过,白若林,你给本宫记好了,你最好把你的那点龌龊的心思牢牢的,死死的,给本宫咽回你那污糟的心底去·龚郎是本宫的……也只会是本宫一人的”·在这段话之后,永彤公主并未再多说一个字,而是冲着白若林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睛,随即转身离开。
那几个仆妇也像是来时一样,转瞬间便没入干枯的树丛花木之中消失不见··冬日里的后花园空荡荡的,冰冷潮- shi -,地上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若不是白若林脸颊上依旧残留着永彤公主留给他的火辣辣的巴掌印,即便是他这样冷静的人,也难免会有某种错觉,觉得之前那一切不过是自己的一场错觉。
第85章 ·书房内——·白若林离开之后,偌大的房间便寂静了下来··苦寒的细雨与微风, 在雕花窗外朦朦胧胧地沙沙作响··龚宁紫在桌前坐了良久, 寂然不语, 在他脚下那数十两银子才能买的一块的云琅玉砖之下其实埋了地龙, 房间里本应该温暖如春, 然而这一刻,萦绕在龚宁紫周围的气息,却渗着森然的凉意。
“呵·”·半晌过去, 他忽然冷冷地笑了一声··【随云, 追月,听风三部之中, 已有人被派往玉峰处理长生不老药之事·】·先前白若林为了表衷心而脱口而出的这句话, 被他按在心底来回琢磨了许久——先前白若林其实并未看错, 皇上抽调三暗部中人追寻不老药的事情,确实从未知会过暗部之首的龚宁紫。
不……不仅仅如此··龚宁紫轻轻咳了一声, 然后将手掌放在自己眼前,凝视着掌心中的那一小块污血,他细长上挑的凤眼中浮起了锐利的寒意··若仅仅只是不知会他而擅自抽调随云追月听风三部, 哪怕只是最细微的动静,也应该会有人让他知晓, 而如今那群被龚宁紫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狗崽子都已经快要到玉峰山下了, 龚宁紫依然不知此事——只能说明在了他与暗部之间,已有人开始做起了手脚。
龚宁紫的眼底掠过寒芒,伸出手指在坚硬冰凉的桌面上轻敲了三下——·“嗤……”·一声极为轻微的衣裾摆动的声音立刻响起··龚宁紫眼角余光一瞥, 已见到一黑衣影卫伫立于自己身侧。
“去查查皇上抽调的那些人现在是谁管着……”说完这句话,他的语气一顿,破天荒地展露出了些许犹疑的神色··“然后,去查查白若林找到的尸首……还有南疆那里悬赏买尸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影卫悄无声息地从龚宁紫身侧消失··可是只有龚宁紫自己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跳依然没有恢复平静……·若是……若是林茂的尸体并非是真的,那么他……·龚宁紫猛地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继续想下去。
毕竟,那个想法实在是太过天马行空,便是最幼稚的黄口小儿也应当知道人死不能复生,可是龚宁紫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按捺心中那一丝绝望的妄想··万一,哪怕只是万一……·万一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长生不老药呢·只要没有亲眼看到林茂的尸体,龚宁紫心中便总是有个声音喋喋不休地在跟他说,或许,或许他的小猫儿依然还停留在这世上的某处……·龚宁紫忽然起身转到床前,安转机关,从床头的暗格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根用丝绢细细包好的长条形物。
等他将那些丝绢层层叠叠展开,落在他掌心中的,竟是一根毫不起眼的铁钗··若是林茂在这里,便能清清楚楚地看出来,龚宁紫手中的这一支铁钗,与他手中的那一支全然一样,只不过林茂的铁钗黑黝黝的已满是锈迹,可龚宁紫珍藏的这支铁钗却是通体银白雪亮,宛若银铸,显然是常年被人放在手中摩挲擦拭。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而且细细看去,与林茂那一支铁钗不一样的还有钗上的铭文——·“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龚宁紫指尖沿着铁钗上的凹凸痕迹描摹了一遍,口中哽咽着念道。
“猫儿,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这一次无论你是死是活,到如今,我也再不会放你离我而去了……绝不……”·******·交城来福当铺——·“你是说,如今龚宁紫已无法插手凌空寺的事情了”·林茂听着叶年向他禀告的那些事情,身形微微一晃,失口问道。
那叶年在他面前躬身作揖,看上去都快要将自己的整颗脑袋都埋在领口中去··“求公子赎罪……其实此事说来十分复杂,也不能说是龚大人无法插手……只是……只是……”·“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林茂一听到这叶年支支吾吾的搭话,便觉得心中腾起一股无名火气,冷言道··“我只知道,当年那人曾经许诺过我,铁钗令一出,我之所求莫有不得。
如今我既然已经拿了铁钗令出来,持正府就应该叫那伽若和尚出来救人”·话音落下,来福当铺之类忽而转起一阵劲风··“公子所言甚是——”·一个极为稚嫩的清脆童音骤然响起。
紧接着,林茂便看见叶年那张脸像是被拍入了面粉团中一般,骤然变得全无血色,整个人“噗通”一声,便直直地跪在了地上··“见过令主”·他磕头惨叫道。
伴随着他的磕头之声,林茂猛然抬头,才发现之前还空空如也的当铺高台之上,竟然像是凭空出现了一个人影——那是一个看似不过六七岁的女童,长发披肩,面色极白,身穿一件血红的锦袍,而袍子上用极精美的刺绣手法绣上了鱼和龙两物。
不过与平日里见到的鱼化龙纹不同,女童身上的鲤鱼与蛟龙都容貌狰狞,互相纠缠,那怪鱼口中生齿,正狠狠地撕咬着蛟龙,而那蛟龙血盆大口怒张,细长的身体正死死缠绕着着怪鱼,似乎要将其活生生地绞死。
这样一身红袍,衬得那唇红齿白的女童倒像是个妖魔一般,让人忍不住背后一凉··“你是……”·要说林茂心中未曾吃惊自然是假,不过好在他当年在忘忧谷中生活多年,从师父到其余几个师兄弟都并非寻常人物,以至于他如今见了这诡异莫测的女童,也只是心中一惊,表面上却多多少还是保持了平静。
“妾身乃持正府下鱼龙令令主十七娘·”·那女童轻轻跳下高台,在那林茂面前做了一个揖··“公子挟铁钗令前来,十七娘却未曾前来迎接,实在是妾身的不是。”
她轻轻笑道··林茂却并未接口··他虽说多年来在武林中落得个天资平庸,不堪大用的评语,这么多年的历练下来,看人却已经有了一些眼光··那叶年是天- xing -无能懦弱不说,这十七娘在林茂面前姿态放得似乎是很低,可是眼底眉间,对林茂却未曾有半点敬意。
再看那叶年与十七娘两人之间明明为上下级的关系,可是叶年一看到鱼龙令主十七娘前来,竟然是惊惧交加,心中十分害怕的模样,其中显然也有隐情··林茂这点,倒是未曾猜错。
这位来历莫测的十七娘是在日前才接替了叶年多年来侍奉的前鱼龙令主,掌控整个鱼龙令的——因为之前那位令主,被人不知道用什么功夫,直接抽去了全身血液,死在了自己的家中。
而让叶年这等老人全然不曾预料到的是,接替令主的这位十七娘,竟然不是龚宁紫指派,而是皇城中发旨任命的··这道任命自然是无法服众,结果结果十七娘生得一幅幼童模样,心肠却堪比蛇蝎,既有人不服,便示持正府密则不顾,将那些不服她之人抽筋剥骨当当众凌虐而死……偏偏恰逢那段时日龚宁紫吐血重病无法处理府中事物,这件事情最后竟然就不了了之,而整个鱼龙令中,也被十七娘杀得只剩下些叶年这样的贪生怕死,平庸怯懦的人物了。
当然,这持正府权力斗争的种种,如今的林茂是全然不知,不过这也没有妨碍他瞬间对这位十七娘起了提防之意··然而十七娘待林茂的态度,却又很有点微妙··她接过那只铁钗令,在手中把玩了一番,最开始倒还是有些随便,不过好在摸到了铁钗令上莲花里的龚宁紫的印记,她身上的气息倒是紧绷了一些,面上神色有些莫测。
“唔,先前妾身在一旁听闻公子是想要见凌空寺的伽若师父”·她将铁钗令还给了林茂……大概是因为总算要顾及到龚宁紫,这一下态度倒是端正了许多。
林茂见她便觉得心中隐隐生厌,也不想同她多说半句,只点了点头,道了一声“是的”··十七娘眉头微微挑起,做出了个有些为难的表情来··“说句实在话,伽若师父乃是凌空寺的罪僧,此番下山便是为了磨去身上背负着的前世冤孽血债。
他身上有冤孽杀戮的杀戮之气,碰之则伤人·便是我们持正府的人,只敢用那铁索缚在他身上,平日里也不敢多靠近他半分,不然须臾便会以后- xing -命之忧·所以若非是有特殊情况,寻常人等闲是不能靠近伽若师父的——这也是为了其他人的- xing -命才回这样百般提防。”
十七娘慢慢说道,在提起伽若时,脸上却是隐隐有一丝忌惮之意飞快地掠过,显然这之前的几句话,并非是她杜撰··林茂已经忍不住了大皱眉头,他冷冷地看着十七娘以孩童的面目做出那半老徐娘的风情之态,本以为接下来此人便会如同叶年一样,婉言拒绝他要去见伽若的要求,却没有想到十七娘忽而话锋一转,又开口道:“不过,公子竟然手持铁钗令,便是再艰难的事情,持正府也自当为公子办到……公子想去见伽若师父,十七娘不管怎么,也得带公子去才是。
不过……”十七娘忽然福了福身,声音转低,森然道,“也请公子饶恕十七娘人小力微,伽若师父身上的冤孽邪气变化莫测,杀人于无形,实在非十七娘所能敌。
若是公子实在想与伽若师父见面,这见面时的安危,十七娘却不敢担保……”·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作者有话要说: 走个剧情=v=·ps小小剧透一下吧。
其实龚宁紫当年,确实是林茂的暧昧对象··也是林茂除了常青大师兄之外,唯一一个差点儿动了真心的人··不过两个人之间压根没挑明的时候便分开了……·第86章 ·“无事,你只需要带我去见他就好。”
林茂不耐烦见这十七娘的惺惺作态, 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平平应道··听得他这般说话, 那十七娘一张极幼嫩的脸上登时露出了一撇狠辣之色, 显是平日里绝无其他人敢这样待她。
当然,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这位十七娘出生显贵,又在幼年时被送去一隐世高门学了一身高强武艺, 在领了着鱼龙令之前, 全天下能命令她的人,便只有朝堂之上最最至高无上的那人。
于是乎她愈发觉得自身高贵不凡, 长到这个年岁才入了江湖, 再看江湖上诸人, 却都觉得不过是一群命如草芥的猪狗一般·再加上她因为自身武功而变得身形宛若幼童,天长日久心态本就敏感多疑, 林茂如今不喜于她,更让她恨得心中发痛。
这时候骤然又被林茂全然不顾礼节打断话头,头脑一热, 那十七娘藏于袖下的手掌骤然一翻,已是运了一抹气劲在手心, 亟待送出——这一道气劲送出去, 倒还真不至于致人死命,可若是猝不及防真的着了她的道,却也难免全身酸痛麻痒, 丑态百出,很是遭罪。
而林茂如今武功尽失,倘若真的被十七娘这般教训一顿,纵然- xing -命无忧,却定然也是要受一番苦头·叶年在一旁窥见十七娘脸上狠辣神色,心中顿时咯噔一声,道了一声不妙,他下意识想要给林茂提个醒,可顾及到身侧便是那心狠手辣的十七娘,便又心生怯懦,暗暗叫苦了。
眼看着林茂便要遭难,却偏偏也巧,就在十七娘差点动手的一瞬间,林茂不经意地一个摆头,带着头上那顶帷帽的垂帘微微飘动,而- yin -暗狭窄的当铺仅有一扇窄门,门口- she -进来的一条细细光线就恰好落在了那顶帷帽之上。
先前看上去只是寻常的帷帽这样透光一照,那柔顺飘逸的垂帘上竟然隐隐透出一团团暗纹来··而那花纹也非同寻常,看过去朦朦胧胧的,竟然就像是那祥云之中盘旋着一条条四爪金龙……·【什么】·一看到那些暗纹,十七娘如遭雷击,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袖子下面的手,瞬间便停住了。
“既然如此,十七娘心下就安稳许多了·”非常短暂的一个停顿后,十七娘撇了撇嘴角,强装镇定地回应了林茂的那句话·随即又挤了一个十分生硬的笑容出来,往林茂身上又多看了好几眼。
【这顶帷帽上的花纹,难道不是……这,这怎么可能为何铁钗令的令主竟然与那人有了关系】·因为林茂露在帷帽之外的衣服都只是寻常货色,这十七娘便实在没有仔细观察他。
加上她自家的主子并非龚宁紫,便是见了林茂这位铁钗令令主,她心中也很是不以为然··可如今骤然见了林茂帷帽上的不凡之处,十七娘却再也维持不住高高在上的形态,一颗心狂跳不止。
她忍不住又仔细都看了看林茂此人……身形与说话都分明是个少年模样,气质偏偏沉稳到近乎暮气沉沉,倒很像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一般·还有他身上那看似平常的成衣铺子里买来穿的成衣,那洗得发白的外搭,那针脚细密,看着便是手工缝制的布鞋,再配上那顶金丝掺象牙石制的帷帽……·极贫与极贵重的衣饰搭配在一起,反而惹得十七娘只觉得这人全身上下竟然处处都透着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高深莫测来。
“恕十七娘无礼,与这位公子交谈许久,倒是还未曾请教公子的姓名——”·十七娘眼珠一转,忽然开口对林茂问道··林茂心下一突,背上猛然渗出了一层冷汗,这些时日他屡逢怪事,再加上那所谓的长生不老药的风波,这隐姓埋名之事,本就是他心中极为在意的事情,如今听得十七娘这样问,下意识便以为这怪异的女童模样之人已看破自己身份。
一瞬间,他心中各种思绪纷纷乱乱,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回答才好,不过他这般愣怔模样,落在十七娘的眼睛里,竟然又有了别的解释··“是十七娘多嘴”·她忽然猛地一磕头,略有些心惊地回道。
想起先前自己看到的帷帽垂帘上的暗纹,这十七娘的背上便如同林茂一样,也已是冷汗涟涟··糟糕,这人既然有这帷帽做了身份凭证,我竟然还这般再三追问,实在是毫无眼色,恐怕在他心中,这时候已经将我十七娘化为了愚笨之人。
之前便也提过,这位十七娘天- xing -多疑,自小又在那皇城中最最争权夺利的地方打拼长大,遇到这等事情,难免束手束脚,疑神疑鬼··“那我现下便带公子去见伽若师父——”十七娘福身道,态度已是肃然,“请跟我来。”
那十七娘一想到之前所见到的那帷帽上的暗纹,终究不敢造次,先前心中多少还存着对这人的折辱打压之心,这时候也只能气闷地将那点心思全部收了回去,老老实实带着林茂往那来福当铺的后门走去。
那叶年见十七娘骤然间对林茂态度变得恭恭敬敬,顿时也是心下忐忑疑惑,这个时候便也畏畏缩缩地跟在了两人身后,小意殷勤地伺候着··林茂本以为,自己之前见到的来福当铺前面的铺面已经是格外- yin -暗狭窄的了,结果跟十七娘到了后面,打开一扇又一扇木门,才发现这来福当铺的后厢之中,那- yin -暗和狭窄又比前铺更胜几分。
又走了一会儿,林茂才发现这当铺的门面虽小,纵深却长得不可思议——林茂跟在十七娘背后走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都不知道那人究竟开了多少扇门,撩开了多少层布帘,只觉得先前尚且说的上是房间的当铺内部,到了后头已经只能算得上是个窄窄的通道了。
而且这通道也是逐渐往下,空气也是一点一点变得沁凉寒冷,照明全靠身后叶年手中高高举起的蜡烛,除此之外,整个走道之中,只能说是伸手不见五指··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十七娘身形纤巧,武功又高,走的是轻快敏捷,可苦了跟在她身后的林茂,在那到了最后只剩下一人宽的过道里是走得跌跌撞撞,头晕眼花,好几次都险些一头栽倒在地——毕竟他头戴帷帽,视物比起寻常人来说,又更加困难一些。
但是他如今的容貌实在是太过耀目,消息稍微灵通一点的人只要一看他的面容,便能猜出他的来历,所以林茂便是这般狼狈,也不敢在这持正府两人面前将帷帽取下··好在行走之时,他身后的叶年不时会帮忙一二,林茂总算是跟上了十七娘的脚步未曾掉队……不过他不知道的是,他这样跌跌撞撞地前行,反倒是让前头的十七娘越走就越是觉得怪异。
【这人竟然当真不会武功吗】·【难道只是说在骗我】·【若他真的是我想的那人手下,无论如何都不至于这般狼狈才对啊……】·【还是那人早就猜出我的想法,才特意让人这样做】·……·一路上,十七娘思绪万千,百思不得其解,先前对林茂是满腹敬畏,这时候又半信半疑起林茂的真正身份了。
【难道是我搞错了不成……】·她不断地问着自己,就这样默不作声地到了一张冰凉浸骨的铁门面前··她伸手在那门上一推,林茂便听到“嘎吱”一声极为沉重的声响,一团雪亮的光芒便从铁门的后面霍然倾泻而入,放林茂情不自禁地眯起了眼睛,受了刺激的眼睛泪水直流。
原来这铁门竟然就是最后一道门··“到了·”·十七娘轻轻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在原地停了片刻,才慢慢踱步,走出了那扇门。
铁门后面,果然自有乾坤··这里竟然是一处仔细布置过的山谷··林茂猛地回过头来看向自己出来的那扇门,才发现那张铁门是镶嵌在一道石璧之上··来福当铺正在交城的最外围,而交城本身便着落在群山之中。
想来便是来福客栈背后被人挖了暗道,通到了这处山谷之中··其实这种类似的暗道,但凡是家业大一些的武林门派亦或者是达官贵人,家中都要备上一条以防不测。
但是林茂却从未见过这样长的暗道……那暗道出来之后,所见所闻,又是这样让人犹坠梦中··明明外面还是三九寒冬,可是这山谷之中,却是落英缤纷,鲜花盛放。
铁门所在的石壁之前,草地宛若极厚的绿毯子一般直铺向远方,不远处有怪石嶙峋立起,可是就怪石也像是羊脂白玉一般,透出温润的肉白之色,怪石旁边的草丛与树木生得是叶肥枝盛,更有几棵果树从灌木的背后伸出了几条枝丫,拳头大的果子红彤彤的,就挂在枝头。
“这里究竟是何处……”·若非那沉重的暗道铁门就在自己身后,林茂几乎都要以为自己如同那武陵源中的大渔人一般,- yin -差阳错落入了仙人洞府。
林茂正想开口询问,没想到那十七娘和叶年看着眼前景色,竟然也齐刷刷地发出了一声诧异的“这怎么回事”的惊呼··林茂心跳顿时快了一拍,连忙偏过头往那十七娘脸上望去。
那女童脸上惊疑不定的神情,绝非假冒··片刻之后,十七娘才像是回过神来了一般,也不知道是否是想明白了眼前异况是从何而来,她的脸色骤然从青转白,从白转黑。
明明身在芳草花树之中,可十七娘那种气势汹汹的傲慢姿态中,也染上了一丝明显的恐惧·似乎对林茂的目光若有所觉,十七娘回过头来对上林茂的目光,又干净将脸上的惊惧神色强行掩去,撑出一幅镇定自若的模样。
然而她那时不时便不由自主游移到芬芳花草上的目光和微微发颤的话尾,却多多少少泄露出了她的真实情绪··“令主,这,这莫非是那人所为……”·那叶年到了这个时候才像是回国了神,比起十七娘来,他脸上的惊恐之意更是浓厚。
明明眼前的景物是这般美不胜收,他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一样,全身颤抖,汗出如浆,连话都说不完整了··“收声”·十七娘咬牙低喝一声,袖子一卷,便在叶年喉咙上的哑- xue -一拂,噤了他的声,显然是不想让他多嘴说出什么来。
“公子……请您卸下身上全部兵器,才可再往前行·”·接着,她才转过头来,强装镇定地对林茂说道··第87章 ·林茂眉头一皱,随即便在十七娘背后看到一方小小的石碑, 那石碑直插在地上, 上面写着毫不起眼的几个字“持正府 交城分舵”。
而以那石碑为界, 葱茏的草地上有一根细细的铜线镶嵌其中, 作为分界··这样看来, 如今林茂,十七娘与叶年所在之处,倒还尚未真正进入持正府的地界, 而那铜线之后才是持正府的范围。
那十七娘顺着林茂的视线往自己身后望了一眼, 原本就已经十分难看的脸色顿时又黑了一分··“请卸下身上的武器……”·她神色变幻莫测地盯着那界碑,与界碑后面的仙景, 心不在焉地又重复了一句。
“我并未携武器而来·”·林茂道, 注意力也没有放在十七娘身上——到了这个时候, 眼看着这位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十七娘与那怯懦的叶年的反应,足以能够猜到, 这山谷内的美景背后定然有什么极为不妥的隐患在,才让这两人做出这般反应。
林茂如今身无武功,又有昏迷不醒的常小青与那猎户家的小姑娘姚小花作为拖累, 难免有些束手束脚,心中忐忑——他倒还真不怕那伽若伤了他- xing -命, 却怕万一他有个好歹, 那一弱一残的两人久等他不回,该如何是好。
那十七娘也完全没注意到林茂这时的忧心忡忡,她正准备就这样带着林茂入内, 忽而心中又生出一个想法,随后便又道:“那就再请公子卸下帷帽,便可随我入内了。”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林茂一怔,道:“为何要卸下帷帽”·十七娘目光在林茂帷帽垂帘上一扫,开口道:“自然是因为规矩如此。”
林茂的动作顿时迟疑了起来··“为何我从来不知持正府中竟然有这等规矩·”·他是看着龚宁紫在他身侧将那持正府的密则一字一句写在纸上的,自然知道持正府从未有过这等规矩——毕竟持正府中豢养着众多奇人怪侠,这些人身上或有怪癖,或有恩仇,用各种手法掩饰形迹乃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而十七娘这时候忽然说着要他卸帽,背后的意思倒是有些可疑··偏生这个时候,那十七娘却表现得像是有猛虎环伺在侧一般,神色中的焦虑急迫之情愈盛,再看林茂这般犹豫不决的模样,眼神立刻就变得尖锐起来。
“还请公子卸下帷帽……持正府之内从来都容不得藏头盖脚,行踪鬼祟之人·”·她这句话倒是实在说得有些难听了,顿了顿之后,她又强行掩饰道:“……想来,能够拿出铁钗令的人,自然也不会是这种人。
在持正府界内,事事公明,并没有什么好需要顾忌的,还请公子放心卸下帷帽就是了……”·林茂听着她这番意有所指地话语,躲在垂帘之后,苦笑不已。
他如今这幅绝美容姿实在是太过引人注目,身份背景更是决不能提,哪里又敢在持正府的鱼龙令主面前大喇喇卸下帷帽露出真容··失策,失策,为何没有坚持弄些黄泥灰尘掩在面上……·他忍不住想道,同时对着十七娘微微摇头,道:“还请令主见谅,只是我实在有难言的苦衷,这帽子是定然不能卸下的……”·他这样一说,愈发惹得十七娘好生不耐烦。
只见那女童恨恨一瞪眼,厉声低喝了一声:“那倒是容不得你在这里犹犹豫豫了,你既然想要见人,便把帷帽给我卸下来吧——”·说话间,便已经袖口一抖,一双惨白的双手势如闪电,朝着林茂的帽子抓来——·她虽然生得童稚幼小,然而这一动手,便显出身法异常鬼魅凌厉,而且这时候她是忽然发难,离林茂距离更是十分近,便是林茂未曾失去武功之时,想要避开这一抓也是困难之极。
林茂一惊,转瞬间便往后一退,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那十七娘的白手已经直接探到了他的面前·林茂只觉得面上一凉,视野中那帷帽的垂帘霍然飘动——不过是一瞬之间,那十七娘便已经将林茂的帷帽就这样扯了下来。
“唔——”·林茂一声闷哼,下意识便猛然垂下头去,想要掩去自己的容貌··帷帽的垂帘飘动着往下落去,而也就是同时,十七娘嘴里“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血,还未来得及看清楚林茂的样子,整个人便已经远远得飞了出去,撞到了远处的一处山石之上。
只听到那山石咔啦咔啦几声脆响,竟然是被十七娘撞得山石崩裂,碎屑直落··“啊啊啊啊——”·跟那山石脆裂之声一起响起来的,还有叶年的一声惨叫。
林茂诧异地一抬眼帘,正好看到叶年鼻孔嘴唇与耳朵里同时迸出血线,整个人直直摔倒在地的模样··而在这些发生的同时,这山谷之中蓦地腾起一股怪物似的狂风,透明的风卷起无数树叶与鲜花,将那鲜红粉白的花瓣与青葱的草尖树叶吹得扶摇直上,一切都在往上升腾……林茂尚未来得及反应,已是双目难睁,眼前一片飞花走石,视野一片昏暗。
花与叶组成的漩涡包裹着他的身体,直吹得他摇摇欲坠,连发髻都完全散开来,一头漆黑的长发在狂风中舞动,而林茂整个人更是被那狂风携裹着不由自主都往某处踉跄跌去。
林茂大骇,连忙以手掩头,将发丝牢牢束在手中,接着留他半弓下身子,在一片混乱中东倒西歪地退了好几步,随后背心才贴上一处坚实之物,或许是棵大树亦或者是石壁吧,总算是让他稳住了身形。
“呼……”·林茂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而也就是这一瞬之间,那疾风竟然骤然停下,似乎有一瞬间极为凝滞的寂然,将花,叶与风都冻结在了原处……·……·“怦怦——”·不知道为何,林茂在这一刻,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脏猛烈地敲了一下胸口。
随后,先前已经被卷在半空之中的鲜花绿草与树叶才忽然之间又纷纷扬扬地打着卷儿慢慢落了下来··一股很淡很淡的,清净的白檀香气,伴随着这阵花雨悄无声息地沁入空气之中。
“你来了·”·略微沙哑,咬字怪异的声音从林茂身后传出来··接着林茂便感觉到脖子上传来一抹微不可觉的冰冷触摸——·“谁”·这一刻林茂寒毛倒竖,整个人情不自禁地往前一跃,随后才转过头往后望去。
在那缤纷落下的花瓣之中,一个高大的人影静静地立在那··那人一黑一蓝的怪异的双色眼眸,正专注地凝在林茂的身上··“是你”·林茂忍不住低喃了一句。
“是我·”·伽若和尚的一只手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指尖还捻着一小片枯叶·想到刚才自己脖子上的感觉,林茂这才察觉到这人刚才不过是将落在他头发上的一片枯叶取了下来——而且他刚才背心靠住的,显然也不是什么大树或是石壁,而是这怪和尚的胸口。
林茂脸上顿时一热,正待开口,伽若却抢先出声道:“我真高兴·”·“什么”·“见到你,我真高兴·”·伽若又道。
这样没头没脑的话语,直白宛若稚童,就连语气也是那般真诚率直··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而且伽若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更是完全没有从林茂身上移开过——那目光就如同某种无形却冰冷的手指,缓缓地划过了林茂的全身。
林茂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心中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觉··明明他之前来的目的便是要见这个和尚,可是真的见到他,林茂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毛骨悚然感。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随后便脱口而出地问道:“刚才那阵风是你弄的”·话音落下,林茂又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异常虚弱的痛苦呻吟——这却是那十七娘被击到石壁上后骨头尽碎,痛苦不堪地醒来后发出的声音。
“刚才……十七娘与叶年,也是你下的手”·林茂又问··刚才那一系列的事情发生得是在太快,而那怪风更是匪夷所思,以至于到了这一刻,林茂总算是回想起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伽若微微一笑,坦然自若地点了点头··他原本便是个生得十分好看的人,再加上这样拈花一笑真是有种说不出的俊美·可偏偏就是这笑容,倒惹得林茂愈发心惊胆战——不过也是一瞬之间,这和尚竟然能将堂堂一个鱼龙令主外加一个叶家弟子击得毫无反手之力。
而且他明明是个和尚,对待十七娘这幼童身形的女子,出售却异常狠辣·那叶年七窍流血,呜咽哀嚎的血腥残忍至极··可是即便是在一刻之前对人施以这般辣手,伽若面对林茂时候,却依旧能笑得宛若明月清风,一派清净出尘的模样。
他越是这样,就越是让林茂觉得可惧可怖··“是我·”·接着,他便慢慢往前走了一步··他这么一走,先前还不明显的“咔啦咔啦”的锁链碰撞之声,便又传了出来。
原来他的手腕与脚腕上,依旧与那天夜里一样,束着极为粗壮的铁链··林茂见他往前,心中那种怪异的恐惧之情便愈盛,他下意识想后退——可是双腿竟然在惊惧之下酸软如泥,全然不能动弹半步。
林茂呼吸一滞,心跳愈快,不知这伽若究竟想要做些什么……他又想起十七娘与那叶年之前面对芳草树木时的怪异反应,心中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既然伽若能那般笑意盈盈地凌虐他人,那么自然也能如同对待他们那般对待自己。
林茂心思纷乱,又惊又骇··而伽若也在这短短片刻到了林茂面前··他定定地看着林茂,目光炙热到近乎痴狂,随后才慢慢地伸出手来,伸出一根冰冷得宛若死人一般的手指,往林茂脸上探过来。
林茂心道“不好”,随后便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谁知道,伽若却是用一种异常小心翼翼地姿态,将林茂之前因为狂风而散乱的长发捋到了耳后。
察觉到这个动作之后,林茂睁开眼,困惑地朝着伽若望了一眼··作者有话要说: 伽若:出场就是要酷炫··土狗青:呵··第88章 ·伽若只是如同之前那般,冲着林茂微微一笑。
犹记得那月夜之下, 伽若身戴枷锁踏雪而来, 月色之下整个人清冷如同谪仙, 可是今日林茂再次见他, 却觉得他周身一片柔情蜜意, 说是和尚不像是和尚,倒更像是那七夕月下偷偷与情人相会的少年郎一般,眼角眉梢, 俱是盎然春意。
“她不该动手摘你的帽子·”·伽若忽然道··林茂一愣, 然后才反应过来,伽若是在解释之前打伤十七娘的事··“那人也不该眼睁睁看着她动手。”
可怜叶年, 七窍流血竟是因为这等事情··林茂只觉得这伽若行事怪异, 喜怒无常且手段残忍, 想说何必如此,又怕惹怒了这怪和尚, 便只得咬牙不语··沉默中,伽若忽而探出一只手来,掌心向上展示给林茂看。
只见那白如玉石的掌心之中, 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握了一朵娇艳欲滴,足有拳头大小绯色重瓣茶花··林茂眼睫轻动, 依旧一声不吭, 心中却暗自纳闷,全然不知伽若现在这般作为究竟所为何事。
“此乃闼婆佛隐功,可以催动运功之人身侧气流·”·伽若轻声道, 说话间,林茂只觉一阵极为轻柔的风徐徐拂过他的面颊,再看伽若掌中山茶花的花瓣,也在轻轻地簌簌抖动。
片刻后,那微风渐强,竟在伽若掌心之中形成一道风漩,将那山茶直接卷到了半空,旋转不停··此情此景,倒真像是那所谓的仙人凌空持物一般了··林茂眼见伽若这般炫耀技,便是心中那根弦崩得再紧,也忍不住暗暗道了一声“好厉害的内力”.·原来这所谓的闼婆佛隐功也好还是别的什么功也好,能够漩气为流,终究是因为运功之人内力澎湃深厚到了极点,最后竟然能将气劲外放。
而仅仅只是外放还不够,这人还应当对自己的内力运用精妙,将内力分为几股,相互碰撞旋转,最后才能将这世间清气也卷入其中,形成这气流··而从伽若手中卷起的这风漩看来,之前在山谷之中蓦然腾起的狂风,显然也是他的手笔。
能够将一身内功修炼到这种程度,恐怕已是世间罕有的奇人了……·林茂想起之前那邢杏林说起凌空寺中各种玄妙,不由地为自己之前的不以为然暗暗道了一声“惭愧”。
不管那凌空寺的功夫究竟是与佛门有关亦或者是仙人有关,从伽若的这身高深到了可怕程度的内力来看,那凌空寺中自然是有极为玄妙的法门在的··这倒也难怪,寻常人……或者是普通的江湖人会将那凌空寺的什么三千世界之主,摩罗转世一类的传言信以为真。
其实若是林茂不是自小在逍遥子的教导之下长大,可能也会如同那人一样吧——然而逍遥子当年不知道暗地里抓了多少奇人怪人进谷,只为研究那些人的玄妙秘术,林茂在一旁偷眼看了几次,倒也悟出来无论是常人看着多么奇妙的仙术,到头来也终究脱不开武功两字。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林茂正在沉思之时,伽若蓦地里手腕一抖,掌心中风漩一停,那绯红的山茶花便又重新落回了他的手中··然后他忽而抬手,便将那朵茶花朝着林茂递过来。
“嗯”·这下,林茂又是不知道他究竟是要干什么了··伽若的眼眸低垂,唇边微笑带着微微甜蜜之意··“我看到这朵花的时候……”·林茂茫然地凝视着他清俊的面容。
“……便觉得应当将它给你看·”伽若见林茂并不伸手接那朵花,便将花轻轻插在了林茂的衣襟之上··林茂站在原地,脸色变幻莫测,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应对这朵山茶。
而伽若忽而又伸手,想要去牵林茂的手··林茂心中原本就端着对这人的提防之意,一见他动手,立刻便退后一步避开了··“你跟我来,我还有东西想要让你看。”
伽若像是一点也没有注意到林茂的回避一般,反而是看着林茂柔声道··林茂警惕地凝视着他,摇了摇头··“我此次来这里,原本只是想请伽若大师帮我一事,既然如今已经在此处见到了大师,便也不需要入内详谈……”·面对林茂的拒绝,伽若却只是沉默。
林茂等了片刻,见伽若一直未曾搭话,不由地抬头又看了他一眼··倘若未曾看上这一眼倒是还好,然而对上伽若的视线之后,林茂心中便暗道一声不好,随即整个人便身形发软,头脑晕沉起来。
那伽若的眼瞳,蓝眸就好似那最上等的琉璃宝珠一般,清澄如青空之色,而另外一只眼眸,是深渊一般的黑,偏偏对上林茂时候,那无底的深渊里又要荡漾出一抹暗暗的金光。
林茂光是被他这样看着,就觉得心口一闷,似乎就连神魂都被那双眼睛吸了进去·有那么一刻,林茂甚至有一种错觉,自己已经被这和尚摄取了神念,然后被溺毙在那和尚眼底蓝和黑的暗流之中。
·“木非真……你跟我走吧……”伽若轻声唤道,那怪异的沙哑嗓音在这个时候就宛若了上等的丝绒一般滑过人的耳朵,愈发让林茂感觉全身无力,神智混沌。
非真·这人是在叫谁——是了,这人是在叫我··可是,我明明不叫木非真,我的名字是……·林茂差点儿这样对伽若脱口说道。
不过话至嘴边,林茂忽而打了一个激灵,便像是有人当头给他泼了一身冷水一般,让他瞬间从那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挣脱出来··而等清醒过来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一只手正被那伽若和尚握在掌心,而整个人更是梦游一般摇摇晃晃地贴在对方的身旁,被他带着往那持正府界碑之后走去。
“你对我做了什么”·林茂大惊,想到之前自己的异样,不由得低喝出声··而那伽若显然也是未曾想到自己这摄魂迷情之术竟会这般简单就被林茂破开,听得林茂这般质问,整个人登时愣在了原地,然后才慢慢回过头来望向林茂。
“我对你使了勾魂术·”·伽若道,眼底一片坦然··他显然未曾觉得自己这般作为有什么不妥,然后又道:“我想让你跟我走·”·林茂听得这般回答,心中更是惊骇:“勾魂术你怎么可能会用勾魂术——”·这勾魂术三个字说起来简简单单,却是江湖中绝对的禁术。
这种邪术不凭借药物,无声无息,单凭眼神或声音便能瞬间夺人心志,强迫中术之人为施术之人所用,宛若奴仆一般·据说一百年前,曾有人用此术横行江湖,引起过一番腥风血雨,酿成不少惨绝人寰的惨剧。
从那之后,江湖中便将这等惑人心神的功夫全部打为了禁术,一旦有人被发现修习此术,便是人人得而诛之··可是眼前这位和尚,明明身为持正府中人,说起自己刚才所作所为,倒像是全然不知此间禁忌一般。
“你,你,你怎么敢……”·林茂心神大乱,喃喃质问,同时又猛然回过神来自己的手竟然还被对方抓着,那和尚的五根手指便想是寒铁铸成,搭在林茂手腕之上,寒气遍借由皮肤相触,源源不断地流入林茂体内。
林茂下意识便想把手抽回去,可是抽了几下,却发现伽若竟把他的手抓得更紧了一些··这厢林茂惊骇欲绝,那厢伽若用余光瞥了一眼自己与林茂相交的那只手,面上却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羞赧之意。
“你别怕,”过了半晌,伽若像是总算意识到林茂的惊恐之意,这才有些惘然地盯着林茂的面容,小心翼翼地开口解释,“我并不是有意这样待你……”·他的眼眸低垂,面容平静。
“我的双眸天生便有惑人心神之能·平日里我需凝神静气才可压制这勾魂之术,然则今日心思浮躁,倒是不小心将惑神外放了·”·伽若这样说道,然后又看了自己牵着林茂的那只手。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的脸上竟然起了一丝红晕——他的皮肤远比常人惨白,于是这一丝红晕布在脸上,便显得格外明显··林茂眉头紧皱,只看了他一眼便将不忍目睹,连忙将目光移开。
“你放开我”·他颤声说道··伽若却只是红着脸摇头:“我不想放·”·“你——”·伽若将林茂的手扣得更紧,脸上先前只是一丝红晕,这时却已经是遍布红晕,那惑人心神的眼眸,更似有潋滟的水光波动。
林茂一口气憋在胸口,是上不去也下不来··伽若如今所言所行,便像是那等急色下流的登徒子一般,林茂年少之时,倒还不少见过这等被自己容貌蛊惑而失态的人,偏偏此伽若和尚做出这般言行,态度又是那般坦然,神色之中更是一派清朗,毫无一丝猥琐。
他这般作态,反而让林茂心中惊疑不定,也不知到底该如何回应才好··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你跟我来·”·而伽若眼见林茂沉默,便又跟之前一样,牵着手将他往界碑之后拉去。
林茂本想挣扎,不过忽然间想起自己此番前来,就为了请这位怪和尚回去救治常小青,倘若真的惹怒了对方,反倒是不好··想到这里,林茂心下一横,咬着牙便跟着伽若往那鲜花铺锦的山谷内走去。
结果只踏出几步,耳旁又传来了十七娘一声痛呼··“不可——”·林茂诧然回头,只见十七娘满身鲜血地半爬起身,伸出一只手冲着林茂呼道。
作者有话要说: 伽若:?(? ???ω??? ?)?·林茂:妈呀这人干吗他要对我做什么救命啊色狼啊……·第89章 ·十七娘先前在林茂面前甚是惹人生厌,但是到底她的那恶毒残忍喜好折磨人的- xing -情却并未在林茂面前展露出来。
因此这时候林茂一回头, 便见着那碎石之中, 一女童半身都掩在石下, 只撑起上半身来, 殷红的鲜血淌了满头满身, 一幅眦睚欲裂的模样·纵然知道此女并非那天真孩童,可是此情此景还是让林茂心中不由自主地渗出一抹淡淡的不忍之意,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十七娘一瞬不瞬地死死望着他这处, 见他停下脚步, 接着又叫道:“持正府机密重地,非令主以上之人带领, 旁人决不可入内不然就是与持正府为敌”·她在呼喊的同时, 喉中又呛咳出团团黑血, 显是受伤不轻。
让这半只脚都已经快要踏上黄泉路的十七娘这般惊恐的,当然不是什么“闲杂人等不可擅入持正府”的规矩……事实上, 林茂手中既然有了龚宁紫交给他的那支铁钗令,理应在持正府内外畅行无阻才是。
便是之前十七娘让他卸下武器脱去帷帽的要求,都已经算是违背了持正府密令, 刻意刁难林茂了··真正能够让目中无人的十七娘这般不顾重伤也要阻止林茂入内的,却是这十七娘与皇上派来的暗部藏在持正府山谷之类的某样玄妙之物。
那是一棵茶花树··当然, 那茶花树又远远不止是一棵平凡无奇的花木——那是一棵以千年太岁为壤, 花开不败的山茶··而它还有个名字,唤作“空华”。
古书有云:南方有异宝,名曰空华, 食之可得长生·这山茶本是南疆某隐世外族的至宝,千年来被藏于遍布毒虫恶兽的瘴疠密林之中,周围更是有某种外形可怖,凶狠恶毒堪比古时妖魔的南疆异族守护,据说凡人只消是被那异族望上一眼,便会全身石化,钉死在不见天日的树林之中,再无生还的可能。
这传言或许是以讹传讹,但无可否认的是,千百年来,虽有记载服下此花之后可以长生不老,却鲜有人能够见得它的真容··还是两百年前,那异族之中忽有极大的变故发生,一夕之间近乎灭族,接下来无数链间,南疆中各族又是纷战不休,这空华奇花才得以流落世间,辗转两百年之久,险些就此枯死。
好在- yin -差阳错之中,这世上最后一棵空华竟然落在了凌空寺的手中·凌空寺以秘法将当时已经近乎枯枝的空华栽种在举世罕有的千年太岁之中,以那太岁作为给养,竟然真的让这棵空华重新绽发新叶开出红花。
而到了这一年,这棵空华总算是被皇室寻到,要献给当今圣上··十七娘之前混迹于大内,心知云皇身体日渐衰败,却又留恋这红尘繁华,对长生不老,起死回生之药的渴求已近乎疯狂。
而这棵空华毫无疑问便是十七娘日后荣华富贵,平步青云的买路费——其实若不是这空华十分难以伺候,需要伽若每日以秘法催发太岁汁液为其供养,十七娘早已挟着空华星月不停地赶往京城,哪里又会低声下气地跟在伽若身旁,终日因为这僧人身上的种种怪异之处而惶惶不可终日呢·也是十七娘武功深厚的缘故,先前被伽若击在山石之上,竟然并未立刻毙命,而是强撑着一口气转醒过来。
而她既然转醒了,自然也就看到了刚才伽若目光含春,将手中花朵递给林茂的场景··十七娘这些时日全副心神都放在了那空华之上,哪里又认不出伽若递给林茂的,正是那空华之花·紧接着她又听得伽若欢欣鼓舞地要带着林茂去见“某样东西”,十七娘毕竟是皇宫中长大之的人,这时候立刻就反应了过来,这伽若定然要带林茂去看空华之花·(糟糕糟糕我早该察觉到事情不对才是——)·十七娘恨得心头滴血,悔恨不已。
(当时看着山谷之中的异相,便应该立时察觉到那秃驴打了空华的主意)·那“异相”指的便是她与叶年领着林茂进入山谷时候,看到的那副仙人洞府般的景象。
要知道就在几日之前,这山谷之中也同外头一样,是三九天气寒意逼人,草叶俱枯,花木凋零··而那空华花的特异之处就在于,只要将其从枝头摘下碾碎化在水中,浇灌草木,便是在寒冬时节,也会有枯木逢春,枝发新叶的效用。
想来是伽若之前便已经摘下了数朵空华之花,揉在水中,又配合以他那一身高深莫测的闼婆佛隐功,化水为雨,,将这满山的枯枝败叶催发这般繁花似锦的春日景象··等想通了此节,十七娘哪里还顾得上自己全身骨骼寸裂的剧痛,暗自运行法门将自己几处致命的- xue -位封上,只想着将林茂与伽若挡在界碑之外——不过从她这番作为来看,确实是因为受伤太重,以至于头脑不清了。
伽若便是这般满心欢喜想将空华花给林茂赏玩,又哪里可能容得下外人阻拦··十七娘第三句话还未来得及出口,便见着伽若袖口微微一动··林茂压根都没看到伽若是如何动手的,下一刻就听到了十七娘喉间一声闷哼,整个人怦然落在了地上,再无声息。
从林茂的角度,倒是看不清十七娘在这一击之下的惨状,倒是那先前便受了重伤的叶年恰好就伏在十七娘的旁边,这时候也恰好悠悠转醒·眼睛一睁,他便对上了十七娘的脸,等看清楚了自己视野里的那团东西究竟是什么之后,叶年裤裆一热,嘴里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极惊恐的“啊”。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伽若听到这声呼唤,面不改色,袖口又是一动,显然也要对他下了毒手··说时迟那时快,眼看着叶年此人就要步上十七娘的后尘,却有林茂在一旁猛然喝了一声“住手”·之前伽若风轻云淡顺手便杀了十七娘时,林茂已是心中悚然,等到他要再对叶年动手时候,林茂因为早有准备,总算是险而又险地在叶年丧命之前合喝住了伽若。
“怎么了”·伽若微微偏头,一脸纯真地问道··从表情上来看,他似乎压根没有意识到这般抬手便取人- xing -命有何不可——哪怕那人只是不小心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呼叫而已。
先前邢杏林曾说这位伽若和尚乃是摩罗转世,身负不灭魔心妄念,林茂听着还觉得这等说法飘忽无稽,实在毫无根据,然而这一刻亲眼见了伽若随意便抬手杀人,周身气息却依旧宛若稚童一般明澈天真,没有半点波动,那摩罗转世的说法,不知怎的便又在林茂心底浮现出来。
这一次,倒实在有些让人忍不住想要相信了……林茂在江湖中浮沉几十年,看过多少奇人异士,却从未见过一人能够像是伽若这样,杀人时,竟然连一丝一毫的杀气都没有。
这伽若,似乎都未曾把那些人……当做是真正的人··林茂眼见这和尚如此行事,只觉得心中腾起一股恶寒,喉咙更是隐隐发干,他不由自主地咽下一口唾液。
定了定神之后,林茂强行按下心中不安,斟词酌句地小声开口道:“此人曾在密道之内为我举灯照明,并非恶人·”·伽若顿时眉目一展,柔柔笑道:“是吗那便好。”
说罢,他那之前一直在细细微动的袖口就这样瞬间停住了·这番举动,几乎算得上是对林茂言听计从了··林茂这才猛然松了一口气,一瞬间只觉得胸口闷痛,却是刚才屏息太久憋的,背后更是冷汗涟涟,全身酸软。
等救下叶年- xing -命之后,这山谷里自然也没有第四个人敢跑出来喝止伽若·那和尚便牵着林茂的手,慢慢往山谷中走去·而见识到他先前的手段,林茂这个时候更是不敢违抗他的要求,只能心惊胆战,沉默地由着那伽若带着他一路慢慢前行。
这一路上林中丛中绝无半点虫鸣鸟叫,周围的山依旧是冬日的模样,在- yin -云中宛若一抹淡墨涂在空中,然而林茂与伽若所行经之处,却是一派明媚春光,芳草如茵,直从林茂脚下铺展开去。
只是这等美景,却丝毫没法让林茂放在心上··此时他的全副心神都放在身侧的伽若身上·这和尚看上去对林茂倒是并未有半点歹意,不仅如此,从这人所言所行看来,他对林茂甚至还颇有好感。
但即便知道这点,林茂还是无论如何都没法放下心来··他低眉敛目地埋头赶路,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究竟走到了山谷内的何处,只觉得伽若与他执手同行,走得却比那七十岁的老人还要缓慢。
等走到某处的时候,林茂忽然就意识到自己恐怕已经被伽若带着到了持正府山谷内的禁地——因为这块区域竟然被持正府中的人施加了阵法,每走几步,林茂便发觉周围景色与之前大不相同,一段时间下来,直让人头晕口渴,心中烦闷——而他身旁唯一不变的,只有那嘴角含笑,似有极大好事发生在身上的怪异和尚。
·第90章 ·正在林茂心神不宁之时,踏步中两人身侧的风景又是一变··先前还能见到淡墨一般远山和青青草地, 然而转过一块布满青苔的巨石之后, 眼前出现的却是一片洁白入雪的白沙, 而在那白沙的正中间, 是一汪幽蓝泛绿, 表面平静如镜面的小小水潭。
林茂在这一刻,只觉得眼前的场景似乎隐隐有些眼熟,正待思量的时候, 偏有一阵微风拂面而来··然后林茂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唔”·林茂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该怎么形容那香气呢……便像是某种无形的活物一般在清冷的空气中蜿蜒而行··是极为清幽的香气, 可又像是极为浓郁,甜蜜的气息中, 夹杂着若有若无的一丝淡淡的腥气——与其说是花香, 倒不如说更像是某种遍体生香的异兽身上生出来的味道。
林茂只是不经意地嗅到了那一丝淡淡香气, 就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似乎都被那甜腥之气浸透了, 连皮肤骨骼之中,都充斥着这种味道·偏偏若是细细嗅闻,那香味又是稍纵即逝, 好似不过是某种紧张之下生出来的错觉一般。
林茂心头猛然一跳,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林茂忽然有种感觉··伽若立刻便感觉到了这个动作, 他深深地凝望着林茂, 腕上的力道又加了一些。
“别怕·”·他说道··林茂死死地咬着嘴唇,定睛往那水潭望去··而只是这么一望,林茂自觉得眼前一炫, 平白生出一股视线都快要眼前所见的那“东西”灼烧殆尽的错觉。
“那是什么”·林茂听得自己发出了一声虚弱的询问,可就连那询问听起来,也像是旁人在借着他的身子说话一般··“是我想给你看的花。”
伽若眉梢微微一挑,极为满足地对林茂说道··“它的名字,叫做空华·”·伽若又道··在那细如新雪的白沙之中,碧蓝的水潭生得浑圆无暇,就像是一颗蓝镜子落在了银纱上,又像是某个巨人盛在玉盘中的瞳孔。
而在水潭的正中央,又隆起了一处土丘,土丘之上是一方晶莹剔透的水晶盆,盆中盛着一团粉白相间,柔软如肉冻般的玩意儿··一棵硕大的山茶从那肉冻之中探了出来,静静地伸展着那与寻常茶花迥然不同的枝叶。
鲜红如血的花,洁白如玉的叶,焦黑干枯的树干··每一朵花都足有婴孩的头颅大小,像是一团又一团燃烧旺盛的火焰缀在枝头,而在花朵下方,则藏着用宛若玉石细细雕琢而成的白色叶片。
但看此花此叶,只觉得雍容华贵,然而那花叶之下的枝干,却如同那用火熏黑的干尸手臂一般,是说不出的死气沉沉,姿态可怖··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那被唤作“空华”的花朵只是静静地立在水晶盆中,远远望过去,却仿佛周身有煞气环绕,见之则心惊。
就好像那里并不是一棵简简单单的植物,而是一个剑气外露,黑发雪肤,一身红衣的绝世高手··林茂心脏全然不受控制地狂跳着,也不知道为何,越是看着这棵空华之花,他就越是觉得熟悉。
宛若少年离家的孩童终于在年老时回到了家乡,在茅屋中见到了久别的亲朋好友一般,心中腾然溢满了满腔的欢欣与酸楚,一时之间,几乎快要就这样落下泪来··而那棵花不知道是否也感受到了林茂此时的心情,那枯枝上绽放着的鲜红花蕾竟然也同时簌簌颤抖,散发出一股更加浓郁香甜的气息来。
“它很喜欢你·”·伽若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随即转头对林茂说道··他抓着全身发软的林茂又往前走了几步,待到了水潭旁边,便伸开双臂,将林茂往怀中一搂,整个人也不见是如何动作,便已经轻而易举地腾身越过了土丘周围环绕着的潭水。
靠得这般近,林茂看空华也看的愈发清晰··“这朵花……”·林茂目光在那空华指头一扫,忽然悚然按向胸口那朵山茶花,惊讶开口道。
还没有等他说完,伽若便接口道:“便是它·”·这让天下武林高手,权臣帝王都求之不得的长生不老花,伽若却只当是一朵极好看的寻常花朵,随意便折了下来送给林茂。
如今说出来,面上也只是平常··“很多年前有个人送了一棵快死的树给凌空寺,据说若是能将它种活,便会有玄妙的益处·”伽若对着林茂解释道,“它的脾气很是古怪,既无法种在土中,也无法种在水中,只能种在千年的太岁肉团之中。”
林茂听到这里,才认出来那水晶盆中肉冻状的玩意儿竟然是太岁··他只往太岁上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嫌恶地移开了目光··那太岁身上,白便像是人身上白花花的肉块,而粉的则像是布满了细细血脉的肉团,相互交叠在一起蠕蠕而动,细看之下,真是说不出的恶心。
林茂还在为那棵栽种在太岁中的花树感到莫名委屈,那边伽若说了些什么,却全然没太在意·只听到他最后说了一句: “……只可惜,这朵花在树上的时候还是很好看的。”
可是等摘下来之后,在树上还璀璨如火,散发出凛然之气的花朵便迅速暗淡下去,等伽若在界碑那边将花递给林茂的时候,看上去已经同寻常花卉没有两样了··想到这里,伽若目光只在林茂前襟上那朵红花上一扫,顿时嫌弃起来。
林茂听得他这样说话,顿时身形微微一颤,眼睫一眨,却是不知不觉便落了泪··“你便因为这样的原因就要将花折下来么……”·林茂只觉得自己似乎要顺口说出写什么,可是话到了嘴边,才发现自己大脑一片空白。
不然又怎么样呢不过就是一棵生得漂亮的茶花……·林茂的理智这般对他说道··可是在他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声音清楚地告诉他,这棵花绝非寻常花卉,绝不应该像是如今这般当做个漂亮玩意随意折断送给他人。
“你不喜欢吗”·听到林茂这般说话,伽若脸上顿生茫然失措之色,语气更是虚弱万分,好似那做错了事情的孩童一般惴惴不安起来··林茂摇了摇头,注意力却丝毫未曾落在伽若身上。
他凝神看着空华那焦黑的枝干,心中那莫名哀痛愈发深重,简直让他不知如何是好··“我只是觉得……它不应该是这样……”·林茂喃喃地说道。
在他的脑海之中,朦朦胧胧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像——依旧是这样的红花白叶,然而花树的树干应该是宛若贴了金箔一般的暗暗金色··而在树干之下,也绝没有水晶盆中那蠕蠕而动,令人作呕的肉冻状的物体,而应该是有着暗青色鳞片……长而凶猛的……·“唔——”·一阵忽如其来的剧烈头痛袭来,林茂猛然闷哼一声,整个人身形一晃,差点儿摔倒在地。
“非真”·伽若一急,连忙上前搀扶··林茂全身无力,毫无力气的情况下,只好软软地依靠在这怪和尚的怀中··“你怎么了”·伽若急急问道。
林茂虚弱地摇了摇头,脑中却像是有一团团烟雾在萦绕,之前所思所想的一切都已掩盖在了那灰蒙蒙的雾气之下··伽若抱着林茂,动作有些僵硬·过去几十年中,这和尚的怀中从未有过任何活物,这一刻拥人在怀,却觉得怀中这人真是轻得宛若一朵云朵一般,好似瞬间就能从他的怀中飘走,极大的满足之中,顿生处一抹强烈的妄念。
“好痛……”·紧接着,伽若又听到林茂口中一声低低地痛呼··原来是他在不知不觉中手臂用力,将那林茂勒得胳膊生痛··伽若手足无措,连忙又松开林茂。
他之前的人生中,便是见到再大的惨剧,亦或者是滔天的富贵,一颗心也是平稳宛若铁石铸造,情绪从未有过一丝波动··可是到了这一刻,只不过是听了那少年的一声低呼而已,伽若却第一次发觉自己竟是个凡人,胸腔中蹦跳的那颗心就像是油煎水沸一般,焦虑心疼不已,惶惶不知该如何是好。
“有人跟我说,空华之花有起死回生的效果,如今你若是身上不适,不如服上一些空华好了·”·伽若对林茂急急说道,说罢便站起身来,足尖在空华枯黑的树干一点,整个人便像是腾云驾雾一般直接落在了空华花树的最上头。
“别——”·林茂一声虚弱的阻止才刚刚说出口,便见着伽若已经一抬手,将整棵花树上生在最顶端,长得最硕大的一朵璀璨红花给这摘了下来··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那花朵足有碗口大小,每一片花瓣都娇艳欲滴,晶莹透光,花瓣中间的花蕾更像是黄金丝细细拉成,漂亮到了极点。
伽若落回地上,半跪在林茂身边,小心翼翼地将花递到林茂手边,道:“这种花入水即化,你等等,我去给你找些水来·”·他先前便是将这空华花揉在水里,催发了这满山春色,自然知道他人所说的空华玄妙并非虚言。
听着这话,林茂却不住摇头,忍不住道:“不该是这样……”·    (未完)··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死而复生之后我从老头变成了绝世大美人 by 黑猫白袜子(上)(6)】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