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君臣 by 桥半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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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君臣 by 桥半里(上)
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简介:·睡榻上的顾缜此时不像是帝王,手指拨弄着那颗夜明珠,有些聊赖,像是一只慵懒的大猫用爪子拨弄线团,夜明珠被手指遮得忽明忽暗,谢九渊的心也随之忽上忽下。
顾缜看向谢九渊,声音有些轻软,对这个新上任的金吾卫诉说:“我做了噩梦·”·谢九渊(聪敏风流权臣强攻)X顾缜(缜密善诱帝王强受)·—————————————————————————————————————·大楚朝,亡于启元十九年春。
启元帝顾缜,曾是最不受宠的佛堂皇子,捡漏得了王位,勤政坚忍,与重臣谢九渊由防备到相知,携手革清吏治·奈何朝堂党争日久,谢九渊战死沙场,顾缜与群臣殉国于奉天殿中。
闭上眼,还是奉天殿的冲天烈焰·再醒来,却是启元三年,那个终于降了瑞雪的冬日··他的师父将在今夜故去,他的九郎还未重返朝堂·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一世,他要革清吏治,重开盛世·他还要他的谢九渊权倾朝野,只拜一人··—————————————————————————————————————·*本文架空,背景参考明清有魔改。
受重生,攻会获得前生记忆·攻受互宠·配角多··*1V1·受无后宫,攻亦无妻··*副CP是【谢小叔X秦尚书】【阿大X卜羲朵】,前世的【文崇德(单箭头)谢小叔】其他都不是CP·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重生 爽文·搜索关键字:主角:顾缜,谢九渊 ┃ 配角: ┃ 其它:·第1章 前世亡国夜·这一夜,大楚的都城沦陷在了敌人的铁蹄之下。
百姓们被无情的兵刃追赶着哭嚎奔逃,他们不明白敌人是如何在一夜之间进入的都城,也不知道本应保护他们的京卫军为何不见踪迹··“陛下,罪臣罪无可赦,即刻前去死守宫门,先行一步”·权倾朝野的左相文谨礼老了,他娇生惯养的独子引来了觊觎大楚已久的饿狼,做父亲的,只得为儿子赎罪,但即便在此时,他也是强势的,年轻的启元帝只是默然不语,他行了大礼,匍匐跪拜后,便带着为数不多的亲兵奔了出去。
文丞相是去赴死的,殿上君臣的心里都明白··他们也是要死的,太监们奉了启元帝的命令,正在大殿四处浇泼火油,太监们不敢哭,有些大臣倒是默默流了几滴泪,但没有人逃离,外敌已经攻陷午门,与大楚共存亡是他们唯一体面的归宿。
有的大臣暗自觉得活活烧死,还不如效仿文丞相出去挡刀死得痛快些,却又没有那个胆气··文丞相的两位徒弟,从群臣中走出,也向启元帝一拜,奔向了文丞相离开的方向。
“你们,还有没有要出去的”启元帝抬起眼,问道··无人应答··“关殿门·”·史官背起竹笈,沾着手腕伤口的血记录下最后一笔,亦是对启元帝大礼拜别。
这位向来木讷寡言的史官,在临别前,留下了一句话:“今日亡国,非君之过·臣唯以性命护住平生录撰,留待后人为陛下评说·”·启元帝无甚表情变换,只道:“去吧。”
殿门紧闭··大殿上渐渐传出悲声,为国,为家,也为他们自己··启元帝顾缜却漠然以对,只按着心口,盯着手边的战报不说话··群臣只当他是急怒攻心,却不知他心口戴着那人留给他的一块玉牌。
前一日,战报传来,文武双全的右相,也是年初册封的抗倭大将军谢九渊,在文谨礼独子勾结的奸细设计下,深陷敌军重围,战死沙场··他顾缜少年登基,处处受文相掣肘,朝堂上群臣结党营私,以文相马首是瞻,唯独一个谢九渊,虽被迫认了文相为师,却是风骨铮铮的清流砥柱,二人渐渐相知,君臣相得之外,又生出了别样情愫。
他以家传玉牌定情,他以江山社稷相托··二人携手,革清吏治初见成效,却还是被文家人葬送了所有心血··史官从殿外点燃了火|油,于是殿内的太监们也带着用火石引燃的蜡烛向殿内四角走去。
群臣们怕极,反而不再哭嚷,殿内一片死寂··火势与浓烟滚滚而来,愈发汹涌··启元帝终于看向殿下朝臣··他缓缓开口:“大楚建朝以来,历经七帝。
太||祖开国,成祖兴邦,慈宗守成,武宗黩武,文宗嬉业·朕的皇父楚献宗,半生励精图治,虽暮年有偏信小人、霸道专戾之过,却也守住了祖宗传下的江山·”·“朕,佛堂弃子,侥幸得了皇位,十六登基,悍臣满朝,无一日不兢兢业业。
奈何你们一个个高材之士,入朝堂便成了衣冠禽兽,结党营私,置君父于无物,视百姓同草芥·到今日,大楚朝亡于你我眼前,众位卿家,你们平日里口灿莲花,现下,怎么不说了”·不顾火舌已经燃到了跟前,满殿朝臣痛哭跪地,山呼:“臣罪该万死”·“这话,诸位留待九泉之下、阎罗殿前,对惨死的百姓们说吧。”
启元帝以俊美著称的眉目,此时写满了悲恨,在火光与浓烟的映衬下竟有几分凄厉··火势终于扑到了人前,哀嚎四起,宛如人间炼狱··龙柱烧断,带着火呼啸落下,启元帝不甘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启元十九年春,大楚亡国··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作者有话要说:·*以前是个写欧美同人的,多年没看原耽,随脑洞来,按自己喜好写,文笔尚待磨练,有意见或建议都欢迎提出。
*主受视角,顾缜篇幅站主导,但我习惯不在攻受中有偏向,谢九渊的戏份也不会少,提前提醒一下排雷··第2章 瑞雪夜重生·启元三年的元月,入冬后天寒地冻,却迟迟没有下雪。
启元帝顾缜习惯睡在东暖阁,他一登基就定下了入睡时不准內侍在旁的规矩,他熟睡后,大太监三宝就退到了东暖阁外的兰厅守夜。·于是熟睡的帝王突然在梦中挣扎,甚至面色如纸,大汗淋漓,一时竟也没有第二个人发现··火··冲天的火光··烈火燃上衣物,焦灼皮肉,无处可逃,如染了附骨之疽,痛得钻心剜骨··比这更痛苦的,是彻骨的仇恨··顾缜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身在熟悉的东暖阁中,帘外床柱上的夜明珠温润生光,映着明黄的帘账,平生暖意。
他打量一阵,才察觉自己还双手握拳、牙关紧闭,身上内衫已经汗湿了·许是梦中咬牙切齿太用力出了声,有轻声询问从东暖阁门口传来:“陛下”·那是大太监三宝的声音,启元十年,他成了自己与文相角力的牺牲品,被腰斩弃市。
坐起身来的顾缜一时茫然,全然不知今夕何夕,一时是三宝的问话,一时是他对群臣的怒喝,身上的汗凉了,他感觉到了冷··是与烈火灼身截然不同的冰凉··“无事。”
顾缜依凭直觉应道··三宝又问:“可要侍奉茶水”·顾缜用枕边的巾帕擦了脸,反手披上搭在睡榻上的袍子,才令道:“进来吧。
小太监庆幸自己没有偷懒,刚换了热茶,三宝伸手一试,颇为满意,恭谨地捧进了暖阁,倒了一杯跪地奉上,“陛下慢些喝,小心烫口·”·就是这么个婆婆妈妈的性子,顾缜接过茶杯,有些怀念,“嗯”地应了一声,他满心疑虑不知从何问起,只得慢慢喝茶,琢磨怎么问才能不叫人生疑。
正为难,暖阁外却喧哗起来··顾缜沉了脸,问:“怎么回事”·三宝赶紧重重磕了个头,“奴婢这就去问”,却步退下,对着阁外兰厅里的小太监一脚踢去,低声怒喝:“没礼数的东西瞧瞧他们乱嚷嚷什么”·小太监有些委屈,却不耽误跪好回话,禀道:“老祖宗,是下雪了。”
三宝面上一喜,复又沉下脸骂:“去让他们少吵嚷,陛下要是睡不好,早上仔细你们的皮”·小太监应了声,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三宝快步回到东暖阁内,疾步跪下,严正地回禀:“陛下,是下雪了,老天爷终于降瑞雪了”·“瑞雪”这个词却令顾缜一愣。
他在位二十年,没闹过冬灾,唯独登基后的第三年,雪下得晚,被文官借机批了一通,宫中才有“瑞雪”这一说··睡榻上的少年帝王叹了口气,似是有感而发,“朕才登基三年,入冬就迟迟无雪,幸亏老天爷开眼,不然,那些大臣们不知能搅出多少说道来骂朕。”
“奴婢知道陛下艰难”,三宝进言宽慰,“老天爷都看在眼里呢”·果真是启元三年·顾缜握紧了手中的茶杯,唯恐自己漏出什么异样情状,内心却是一阵酸涩,一阵欣喜,若是身在无人的地方,他真想放开嗓子大吼大叫。
启元三年,他才十八,登基的第三年,文谨礼虽开始恋权却还是个治世能臣,谢九渊丁忧三年期满,明日就将入今面圣··一切都还来得及·更可喜的是,谢九渊还未陷入文谨礼的圈套,还未被迫拜文谨礼为师。
这个唯一的污点,他都可以想办法为九郎除去··满天神佛,顾缜不知该酬谢哪一位,他虽幼年就被先帝赶去皇家的岫云寺住着,认了护国僧了凡为师,内心却从未信过佛。
若果真有佛,母妃那样良善的人为何命途悲惨,而先帝那样的狂徒却能享乐一生··但此刻,除了感谢神佛,顾缜想不出还有什么,能有此等回溯时光的大能··顾缜闭上眼,平复激荡的情绪。
等等··今夜瑞雪,也就意味着,了凡大师,他的师父将在明晨圆寂·这是一个机会,前世,被文官用来攻讦于他,重活一世,他自然不会束手就擒。
三宝担心地看着这位年少的帝王,也许是容貌过于俊美的缘故,顾缜为了帝王威严,从不允许自己多露情绪,唯恐被认为年纪小、心性不定·大多数时间,这位才十八岁的帝王都保持着严肃认真的神情,所以三宝从未见过顾缜纠结成这样。
“三宝·”·顾缜终于开了口··“奴婢在·”·“叫人点灯穿衣,即刻传令下去,了凡大师托梦给朕,佛祖宠招,了凡大师将于明晨圆寂,望朕今夜赶去一叙。
朕要出宫,立刻”·三宝满心疑惑,却不妨碍他听令后迅速动作起来,唤了小太监上灯传令,亲自给顾缜换衣服,御驾准备好的时候,顾缜说出这番话已经传到了不少朝臣、尤其是文谨礼的耳中。
在顾缜经历重生的这一晚,朝臣们也因为他的话,疑神疑鬼起来··一路灯火通明,御驾在京卫的拱卫下飞速前进,岫云寺紧邻皇城,并不远··轿中的顾缜裹着厚厚的毛皮斗篷,三宝坐在风口处压着帘子。
“陛下,到了·”·顾缜在三宝的扶持下下了轿,抬头看去,风雪中“岫云寺”三个字看上去越发狂放,这匾是先帝亲笔提的字··他原本不叫顾缜,母妃信佛,他出生后,先帝“用心”给他起了个名字,叫云堂。
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云堂既是僧堂,是僧人吃斋议事的地方··这个名字给出了一个明确的信号,朝中上下都明白了这个暗示,自此,本就人情寥落的檀林殿更是无人愿意来往。
成年皇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出息,除了母妃,没人再去在意他这个十八皇子··紧接着,他六岁时,据说就因为了凡大师一句“此子颇有慧根”,先帝便生生拆离了他和母妃,将他托给了凡大师,认作俗家弟子,赐住岫云寺修习经法,不得回宫。
为了这个荒唐的旨意能够施行,甚至还给他提前封了个王··了凡大师为此一直对他心存愧疚,他在岫云寺的待遇堪比了凡的亲传弟子··“恭迎圣驾”僧侣们出寺迎接。
顾缜回过神来,免了礼··岫云寺的长老一脸小心,低头引着顾缜前往了凡大师的僧房,内心惊疑不定··寺里接到圣上即将驾临的消息,立刻派了小僧前来呼唤了凡大师,可无人应答,他们当时还不知圣上大半夜的为何而来,了凡大师年事已高,又有先帝的特赦,于是便没有进门查看。
长老刚才听了太监说的话,满脑袋都是冷汗··他们和尚天天敲钟念佛,几时真的遇过托梦·到了了凡大师的禅房外,门竟然是开着的··“云堂,进来罢。”
是了凡大师的声音··顾缜心内也是一惊,走进禅房,亲自关上了门··长老好奇不已,但三宝已经站在了门外守卫,只得带着寺内僧人站远了守候。
室内,残烛的灯火跳动不定,刚才还说了话的了凡大师在僧床上打坐,一动不动,顾缜唤了声“师父”,了凡大师却没有回音,顾缜上前试探,了凡大师确实已经没了鼻息。
那么刚才说话的是谁·顾缜怔怔坐倒在蒲团上,盯着了凡大师慈悲的面容·这是他除了母妃,唯一可以称得上亲人的存在,若无了凡大师的细心教导,他绝不是今日模样,他不信佛,却因为了凡大师,愿意相信这世上有善恶因果,这一世母妃受苦、师父苦修,下一世,愿他们都能平安喜乐。
没想到,却是他这个不信佛的人,被给予了重来一世的机会··不知过了多久··残烛摇曳,提醒愣住的人它就要燃尽,顾缜站起来,拿起烛台边的新烛,刚想换上,眼前一暗,像是忽然被遮住了双目,再看见亮光时,却发现那残烛恢复了他刚进门的模样。
顾缜大骇,又听一个声音从僧床那边传来,“云堂,你来了·”·他几步奔到僧床边,见了凡大师睁着眼,对他笑得慈爱,忍不住跪在蒲团上,落下泪来,低声喊道:“师父”·了凡大师轻拍他的脑袋,温言道:“别怕,你说,师父听得见。”
了凡大师说完这话,又一点一点没了声息,顾缜似乎今夜经历的鬼事太多,竟是浑不在意,趴在僧床边依言说起来,像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十八少年对他的祖父诉苦那样,没有任何顾忌,颠三倒四地把所有事都托盘而出,一直说到晨光熹微。
文谨礼和朝中重臣都赶来了岫云寺,不知道这个少年帝王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师父,您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诉了委屈,顾缜不好意思起来,才想起来问。
了凡大师艰难地摇了摇头:“师父不知·”·他看向顾缜,一字一句对他说:“师父虽不知佛祖为何有此安排,但定有其深意·云堂,你是个好孩子,师父知道,佛祖菩萨定也明了。
你去把门开了,然后过来,握住我的手·快去·”·顾缜冥冥中明白这是诀别,红了眼眶,开了门便急步奔回僧床边跪下,握住了了凡大师的手··文谨礼、大臣们还有岫云寺的长老们都涌进了禅房。
晨光明亮,残烛已熄,了凡大师身上金光四溢··“贫僧修行一世,今日西行,愿灵|童陛下平安顺遂,赐福众生·南无阿弥陀佛”·他的话如佛语纶音,不似用耳听见,而是直达心底,在场众人无不跪地拜倒,口中念诵膜拜。
金光愈发强烈,忽而大盛,刺得人无法睁眼··金光过后,顾缜定睛一看,手上空余一条赤红色的舍利珠链,了凡大师的肉|身已然不知所踪··众人骇然,满室寂静。
“灵|童在上陛下万岁南无阿弥陀佛”·岫云寺的长老率先对着顾缜跪拜,称颂有词··于是岫云寺的僧人与大臣们纷纷加入,狂热得如同疯了一般,目睹了那样的神|迹,连文谨礼也不得不再三对顾缜大礼膜拜。
顾缜将赤红珠链缠上自己的手腕,在众人的顶礼膜拜中上了轿,起驾回宫·他此次送别,本就存了借机利用的心,没想到,师父却给了他如此重礼·顾缜握住这串赤红舍利,终究是咽下了悲声。
回宫路上,不论是宫中侍人还是朝中重臣,在面对这个少年皇帝时,心中都升起了面对神|佛一般的胆怯··更衣上朝··端坐在奉天殿上,接受群臣跪拜的顾缜心中明白,他改写启元的第一笔,已经落下。
作者有话要说:·*明十二监太烦于是用了清朝太监制度,暂定如此·*太监自称“奴婢”·*小宦官本来不能称为太监,为了方便,就这么称呼了·第3章 温泉现玉印·顾缜扫视群臣,他清晰地记得这些人的下场。
昨夜大梦回溯,紧接着便是岫云寺诀别,此时上朝,内心着实是五味杂陈··左相文谨礼为群臣之首,端方地站在队首··今早岫云寺的怪力乱神,文谨礼虽是亲眼所见,却也着实令他生疑,是真是假,其实并不重要。
在官|场滚了几十年,若是还信因果报应,那不是装就是傻··重要的是启元帝到底借机想要下什么棋··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启元帝应了平声,有事启奏的臣子一个个出班禀报。
有乖觉的官员上了贺瑞雪的奏表,启元帝大悦,有赏··文谨礼捋了捋长须,垂眸思索,他耳目通达,若无意外,今日朝会的奏报并无要事·现下,他倒是还有闲心忆起往昔来。
朝中只有左相,右相空悬··先帝末年,皇子夺嫡斗得昏天暗地,葛右相受了牵连,被笑到最后的九皇子诛了九族··谁曾想,九皇子登基当日,午后,葛右相被清算抄家问斩,黄昏,宫里就传出消息,成了新帝的九皇子竟在御书房骤然暴毙,太医验不出死因,文谨礼带了大夫亲自看过,确实是无病非毒,诡异得很。
民间传言说九皇子是活活笑死的,大抵是百姓对暴戾的九皇子素来不满,有意编排出的闲话··满朝文武都慌了,先帝风流,好美人,子嗣众多,以往上本参奏,只有劝先帝保重龙体的,没有劝先帝赶紧生儿子的,就是因为先帝儿子太多,一个个又太过能干,夺嫡才搅得天昏地暗,好不容易九皇子赢了,把他的兄弟们整得死的死残的残,总能过安生日子了吧得,人一命呜呼了,他死了容易,皇位可怎么办·国不可一日无君呐·那时候,还是文谨礼想到,先帝还有一个独苗,在庙里。
于是群臣吹吹打打从岫云寺迎出了顾云堂,由钦天监占了个好字,用“顾缜”取代了那个不着调的名字,将他供上了皇位··文谨礼从接到九皇子暴毙的消息就隐约有预感,他大展拳脚的时代终于来临了。
只是··这位启元帝在位三年,虽是佛堂养出的废子,却也不可小觑,能忍好学,在朝中不知不觉也攒出些势力··岫云寺那一出,到底是想做什么呢·吏部尚书有事启奏,说是几位丁忧的官员期满,明日回京,问圣上是令他们上朝觐见,还是由吏部自行安排。
前世,顾缜因为了凡大师过世悲痛不已,没有接见丁忧期满的官员,错失了与谢九渊相见的机会··启元帝似是毫不在意,点头道:“丁忧乃是孝举,明日宣他们上朝面圣。”
“是·”吏部尚书领了命··“众卿家可还有要事启奏”三宝公公代启元帝发话问··无人应答,这是无事了。
“朕倒有二三事,说与众卿家一听·”启元帝开了口··来了,文谨礼打点起精神,面上神情愈发恭谨,仔细听着··顾缜将群臣思量的神情一览无余,缓言道:“了凡大师今晨圆寂,先帝赐他国师之名,又是朕的老师,国师圆寂,舍利成佛,朕想着,应在岫云寺办一场法事,为了凡大师往生,也是为我大楚祈福。”
文谨礼率先迎合,道:“理应如此,陛下节哀·”·群臣齐声附和··顾缜“嗯”了一声,问:“依文相之见,此事交与谁办合适”·“依微臣愚见,不若交给祀祭司郎中张远,专事专办。”
张远是个毫无背景的小官,与文相裙带并不亲近,但他的顶头上司,礼部左侍郎梅子期正是文谨礼的得意门生··顾缜看着文谨礼那张大义凛然的脸,点了头:“就按文相所言办理吧。”
祀祭司郎中张远站出来,领了命··“还有一事,请众卿细听·”·“了凡大师乃是得道高僧,超凡脱俗,朕乍失慈师,思及九皇兄与先帝,却不免有了修短随化之悲。
朕父孝母孝兄孝在身,无心美色,皇嗣又事关国体,实难两全·是以,朕属意将九皇兄之子顾岚接入宫中,封为世子,由朕亲自教养·众卿以为如何”·顾岚,九皇子独子,是个不受宠的冷宫世子,似乎才八|九岁,如今寄居在礼亲王府上。
群臣心中一喜,九皇子暴毙那次实在是把他们折腾坏了,可帝王重孝在身,上奏劝帝王娶妻会被清流们的唾沫淹死,他们猜测启元帝大概是可怜与自己身世相同的顾岚,不论如何,有这么一个保障,实在是最好不过。
连文谨礼心里都松了气,他不在意皇位上坐的是哪个小皇帝,只要上面坐了人,天下不乱,他就能施展抱负·启元帝如此上道,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只是这“九皇兄之子顾岚”究竟与启元帝有何联系,还得查探一番。
众臣不免用“望陛下三思”劝过几次,也就任由顾缜下了旨··顾缜熬过了重生后的第一次朝会,为明日上朝铺了线,精神一松,抬手示意三宝宣布退朝。
“陛下,不如先去涤龙池暖暖身子·”·上朝更衣时,三宝就发现顾缜的内衫竟是冰凉一片,猜测是出宫送了凡大师受了凉,于是小声进言··顾缜思及昨夜梦魇,再梳理一番今日所为,竟是恍若隔世,疲累顿生,就依三宝所言,摆驾先帝为享受建的温泉宫,涤龙池。
涤龙池是真正的金雕玉砌,暖烟生雾,恍若仙宫··先帝皇帝做得不一定好,但在享受上,大楚朝七代帝王,没一个比得过他··三宝给顾缜浣了遍长发,便退远了跪着,启元帝行走坐卧都不喜內侍时时跟着,若不是宫中礼制严格,习惯自理的启元帝恨不得事事都亲自动手。·涤龙池不是固若金汤的乾清宫,看似空荡,其实內侍不少,全都木头一样站着,务必不让圣上心烦,大气都不敢喘。·有小太监刚分到温泉宫当值,被顾缜的样貌晃花了眼,心中纳罕皇上长得比画上的美女还漂亮,在温泉暖雾中跟神仙似的,到底是年纪小,不自觉就松了神,盯着顾缜紧瞧··顾缜皱了皱眉,那小太监就被捂着嘴带了出去··“年纪小,重新学学规矩吧,不必重罚·”·想起奉天殿中临死都不敢悲哭的太监们,顾缜动了恻隐之心,轻声道。
三宝重重叩首,替小太监谢恩:“陛下仁厚”·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仁厚吗·顾缜靠在池边,思虑起下一步来。
涤龙池外的广场上,原以为要被廷杖打死的小太监抽噎起来,对着宫门不住磕头谢恩,额头磕得都是血··“你倒是因祸得福,去内务府仔细学了规矩,三宝公公说了,要认你这个干儿子。”
传话的太监阴阳怪气地说··大悲大喜,兼之被廷杖打得重伤,小太监一激动,竟是晕了过去·这是三宝公公定下的干儿子,自然无人敢怠慢,立即被人拖走上药。
解了乏,顾缜也不贪恋享受,从池中站了起来,三宝眼明手快,立刻就给他披上长巾,眼睛扫到顾缜胸口,大惊失色,他倒是乖觉伶俐,及时捂住自己的嘴防止自己惊呼出声,镇定须臾才小声提醒,“陛下这印记”·顾缜不明所以,低头检视,发现自己胸口竟是多了一块印章似的红印,他趿着软鞋几步行至水晶镜壁前,定睛一看,几乎想大笑出声。
前世,他戴着谢九渊的定情玉牌赴死,重梁烧断压身,将玉牌烙进了他的心口··它竟在他心口留下了烙印··月照鹊飞,林下幼鹿··这烙印清晰分明,上一世谢九渊远征,顾缜焦急等待战报时,无数次看过抚过,应是与玉牌分毫不差。
谢家家规,男子出生时,父母赠予玉牌,新婚夜交给发妻,意为一生一世一双人·谢九渊这一块,奔赴战场的前一夜,镇重地交给了顾缜··顾缜望着镜中的烙印,一阵欣喜一阵酸涩。
喜得是他可以借此笼络谢九渊,涩的是,明日要见的谢九渊,还不是上一世与他同甘共苦的谢九渊,以后会不会是他不是神佛,怎敢断言··他看得太久,身体的温度降下来,那烙印亦渐渐淡去。
顾缜一惊,略一思量,令三宝取了热水浣过的巾帕来,不怕烫地按在心口,不多时,玉牌烙印又渐渐显现,越发清晰··果然如此··既然给朕烙了印,那你可就跑不掉了。
顾缜对着水晶镜壁露了个笑容,竟有一丝不可言说的温柔,三宝低头不敢去看,跪在地上捧着内衫,等陛下换上,才起身给陛下穿好衣衫,摆驾御书房处理政务··谢九渊带着书童下仆,赶在门禁前进了京城。
三年未进京城,街市越发繁华起来,谢九渊也不着急,东晃西逛了一番,才进吏部交了文书,得了明日面圣的消息,想起一路上这位小圣上的“灵|童”传闻,觉察出几分兴味。
书童旺财提醒他:“爷,咱们该投宿了·”·“嗯”,浅笑的谢九渊引得路过的女子频频回头张望,他倒是大方地任凭姑娘瞧,对旺财说,“咱们去瑶仙阁。”
·旺财大惊失色:“爷官员不得狎|妓您是不是又把国|法家规给忘了”·“瑶仙阁是听曲的清馆,今日我也还不是官”,谢九渊全然不当回事,“再说了,我谢九渊从不眠花宿柳,观赏百花不动手,这是风雅,你不懂。”
旺财想着严厉的老夫人,皱了脸抱怨道:“是,我不懂·您呀,迟早亏在这上头,被参一本就晓得厉害了·”·“爷我宁可被参一本,也不愿意娶个贵妻,爷就指着被参一本保住清白呢”,谢九渊咬着牙低声解释,敲了旺财一个脑瓜崩:“少添乱,快,去问路。”
旺财捂着脑袋,小声嘀咕:“我以为您多熟练,说得跟回自己家似的,怎么还不认识路啊·”·谢九渊咳嗽一声··旺财登时正了脸色去问路。
主仆俩刚进瑶仙阁的大门,文谨礼和顾缜都收到了线报··文谨礼没当回事,顾缜握紧了拳头··谢九渊,你好样的··作者有话要说:·*整个脑洞就是想到这种前世烙印觉得很好吃·第4章 第一金吾卫·次日。
启元帝还未上朝,群臣们一早来了奉天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换着消息,左相文谨礼还是独自站在队首,怀里揣着笏板,闭目养神,一副不群不党的样子··听说,启元帝今早上让三宝公公去内库取了把青锋长剑,说是梦见今日朝会上有大用处。
自从了凡大师圆寂,启元帝做事神神鬼鬼的,叫人摸不着调,也不知带着把剑上朝究竟是个什么路数··都说乱拳打死老师傅,启元帝不按套路出招,这帮老狐狸一个个心里都没着没落的。
“恭迎圣驾”·顾缜一身月白龙纹皇帝常服,走入殿内,步步走上王座,群臣们早已列班站好,恭谨地给顾缜躬身请安··按照流程议事,启元帝也并没有提出许多异议,大多数还是按照各部官员的意见行事,终于,吏部尚书启奏,说是昨日说过的丁忧官员已经在殿外等候,请陛下传召。
“宣,丁忧期满候补官员觐见·”·顾缜虽按捺住了情绪,不动声色,视线还是忍不住期待地望向殿门口··七名官员低眉敛目地随着传唤的太监走进奉天殿,五名着文官常服,两名着武官常服,行至阶前,口呼万岁,跪拜叩首。
应了礼,七名官员品级都不高,为表恭敬,都还是低垂着眉目,并不敢直面圣颜··启元帝忽而命道:“抬头·”·七名官员心下一惊,随即恭谨地看向启元帝。
谢九渊一对上启元帝的脸就晃了神··他虽不眠花宿柳,但爱看美人是不假,可纵然赏花无数,却还是第一次赏到如此国色··启元帝眉目如画,容貌已是无可挑剔,他的特别在于,他是帝王,是天下至尊,这等贵气只唯他独有,更有甚者,他眸中无半点浑浊混沌,反而是如出世高人一般的清冷空灵。
虽是金堂贵子,却恍若无暇白壁,谢九渊顿时明了那个“灵童”称号是因何而起··未免失态,谢九渊压小指掐着掌心,视线下移,只敢盯着启元帝白衣上绣着的金龙。
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殿上群臣跟着瞧那七名官员的样貌·丁忧至少为期三年,这七位官员都是先帝末年的臣子,品级又不高,殿上群臣历经九皇子风波,换过一次血,大多数都对着七位官员毫无印象,唯独谢九渊,唤起了群臣的回忆八卦。
“哎呀”,吏部尚书小声跟身侧的户部尚书说,“这不是那个谢探花·”·户部尚书挑了挑眉毛,神色间皆是了然··在群臣的窃窃私语中,左相文谨礼也想起了这个年轻的官员。
谢家九郎,青溪谢家有名的才子,名谢宪,字九渊,自幼聪敏,才思斐然,在江南有“谢神童”的美名··谢家家规严谨,不许族中子弟幼龄应试··谢九渊十三岁那年,两位大儒先生接连请辞,说是谢九渊太过聪敏,已是教无可教。
族中商议之下,令谢九渊跟着小叔走南闯北增广见闻,如此游历三年,十六那年初试牛刀,便以第一名过了乡试,隔年春,会试第一,二十岁殿试策问,成了先帝年间最后一位的探花郎,遗憾未能连中三元。
其实,他本该是状元郎··这事得怪先帝··先帝他爱美出了名,不仅在后宫好美人,前朝官员任调,长得俊朗的候补都占便宜,传说左相文谨礼当初也是因为通身的儒雅气质受了先帝注意,才一路高升。
结果到谢九渊这里,就倒了霉,先帝一句“如此潇洒郎君当为探花”,轻巧地夺了他的头名,竟是因为容貌错失了状元郎的位置··但先帝也给了不错的差使,让他在翰林院蹲了一年,就外派他去了户部徽州鱼城主事,刚去半年,恰逢夏涝,又遇上个无能惫懒的长官,他倒是当机立断,跟着小吏亲自开河道分洪,保住了百姓的庄稼,是徽州全境唯一没受涝灾的小城,成功捞了个为民做主的美名。
因此,谢九渊能干的名声就传回了朝堂,先帝当时正为夺嫡头痛,谢九渊有才干,又不属于任何皇子的党|派,先帝巴不得赶紧把他调回京城,正是升官在即,他祖父久病无医,竟是在这个节骨眼走了,于是回乡丁忧到如今。
启元帝似是对谢探花很有兴趣,张口就问:“你就是先帝钦点的探花郎谢九渊”·谢九渊应了声“是”··“果真是好相貌”,顾缜似笑非笑地夸道。
谢九渊看着是个温润儒雅的潇洒郎君,只有家里人才清楚他的底细,他内里简直是胆大包天,连书童旺财都知道,他家少爷是儒生的壳子里装着狂生的芯,在外是端方正直,私下常有猖狂言语,搅得他这个书童都愁得掉头发。
听了顾缜的夸奖,谢九渊颇有兴味地在心底回敬了一句“没您好看”,面上却是声色不动,宠辱不惊的模样,只是简单回道:“谢陛下·”·顾缜一本正经地继续夸:“谢探花前任户部徽州鱼城主事,抗命长官,分洪免了夏涝之灾。
果真是为民请命,一方青天·”·群臣这时候咂摸过味儿来了··他们都感觉完全明白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这儿子毕竟是像老子,老子好美人,儿子也看脸,以前估计是没给启元帝发挥的机会,这不,见了谢探花,就发作了。
文谨礼也是这么想的··不仅如此,他还想起了昨夜的线报,微微侧目,给了周御史一个眼色··周御史摆着标志性的晚|娘脸出了列:“陛下,微臣要参谢九渊身为朝臣,刚出重孝就留宿妓|馆,不成体统,视国法礼节于无物。”
“哦”启元帝看向谢九渊,“探花郎,周御史所言,可是确有其事”·谢九渊这时倒有些后悔。
他本是为了躲避京官拉拢,也一早想好了应对说辞,但万万没想到启元帝是这样的启元帝,他不由自主地想要给启元帝留个好印象,却没了后悔药可吃,只得端出胸有成竹的样来,解释道:“微臣上月丁忧期满,已出重孝,昨日还未补职,也非官员,周御史所言并非实情。
何况清馆与妓|馆大有不同,本朝并无官员不得听曲的禁令,借宿清馆也无违令之处,陛下,微臣着实冤枉·”·周御史还想战斗,启元帝却飞速解决了争执:“既如此,也就罢了。”
启元帝转而言道:“朕听闻,探花郎还善武”·“跟随教习学过一些拳脚,不足挂齿”,谢九渊疑惑圣上是怎么听闻的消息,谨慎回答。
顾缜却像是十分感兴趣,提议道:“探花郎不必过谦,这样,就让宫中宿卫与你比试一番,点到即止·不知探花郎惯用什么兵器”·启元帝手下直属二卫,一是京卫,守卫京城,一是宿卫,守卫宫城。
宫中比试,自然得命宿卫出来··谢九渊心中升起一股被设计的异感,只是这个设计他的人是当今圣上,他也只得诚实回答:“微臣惯用剑·”·“长剑短剑”·“长剑。”
“那倒是巧了·”顾缜看向三宝,“三宝,把剑呈给探花郎·”·群臣心里更加明白了,巧什么巧,分明就是故意的,圣上无疑是对谢探花颇有好感,特意调查过,否则哪有这么凑巧的事·三宝公公一阵忙碌,送了剑,又张罗着宫人圈出一块地作为比试区,领着一个带刀宿卫进来,还得兼任裁判。
谢九渊持剑在手,不知为何对这剑起了莫名的熟悉感··群臣想通了关键,都事不关己地看起戏来··三宝:“此番比试点到即止,切不可伤人·”·他喊了开始,谢九渊和那宿卫相对拱手一礼,二人临时比试,不知对方深浅,拿不准该出几分力,一时踌躇,都有些尴尬。
还是宿卫先出手,谢九渊也一挑剑锋迎上,眨眼间交手数招,两人立刻明白对方实力不俗,真正有了比试的意思,放心缠斗起来,一时间刀光剑影,铿锵来去,俨然是高手过招的架势。
群臣都没料到这探花郎还真有两手,不是花拳绣腿,看得入迷,有官员甚至忍不住失声叫好··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顾缜对谢九渊颇有信心,谢九渊也不负期待,借势一招回身出剑,卸去宿卫刀劲,紧接着将刀挑落在地,点到即止收了剑,宿卫服气地对他一拱手,跪地禀告启元帝:“陛下,是臣输了。”
顾缜击掌赞叹:“好”·群臣亦是附和着夸赞起谢九渊的身手··顾缜看向文谨礼,说:“谢探花乃是先帝门生,也就是朕的门生,朕有意封他为金吾卫,随君伴驾,文相以为如何”·有了先前的一番铺垫,文谨礼与众臣的看法一致,觉得启元帝是想放个潇洒的臣子在身边,看着养眼。
不是文谨礼小看谢九渊,着实是谢九渊官职太小,区区正六品地方官,还是徽州那块穷地方的地方官,防治夏涝的政绩也算不得十分显眼··文谨礼毕竟不是重生一世的顾缜,前世威逼谢九渊拜在他门下,那也是谢九渊顶住压力彻查江南科举案、崭露头角之后的事,如今的他哪里料得到,这个正以容貌获宠的小官,其实是个统得了百官、扛得起战场的将相全才。
这么想着,文谨礼自然是没必要败了启元帝的兴致,甚至还献言:“本朝宫中只有宿卫官制,金吾卫是古时帝王近卫,开|国以来尚未有过先例,既然要设金吾卫,毕竟随君伴驾,不如破格录为正三品,以彰显近卫身份。”
“好·”顾缜勾起嘴角,看向谢九渊,问:“探花郎意下如何”·谢九渊意下并不如何··他一个前任正六品文官,丁忧三年回来复职,成了正三品武官。
不提他出仕为民的抱负,也不提殿上群臣内涵过于丰富的打量目光,他这官职再怎么说,都升得太过奇诡了一些··然而天大地大,圣旨最大··谢九渊心底五味杂陈,一撩衣摆,跪地叩首:“微臣,领命。”
顾缜目送谢九渊与其他六名官员一起退出奉天殿,他清楚谢九渊此时必然不是滋味,然而却别无他法··再等等··还没到时候··谢九渊换上三宝公公不知从哪弄来的金吾卫常服,出宫匆匆安排了书童旺财与下仆的住处,然后又匆匆回宫,走马上任。
他虽不是公孙贵族,却也是大家公子,哪里当过侍卫更不要说还是本朝唯一一个金吾卫,连个参照都没有,宫中宿卫的统领也不知道怎么安排他,干脆假装没这个人,全权交给陛下和三宝公公处置。
谢九渊一回宫,就被告知圣上去了御书房,他思量再三,选择站在御书房外守卫·从黄昏守到深夜,中途抽空喝了三宝公公送来的暖身粥,又站回原地继续守着··顾缜处理完了政事,用过晚膳,月上中天才出了御书房,一出门看见谢九渊,才想起这个人被自己封了金吾卫,三宝公公察言观色,小声禀明了谢九渊的行动,顾缜难免有些心疼,抬脚带着人走回东暖阁。
从前朝走进后宫,谢九渊跟在顾缜身后,眼睛对着地,不敢乱看·回到乾清宫,谢九渊自觉地守在了兰厅外,待顾缜洗漱睡下,谢九渊等到三宝公公从东暖阁出来,正想问他自己睡哪,却听三宝公公说:“谢侍卫,圣上让您进去守夜。”
第5章 东暖阁谈话·谢九渊在三宝的催促下进了东暖阁,掀开厚厚的羊皮毡,暖意扑面而来··东暖阁内并无明火,也没有炭盆,只有顾缜睡榻外,床柱隔档上放了一颗的夜明珠,盈盈暖光,只比烛火略暗,柔和地照亮了大半暖阁。
“参见陛下·”谢九渊跪下请安,膝盖触地,没触到寒意,反而有热气迅速透过重衣传来··谢九渊游历时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猜测是在乾清宫的地底建了地炉,并在地砖下铺了纵横相通的火道,烧起地炉,宫殿便温暖如春。
·正想着,谢九渊瞄到自己腰间的剑,心下暗道不好··这剑就是白日比试时启元帝赐下的那把,他本想还回去,三宝公公却说他是金吾卫,应当带剑护卫,干脆就用这一把。
金吾卫常服的挂剑银链又恰好合适,谢九渊就把剑挂在了腰间,短短半日就习惯得忘了这么回事,进东暖阁前竟然忘了解··“起身过来·”启元帝的命令从明黄的床帐后传出,隔着床帐,有些模糊。
谢九渊硬着头皮禀明:“陛下,臣忘了解剑·”·“哦谢侍卫还带着剑”启元帝却像是带着一丝笑意,紧张的谢九渊听不分明,不知道启元帝是不是怒极反笑,正要继续请罪,又听启元帝说:“无妨。
你到近前来·”·谢九渊领了命,起身走了几步,走到离睡榻还有一人距离的地方,停了步··床帐上映出谢九渊模糊的人影,顾缜是撑手侧卧着,见谢九渊停了步,再命道:“把床帐挂上,再把夜明珠取下给朕。”
没想到回朝第一日就要与圣上如此近距离接触,谢九渊轻声领了命,什么都不想,眼睛只看着自己的手,专心把床帐用帐钩钩好,然后取了夜明珠,跪在睡榻边,恭敬地将夜明珠呈给了启元帝,期间硬是没看启元帝一眼。
“陪朕说说话·”·“是·”谢九渊这才将视线小心地转至睡榻上··睡榻上的顾缜此时不像是帝王,而是寻常人家的十八少年,身上是白色内衫,长发披散,用修长白皙的手指拨弄那颗夜明珠,有些聊赖的样子,像是一只慵懒的大猫用爪子拨弄线团,夜明珠被手指遮得忽明忽暗,谢九渊感觉自己的心也随之忽上忽下。
顾缜看向他,声音有些轻软,对他诉说:“我做了噩梦·”·谢九渊家有亲弟,是他一手带大,顾缜知道他照顾幼弟成了习惯,特意没用“朕”自称,这样类似撒娇诉苦的语调,令谢九渊也忘了尊卑,下意识用对幼弟的态度关怀道:“梦见什么了”·“梦见一场大火。”
顾缜放下撑着脑袋的那只手,脑袋枕在手臂上,声音闷闷的:“梦见我被烧死了·”·他委屈的样子越发像个该被娇宠的少年,谢九渊忍不住哄小孩似的哄道:“我听说,梦见火是有好运呢。”
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真的吗”顾缜抬眸,对上谢九渊的视线··谢九渊不明白顾缜眸中满溢的怀念与悲伤从何而起,却不妨碍他感到心疼,想也不想地继续哄:“当然是真的。”
顾缜似乎是被哄开心了,抓着夜明珠蹭到睡榻边,凑到谢九渊的耳边,像是小孩跟大人说悄悄话似的,告诉谢九渊:“师父圆寂的那天,我也做了个梦,醒来身上多了一枚印,只有暖和的时候才能看见,除了三宝谁都不知道,我也不想告诉别人。
你能帮我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吗”·谢九渊听了没懂是怎么“身上多了一枚印”,但听了“不想告诉别人”的话,顾缜又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谢九渊不知不觉就应了声“好”。
上钩了··顾缜伸出手来,对谢九渊说:“把手借我·”·谢九渊不明所以,顺从地将右手伸到榻上··然后,他看到顾缜拽着领口,将内衫扯到了肩下,然后抓住他的右手,用他的掌心按上了顾缜的心口。
谢九渊虽不爱恪守礼教,却是个君子,从未与人如此亲近过,手掌触到顾缜温热细腻的肌肤,想被烫伤了一样惊骇,想要抽回手来,却被顾缜更用力地按在自己心口,还抱怨的责备他:“不要动,不够暖和就看不到了。”
顾缜瞄到谢九渊渐红的耳朵,内心偷笑,面上却是一副认真探究谜题的样子··谢九渊忐忑不安,无措得口干舌燥··见他不再想抽开手,顾缜也松了气力,过一阵,故意将手指顺着谢九渊的指骨、像是抚摸一样滑进他的指缝中,扣住,带着谢九渊的手从自己的心口移开,佯装惊喜地唤谢九渊:“你看”·谢九渊被他闹得不知如何是好,依言看去,霎时惊得一怔。
顾缜白皙的肌肤上,多了一枚鲜红如朱砂的印记··那印记像是一块玉牌,双线为框,框内是一幅灵动的图案,高树掩映着一轮明月,月边有乌鹊展翅,树下有幼鹿呦鸣。
谢九渊对这图案再熟悉不过,因为与这印记一模一样的玉牌,此刻就在他怀中··他不知不觉就收回了手,抬眸去看顾缜,试图找出蛛丝马迹,却见衣衫未整的顾缜茫然回视,问:“怎么了”·怎么了·谢九渊也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了。
谢家家规,生儿备玉牌,生女备玉锁,玉牌和玉锁的图样每块都不一样,族谱会记录底图,族谱轻易不得翻看,玉牌亦是除父母双亲外不可轻易示人,谢家男子的玉牌会在新婚夜交给发妻,意为一生一世一双人。
自己的玉牌,怎么会跑到启元帝身上留了个印子·思及此处,谢九渊惊觉自己这一会对启元帝有诸多逾矩,生出些冷汗··“它褪了。”
顾缜略带遗憾地说··谢九渊亲眼见证这印记一点点变浅,隐去,听顾缜问:“你看出是什么了用不用再看一遍”·谢九渊摇头,说:“不用再看了。”
再熟悉不过的图案,根本不用看第二遍··顾缜似是受了冻,闻言,一面嘟囔着“好冷”一面拽好了内衫,然后立刻伸手去摸被子,结果拽错了被角,一拽之下,被子反而从另一侧滑了下去,谢九渊再三提醒自己君臣有别,还是忍不住伸手帮忙,给他拉好被子,还掖了掖被角。
这真的是意外,顾缜不好意思地裹紧被子,才问:“你看懂了吗”·“臣,没有看懂·”谢九渊思索片刻,郑重回答。
这不算欺君,他确实是没看懂··他的答案在顾缜的意料之中,但听他亲口回避不言,顾缜不免仍是有些失落,潦草地回道:“是吗·”·却听谢九渊又开了口:“但,微臣以为,兴许,它也是个好运的兆头。”
“哦”·顾缜笑了笑,“那就借爱卿吉言了·”·谢九渊自称了“臣”,顾缜也不再含糊语气,自如地转换了语气。
不等谢九渊回话,顾缜指着床尾不远处的那张贵妃榻,嘱咐道:“既是随君伴驾,夜间也不得擅离,以后就委屈探花郎睡在榻上,要警醒着点,可不能着了火都不晓得。”
·“是·”谢九渊应了声,忍不住拱手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万望陛下解惑·”·“你是想问,朕为何要封你为金吾卫”顾缜挑着眉问。
谢九渊看向顾缜,承认道:“是·”·顾缜又低头去拨那颗夜明珠,反问:“探花郎,今天下如何”·谢九渊斟酌着回答:“天下初定。”
顾缜点头:“初定说得好·那么,朝堂如何”·略一犹豫,谢九渊咬牙道:“天子年少,悍臣满朝。”
“好”顾缜轻掴手掌赞叹,又问:“经年后,若文相专权、朝臣结党,朕如何自处”·谢九渊叩首:“圣上是一国之君,是万民之主。”
顾缜笑道:“爱卿这是表起忠心来了”·谢九渊回视顾缜的眼神清正疏朗,严正地说:“忠君为民是臣子的本分,微臣出仕为官,不为权势,为的是当一个直臣,为陛下尽忠,为万民尽责。”
“直臣”顾缜咀嚼着这两个字,谢九渊前世虽沾了文党,所作所为却全然是为国为民,称为直臣毫不为过··顾缜摇摇头,叹息道:“谢九渊,你可以做一个直臣该做的事,却做不成直臣。
如今,朕只能让你背个宠臣的名声,以后,恐怕,朕还要你背个权臣的名声·”·他话音刚落,谢九渊就想明白了顾缜究竟在说什么,也明白了顾缜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他倾身一拜,对睡榻上的启元帝如起誓般郑重应道:“臣,定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顾缜笑出了声··“如此”,顾缜看向谢九渊,“爱卿。
后人史书上,你我的名字,是注定要写在一块儿了·”·他眉目如画,被夜明珠的柔光映照得仙人一般,这话又说得似有说不出的宿命缠绵之意,谢九渊本就热爱美好事物,见此情景,心神一荡,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顾缜一抬手,将夜明珠朝他扔去,谢九渊敏捷地伸手接住,听顾缜说:“睡吧爱卿·明日有热闹可以瞧·”·谢九渊不解地问:“热闹”·顾缜神秘的说:“有老和尚,还有小野狼。”
谢九渊暗自琢磨,只应了声,起身想为顾缜放下床帐,却被顾缜阻止了:“别放床帐·我不想,又做噩梦·”·他侧躺着,身体在被子里缩起来,又浑然不见了帝王气势,回到了这场谈话刚开始时,那个像是在委屈的寻常少年模样。
谢九渊不禁又把尊卑忘到了脑后,问:“我把榻往这边移一段,让你一眼能看到,会不会好一点”·“嗯·”顾缜的脑袋轻轻点了点。
于是谢九渊解了剑,移了榻,还细心地用布帕遮暗了夜明珠的光,才和衣躺下··这一个晚上,谢九渊被顾缜两副面貌闹得晕头转向,偏偏不论哪副样子,都能晃了他的眼,都能牵着他的鼻子走,惯来风流潇洒的谢九渊哪里经历过这等不知如何招架的困境,再加上那个无法解释的玉牌印,着实是心累,毕竟也不是真格的侍卫,压根没守夜那根弦,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待谢九渊呼吸匀停,顾缜才又睁开眼,借着并不明亮的光线,凝望榻上的谢九渊··九郎……·作者有话要说:·天哪今晚零点前要写满三万啊啊啊啊啊啊·第6章 婆娘与世子·听说岫云寺的长老,借着了凡大师的法事,拉拢了几个德高望重的秃驴,不知想搞什么事。
听说户部尚书今天有本要奏,这管家婆这次不知道要喷谁··听说马族又派人进京哭穷了··听说啊……谢探花昨晚上,是在东暖阁里头守的夜。
官员们早起上朝,在奉天殿门口打照面,三三两两聊起来,呼出的白气都是八卦的味道··顾缜进了殿,大家拜迎过,便开始议事··最先站出来的,是户部尚书秦俭。
秦俭:“陛下,臣有事起奏·”·启元三年这个时候,朝堂还没有后来文谨礼独揽大权时期那么压抑,虽然大事上几乎都以文谨礼马首是瞻,但很多人严格说起来并不是文党,朝堂还是颇有活力,甚至有心思八卦和编排外号。
最出名的外号,是“婆娘”··“婆娘”中的“娘”,指的是周御史··周御史天生一张晚|娘脸,长得像个专爱找茬的后妈,干的也是没事找茬的差使,御史风闻言事,听了什么都能参一本,参错了也没责任,已经很惹人厌了,更不要说周御史还是文谨礼的“打手”,就更惹人厌。
所以一帮大臣私底下喊他“周晚|娘”,以抒发对他的鄙视··“婆娘”中的“婆”,指的是户部尚书秦俭··秦俭,勤俭,从名字就能明白这位户部尚书的特点。
事实也确实如此,秦俭这个户部尚书从先帝年间,就以六亲不认、抠门节约著称,时不时在朝堂上喷天喷地,中心思想就是“你们这帮大手大脚的赔钱货”,要户部批个账比登天还难,像个死抠的管家婆,所以群臣私下就叫他管家婆。
这两个人合起来,就是“婆娘”,官员们常用来互相埋汰,“你这个人怎么跟‘婆娘’似的”“你可不要跟‘婆娘’一样”,已经成了官员间约定俗成的俚语。
于是秦俭一站出来,大家都绿了脸,文谨礼心里也直犯嘀咕,不知道这位尚书大人今天要喷哪一个··顾缜倒是对这位户部尚书和颜悦色的,毕竟户部尚书省的是他的银子。
顾缜:“秦尚书有话请讲·”·秦俭一躬身,就开始算账:“陛下,臣等清完了去年的账,又预估了今年的花销,恳请陛下下令,这个元宵还是从简过,不可大操大办。”
去年腊月,本该六部一起报账对账,结果因为一直不下雪,朝中颇有非议,文相有意放任,搅得启元帝头痛,当时那个启元帝还是真正十八岁的顾缜,就因为老天爷不下雪,被文官们明里暗里处处挑刺,才当了三年的皇帝,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无故挑衅·反正他这个皇帝在不在场都也没区别,心冷之下撂了挑子,没主持年底议事,任由他们自己算去。
·顾缜:“这是为何莫非去年有了亏空”·“倒也没有大亏空·”秦俭解释,对着其他五部的尚书翻旧账:“先说兵部,去年边疆大体太平,没怎么打仗,但马族前年归顺以来,连年闹饥荒,咱们接济了几次,花销比打仗还费些。
兵部还修了防御,招了兵,都是花销·工部,去年花得最狠的就是工部,修了几条水道,又要研发火器,先帝九皇子的墓因礼制特殊,年中才修完,耗资也是不小·吏部、刑部和礼部半斤八两,只是花得没兵部和工部多。”
“算起来,大亏空约莫是没有,可花销也不算小·所以过元宵不宜大操大办,预先省一点,方便今年开年调度·”·秦俭说起今年年开春的事:“今年过了元宵就要开春闱,二月会试,四月就是殿试,陛下登基后第一次春闱,自然不能寒酸,都是银子。”
这话说得没道理,哪有说去年花销有点多,就不让帝王好好过节的更何况,元宵还是一年中君王臣子能休得最长的假,从元月初十放到元月二十,整整十日,从楚太||祖开始,就是君臣同乐的佳节。
其实秦俭这番话,一是把去年的花销大头给启元帝交代一番,二是说出来有个见证,让大家都知道去年的账清完了的意思··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至于提议节约过节,因为他就是这么个户部尚书,油锅里的钱都恨不得捡出来,一有风吹草动就要跳出来说节省。
前两年朝堂尚在恢复,哪儿哪儿都需要用钱,说了也是白说,他尚且没怎么犯毛病,今年就渐渐跳起来了,还越蹦跶越高··殿上人都以为顾缜会训斥这个无风起浪的管家婆,乐呵呵等着瞧好戏。
但顾缜比秦俭更清楚今年有多少花销··启元三年,是要打仗的··知道这个户部尚书明年要过得心如刀割,而且宫里过元宵惯例是要挂满花灯,再省也省不到哪里去,顾缜此时也就顺着他的话,应道:“那就如秦尚书所言,这个节,就简单着些过吧。”
秦尚书满足地一躬身:“陛下为民节俭,乃是天下之福·”·殿上众臣不知其中缘由,直感叹启元帝的好脾气,年纪轻轻养气功夫就到了如此地步,真不愧是庙里长大的。
接着,承办了凡大师法事那位,祀祭司的郎中张远站出来,说岫云寺长老与几位德高望重的高僧所写了奏表,恳请圣上接受那日佛祖亲口册封的“灵|童陛下”称号,此乃大祥瑞,应在岫云寺举办封禅大典,还邀请圣上今年择吉日前往五台山祭天礼佛。
看来,这位岫云寺长老,是要趁机弘扬佛法了··他说完,其他人还没怎么样,秦尚书脸都僵了,好不容易刚省了蚊子腿,眼见着又要割出去一片肉··谢九渊挑了挑眉毛,原来“老和尚”说的是这事。
顾缜自然是辞让再三,朝上几位重臣那日毕竟是亲眼目睹了凡圆寂的异象,虽说那个“佛祖亲口册封”大有水分,但不论抱着什么心思,对这件事倒是不敢有异议,就算猜测这个奏表背后是顾缜授意,此时也还是跟着催促附和,于是很快就定了下来。
此事议定,刚被秦尚书点过名的兵部尚书就站了出来,说马族又来求助的事,这次倒不是马族耍滑头,现在塞外冰封千里,在自然灾害面前,游牧民族总是比较被动,不仅缺衣少食,连住都成问题,确实是到了危急存亡之际,恳求大楚出手相助。
群臣吵嚷起来,各有各的说法,顾缜思虑再三,说明日再议··下了朝,三宝立刻禀告顾缜,说礼亲王带着九皇子世子顾岚,已经在御书房等着了··顾缜:“世子的住处准备好了吗”·“自然备好了。”
三宝准备万全,立刻就对上了话,“春和殿已经洒扫一新,按照陛下说的布置了起来,保准世子喜欢·”·顾缜点了点头:“那走吧,去御书房见见。”
谢九渊猜测,世子就是顾缜说的“小野狼”,只是不知为何会这么称呼··这么想着,谢九渊跟在顾缜身后进了御书房,扫了顾岚第一眼就明白了。
这孩子眼神,确实就像是孤狼一样··礼亲王带着顾岚给顾缜请安,顾岚不过还是个小萝卜头,举止言行没有半点孩童顽气,站是站,礼是礼,连眼神都管得住不乱看,是个难得沉得住气的小鬼。
而且,他行礼行得很生涩,完全是模仿礼亲王的动作来,却学得很快,做得一丝不苟··谢九渊照顾幼弟养成了习惯,不免多观察了几眼顾岚·他看这孩子着实聪明,同时不免怀疑世子是不是被照顾不周,怎么一个王族世子连行礼都得现学,身上的衣物似乎也并不十分合身,有些大了。
顾缜不知道谢九渊此时心里的猜测,虽然谢九渊的这些疑惑,他全都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顾岚,是先帝九皇子顾祺的独子,今年才十岁··登基一天的九皇子,到现在还被称为九皇子,没被追尊为王,这一方面是因为顾缜故意没做,另一方面,确实是因为九皇子登基的时候,大家都不确定先帝到底死了没有。
先帝末年时候,虽然有些疯,肆意到了任性的地步,身体却硬朗得很·他不是病死的,也不是疯死的,是某天突然就从宫里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先帝一失踪,嫌弃最大的就是几位夺嫡夺得热火朝天的皇子·他们为了名声,又或是怀疑此事是先帝的计策,开始都还强自忍耐,甚至连夺嫡都缓了下来,一心想把那个倒霉爹找出来再说起来。
还是九皇子先砸了酒杯,直接对他的兄弟们说:“既然背了虚名,倒不如一步到位,成王败寇,我们史书上见分晓”·于是大楚朝迎来了最为动荡的两年,皇子间的斗争升级到了人人自危的地步。
大臣们原以为大楚就要这么给斗散了,没想到九皇子放弃了迂回的政斗,以最血腥也最直接的方式获得了最终的胜利··然后以一种最不可能的方式死在了皇位上··他确实是活活笑死的。
除了礼亲王这个天生只有右眼看得见还跛脚的十六皇子,还有顾缜那个一辈子都出不了岫云寺的十八皇子,他顾祺再没有一个活着的兄弟,再没有人可以跟他争抢皇位··他手握大权,得罪过他的,连葛右相这样的重臣都可以抄家灭族,这让他怎么能不得意。
结果他一死,群龙无首,便宜了顾缜··顾缜一登基就昭告天下,主要宣布了三点:先帝殁了;九皇子暴毙了;朕是顾缜,你们的新帝··按照心照不宣的惯例,顾缜应该三辞三让,至少装样子找找先帝的下落,或者主动提出给九皇子追尊,这样拖个半年数月,再来说登基的事,方才显得宅心仁厚。
但顾缜一点都不想这么做,直接定了先帝的生死··群臣被先帝和九皇子搞出来的这些事折磨得够呛,暗地为顾缜的做法叫好,一份异议奏折都没递,就这么平静地完成了换代。
结果换得太平静了,朝堂忙着恢复生息,不免有了疏忽粗陋,到了顾缜登基的第二年,也就是启元元年,才有人发现,九皇子京郊的别馆还住着人,而且还是九皇子的独子,顾岚。
顾岚是胡姬生下的儿子,九皇子不敢让人发现自己与异族有了子嗣,本想溺死他,奈何胡姬以命相求,九皇子就点了几个老仆,把顾岚打发到了京郊的别馆,从没有去看过他。
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顾岚就记事起,就只见过那几个老仆,不知父母,不懂未受启蒙,蒙昧得跟狼孩一般··顾缜收到禀报,想起十六皇子、也就是现在的礼亲王,就把顾岚丢给了他照顾。
前世,直到顾岚偷偷从了军,在谢九渊的帐下拼出了实打实的军功,才有机会告诉顾缜,这个看似低调不争的礼亲王,比暴戾的九皇子好不到哪里去,身体残疾倒是其次,他的心是扭曲的。
但顾岚一直是个好好孩子,前世他在谢九渊帐下升至将官,在浙南与谢九渊一同战死沙场时,年仅25岁··好在,这一世,顾岚不需要在礼亲王府中长大··待礼亲王恭谨离开御书房,顾缜站起身来,绕到桌前,在顾岚面前蹲下,问他:“知道朕是谁吗”·顾岚尽力让自己听上去镇定自若,冷静回答:“是陛下。”
“不对·”顾缜握住了顾岚瘦小的肩膀,告诉他:“朕是你的皇叔·”·顾缜的这句话藏着亲近,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顾岚表示亲近,更妙的是,这个表示亲近的人,真的是他的家人·“我不喜欢顾祺。”
顾岚以为顾缜这样的亲近是因为九皇子,犹豫再三,还是选择诚实地坦白,只是小心选择了“不喜欢”这样不那么激烈的措辞··“巧了”,顾缜温柔笑道,“我也不喜欢他。”
十岁的顾岚看着眼前的年轻帝王,似乎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睛,毫无征兆地落下泪来··他不是陛下·他是我的皇叔··我有家人了··第7章 度元宵佳节·次日议事,顾缜准了对马族的援助,把这事交给了户部负责。
秦尚书本就对着紧锣密鼓筹办起来的封禅大典账册欲哭无泪,这下又多了个援助马族,心里十分难受,看谁都像是欠了自己几百万两的样子,有从管家婆向晚|娘脸发展的趋势。
为了安抚秦俭尚书,也是存了私心,顾缜借机玩笑似的说:“今年元宵,宫中就不举办宴请了,节省开支,也安安秦尚书的心,让他好好过一个元宵·”·群臣哄然大笑,连称陛下圣明。
秦尚书能省钱就开心,在满殿笑声中镇定自若,还给顾缜谢了恩··临近元宵,十日假期在即,大臣们都赶紧把手上的事该奏的奏、该议的议,免得拖到了节后··于是这一阵,顾缜每日上朝都要面对大量冗杂的事务,他却似乎每一件都做过功课,都能说出有何先例,或是先例与现状不适用的具体原因,处理得得心应手。
其实他重生前,作为一个十八岁的帝王已是做得不错了,如今是已经在位二十年的顾缜,自然就获得了更多赞誉··文谨礼只当他是每日发奋勤学,却不知顾岚来了以后,顾缜天天带着他跟谢九渊商议元宵节该怎么过,一副其乐融融过日子的模样。
元宵放假的前一日,两个迟到的朝贺团终于风尘仆仆地进了京,赶在元宵节前觐见,献上礼物与新春祝贺·这两个朝贺团,一个是倭人,一个是苗人··偏偏是这两个朝贺团遇上了,不要闹出什么事才好。
顾缜握紧了王座的龙头扶手,面不改色,命道:“宣·”·两个朝贺团入得殿内,倭人毕恭毕敬地行了礼,献上了丰盛的礼物,还用官话说了朝贺之语;苗人却似乎心有不忿,还是空着手来的,咋看之下,似乎是倭人更为心诚。
顾缜应付完倭人,转向苗人,问:“你们可是有什么难处·”·“陛下,我们的苗寨在黔西,我是苗人王,卜羲朵·”这个自称苗人王的年轻人比顾缜大不了几岁,长得很好,官话说得磕磕绊绊,顾缜知道苗人内部团结,自理自治,父子传承下,这样年轻的苗人王虽然罕见,却也不是特别稀奇。
顾缜的视线从他身上闪闪发亮的银饰扫过,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让他继续说··“我代表寨子来到这里,是想祝陛下和大楚新春吉祥·还有,我们寨子地方的官员,多收了一成税,说好收完之后,再将那一成还给我们,可是收完之后,官员说已经运来了京城,退不回来了。
我们就想来问问,能不能把多收的那一成作物和银两还给我们·”·任谁都听得出来,这个苗人团根本是来讨债的,而不是来贺新春的··而且,多收一成税、收完再还回来若是真的,这些苗人简直是是淳朴过了头。
有官员想站出来斥责,却因为顾缜开了口而没找着出列的机会··“多收了一成税”顾缜重复道,耐心性子问,“跟朕说说,具体是怎么收的。”
卜羲朵一说,满朝文武都明白,是黔西的地方官贪出事了··顾缜把事情交给了大理寺,要他们务必彻查··待苗人和倭人都退出殿外,文谨礼启奏,奏报了开春科举的种种事宜,顾缜连声称赞,却没有立刻勾选主考官,而是说节后再议。
这些处理完,下了朝,顾缜带着顾岚去御书房,谢九渊终于找着机会请假出宫一趟··再见到旺财,明明只是分别了几日,主仆两个一时竟都有些恍惚··“爷,”上次时间紧张没细看,旺财打量着谢九渊身上的金吾卫常服,啧啧有声,“您这一身真是风流潇洒。”
谢九渊怀念地敲了他一个脑瓜崩,笑骂:“滑头·”·旺财这话倒真不是奉承,路上来来往往的男女都忍不住去看谢九渊,足以明证··金吾卫常服是一身挺括的墨衣,上有银线重绣,前胸纹着豹面,后背绣着飞鹰,穿在高大俊美的谢九渊身上,着实是引人注目。
旺财还在那感叹衣服,问:“爷,我听说元宵节,官员得穿吉服,吉服是不是比这身还潇洒”·“我哪知道·”谢九渊哪里是会去注意衣服的人。
旺财操心起来,唠叨说:“您不知道还有谁知道,在宫里可不能穿错了衣裳,圣上没派个宫女什么的专门服侍您”·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谢九渊眼睛瞧着街边匝好的漂亮花灯,闻言摇了摇头,随口答:“没有,我的事暂时是三宝公公兼着管。”
旺财瞪大了眼睛··三宝公公是谁,那可是启元帝跟前的人·京城百姓消息灵通,谢九渊又风头正劲,没一会儿,竟险些被百姓聚起来围观,只得匆匆离开接道,回到旺财与杂仆们的落脚处。
谢九渊拿出一封家书,嘱咐道:“我突然被调为金吾卫,传言纷纷,母亲与十一定听闻了许多风言风语,我的解释都在信里,你亲自送信,明日就启程,务必亲手将信送到母亲手上。
听明白了”·听了差使,旺财肃起表情认真应了,又问:“若是族里来探听消息,怎么说”·谢九渊挑了挑眉毛,说:“怎么说百姓爱听什么,你就怎么说,就说我是陛下亲自封的本朝第一个金吾卫,震住他们。”
旺财坏笑着应了··谢九渊沿着大道回去,此时天色将暗,不少心急的年轻男女已经涌上了街头,花灯也一盏一盏亮了起来,护城河上也飘荡起了祈愿的莲花灯,本就繁华的京城越发的漂亮。
这一路,谢九渊走得十分艰难,路过他的女子不是掉了手帕、就是掉了扇子,也不知大冷天的带个扇子做什么,谢九渊捡了几个之后发现越掉越多,看不见尽头,于是大方把机会让给了别人,步履匆匆向宫门赶去,气得一些小姑娘直跺脚。
用令牌进了宫门,已是暮色四合··谢九渊过了五龙桥,穿过乾清门进了后宫,被迎面而来的美景夺去了呼吸··宫城乃是依山而建,前朝较为平坦,后宫则是比较明显地一层层高了上去,此时宫内各处都挂上了精致奇异的各色花灯,尤其是本就精巧的御花园内,花灯点缀着草木,水中也是灯光点点,照得亭台楼阁华光溢彩,看上去不似人间宫阙,更像是仙家洞府,美轮美奂。
后宫未有女眷,谢九渊也没什么好避嫌的,慢步欣赏,等他终于进了东暖阁,顾缜见着他就是一句:“朕还以为谢侍卫走丢了,正想唤人去寻呢·”·谢九渊被美景迷了眼,有些羞愧,告罪道:“宫中花灯太美,臣一不小心,就看迷了。”
“那就看个够·”顾缜把自己和顾岚做好的花灯塞给谢九渊拿着,牵着顾岚的手走在前头,“晚膳就摆在御花园吧·”·三宝领了命先去张罗,谢九渊抱着三盏莲花灯,小心地一个接一个拿起打量,断定其中两个是顾岚做的,另一个是顾缜做的。
进了御花园,三宝安排得很是妥当,派人用透气不漏风的锦帐围了观景最好的一个小亭子,里面足足放了三个烧着银丝碳的火盆,人不出亭子也能赏到朦胧的花灯,走出亭外,是一圈大的布帐,更为挡风,但更低矮些,不至于挡住四处花灯的精致,烧着银丝碳的火盆到处都是。
一盘盘珍馐热气腾腾地端上,谢九渊自然被顾缜赐了坐·这顿饭就他们三个人,还有坚决不肯坐下的三宝公公··顾缜小口咬着玉兔莲蓉包,还不忘伸筷子给顾岚挟肉,三宝似是想规劝顾缜不要这么没相,但见他开心,终究是忍了下去,谢九渊莫名觉得这场景十分的熟悉,似是曾经发生过,但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赐谢侍卫一杯酒,上好的桂花酿·”顾缜动动嘴巴,三宝公公们又是一通忙活,又是搬酒又是烫酒,君命难违,谢九渊饮了一杯,还有下一杯等着他。
三个人酒足饭饱,接着放河灯··站起身时,谢九渊忍不住按了按前额,他虽然没醉,却也有了几分微醺的意思··太监们摆好了笔墨,顾岚在三只莲花灯间犹豫了一会,伸手想去拿那个做得差的,被顾缜拦住了,坦荡地说:“朕做的就赏给谢侍卫好了,你用你自己的。”
谢九渊肩膀微颤,无声地笑起来,原来做得差的那个才是顾缜做的,他还以为是出自十岁小孩之手,没想到,确是启元帝的杰作··“笑什么”启元帝凑过来,瞪了他一眼,把莲花灯塞到他手上,言简意赅:“写。”
写,写什么呢··谢九渊左思右想,才写了一个字··小太监递上引火,他们各自点燃中央的小烛,将莲花灯放进御花园的河道,目送它顺着山势飘荡而下,过一会儿就没了踪迹。
着人把打瞌睡的顾岚送回春和殿,顾缜带着谢九渊绕着御花园赏了一圈花灯,才走去了御书房··夜间回了东暖阁,两人都躺下的时候,顾缜忽然发问:“你写了什么”·没头没尾的,谢九渊倒是答得流利:“微臣写了个平安的‘安’字。
陛下写了什么”·顾缜故意道:“不告诉你·”·谢九渊一愣,哭笑不得··他快睡着的时候,顾缜的回答才从睡榻那边传来,“朕写了‘平安’。”
“陛下”,谢九渊的声音带着沙哑的酒意,“微臣与您,真有缘分·”·顾缜本不想再说话,忍不住想听他再说两句:“是吗”·谢九渊却睡着了。
没等到回话的顾缜,浑然不记得自己就是灌谢九渊酒的那个幕后主使,他从床柱挡板上拿下夜明珠,瞄准谢九渊的脑袋砸过去··夜明珠掉下了地,没砸中··顾缜气呼呼地抱着被子睡下,谢九渊却已是好梦正酣。
梦中,他身在一池广阔的温泉中,怀里,还搂了一个人··四面金碧辉煌,龙头源源不断地吐出温泉活水,暖雾缭绕,他只能看清自己的脸,却看不清怀中究竟是何人。
池边摆着笔墨,还有数盏莲花灯··他们没有点燃花心的小烛,只是在灯上题字,然后任它们在池中四处飘荡··倒也风雅··谢九渊想看清灯上的题字,仔细看去,怀里的人在莲花灯上写了“九郎”两个字,随手推出去,回身靠在他怀里。
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他看见自己低头亲吻他的脖颈,然后也拿起笔,在莲花灯上写了两个字,“云堂”··云堂·云堂·暖雾倏然消散。
他怀里赫然是已长成青年的顾缜,比如今更令人移不开眼睛的顾缜··顾缜拿起那盏写了“云堂”的莲花灯,并不推走,反而放回了池沿上。
他看见自己在顾缜耳边问:“舍不得”·顾缜瞪了那个自己一眼,转身想走远,被那个自己一把捞了回来··谢九渊从梦中惊醒,大为头痛。
他虽热爱美人,却从未对谁有过这样的旖旎遐思,且不说这美人是当今天子,不论是谁,被自己梦中这样的臆想,未免也龌龊了些··谢九渊对自己的人品产生了怀疑。
然后他发现夜明珠不知何时掉落在地,还滚到了自己这边地上··谢九渊起身捡起夜明珠,疑惑地看了看东暖阁平整的地面,怎么想都觉得不应该滚落到这边来,难道这地不平·明日,该跟三宝公公提议,在床柱挡板上安一个底座,方便夜明珠取用。
谢九渊思考着这件小事,又和衣睡去··第二日,谢九渊刚起身就被顾缜瞪了一眼,一边疑惑自己哪里得罪了启元帝,一边再度对自己的人品产生了怀疑··三宝公公进来伺候时,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捧着两套吉服。
今日,他们要去太庙祭祖··第8章 岫云寺封禅·顾缜一身帝王吉服,带领百官祭拜先祖··从太||祖开始拜谒,一路拜到先帝,百官也从肃穆渐渐变得不那么肃穆。
幸亏九皇子的牌位没进太庙,先帝生死不明,对着他的牌位都够呛能庄重起来,更不要说活活把自己笑死的九皇子,万一笑出声来,可是要掉脑袋的··别说百官,顾缜自己拜到先帝的时候,都有几分不耐。
前世,直到亡国,顾缜都不知先帝的生死下落·他也不在意,百官也不在意,这种当皇帝任性够了撂挑子就跑的主,实在是太过奇葩,除非跟先帝有仇的,大家都尽早把他忘在了脑后,根本懒得想起来。
只要先帝有死去见列祖列宗的那一天,顾缜和百官都觉得,就算太||祖没能教训好这个缺德玩意儿,成祖和武宗联手总能再把他打死一次··顾缜对着先帝的牌位,本应该祈求先祖保佑大楚,求一求风调雨顺或是国泰民安。
他想了想,对着先帝的牌位求这些根本不可能灵验,于是对着先帝的牌位默念了一个字,“滚”··虽说元宵有十天的休沐,然而该有工作的还是得干,礼部的大小官员就不说了,吏部在给黔西官场通气,户部更是不得清闲。
启元帝这个皇帝也不能撒手不管,太庙祭拜先祖要他总领,岫云寺的封禅大典,他更是主角··前一日,三宝替启元帝去走了遍流程,回来一一禀明,顾缜在岫云寺住了十几年,三宝一说他就明白封禅大典要怎么办,太过熟悉。
岫云寺的长老是个又聪明又明白的伶俐人,特意找专精这方面的才子设计了新式样的僧衣,既保留了僧衣的一些特色纹样、材质和剪裁,又进行了改良,怎么穿着更潇洒怎么改,然后用僧衣准许使用的最好布料做了,做法师加持过,恭恭敬敬地送进宫来。
包括三套封禅大典穿的全套法事僧服,从袈|裟到内衫,一套黑,一套黄,一套木兰,其中以那套深赤如墨的木兰色僧服最好看,于是又用宫内的软料子做了数套同色的直身长衫,熏了檀香,亦是在佛前加持过,说是献给圣上当睡衣穿,有安神凝气之效。
顾缜一套一套地试,他本是个灵气十足的样貌,又有出尘的气质,纵使没有剃度,穿上僧衣,整个人说不出的清寂,连三宝都忍不住说:“陛下穿这衣裳着实是好看,但也着实是太过世外高人了些,还是应当少穿,清清冷冷的,看着都怕陛下着凉。”
他这话话糙理不糙,谢九渊一直垂着头,听三宝公公说了这番话,也忍不住随声附和··顾缜朝他走过去,奇道:“谢侍卫一直垂着头,看都没看,跟着三宝瞎起什么哄”·为着“灵童”的由头,岫云寺长老特意没准备僧鞋,说是灵童应当效佛祖赤足而行,所以谢九渊就看着一双瘦削漂亮的赤足,随着顾缜的走动被僧衣忽遮忽现,走到了自己眼皮子底下。
谢九渊把视线从那双赤足上挪开,抬头看向顾缜,故意上下打量一番,然后无奈地说:“看了·臣还是觉得,三宝公公说得对·”·顾缜挑挑眉毛,没搭理他,换回了常服,带着谢九渊去御书房处理政事。
平时,顾缜在御书房是很严肃的,不常说话,笔走龙蛇,处理事情又专注又快,今日不知道是事情太少还是什么缘故,他也没翻奏折,让谢九渊自己搬了凳子坐下,似是要来一场君臣谈心。
“你是先帝末年的探花郎,跟你同出身的,朝中现有几人”顾缜问起了谢九渊的出身··谢九渊如实回答:“共有几人,微臣丁忧三年,离开朝堂日久,实在不知。
有些交情来往的,同榜的王泽,现为大理寺少卿;张远,现为礼部祀祭司郎中;欧茂竹,现为吏部右侍郎·前几日跟着陛下上朝,看几位翰林院的大人眼熟,大约也是同榜。”
顾缜点点头,若不是丁忧回乡,谢九渊恐怕与他同榜的状元、榜眼一样,性命仕途都被填进了夺嫡之争··顾缜又问:“都说江南科|举太|难,谢侍卫是个什么看法”·谢九渊估摸着这话题与开春的科举有关,斟酌着回答:“江南钟灵毓秀,人才济济,自然是难的。”
“十年寒窗苦读啊”,顾缜感叹道,话锋一转,问:“前朝的江南科举贿案,主考官三名大员,无一下狱,蒙冤学子触柱而亡,江南暴||乱·谢侍卫,你如何看”·谢九渊拧眉敛目,严正道:“枉顾国法,徇私相护,不顾民情,实乃前朝亡国之前音。”
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顾缜:“若你为主审官员,当如何处置”·谢九渊略一思索,答了一个字:“杀”·顾缜:“若你为随主考官前往江南的科举监察,人微言轻,当如何处置”·谢九渊:“参。”
顾缜:“主考官为权臣重党”·谢九渊:“参·”·顾缜:“帝王昏聩听信权臣”·谢九渊:“谏。”
顾缜:“王不纳谏”·谢九渊:“死谏·”·顾缜:“那么,若是帝王昏聩,权臣结党,你是人微言轻的监察,监察配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你当如何”·谢九渊:“杀”·“好。”
顾缜对上谢九渊的眼眸,问:“那么,杀了之后呢”·他一身帝王气势,目光又轻灵通透,神色却是说不出的凌厉,谢九渊犹豫一二,竟是对顾缜说了实话:“杀于闹市,陈情于民,同时,上折请罪,自锁回京。”
“漂亮”·顾缜靠在椅背上,霎时散去了凌厉气势,露了个笑容,“爱卿,江南好,你如今忆不忆江南”·谢九渊撩衣跪地,闭目坦言:“臣,梦属京城。”
三宝公公听着从御书房传出的笑声,内心安然,觉得谢侍卫来了之后,圣上比原先松快多了,圣上才十八岁,本就该这样,弦绷得太紧是不成的,还是得多笑笑··翌日,在百姓的围观下,一顶披着佛幡的二十人大轿从宫城内徐徐抬出,轿中是穿着一套黄色法事僧服的顾缜,在风吹开写满佛经的帷幕时,能看见他手腕上显眼的赤红舍利珠链,许多人一路跟,一路磕头,就为了风吹开帷幕的那一刻拜到了凡大师的舍|利子。
谢九渊穿着一身为他特制的金吾卫月白色吉福,打马跟着轿子,他身后,才是京卫统领领着的京宿两卫··于是,谢九渊和顾缜一起承担了这一路的大部分风头··谢九渊耳聪目明,听见有百姓嬉笑说“比娶新娘子还好看”,不知不觉联想到自己打马跟在新娘的轿子后,新郎却是应该打马在前引路的。
回过神来,对自己是万分无奈,甩去杂绪,策马跟上··他身后,宿卫们和京卫们正在八卦··京卫守京城,宿卫守宫城,他们注定是京城中的风云人物,结果,陛下随口封了个金吾卫,才几天,就把他们的风头抢得半点不剩。
凭良心说,他们也并不想像谢九渊那样天天跟着陛下,毕竟伴君如伴虎,而且不光没假期,宫都出不了几次,连花|酒都喝不上,这个风头不是白出了·但他们关注谢九渊,虽说有一大半是因为谢九渊抢了他们风头,还有一小半,是因为圣上赐给他那把剑。
京卫和宿卫大多是父子相传,或者是世家子弟进来混军功、混脸熟,可以说都是见过世面的人物,这个世面说的不是战场,而是纨绔专精的各色玩意儿,随便拉一个京卫出来,都会鉴宝赌石相马盘核桃,这,就是世家的底气。
所以,谢九渊那把剑,他们都看出是好东西,奇怪的是,这么些天过去了,他们竟然没一个人搞明白,这到底是哪来的好东西,更不要说剑名了··他们感受到了尊严上的挑战。
于是赌局还在继续,谁先搞清楚谢九渊那把剑的来路,谁就能赢走三百两银子··可谓豪赌··轿子到了岫云寺门外停下,京宿两卫挡着围拢的百姓,不让他们过于靠近。
岫云寺的地上已经铺上了洁白的毡毯,两名僧人对轿一礼,从毯外绕到轿前,拉开了帷幕··身穿僧服,手挂舍利,启元帝如世外高人一般,赤足走出轿内,踩着毡毯,一步步走向岫云寺的大门。
长老站在岫云寺大门口,对着启元帝合掌,念了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顾缜停步,以大拇指扣住舍利珠链,亦是合掌,回了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他声音清清冷冷,如同云外纶音··有百姓纳头便拜,高声呼喊:“灵童陛下陛下万岁”·有人起了头,看呆了的百姓们也都跪倒在地,跟着呼喊起来。
万众一声的呼喊,震慑得人心震荡,连混不吝的京宿两卫都下马跪拜,谢九渊亦是下了马,撩衣跪倒,低声跟着百姓们的呼喊附和··顾缜似有所感,停下脚步,转身环视一周,看到了正跪拜自己的谢九渊。
百姓们都以为他在看着自己,呼喊声更为嘹亮··没有君王向百姓行礼的道理,顾缜略微点头以表心意,得到如此“礼遇”,百姓们越发如痴如狂··顾缜进了岫云寺,百姓们仍然跪在地上不肯离去,要在这里等待灵童陛下出来。
寺内,顾缜换了黑色法事僧服,在几位得道高僧的持护下封禅,岫云寺的九九八十一声钟响响彻京城,昭告着灵童陛下正式得到佛祖的承认庇护,赶来跪在岫云寺外的百姓越来越多,除了岫云寺方圆范围,整个京城其他地方竟像是一座空城。
出寺时,顾缜穿的是那套深赤如墨的木兰色僧服,衬得他的白肤黑眸像是照着光一般扎眼,俊美得不似真人,百姓们自发跪拜,这一次没有人呼唤口号,所有人只是安静而虔诚地跪倒在大轿经过的路边。
这样寂静而又狂热的场面,就是始作俑者岫云寺长老也未能料到,而朝中官员甚至京宿两卫,都被这样的情景骇得后怕,他们本是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怕的人,面对这样虔诚的力量,心虚胆小的自然就漏了气。
经此一事,岫云寺香火鼎盛,而更重要的,是百姓对启元帝的崇拜,从京城向外辐射蔓延开来··是夜,谢九渊忍不住询问:“陛下,臣有一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顾缜:“说·”·谢九渊:“陛下,您,信佛吗”·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顾缜不自觉捂上了自己的心口,沉默了半晌,才答道:“我敬佛,但不信佛。
若说要信,那我只信那个帮了我、给我留下这个红印的神佛,不论他是神是佛,是妖还是鬼·”·不知怎么从顾缜的回答中听出一丝惶惑,谢九渊放柔了声音应道:“我明白了。”
顾缜看向他的方向,问:“你信吗”·谢九渊断然回答:“不信·我信天行有道,不信天上有仙,更不信苍天做主。”
顾缜低声笑了起来,转而说起:“爱卿家中几口人”·谢九渊回答:“幼年亡父,家中,还有母亲与幼弟·”·顾缜:“有这么个探花哥哥,爱卿的幼弟定然也是栋梁之才,可曾下场应试”·谢九渊回答:“家规严厉,十六方可下场,去年才考了乡试。”
顾缜:“几名”·谢九渊:“头名·”·顾缜:“果真如此·开春可考会试”·谢九渊:“说是今年暂缓,想游历些日子,增长见闻。”
顾缜:“聪明,有主见·叫什么名字”·谢九渊:“谢光,尚未取字,在族中排行十一,就叫谢十一·”·顾缜:“十一,倒也可爱。
爱卿排行第几”·谢九渊:“第九·”·顾缜:“可有十一这样的唤名”·谢九渊:“有。
九郎·”·“九郎·”·顾缜似是唤他,也似是只是重复他说的话,谢九渊拿捏不定,无可奈何··顾缜带着笑,又喊他:“九郎。
朕喊你呢·”·谢九渊张了张嘴,最后竟只是呆呆应了声“是”··顾缜心情愉快,才道:“不许吵,朕要睡了·”·也不知道刚才问人家家里几口人的是谁。
十天休沐转眼即过,再上朝时,群臣都有些躲避顾缜的眼神,不敢与他对视··岫云寺的长老不知何时就开始准备,献上全国各地善男信女按了指印的请愿书,说是灵童陛下皇恩浩荡,佛祖慈悲,望陛下准许岫云寺在京郊修九层琉璃塔,为陛下祈福,为大楚祈福。
无人异议··望着不敢言语的满朝文武,启元帝勾着唇,道:“准·”·第9章 任代巡钦差·会试在即,这日朝会,文相敦促顾缜定下主考官员,审议后,就要让他们尽快出发了。
顾缜一抬手,露出右腕上的赤红舍利,众臣都下意识低眉敛目,像是已经被训练出了习惯··顾缜缓缓开口,道:“众位卿家商议出的主考官员,并无什么不妥之处,朕同意文相定下的人选。
只是”·这个“只是”一出,群臣都竖起了耳朵··“只是,朕歆慕江南日久,却不能亲至,这次江南科举考场,朕有意派一名钦差,代朕出巡,监察科举,回京后,钦差能将江南风物细细与朕说明。”
乍一听,并不是大事,但“钦差”这个职务毕竟是“钦差”,于是文谨礼也不说赞同也不说反对,只问:“陛下想让谁作为这个代巡钦差”·顾缜看向谢九渊,问文谨礼:“朕想让谢侍卫前去,文相以为如何”·哦~原来谢侍卫,群臣都觉得自己懂了,这是找个由头放人回家探亲,以示圣恩浩荡哪。
文谨礼也是如此认为,直言道:“自然以陛下属意为准·”·“好·”顾缜命道:“三宝,念旨·”·“众臣听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三宝展开一张密密麻麻的圣旨,从最北边的科举考场主考官员,一路念到最南边的科举考场主考官员,最后,念出了图穷匕见。
“另,特命金吾卫谢九渊为代巡钦差,监察江南科举,凭尚方宝剑,代天子行权若有扰乱科举,祸乱考场之辈,不论平民重官,准许谢九渊先斩后奏,不受其咎钦此”·谢九渊从侍卫队首出列,在百官怔愣的目光中,缓步行至奉天殿中央,撩衣跪地,大礼叩首,应道:“臣,谢九渊接旨领命,定不负圣上重托”·“好”顾缜心中大快,重重拍了三掌,沉声道:“朕等着爱卿监察归来,与朕细说江南科考盛况”·“是”·文谨礼的直觉告诉他必须立刻阻止事态发展,可是启元帝并无一出疏漏,将这件事明着定下来,找不到可质疑商榷之处。
只是个代玩的钦差,文谨礼如此安慰自己··百官的反应却各不相同,有的官员还觉得谢九渊当真是受圣上宠信,而有的官员已经明白,启元帝这是要扶植自己的朝臣势力了。
殿上的宿卫都惊掉了牙,万万没想到那么随随便便赐给谢九渊的剑,竟然是尚方宝剑,他们看向谢九渊的眼神也都多了几分考量,他们虽是纨绔,却有着比普通官员灵敏太多的嗅觉,这些人已经敏感地察觉到,这谢九渊,日后必然不可限量。
而此时,谢九渊手握身侧的尚方宝剑,内心,却是一片安然··他已经看清了,启元帝要他走的路··他安然地走了上去··谢九渊要随着江南监考的官员出发,过两日就要启程。
顾缜思来想去,派给他小队宿卫,并一个三宝举荐的小太监·这些宿卫虽不一定能防身,多少是个威慑,而且论起官场上人情往来,再没人比他们精通了··这个小太监就是那日在涤龙池冒犯了圣颜的那位,见了顾缜头磕得咚咚响,有这么一层纠葛,顾缜心下稍安,为他赐名小宝,刚出炉的小宝公公谢了恩,就听顾缜沉声嘱咐:“你这次,跟随谢钦差出宫,他就是你的主子,懂吗”·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小宝毕竟年少,不觉得这个说法有何不对,忠心耿耿地领了旨。
三宝却是终于将近日种种想了个明白,惊出一身冷汗··这、这这算是个什么事·“三宝”·三宝一抖,抬头看向似笑非笑的启元帝,定了定神,躬身应道:“奴婢在。”
“沏杯温水来·”·“是·”·罢罢罢,他是个端茶倒水的太监,安于本分就是··谢九渊跟启元帝报备过,临行前出宫走了一圈,回到宫里,也没懈怠侍卫职责,到了御书房守着。
顾缜听禀告说谢侍卫回来了,就把人宣进了御书房··他知道谢九渊此行,危机重重··江南自古繁华,前朝旧都金陵城,绕着一条秦淮河传出了多少佳话,连妓子都出口成章,何况寒窗苦读的学生。
江南考场设在金陵贡院,苏浙徽的才子们都得来这应试,相当于把东南的人才都圈在了一块搏斗,所以纵使江南考场的录取名额最多,比起其他考场,依旧是鱼跃龙门一般艰难。
如此重地,相应的,监考也最严格··饶是如此,大楚开朝以来,最严重的舞弊案就出在江南,甚至,最严重的贿考案,也出在江南·究其原因,也还是因为江南考场的难。
江南考场考出的进士,说出去究竟是不一样的,日后同朝为官,见面报出同为江南考场出身,单单是这一条,就有了亲近之情··前世,刚回朝的谢九渊,就撞上了本朝最严重的贿考案,他察觉到了案件下的盘根错节,竟是毫不怯懦,一心为蒙冤的举子彻查真相,这一查,就查到了文相身上。
其实这事,倒也真不是文谨礼的主意,是他的心腹浙江巡抚冯伟象做出的糊涂事,只是,贿选的银两文谨礼得了大头,也是他授意查案的官员“往‘下’查”,只拿学生的错处,想用金陵知府来替冯伟象顶罪。
·谢九渊抗命不从,但也不是有勇无谋的意气书生,他知道自己扳不倒文谨礼,半句没提文谨礼,只拿了冯伟象,拉去贡院门口当着举人们的面剁了,然后一面飞马送出奏折,一面让差役锁了自己,进京请罪。
他坐着囚车离开金陵那日,金陵城外跪了一地的考生学子··进了京,文谨礼竟是半点没有为难,只是拿出了冯伟象的“亲笔供词”,说谢九渊亦是贿选同党,反水求名,同时拿出的,还有十数名御史文官写好盖了印的弹劾奏折。
次日,满朝文武都知道,谢九渊拜了文谨礼为师,口称“师相”,十分亲近··而那时顾缜以为终于来了个清流,没想到这么快就进了文党,因此对谢九渊多有不满。
阴差阳错··谢九渊还穿着那身金吾卫侍卫服,进御书房先是一礼,等了半日却没听见启元帝说话,于是恭谨地又喊了一声:“陛下·”·顾缜回过神来,望向谢九渊。
他明白,不经历磨练的谢九渊,永远不会是令他倾心的谢九渊·只是,谁会安心令自己的爱人涉险·顾缜点了点书桌上的一个墨色锦囊,对谢九渊说:“挂上。”
谢九渊依言行事··“若是身处险境,再打开看·”顾缜犹疑着说··谢九渊略一思忖,跪地道:“臣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打开。”
顾缜一怔,低头笑笑,想了想,又嘱咐道:“凡事仔细着些·不可轻信宿卫·”·谢九渊眼神一暖,应道:“是·”·顾缜思及谢九渊进京时惹出的事,又挑了眉,问:“爱卿可赏过秦淮美景”·谢九渊一本正经地回:“臣有公务在身,无心秦淮风月。”
顾缜挑眉道:“爱卿,可要记住自己说的话·”·谢九渊正色:“君子一言·”·顾缜:“若是违反了呢”·谢九渊想了想,道:“那就,任陛下处置。”
“好·”顾缜笑着应了他的话,谢九渊背后一凉,不明所以··冯伟象这个浙江巡抚,最爱的就是歌舞玩乐,到了秦淮,没上秦淮画舫,他是绝对不做正事的。
顾缜收敛了神情,赶人道:“爱卿不必继续守卫,今晚就去别枝馆住着,明早在玄武门与众主考官员一起拜别·”·别枝馆就在宫城外,供地方重臣、异族来使等要客居住。
顾缜安排谢九渊住在别枝馆,意在不令他过于突出惹眼··谢九渊本该即刻领旨谢恩,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有些不舍··定了定神,谢九渊躬身一礼,“谢陛下。
陛下保重,臣办完差事就回来·”·宽大的朝服袖下,顾缜捏紧了自己的手··“去吧·”·去给你自己挣出成绩名声,去给朕挣出革清吏治的基业。
谢九渊跪地一拜,转身离去··“谢大人,请·”·“王大人,请·”·大清早,谢九渊穿着木兰色的钦差服,腰间挂着尚方宝剑,身边是圣上赐的小太监,身后是一帮吊儿郎当的宿卫,这么一亮相,主考官们都很给面子,亲热地跟谢九渊打了招呼。
在玄武门对着宫城拜别后,不同考场的主考官就分道扬镳,谢九渊与前往江南考场的两位主考大臣乘马车到了渡口,准备登船直下江南··渡口熙熙攘攘,官商兴盛,民间小商贩也日渐增多,谢九渊一行也不得不站在渡口边等待官盐船卸完货,就这么一会儿,却听见了有人喧哗。
“狗官多收的一成作物银两,你们到底是还还是不还”·第10章 登船下江南·谢九渊循声望去,竟是元宵节前上殿朝贺的,来自黔西苗寨的一行苗人,不知为何这么些天过去还在京城逗留,都是苗人打扮,被上升的日头照得银光闪闪的。
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刚才说话的,谢九渊还记得,就是那个年轻的苗人王,卜羲朵··官话说得磕磕绊绊,“狗|官”两个字倒是说得字正腔圆··宿卫都是人精,见他感兴趣,自请去打探了情报,不多时就问清楚了来龙去脉,回来复命。
说是这帮苗人在京中逗留多日,才知道多收的一成作物银两并不是就这么交给他们带回去,而是要经过朝廷审核,证据确凿,才一级一级地发回到黔西地方,再由当地知事送回苗寨。
这些苗人终于弄明白,将信将疑地打道回府,却在渡口撞见了赶来京城说明情况的地方官员,于是就闹上了··谢九渊点了点头,赞道:“不愧是京中宿卫,消息灵通。”
知道得这么清楚,绝不可能是临时打探出来的,定是先前就了解了一些情况,宿卫在京城耳目之聪明,可见一斑··那宿卫笑笑,也不在意谢九渊话中有话,只回:“大人谬赞。”
既是这么回事,似是没有插手的必要,可眼见守卫渡口的差役发现骚乱要过来拿人,那架势俨然是冲着闹事的苗人们来的,谢九渊回想起那日朝堂之上,顾缜似乎对苗人颇为偏袒,于是上前插话道:“在渡口喧哗,所为何事”·他身上是钦差服,身后是宿卫,这几个黔西的地方小官虽不认识他是谁,但看着他衣服上的纹绣也知道是钦差,钦差就等于天子近臣,于是恭敬地回答:“回禀大人,是这些苗人咄咄逼人,辱骂朝廷命|官。”
那卜羲朵虽官话说得不好,倒也听明白了他们是在扣帽子,一听就怒道:“你们多收了一成税不还,不是狗|官、贪|官是什么我说实话,哪里辱骂你”·回谢九渊话的那个官员哼笑一声,故意道:“我大楚朝权责分明,若是官员行事不当,自有六科监察、三法司审案,圣上御批了,才能定下罪名。
你一个苗人,是想代朝廷、天子定了我们的罪”·谢九渊挑了眉··这几个官|员很是有些嚣张,完全没把启元帝的彻查命令当回事·要么,是笃定自己不会落罪;要么,是被隐瞒了消息,故意抛出来顶罪的喽啰。·不论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这件事的背后并不简单,不是单纯的地方小官贪污案··此时渡口的差役们也围了过来,他们拜迎过,知道谢九渊是何许人也,立刻客气地问谢九渊:“谢大人,这是怎么了”·谢九渊毕竟不清楚顾缜对此事究竟是个什么安排,他自己身份也不适合揽这个事,想了想,回道:“似乎是一场误会。”
·那几个黔西地|方官|员原以为谢九渊会向着他们,毕竟苗人是异|族,却没想到谢九渊和了个稀泥,但见差役们对谢九渊颇为恭敬,也只得陪着笑说:“大人说得对,一场误会。”
卜羲朵似是不服气,却被身后一个高大的苗人汉子拽了拽衣服,于是也没说话··差役们很给谢九渊面子,见无人反驳,立刻道:“既然是一场误会,又有谢大人居中调停,你们便各行各路,不要在渡口挡道喧哗。”
那几个官员应了声,躬身与谢九渊道了别,匆匆离去··见事情已了,前往江南的官船也徐徐靠岸,谢九渊也转身朝码头走去··“喂”·“喂那个下大人”·谢九渊转过身,发现这位苗人王还真是在喊自己,无奈道:“我姓谢。”
卜羲朵走近来,嘴里低声跟着谢九渊重复了一遍“谢”字,才问:“你叫什么名字”·“问这个做什么”谢九渊看向他。
离得近了,谢九渊发现这苗人王着实是年轻,至多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脸长得明媚鲜妍,尤其是顾盼生姿又有威势的眉目,整个人倒像是黔西的山水一般,生机勃勃又充满野性。
卜羲朵直接道:“你刚才帮了我们,我们苗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把名字告诉我,以后有机会,我会报答你·”·人倒是真朴实··谢九渊笑了笑,也没计较他你来我去的,只道:“在下谢九渊。
报答就不必了·苗人王还是多学学官话,以免再吃什么暗亏·本官还要事在身,告辞·”·说完,他转身疾步上了官船,身后宿卫们也整齐地跟了上去。
卜羲朵转过身对刚才拽他衣服的苗人汉子说:“阿妈说汉|人狡猾,这个谢角渊倒是好人·”·苗人汉子不吭声,没接话··卜羲朵习惯他的沉默,用苗话招呼众人:“我们也走,回家”·于是苗人们也登船离去。
渡口依旧熙熙攘攘,没一会儿,有几个不起眼的人从渡口离开,直奔京城,走得却是不同方向,进了不同的深宅大院··官船扬帆远去,离渡口的燃灯塔越来越远。
先帝为了建涤龙池,要从南方运输石料进京,陆路太慢,先帝便下旨将本就发达的运河南北疏通,打通了几处陈年淤积的河道,将南北运河连了起来,也算是一桩功劳··谢九渊进京时坐的是民商船,每处漕运口岸都得停靠,交了通船费才可继续前行,走走停停,从青溪到京城历时将近一个月。
如今乘着官船下江南,一路畅通无阻,直行通过,不出十日已经过了中运河终点,再过两三天,约莫就能到达金陵,行船速度不可同日而语··对此,谢九渊颇有一番感触,从船头走回了舱房,磨墨给顾缜写奏折。
宫城内,顾缜在看户部呈上的奏折,说的是支援马族一事,见与前世并无出入,顾缜朱批了一句“其余均可,不可入|关”,然后将折子给了三宝,命他找人即刻送往户部。
顾缜接着办公,岫云寺在京郊的那座九层琉璃塔已经动工,毕竟是在京中建塔,图纸需交由朝廷审批,顾缜看了看批过的图纸,心中愉快,不是因为这九层琉璃塔有多稀罕,当然更不是因为他虔心向佛。
他愉快,是因为前世京城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座塔··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这座九层琉璃塔的修建,对他来说,是一个重要见证··朱笔笔走龙蛇,轻快地批了个“准”字。
奏章批得顺利,回东暖阁前还去涤龙池沐浴过,夜里,顾缜却怎么都睡不着··不过是月余相伴,东暖阁少了一个人,感觉竟是那样明显··第二日,在御书房批完奏章的启元帝没有回东暖阁,跑去春和殿看望世子,还在春和殿留宿。
顾岚进宫城之后,吃得饱穿得暖,有了老师伴读,皇叔时常关怀他,还会在他上课时驾到文华殿考校他的学问,顾岚毕竟是个十岁小鬼,自小就没被关怀过,性子再像孤狼,再怎么年少老成,被顾缜这么重视,顾岚也自然对他心生亲近,甚至已经有了几分依赖的意思。
皇叔第一次在自己殿中留宿,顾岚面上不显,入夜了却兴奋得无法入眠,强忍着不翻身乱动,生怕惊扰了隔着大半个房间的睡榻上的顾缜,直到听见顾缜在辗转反侧,才小小出声问:“皇叔,你睡不着吗”·顾缜才发现顾岚还没睡着,哄骗道:“你快睡。
睡迟了长不高·”·“是,皇叔·”顾岚虽不信,却也乖乖应声,忽又想起来问:“谢侍卫还有几天回来”·没想到他还记挂着谢九渊,顾缜缓和了声音,答道:“等珠镜台的那棵老桃树开花,他就回来了。”
“那我每日去文华殿的路上,都去珠镜台看看·”顾岚说··顾缜低笑,说了声“好”··作者有话要说:·补完的时候遇到了网审,现在好了·第11章 宿卫是鸿雁·没几日,谢九渊的奏折就通过宿卫的暗线传进了宫。
顾缜接过三宝转呈的奏折,放在案上,没有第一时间查看,反而关注起了送奏折的宿卫统领,海涂··京宿二卫,虽说都是世家纨|绔侍卫军,但毕竟京卫还是得日日演习训练,不算太过松懈,而宿卫统共也就五百来人,借口巡视宫城人手不足,训练都是训三天休一天,比京卫吊儿郎当多了。
宿卫统领,就等于是纨|绔头子,家世和武功都是宿卫中最好的,海涂是随成祖立下汗马功劳的朵颜将领的后代,虽说一代不如一代,但相较于纯正的大楚人,海涂是相当高大威|猛,竟生生被启元帝盯得出了一脑袋汗。
启元帝登基起就没怎么搭理过他们宿卫,怎么现在起了兴趣该不会他们拿尚方宝剑打赌的事情暴露了吧·“海统领·”·启元帝终于开了尊口,把海涂跑得没边的思绪唤回来,海涂立刻恭谨地应道:“臣在。”
“宿卫每日守卫宫城,该是十分辛劳·”·这顶高帽海涂可不敢接,赶紧垂手抱拳:“陛下谬赞,职责所在,分内之事·”·“海统领过谦了”,启元帝笑道,“原以为宿卫只负责宫城防务,此次初回启用宫外暗线,也办得如此速度妥帖,实在是令朕刮目相看。”
但海涂此时也镇定下来,庆幸自己做了准备,坦言道:“宿卫不敢居功,暗线是先帝爷留下的暗桩,臣等只是维护保留罢了,能派上用场,是臣等的荣幸·”·说着,他屈膝一跪,从袖中抽出一张图纸,举过头顶,献道:“所有暗桩皆记录在此图中,今日终于得见陛下,请陛下明察。”
接到命令的时候,海涂就疑惑过启元帝怎么会知道他们宿卫手中有暗线,这暗线是先帝留下的,告诉谁都有可能,但是唯独启元帝这个被先帝厌弃赶到佛堂的十八皇子,不可能。
按道理,这图纸他早该献给启元帝,只是他虽无反意,私下却有些隔岸观火的自保意思,不想被文谨礼认为是小皇帝的人,就打着启元帝从未召见的借口,一直没说··三宝复又接过图纸呈上,启元帝却同奏折一样,放在案上,没有打开,张口就问:“江南的十二处暗桩,如今调拨了多少人在那里”·启元帝竟是早就知情的这下子不光是脑袋,海涂彻底出了一身冷汗。
难道先帝所谓的废弃另有隐情说书话本里都很喜欢说帝王把真正看重的人打进冷宫的桥段,莫非事实就是如此·海涂喝酒听曲听得太多,此时脑海中各种猜测策马奔腾,完全呆愣了。
“海统领”三宝公公不悦地提醒他,在圣上提问的时候走神,这可是大不敬·海涂意识到启元帝还在等自己回答,一个激灵,更加恭敬地回答:“江南官场复杂,人多反而易乱,所以每处暗桩只配了三人,灵活调动。”
“很好·”顾缜不咸不淡地夸了一句,忽然转移话题问起:“海统领年轻有为,可经历过献帝末年的夺嫡之乱”·海涂:“微臣今年三十有五,夺嫡之乱时,任宿卫副统领。”
“哦”顾缜似是十分感兴趣,接着问,“那是立了什么大功升的职”·海涂:“惭愧,微臣并未立功,是九皇子殿下斩了前统领,说‘那就由副统领的接上”。
“原来如此·”顾缜点点头,未做点评,只道:“那么,海统领一定明白‘乱世人不如太平犬’的道理,喝花酒听曲儿,也只有太平盛世做得。”
这话是意有所指,海涂却不敢妄测,只谨慎道:“微臣惶恐·”·启元帝似是嗤笑了一声,没再继续说,吩咐道:“下去吧,午后找个人来取朕的回批,记住,找个耳聪目明不多说话的。”
“臣,领旨”海涂一叩首,领了命急匆匆走了··顾缜闭目养神,猜测海涂一定会找人打探先帝对他这个十八皇子的真正态度,这消息一走漏出去,必然会掀起波澜。
而海涂能打探到的结果,只会让他更加困惑··这是应该的,连顾缜都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男人,一个后宫美人云集的帝王,却偏偏非要去百般折磨一个心善慈悲的女人,连女人为他生的儿子,都成为他辖制女人的工具。
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这一切,居然仅仅因为,这个女人不爱他··她只是拜佛路上,遇见了还是皇子的先帝,不忍见据说遇了山贼的一行人又饥又渴,命侍卫分了部分吃食与清水。
一次善举,注定了她悲惨的一生··先帝失踪那日,檀林殿失火,他在岫云寺听闻消息时,母妃已经按照先帝留下的旨意葬入皇陵,那么檀林殿的“失火”究竟如何也就不言而喻。
这事,是九皇子办妥的··六岁便与母妃骨肉分离,十年未见一面,竟是连入殓都不能够··思及启元十九年奉天殿的大火,顾缜一哂,他们母子大抵都跟火犯冲。
“陛下,可要用杯参茶”三宝见顾缜眉目间似有仇怨,忧心不已,建言道··“嗯·”·顾缜轻声应了,喝了几口参茶,先看了暗桩布置图,才打开了谢九渊的奏折。
谢九渊上奏,是因为民商船每处漕运口岸都得上缴通船费,和官船畅通无阻相对比,有感而发,思索之下,认为民间商贩本就重税,再增加通船费的负担,很不合理,应该适当少收甚至不收,这样,商船往来成本低了、速度快了,税收自然也就多了,是两全其美的事。
顾缜对着奏折直乐··前世,他久居佛堂深宫,不懂其中的弯绕道理,是谢九渊耐心指导,将其中缘由与他分说明白的··如今,却轮到他来教年轻的谢九渊。
顾缜勾着嘴角,用小楷写了回批,想到谢九渊登船那日渡口的插曲,挑了眉,换张纸又加了几笔,等墨干了,用蜡封了口,从三宝端着的盘里挑了个木匣装好··三宝公公内心腹诽,这一套下来,哪是回批奏折。
古时候有个词,叫鸿雁传书··“悄悄编排我什么呢”顾缜拿起奏折往走神的三宝头上一敲··三宝捂着脑袋,麻溜儿地跪下,似是委屈,请罪道:“奴婢怎么有胆子编排圣上,奴婢是想着,圣上似乎有两三日没去看世子了。”
还真是··顾缜点点头,“传下去,晚膳让世子到东暖阁与朕共用·”·“是·”三宝公公低眉顺眼地应了··谢九渊收到顾缜的回批时,已经临近金陵,过两日就能登船上岸了。
船上的主考官员大多晕了船,没晕船的也不大舒服,没了咬文嚼字聊天扯关系的兴致,都在自己船舱挺尸,宿卫们比官员们好些,却也好不到哪里去,唯独谢九渊跟没事人似的,宿卫们这才想起这个钦差身上有真功夫,对谢九渊多了一份尊重。
宿卫是乘着快舟追上官船送来的回批,不仅谢九渊对他们突然的尽责感到惊讶,连跟着谢九渊的宿卫们都很惊讶,送得快又没钱拿,干脆送到金陵在岸上等就是了,还能趁机逛逛秦淮河,这是怎么回事·“这位宿卫小哥有劳,请稍等片刻,本官阅后才知是否需要回奏。”
谢九渊接过木匣,客气道··送信的宿卫赶紧躬身一礼,“职责所在,大人客气了,您请,我候着便是,没什么劳烦的·”·态度也客气了很多。
谢九渊没有细思,随意拱了拱手就回房查看,他刚进了房门,那个送信的宿卫被越发疑惑的宿卫们拖到一边说起悄悄话来··打开木匣,谢九渊拿出蜡封的回批,还未展开,竟从宣纸间翩然落下一根青丝。
谢九渊捻起青丝,在指间缠绕了几匝,凝视片刻,将它收进了腰间的墨色锦囊··顾缜的回批写得是通俗易懂··“通船费由漕运口岸地方收取,本意为贴补地方雇佣漕工、维护河道的支出。
商税由商人行商之地收取,依据是大楚税赋政|策·废了通船费,再由朝廷拨款雇佣漕工、维护河道,地方一样要贪·狐狸偷鸡,虎吃羊·收了狐狸的鸡,多给老虎一只羊,狐狸岂会坐以待毙开了老虎的胃口,天长日久,老虎又岂会只满足于多一只羊如此,税收不增反减矣。”
·“爱卿不平则鸣,朕心怀甚慰·只是废通船费此计绝不可行,爱卿既然有心,在江南定要多看、多听、多想·”·谢九渊一怔,自己走南闯北,也当过地方小吏,竟是不如久居深宫的启元帝思虑深远。
手中信纸一皱,谢九渊才发现底下还有一张··“听闻爱卿在渡口英雄救美的事迹,朕思及那日苗人王上殿朝贺,倒也我见犹怜·”·谢九渊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俄而,又从中咂摸出一丝兴味来··提笔写了回信,塞进这两日写好的奏折里,出门交给宿卫带回京城,那宿卫也不等上岸,跳到快舟上,就掉头走了··跟着谢九渊的几个宿卫,对谢九渊亦是越发恭敬。
猜测大约是启元帝在京城做了什么,谢九渊将这些都放置一边,反复斟酌起江南考场的事来··两日后,官船靠近了金陵繁忙的渡口之一··“大哥”·一个惊喜的少年挥着手,躲避着来往的人,朝着官船跑来。
作者有话要说:·谢十一即将上线~~·第12章 十一与小叔·谢九渊与几位同行官员告了罪,紧走几步,也不顾此处耳目众多,接住了扑过来的幼弟,谢光··他父亲去的早,母亲管理家中大小事务,又得费尽应对心思各异的谢家族人,劳心劳神,他们兄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都很懂事,谢九渊更是代行母职,几乎是一手带大的谢光,对谢光来说,谢九渊是真正的长兄如父,比寻常兄弟相处更多了一分濡慕。
“这么大人了,也不害臊”,谢九渊抬手就习惯性地敲上了谢光的脑袋,“你怎么到这来了”·谢光浑不在意,笑嘻嘻地说:“我是跟着小叔出来的,路上听说大哥当了钦差,小叔就说,带我来金陵瞧瞧大哥的威风,顺带着,也看看江南考场的盛况。”
·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感情江南考场才是顺带的,谢九渊好气又好笑,抬手又是一下:“尽跟着小叔不着调的地方学,也不学些好的·”·谢光眼睛好,见刚才被自己抛下的小叔已经挤了过来,立刻捂着脑袋对小叔告状:“小叔大哥说你不着调”·谢九渊狠狠瞪了谢光一眼,拱手对小叔谢镜清一礼:“小叔。”
谢镜清一把年纪了还未成家,是个顽童性子,这时候也不理谢九渊,跟谢光凑一起,大声说悄悄话:“哟,小侄子,听说我大侄子背后编排我”·谢光配合道:“小叔,正是如此他还骂你不着调”·谢镜清摇头晃脑,啧啧感叹:“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谢九渊脸上挂不住,低喝一声:“差不多得了没上戏台你俩还演上了”·谢镜清一撇嘴,“噫,古板秀才。”
谢光纠正他小叔,“错了,是个古板探花·”·谢九渊头大如斗,对这对叔侄五体投地··这事,其实还得怪谢九渊··谢镜清是他们小叔,即他们父亲的亲弟,跟谢九渊谢光一样,也是对手足友爱的兄弟,谢镜清同样是他们父亲带大的。
他们父亲走的时候,谢家景况本就不好,谢镜清不忍大嫂为自己的念书所需的束脩学费劳累,亦有才子之名的他竟然弃文从商,顶着大嫂的打骂,硬是干起了行商的活计。
行商,干的是南货北运、北产南卖的事·四处漂泊只是最基本的辛劳,一路上天灾人祸危险无数,货物价钱又多变数,可以说是在血汗里挣钱··江南商人大多做的是茶盐丝绸生意,除了这几项,其他物产也富饶,哪有人跑去干行商的但商税重,盐税更是重中之重,加上层层克扣讨要,要挣大钱,就得拼命压榨茶农织女与盐场小工,谢镜清耳闻目睹,实在是于心难忍,故而舍近求远、自找苦吃。
谢镜清仗着有功夫傍身,吃亏无数,最终也咬着牙做出了一番事业,如今在苏杭都有不少产业,偶尔出门贩茶,也就是打着做生意的旗号四处游玩,所以先前是带谢九渊游历,现在又带起了谢光。
从本心来说,谢镜清当年在谢九渊父亲坟前发过誓,一定会好好培养哥哥的两个儿子·但他行商回来之后发现,谢九渊才思都早已超过了自己,更过分的是,就连为人处世,都比他还稳重灵巧三分,这宏远竟是落了空。
谢镜清一放松,就再也绷不住成熟稳重的皮,直接恢复了当年哥哥在世时的性格,越发的跳脱不羁··对此,谢九渊的母亲,也就是谢镜清的大嫂,开始还是非常乐见的。
她这个小叔子,公公婆婆在世时,就是一家人合力娇宠出的小公子,结果夫君一走,竟是硬生生扛起了家中重担,脸上再也不见半个笑容·这要是夫君在天之灵知道了,该多么自责如今谢镜清能回复往日模样,她心里也有些安慰。
但渐渐的,她就一年比一年忧愁了·男子汉大丈夫,自己把自己当小孩这可怎么好年年都说没玩够,也没见出入秦楼楚馆,好端端一个大商人,长得英俊,文才学识也没得说,上门说媒的不知道踩坏了几条门槛,怎么就是不乐意娶妻生子·家里越愁,谢镜清就越往外跑。
这次带着小侄子出来游历,耳濡目染下,竟是把只是聪敏机灵的小侄子,生生带成了一个小谢镜清··但归根结底,还是谢九渊过于优秀的错,这一点,谢镜清是咬定不放松的,在大嫂面前,他也是拍着胸脯这么说。
谢九渊天降一口黑锅,还被小叔和幼弟联手扣得严严实实,再不跟他们好声好气,沉下脸训了几句,倒像他才是那个长辈,训得叔侄俩垂着脑袋,端的是乖巧无比,才带着人与几位主考官员汇合,迎上了前来接待的金陵知府。
金陵知府是个儒雅中年文士的模样,叫贾思远··贾知府殷勤备至,跟着马车,一路将两位主考、随行官员与谢九渊迎到了精心准备的住处,也不多打扰,命下仆小心伺候诸位大人休息,热茶热饭地招呼着,约定明日再好好相聚,便告辞走了。
从住处安排,谢九渊就很有感触,贾知府连几名宿卫都考虑得滴水不漏,跟着谢九渊来的谢镜清与谢光,临时也安排得妥帖,明显是事前就已经考虑过变数应对··派来的下仆果然也都是乖觉伶俐的,根本不用吩咐,便处处妥帖地照应到,对比之下,竟比启元帝派给谢九渊的小宝公公还周到。
显然,这个贾知府于官场往来是相当地道··谢九渊心中早有预感,这一次江南之行怕是有许多难关,贾知府的出现更是令他警醒起来··此时下仆与小宝公公都已经退下,谢镜清与谢光见他面有愁容,本就因为他入京后一连串莫名其妙的消息担心不已,见他犯愁便再也忍耐不住,谢镜清在桌下踢了谢光一脚,谢光开口问道:“大哥,可是有什么难处到底金吾卫和钦差算什么事”·“十一、小叔”,谢九渊却避而不谈,反而嘱咐道,“你们此次若要留在金陵,就得答应我,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得参与其中,若是不答应,你们明早就走,不要留在金陵。”
听了这话,谢镜清和谢光当然不可能走,再三追问之下,谢九渊也只得给出一个大略的答复··“圣上是难逢的明君”,谢九渊言辞坚定,看向小叔与幼弟的目光澄澈清明,“我愿为圣上效犬马之劳。”
谢光本就随谢九渊学了一副热血心肠,理所当然道:“寒窗苦读,一朝为官,自是应当忠君爱国,为圣上效力·”·谢镜清却眯起了眼睛,狐疑道:“我可听说,圣上貌美如花,堪比神妃仙子。”
听了这话,谢光张大了嘴,呆愣地看向他大哥,结巴道:“不、不会吧,大哥,你可不能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你没、你没……”·谢九渊登时站起来,在这对叔侄脑门上一人狠狠给了一下。
猝不及防被道破了自己都讲不清道不明的那点小心思,谢九渊半是恼羞成怒、半是为这两个人的胆子捏了一把汗,他胆大包天这两个人才是长了张没把门的嘴,什么都敢往外倒·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谢九渊气得又坐回椅子上,猛地一拍桌子,喝道:“说答应还是不答应”·叔侄俩对了个眼神,乖巧地应了,还一口一个“大侄子”“大哥”地跟谢九渊谄媚来去,十分没脸没皮。
谢九渊无可奈何,打定主意,若是发生什么骚乱,定要让宿卫把这两个人捆在房里,叫他们插翅难飞,这样总惹不出什么祸事来··第二日,金陵知府跟在浙江巡抚冯伟象的身后来了,冯伟象是浙江巡抚,从二品,正宗的一方大员,何况浙江富庶,不论是主考的两位翰林院学士(正五品),还是谢九渊这个钦差(正三品),都对他恭敬行礼。
冯伟象倒是一副随和做派,招呼道:“此次大家通力协作,共通监察江南科举,是为同僚,不必如此客气·今日就由本官越俎代庖,请诸位往秦淮河一游,赏赏金陵的文采风流。”
翰林院是个清贫地,学士们就指着外派主考的机会过过好日子,哪会推辞这时候都忘了平日里自命清流的模样,口中还夸赞冯伟象“大人风雅”,脚已经跨上了马车。
谢九渊没想到浙江巡抚如此“不拘小节”,青|天白日的就要上秦淮河的画舫,官大一级压死人,这可如何是好·难怪那日,启元帝笑得如此狡黠。
罢了,不就是任陛下处置么··他巴不得呢··此时,顾缜却不知谢九渊上了秦淮画舫,他这几日督促着大理寺把黔西官场抛出来的小喽啰给查办了,又催着把那一成作物银两还给苗寨,惹得官员们直纳罕,圣上怎么忽然对偏远之地的苗人感了兴趣?·近来官场十分不太平,一个流言迅速扩散,据说,先帝对启元帝的厌弃都是假的·先帝最爱的女人就是启元帝的母妃,所以启元帝也是先帝最看重的皇子··群臣将信将疑,唯独文谨礼对此嗤之以鼻,先帝对那个女人求而不得是不假,但要说先帝最看重启元帝,笑死的九皇子都不答应,先帝最看重的,明明是与他一样粗野荒诞的九皇子。
顾缜坐视他们四处打探,并不下场挑拨,只顾着做自己的事··黔西暂时不会出大问题,督促大理寺处理小小的税收贪|腐案,就是为了延迟矛盾爆发,为自己和谢九渊争取更多时间。
接下来,该先处理什么呢·“陛下”,三宝在御书房门外禀报,“海统领求见·”·终于沉不住气了么·启元帝勾唇一笑,敛了神色,沉声道:“宣。”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开始早上八点更新,尽量固定一下……·第13章 奉天殿痛斥·海统领是来投诚的··启元帝并不意外他的选择,京宿二位虽纨|绔不着调,却到底是家传嫡系,大部分,骨子里还是对帝王家有一份忠诚在。
前世,京卫统领跟着文谨礼独子叛|国,悄悄用小股异族军队包围了京卫屯所,将京卫召集至校场上,宣布降则不杀··没想到手无寸铁的京卫大部分不肯同流合污,没有人料到这只纨绔军能有这样的气节,将异族的算盘打乱得措手不及。
京卫在这最后一场战役中发挥了超常的勇气与决断力,他们迅速派出敢死队送信至宫城,同时赤手空拳抵抗异族军|队,等消息传到启元帝手上,他们已经几乎全数战死··而守护宫城的宿卫,收到消息也没有投降逃跑,而是死守城门,为启元帝与群臣争取了最后一点时间,为大楚朝体面殉葬。
如今先收了宿卫,顾缜心情相当不错··“臣,愿为陛下差遣·”海涂直截了当地说··启元帝毫不留情地指出:“练三休一的差遣”·海涂面上一窘,立刻承诺道:“臣定将宿卫炼成一支铁军,将宫城如要塞一般守卫,为陛下分忧解劳”·这话说出来,海涂面上也多了几分豪气。
哪个统领喜欢手下全是大爷兵权宜之计罢了·宿卫的废物名头人人皆知,没有人指望他们干正事,那么他这个当统领的就高枕无忧,不必担心文谨礼的拉拢。
但同时,也失去了证明自己的机会··如今,这个机会被启元帝放在了他眼前,勾起了他曾经有过的宏图大志··启元帝的手指在桌案上轻点,道:“那朕就拭目以待。”
感动归感动,如果宿卫改不了纨绔习气,顾缜也不会再给机会,他可不是一时兴起封的金吾卫,他画下的点,终究会连成线··海涂重重叩首:“臣与宿卫,定不辜负陛下厚望。”
启元帝:“好”·三宝最会看启元帝脸色,也不再对海统领挑剔,和颜悦色地送了海统领出去,然后担心地发现刚才还心情不错的启元帝,又对着边防图沉郁了脸。
顾缜近日没心思也没时间重点关注谢九渊,每日看过传来的消息便罢··一方面,现下朝堂虽暗流涌动,到底还不是争锋相对的局面·前世谢九渊不是钦差,不过是个派下去查案的五品小官,都能够将事情办得圆满,如今身为钦差,应当不会比前世艰难。
·另一方面,实在是有更要紧的边防大事··西北的马族打了秋风还不满足,边报传来,他们已经劫掠了列城与宁城两座城池,百姓伤亡损失惨重··启元帝有心避免这桩惨|案,当时批复支援马族的奏章,第二日上朝时还特地强调过,“支援归支援,户部要吩咐下去,记住成祖圣训,马族不得入安西天关对口援助马族的三个城都通知到,只给物资,发放时派军|队监察,不许放他们进城。”
圣上都亲口言明了,户部也确实听了进去,至少下去的政令是写上了这些话··奈何边城小吏对马族的态度,是从先帝中后期就开始松懈,习惯了不把马族当回事,边城压根没重视起来,还是被白眼狼狠狠咬了一口。
先帝中后期对马族的打秋风行为已经是过于纵容,能够太平无事,完全是因为先帝刚登基时也是野心勃勃、励精图治,把马族来回狠揍了几次,震慑得马族一直不敢造次。
而先帝末年夺嫡之乱时,马族也恰巧在争夺王位,无暇觊觎邻居,这才相安无事··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如今马族新王王位稳固,西北又连年受灾,试探几次,自然就对大楚露出了獠牙。
次日上朝,群臣早已料到这次朝会恐怕是不太好过,却没想到启元帝居然暴怒到第一次在奉天殿上痛斥群臣··朝会开始,气氛就与以往不同,唯独文谨礼泰然自若,其他大臣都低眉敛目,生怕被牵连。
兵部尚书卫无期,与文谨礼眼神一触即分,硬着头皮首先出来禀报了危情:“启禀陛下,边报告急,安西卫派出千人先遣队护送百姓撤退,遇上马族先锋,全军覆没,安西卫出兵追赶不及,马族逃窜途中还劫掠了布林城,罪臣无能,请陛下降罪。”
户部尚书秦俭听得一怔,赶紧站出来请罪:“微臣有罪,是列城主事不听圣言,才惹出这些祸事,请陛下降罪·”·文谨礼是左相,统率百官,此时自然也得站出来:“微臣无能,愧为相宰,请陛下降罪。”
群臣一看这形势,文相都请罪了,也就敏锐地接收了眼下的形势,唰拉拉跪了一地:“臣等有罪,请陛下明察·”·这哪里是请罪,这是怀着法不责众、逼着启元帝高拿轻放的心思了。
启元帝本就心中郁结,见群臣如此做派,怒火是噌噌往上蹿··“好、好”,启元帝站了起来,“请朕明察那好,你们这帮罪臣都给朕跪好了”·启元帝高声怒喝,龙威赫赫,吓得群臣直打抖,这和预想的不一样啊,不是应该下令先缓罪责、将功抵过吗·“你们一个个,都是朝廷栋梁,打量着朕不知道你们怀着什么心思户部官员,有胆子不遵圣谕,肆意妄为两城百姓,伤亡惨重,家宅被洗劫一空,还不够,堂堂安西卫,吃着百姓种的粮,领着朝廷给的俸禄,反应迟缓,有胆子派千人先遣应付军情如今又被劫了布林城请罪你们请得起吗”·“从上到下,蛇鼠一窝你们怎么有脸跪在这里请罪你们该跪到三城的城门口去这是在糊弄百姓糊弄朕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天子”·启元帝怒火中烧的眼神扫过奉天殿上的群臣,群臣被启元帝的话骇得肝胆俱裂,磕头不止,哭喊道:“臣等罪该万死陛下息怒”·不要说群臣,连文谨礼都被启元帝的爆发吓了一跳,跪得老老实实。
启元帝嗤笑一声,坐回御座,没打算轻易放过这事··“天下的读书人都等着考会试呢,十年寒窗苦读,你们这些跃了龙门的,平日里拉帮结派,争权夺利,敷衍朝政,出了这等惨事,也是不慌不忙,指望跪地请罪了事,倒是给举子们立了些好榜样都该学学你们这些老油子本事,大楚朝有了诸位卿家,何愁不亡”·这等大帽子扣上来,群臣更是吓得连连叩首:“臣等惶恐”·说到“拉帮结派、争权夺利”时,启元帝的视线短暂停留,文谨礼如芒在背。
一阵沉默后,启元帝倏然长叹:“前朝末代帝王百官,可是被马族像赶小鸡似的赶下海淹死的,若不是太||祖揭竿而起,诸位现在可都是马族人的奴才·边防无小事,都给朕记好了”·群臣齐声道:“臣等谨记在心,祖帝万岁万岁万万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启元帝也不让他们站起来,唤:“文相。”
文谨礼恭敬回道:“臣在·”·“依文相看来,此事该如何处置”·“这”,文谨礼听不出启元帝话中的情绪,皱眉快速思量一番,才继续说,“微臣以为,应当责办安西卫统领,虢夺列城主事官职,并令安西卫即刻全力出击,防卫边城,追剿马族,为百姓们报仇雪恨。”
这话说的还是那个高拿轻放的意思,又要责问安西卫统领,又要令安西卫全力出击,自然不能过于苛责·而真正得了惩处的是列城主事,区区六品地方小官。
启元帝“嗯”了一声,也不说好与不好,直道:“朕有旨意,众臣听宣·”·“臣等接旨·”·启元帝观察着百官的表情,缓缓道来:“启元三年,马族忘恩负义,进犯我大楚西北边城,劫掠百姓,血洗三城,实难容忍,即日起,断绝与马族一切往来,朕誓要清剿马族,以慰我大楚布林城、宁城、列城百姓在天之灵。”
“撤安西卫统领,由京卫即刻赶去安西,重枷铁锁拿回京城审问,不得有误,若中途奔逃,斩立决·安西卫统领空悬,交由西宁卫副统领、金刀将军猿九,带亲兵上任,赐白马银甲,代君出征,即日起掌管安西卫上下大小事宜,违令者斩立决。”
“兵部尚书卫无期,调兵迟缓,一无是处,贬为庶民白身,不得入仕·兵部尚书一职就由兵部左侍郎金戈升任·”·“户部尚书秦俭,有失察之过,罚俸三月,望自省改过。”
“钦此·”·部分大臣这时候才明白过来,启元帝发这场火,原来是借机换亲信上位·但他们错了··金戈和猿九,至少前世,严格来说,并不是帝党。
他们只是真正不党不争、认真做事、认真打仗的臣子··他们也没有明白启元帝为何如此愤怒··朝堂上还是有一些官员懂了,他们的眼睛里燃起了希望。
而文谨礼的心中,却聚起了怒气··三宝公公厉喝:“诸位大臣们,领旨谢恩吧”·众臣心思各异,但都叩下头去:“臣等领旨谢恩”·“退朝”·“恭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与此同时,谢九渊面对风花雪月、精巧弯绕的江南官场,真正是焦头烂额,恨不能明日就开考,免得这些官员闲出更多事来。
作者有话要说:·下雨的星期六早上多么好睡~··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第14章 茶馆探消息·让谢九渊头痛的,论出身考场拉帮结派,并不是江南官场独有的现象,更不是大楚朝独有的现象。
前朝风气最坏的时候,甚至到了这样的地步,官员见面,你好我好地问候过,先报了应试年份、考场和排名,论资排了辈,才能按序落座,然后才知道该怎么说话··谢九渊先前也不是完全没经历过,只是在先帝末年当小官,大家都自保为上,不会大张旗鼓地结|党招人注意,出京城任职后,更只是个没油水捞的穷地方小知事,就算是先帝御批的探花郎,也无人多去在意他。
如今这些左一个“谢大人当年有神童的美名,是我江南考场出身的会元”,右一个“原来我等与谢大人还是师从同门”,可谓是一句话连着一个坑,不仔细着回答,可能一顿饭的功夫,就多出几个不认识的同门师兄弟来。
谢九渊揣着明白装糊涂,他是代巡科举的钦差,江南官场再结|党成风,只要科举没出事,都与他无关·他饭照吃酒照喝,不凸显自己清高,也不显摆手腕玲珑,除了“失敬失敬”就是“岂敢岂敢”,保持低调,随波逐流,努力泯然于官员之中。
没几日,他也看出来了,这帮官员还真说不上有多看中他这个钦差,金陵知府如此拉拢他,应当是有冯伟象的授意,而其他小官吏也如此这般,其中大多数应当只是习惯使然。
于是他更为轻松,打着圣上派我来欣赏江南风物的旗号,推脱了饮宴邀约,带着宿卫在金陵城四处观赏,倒真像是代君出游来的··冯伟象派人跟着他,天天听到一模一样的回禀,没几日也就失了兴趣,只让人跟着,无事就不必来报了。
谢九渊估摸着时间差不多,这才渐渐离了金陵那些或精巧或大气的楼阁寺庙,开始往读书人扎堆的地方钻,他只是停步观察,听这些应试的书生高谈阔论,又并不加入与他们交谈,冯伟象的探子们没看出这举动有何不妥,于是就没上报。
对于谢十一和谢镜清来说,从谢九渊天天出门晃荡开始,他们溜出门搞事的机会就来了,叔侄俩大摇大摆地出入举子聚集的龙门茶馆,谢十一自称“寸光”,谢镜清自称“寸金水”,与秀才举子们斗诗斗文斗书斗字,把这些原本想给别人增加考前压力的“鸡|头”们狠狠打击了一把,恨不能问清了生辰八字给这对叔侄扎小人。
所以当微服的谢九渊终于慕名来到龙门茶馆时,谢十一惊喜地喊了声“大哥”,谢九渊就收到了一茶馆举人的不善眼神··……·不用说,肯定是这俩活猴又没干好事。
他哪里知道,谢十一和谢镜清上门踢馆就算了,凭实力说话,大家也都服气,但这俩还不接受被夸,在那感叹“其实我比我大哥/大侄子差远了”,满脸写着“这届举子水平真次”,气人不气人这也就是江南,要是在辽东考场,叔侄俩被揍一顿都是轻的。
谢九渊无奈地对茶馆中人拱了拱手,要了个雅间,刚想把两个活猴逮上楼去,就听见有人高声道:“这位‘大哥’,既然这二位对您的才学如此盛赞,不知道可愿指点一二”·看清了说话的人,茶馆中的其他举人都为他起哄呐喊起来。
这是本届江南科举的最有可能得头名的苏州才子,江载道··“自家人看自家人,总是百般好·指点,是说不上的”,谢九渊自己也是从年轻气盛的时候过来的,并不动怒,也没亮明身份,只是温言道。
他长得风流倜傥,又是这样宽厚自谦的做派,只说了一句话,在场的人即使心有不甘,也不由得对他多了几分好感··那江载道也是不爱出风头的人,只是被谢家叔侄气不过,一时起了为江南举子争口气的意气,这才出言挑衅,见谢九渊如此应对,倒是多了分结交的心思,他自己爱画,心下一动,笑道:“那么,兄台可会画”·谢九渊谦虚:“学过。”
这话就是应承了,龙门茶馆长期做的就是书生生意,店小二都乖觉得很,此时已经腾出两张案几,还换上了作画用的墨··江载道与谢九渊各自站在案前,这才想起,还无人出题。
“不如以江南为题”,谢镜清捧着碟瓜子,和谢十一挤在前排看热闹··他们叔侄仇恨拉得太足,立刻有人反驳:“未免也太宽泛了些”·谢十一举起了手:“那就以江南女子为题”·一茶馆苦读四书五经的举人们哄然大笑,“好”“风雅”等赞赏络绎不绝。
谢九渊瞪了谢十一一眼,这才让被夸得尾巴乱翘的谢十一蔫下来,对他大哥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看得谢九渊手痒··江载道瞧见了这番兄弟互动,颇觉有趣,也不是古板的人,就道:“那就以江南女子为题吧。
这位兄台,如何”·“好·”谢九渊应下,细思起来··众人也都屏息安静,渐渐散开,免得打扰他们作画··一炷香过。
画晾了半干,谢九渊与江载道互相看过,彼此心下折服··江载道:“兄台能否将画作借我研习几日”·谢九渊:“若不嫌弃,不如交换画作相赠”·江载道:“好在下江文,字载道,不知兄台可愿告知名姓”·谢九渊:“这,并非在下藏头露尾不愿结交,实在是目前多有不便。
不如这样,我将画带回去,签上名字,待得兄台出考场之日,送到兄台居所,如何”·江载道有些猜疑,略一思索,还是答应了··龙门茶馆有专门的长杆与画夹,将这两幅图挑起来挂在茶馆中央,由人品评。
等候许久的众人立刻一窝蜂围了过去··左边是江载道的画,画的是灯下眯着眼睛织布的年老织工··右边是谢九渊的画,画的是江上背着孩子收网的中年渔女。
·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众人一愣,复又夸赞起来,都说难分高下,俱是佳作··谢十一激动得不行,大赞:“我原以为会是美人图,没想到两位大哥竟是如此有心,画得竟是贫苦百姓,好”·谢镜清哼唧着“假惺惺”,眼睛却一直盯着画,眼神似是相当欣慰。
谢九渊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揪起他们后脖领就往楼上拖,这俩活猴再不收拾就要翻出天去了·一进雅间,谢镜清和谢十一对视一眼,不等谢九渊发作,就一股脑儿把他们近日观察到的情况说了出来。
谢镜清说他们发觉应考的举人间,谈得最多的不是四书五经,也不是理想抱负,而是猜测主考官会是哪位学士、监察是哪位巡抚,以后进了朝廷能够顺着这些官员攀上什么关系。
他与谢十一走过的几家茶馆文楼,莫不如是,唯有龙门茶馆还在聊些书生本分··谢十一凑近谢九渊,低声说有人告诉他,能买到榜上高位··谢九渊一听就皱了眉,“消息可准确”·谢十一支支吾吾不好意思说,谢九渊看向谢镜清,谢镜清摸了摸鼻子,凑过来,低声把事情说了。
前几日,他们叔侄在茶楼遇到个纨绔,跟他们拼了个桌,光看样子,人似乎不坏,后来谢镜清跟茶楼里的书生们杠上了,那纨绔言辞恳切地跟谢十一说,他刚花大价钱买了幅字,不知道是不是大家真迹,是要带回家贺寿的,见他们叔侄好文才,就求谢十一帮忙上楼看看。
谢十一到底是年纪小,还觉得这纨绔未免太不防人,怎么随随便便就露财,也就上去了,结果,那纨绔是见色起意,关起房门就对谢十一出言不逊,见谢十一气红了脸,还说出“我能把你也买上榜”之类的话来哄骗,甚至还想动手动脚,被谢十一揍成了猪头。
听到这里,谢九渊沉了脸,问谢镜清:“怎么不早告诉我你动手没”·谢镜清握起拳头给他看,“不止揍了,我还把那小子拎到秦淮岸边踢下去了。”
“这才像话·”谢九渊点了点头,转身还拍了拍谢十一的肩膀,“别往心里去·”·他堂堂男子汉被人见色起意,到底还是窘迫,谢十一挠挠后脑勺,“嗯”了一声。
谢镜清又问:“可知道叫什么名字”·谢十一正色道:“他说他叫魏才,不像是有脑子起假名,不过也说不准·我觉得花钱买榜这事,应该要仔细查一查。”
谢镜清看向宿卫,道:“有劳你们查一查,应考的举子中,有没有叫魏才的”·“是”,宿卫应了,又问谢十一,“敢问小公子,是哪个魏,哪个才”·谢十一想了想,说:“前朝死太监魏忠贤的魏,至于才,他自己报的是‘真才实学’的才,可我见他的书箱上,写的分明是‘贪财好|色’的财。”
这一通埋汰,可见谢十一有多厌恶此人··宿卫笑着应了:“属下明白了,这就派人去查探·”·谢九渊和谢镜清也忍俊不禁,谢镜清还给谢十一叫了盘奶糕,说是聊表安慰,结果自己吃得不亦乐乎,十分有长辈风范。
次日,宿卫就来禀报谢九渊,说是查到了,那人是淮安大盐商魏家的公子,魏财··“怎么查得这么快”谢九渊十分佩服,“金陵城如今举子遍地,你们倒是好手段。”
宿卫笑着解释:“属下只是让他们出门打听,近日哪儿有人被丢进秦淮河,顺着找,就找到了·”·原来如此,还是小叔立了功,谢九渊亦是哭笑不得。
宿卫接着禀报道:“但这魏财在会试登记上,确实写得是魏才,改字更名,恐怕确实有可能是遮掩钱“贝”之事·听闻魏家与浙江巡抚冯大人交情匪浅,属下不知该不该查下去,请大人示下。”
谢九渊思索着,手指在案上轻敲··“查·但明日既是会试开考之日,务必不能打草惊蛇,悄悄地查·”·“是”·京城百姓,以消息灵通著称。
启元帝的安抚赏赐刚浩浩荡荡抬进了文谨礼的相府,送完礼的宿卫在街头茶馆一坐,第二日,满京城的百姓们就都知道,圣上还是对文相十分尊敬,因为严处安西卫统领和兵部尚书下了文相的面子,这就赶紧送了赏赐来安慰老臣。
“什么为什么要严处这两人哎哟,您不是本地人吧怪得不您不晓得,安西卫统领是个窝囊蛋,把布林城都丢啦兵部尚书就更无能,调兵不利,听说圣上骂他“一无是处”呢”·“啊文相为什么要保他们啧啧,也不怪您,咱京城的人才瞧得明白,文相可是‘文半朝’,文武百官有一半是文相的徒弟,自家人,怎么能不保一看您呀,就不懂行连圣上都敬着他呢,这不就赶紧送了赏赐您是没瞧见,那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送着,不知道给了多少宝贝呢。”
文谨礼要是知道外面已经传成这样,非得把启元帝赏的这堆先帝墨宝给烧了不可·也亏得启元帝想得出来,每个大箱子里只装了一幅字画,还是先帝那个不着调的帝王画得麻雀儿蛐蛐,听三宝回报的时候说,文谨礼谢恩的时候脸都绿了。
启元帝听得有趣,不过也没笑多久··今日,是会试开考的日子··三场考过,十日放榜,江南科举贿案,就要爆|发了··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昨天把退圈文完结了,早上一看存稿箱里的文,惊觉不自觉用了好多翻译腔,于是改了,改完又改了两个情节,就……(摊手)·*再没有存稿前,我还是只承诺日更,不约定发布时间好了,感觉说了做不到更讨人厌啊是不是(捂脸)我加油存稿~·第15章 放榜日案发·谢九渊让宿卫把谢镜清和谢十一严密看守在了住处,这才安心去了金陵贡院。
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江南是浙、苏、徽三地合并的大省,一省长官本该为巡抚,但大楚朝特地为江南省设了江南总督,浙苏徽三地与省同级,每地各设了一位巡抚··这么一片广袤的富饶之地,人才自然如过江之鲫,江南考场是大楚全国五个会试考场应试者最多的一处,监考的官员也最多,每次会试需得两位主考官,两位监察官,还有十六位同考官。
谢九渊与其他主考官员们在金陵贡院外汇合,拿捏着时间,与京城中的礼部众人差不多同步祭拜了孔子先师,众官员才进入贡院,登上明远楼··谢九渊站在明远楼上,望向贡院门口,乌央乌央的举子们正排成队列,一个个被搜了身、验了随身物品,才能进入贡院。
他也曾是其中一员,当时年少轻狂,自恃才高,进贡院时竟是一点也不紧张,本以为不过如此,真正在冷风嗖嗖的号舍里考了三场下来,饶是练过功夫,也真正体会了一把脱了层皮的滋味。
见此场景,不止是谢九渊,其他官员也都不免都有些怀念,谢九渊和两位主考学士聊了些当年应考的趣事,一阵唏嘘··作为本次科举监察官,浙江巡抚冯伟象和金陵知府贾思远一露面就不太有精神,一直没吭声,冯伟象好容易醒了醒神,啜了口茶,对贡院门外的举子们哼笑一声,叹道:“这人多得跟猪猡似的。”
金陵知府附和着笑了起来··两位主考官不管怎样,毕竟是翰林院学士,还是有那么一些自持,对冯伟象这种未经科举、靠爹当官、巴结左相平步青云的人,心里本就不怎么看得上,闻言便都皱了眉,谢九渊略一挑眉,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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