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君臣 by 桥半里(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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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君臣 by 桥半里(上)(5)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重生,是最初就设定好的,当时还想了阿赖耶识的解释,但那个太麻烦了,就没讲·其实可以认为是地球的自身意识··*对于旧有时间线来说,重生回来的人是不属于这条时间线的,也就是异物,如果异物打破了平衡,那就会扰乱旧有时间线,会造成时间线崩塌,所以为了保持这个平衡,回来的灵魂不能只有正,还得有邪,被旧有时间线接受之后,这个邪的灵魂就算受正差遣,也不会打破平衡了,因为他们已经回到了旧有的时间点。
*然后那个十年后离开呢,是因为我以前想过工业革命开始之后,人们大肆利用自然资源,所以神/自然之力/地球自我意识就离开了·但不这么想也没关系··*如果把对文崇德的安排,认为是我在洗白他,那我也无话可说。
第55章 是一双璧人·次日·宫城演武场··昨日启元帝不能在宫外逗留太久, 于是约好今日详谈, 谢九渊一早穿着相袍进了宫,三宝公公说陛下还在演武场, 领着谢九渊往演武场而去。
顾岚压力很大, 他入宫后一直跟着宿卫统领海涂习武, 虽说在武学上也算是有几分英才,但对上世家出身、自幼习武又比他大了整十岁的海鸣, 确实是几乎没赢过··而且皇叔来看他, 闹得他紧张得很,实在不想在皇叔面前丢脸, 被激出了争胜之心, 接招出招反而有些匆忙无章, 他本就打不过海鸣,这下更是输得毫无悬念。
被世子迁怒瞪视的海鸣真的觉得自己巨冤,正委屈着,他爹海涂又在没眼色的儿子后脑勺狠拍了一掌··没想到启元帝一时兴起, 还着三宝公公取了武服来, 接了顾岚的剑,要海统领教他两招, 正比划着,谢九渊来了。
谢九渊缓步走来, 望着一身白衣武服的顾缜, 忽觉陛下这三年长高了些,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模样, 是个俊美的青年了··“参见陛下·”·“谢相。”
众人见了礼,顾缜忽道:“换衣服,陪朕练两招·”·谢九渊张了口还没说话,三宝和海统领还有顾岚几乎异口同声地劝,“陛下三思”“陛下不可犯险”“皇叔,算了吧”,开玩笑,就这现学的两下子,跟有战神之称的谢相对上,万一受伤了怎么办他们在场的全得凉拌·顾缜挑眉看了谢九渊一眼,“嗯”·谢九渊拱手一礼,“臣遵旨。”
三宝领了谢九渊去换武服,海鸣和顾岚不免想着为何宫内有谢九渊的武服这种问题,海涂和在场的其他宿卫,都已经从“陛下是不是借机敲打大权在握的谢相”猜测到了“陛下对大权在握的谢相不满”,端的是脑内一番惊涛骇浪。
·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谢九渊换了合身的墨色武服回来,与启元帝一身白衣恰好相对,二人走入场中,谢九渊做了个请手势,启元帝便举剑攻上,前两剑还是按照海统领所教的套路,之后就毫无章法了起来,谢九渊连脚都没怎么挪位置,就将启元帝的剑招都一一轻轻挡了回去。
“……逗猫”,海鸣没注意把所想的形容脱口而出,被三宝公公和顾岚狠瞪了一眼··他只能庆幸还好他爹光顾着紧张启元帝安危,压根没注意自己。
刀剑无眼,谢九渊怕顾缜伤着他自己,最终一挑剑化去了顾缜的攻势,顾缜被这一招上挑的剑势向后一仰,海统领一声“护驾”还没喊出口,谢九渊已经一个旋步接住了顾缜的腰,带着顾缜转了一圈,消力站稳,就放开了顾缜,收剑单膝跪地道:“陛下,臣僭越了。”
“谢相果然好武功”,启元帝却赞道,把剑扔回给顾岚,“你们继续练习,走吧,咱们回御书房·”·众人都很明白到底谁是“你们”谁是“咱们”,纷纷接了旨,启元帝迈步要走,刚一步,就停步轻嘶了一声。
“怎么了”谢九渊心中一急,本是低头跟在启元帝身后的他立刻上前查看··启元帝轻蹙了眉,“是朕久未活动之故,许是扭了脚。”
谢九渊立刻对三宝吩咐道:“请太医·”·三宝也自然地领了命,刚要离去,却被启元帝止住了,“不必,并不严重,走吧·”·他说完就要走,被谢九渊拉住了,语气中似有责备之意,“陛下。”
“当真无事”,启元帝看着谢九渊说,“再说此地也不好诊治,谢相若是忧虑,不如背朕回御书房”·他看着谢九渊的眼神,笑意里藏着些挑衅,于是谢九渊心下明白,无奈地道了声僭越,一把抱起启元帝,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了。
“起驾”三宝厉声喝醒看呆的內侍们,“愣着做什么”·內侍们恍然大悟,赶紧跟上。·顾岚勾了嘴角,继续练剑,海鸣心下叹服,这次忍住了一句话没说,到场边拿了杯子喝水··海统领和众宿卫只觉得启元帝是故意磋磨谢相,内心都是一句伴君如伴虎的感叹,海统领看着谢相抱着陛下的背影,却又忍不住叹了句:“倒是一双璧人·”·“璧人”是称赞仪容之词,两个人用“一双”也没什么错处,众宿卫看着君臣二人风姿,连连点头赞同,而在知情人听来就很有内容了,顾岚一剑刺歪险些真崴了脚,海鸣却是一口水喷了出来,溅了他爹一衣摆,被发怒的海统领追得满场跑。
这边鸡飞狗跳,那边谢九渊将顾缜一路抱回了御书房,三宝刚想问要不要请御医,只见顾缜轻快地从谢九渊怀里跳下了地,脚步轻快地走到了桌边,三宝立刻把问题吞了下去,乖觉地出了房门,去张罗茶水。
谢九渊也没想到顾缜居然是装的,一愣,失笑出声,走近了问:“陛下方才,是撒娇”·虽说确实是故意的,但顾缜可不想认了撒娇这个词,于是转身背靠桌子,看向谢九渊,反道:“谢相不妨猜猜,朕为何故意而为”·谢九渊当然明白,于是又向前一步,二人相隔不过一个拳头的距离,柔声请罪:“臣并非有退缩之意。”
“我当然明白你是怕给我添麻烦”,顾缜叹道··谢九渊当初升任金吾将军后,参他的奏章便多了起来,启元帝一味地溺而不发,不予搭理,等到谢九渊权臣威势初显,参他的奏章也就越来越多,尤其是谢九渊面圣不解刀|兵的事传出去后,那段时间御史们简直是把参谢九渊当做了每日必做的日常,直到启元帝挑出一本,在早朝时一句句反驳了回去,见启元帝动了怒,这样大规模的参奏才消停。
如今谢九渊当朝拜相,已是当之无愧权臣、宠臣,就等于御史言官眼中的肥肉,胆子大的还是想咬一口,搞不好就能留个痛骂权臣的清白名声,于是参谢九渊的本子隔几日就会出现。
因此,近来谢九渊在外对启元帝恪守礼节,一板一眼,虽说私下还是一样,却让顾缜生生觉得拉开了距离··谢九渊不愿顾缜不开心,也不愿顾缜为了自己与御史言官对上,正是两难,顾缜却忽而莞尔,抬手捏了谢九渊的下巴,戏道:“狂妄洒脱的谢家九郎,为了朕谨言慎行,朕是不是该得意”·“臣不知”,谢九渊捉了他的手,又揽上了顾缜的腰,“清冷严正的陛下,对臣痴心一片,还学会了撒娇吃醋,臣倒是十分该得意。”
“该得意那为何没得意”顾缜咬着他的字眼说··谢九渊轻声在他耳边说:“天下几人能遇情深,得君如此,三生有幸,怎么敢得意”·顾缜靠着他的胸膛低声笑起来,“即是有幸,那你以后可不能怪我阴阳怪气。
我这个人对你是很计较的,你身边有美人参将,我要生气;你战场受伤,明明是我派你去的,我也要生气;你还不能明目张胆地张狂,明明是怕给我惹麻烦,我还是要跟你生气。
你怕不怕”·“怕”谢九渊挑了眉,“云堂,我甘之如饴·”·他怀中的九五之尊笑得越||发||漂||亮,像只偷着了鱼的猫。
三宝公公端着茶在门外,苦着脸,不知何时才是通传的好时机··等三宝公公终于送了茶进来,二人才说起昨日之事,他们在工部名单中插了大半人手,对谢镜清的安危不算太过担忧,只是该如何让谢镜清从文崇德那里尽可能多地学到东西,还是必须跟谢镜清谈谈,小叔再聪明,有意识地去学跟无意识听讲还是不一样的。
“得将你小叔纳入日后考量,必须把其中利害与他说分明,以免受了文党掣肘,他是聪明人,如今站在咱们这边,与其限制他,不如发挥他所长”,顾缜道··谢九渊轻叹一声,“我自会提醒他小心应对,可发挥所长……前世其实若不是受我拖累,他也不至于惨死。
也许,不该让小叔太显眼·”·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糊涂”,顾缜嗔他,“商人一旦做大,就必得跟官打交道·小叔干脆做个小商人,或能免于蹚浑水,可他又一次入了局,怎么都是你小叔,哪里有不显眼的可能按照咱们这个想法,让他成为大商人之一,也更安心。”
·谢九渊一怔,笑了笑:“是我被前世蒙眼,钻了牛角尖·”·顾缜也笑,摆明道:“其实是你我没能力保全小叔全身而退,又急需可信之人。
说这些都是宽慰咱们两个泥菩萨罢了,但难得让我教训你一次,我倒是开心·”·“你啊”,谢九渊握了他的手,“我是难得钻牛角尖,你却是时刻把错处都往自己身上揽。
都说难得糊涂,你偏偏不肯糊涂·”·“心疼”顾缜抬着眼睛看他,“那谢相,你疼疼我·”·二人又是一阵胡闹,听得三宝公公通报吏部尚书秦俭求见,这才罢手。
秦俭进了御书房,启元帝一脸清冷严正,谢相也是认真模样,秦俭低眉敛目,跪地拜了启元帝,又给谢相见了礼,然后说起了船厂账目核算之事··船厂账目有异,但也没到对不上的地步,秦俭对于这些会有党争意味的账目,都是直接来找启元帝过明路,不得不说其实是很聪明的做法,启元帝只嘱咐他留存一份,没有其他指示,秦俭就明白了,迅速领了旨走人。
他刚出门,顾缜对谢九渊说:“朕刚才仔细一观,小婶其实颇为清秀,怎么以前没发现”·谢九渊被他那个“小婶”逗得想笑,却见一名银面具飞鱼服的锦衣卫进了御书房,便也没说话,走到边桌看奏章,不去注意。
顾缜接过消息一扫,是文谨礼在巨船试水之日想闹的祥瑞,面上露了个冷笑,一瞬而过,将消息扔进砚台,瞬间被墨染得黑透··那锦衣卫全程无声无息,似是活动的影子一般,顾缜一挥手,他便退下了。
锦衣卫出了门,谢九渊才走回桌边,与顾缜共看宿卫暗桩传来的地方消息··顾缜故意问他:“谢爱卿不问”·谢九渊从不插手锦衣卫之事,那是天子手中刀,他不会去碰,于是一摇头,并无勉强之意。
顾缜既感动他的信任与体贴,又在心里暗自偷乐,既然现在不问,到时候被朕吓到了,也是你活该··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更迟了,今晚更新大概是八九点~·第56章 帝师海东青·奉天殿上传急报, 巨船成功试航, 群臣纷纷向启元帝道喜。
正其乐融融,又一喜报传来, 一名工部小吏急奔上殿, 手臂上竟站着只白鹰··鹰是猛禽, 野性难驯,此时并未受缚, 确实纹丝不动乖乖站在人手臂上, 可谓稀奇。
这小吏似是十分激动,纳头便拜道:“陛下文相巨船试航, 有苍鸟飞落船头, 不惊不走, 温顺亲人,实乃祥瑞,特来进献陛下”·苍鸟是鹰的别称,传说中, 如果君主仁慈, 不好杀生,就会有苍鸟飞来, 是祥瑞中的瑞鸟之一。
每每有此祥瑞现世,君王大多会大赦天下, 或是赦了当年秋后问斩的重犯们, 以不杀生回应瑞鸟··文党弄出这个祥瑞,还是想保下桂省总督向善的一条命·在江载道的坚持彻查下, 桂省总督虽还未宣判,但现在查出的罪名,已经够向善死上几回了。
假托祥瑞之名,一是为工部尚书造船之功添彩,二是不动声色保住向善的命,安定党羽们的心,文党面子上还不失光堂,是两全其美··有了这小吏一声呼唤,文谨礼便顺着梯子往上爬,笑道:“看来陛下仁慈之心感动天地,特派了瑞鸟来。
喜上加喜,陛下很该庆祝一番·”·文党其他人严阵以待,正要开口顺着文相的话提议大赦,启元帝却开怀一笑,开口道:“文相谬赞了,朕着实不敢自夸仁慈。
京中罕见苍鸟,倒是东北女真部落有养鹰之习·谢相,你与女真对战这半年,可曾见过他们的鹰”·顾缜这是明知故问,谢九渊归来后与他细细说过东北风光,女真人抓鹰打猎的事,正是谢九渊告诉顾缜的。
刚到战场的某次交锋中,恰有女真人驱鹰协助作战,给谢九渊留下了深刻印象,对养鹰颇感兴趣·但当俘虏的女真士兵仔细描述驯|鹰过程后,谢九渊就彻底熄了心思。
用那样残酷的方式训练、束缚,违背天性,到底还是自在飞翔更适合此等猛禽··此时,启元帝把话题往敌对的女真部落身上一引,其他人再不敢轻易插话,弄不好就是通敌叛国之罪,谁敢接·谢九渊一挑眉,立刻默契配合启元帝,回禀道:“陛下,这样的白鹰,正是女真人崇拜的‘海东青’品类之一,属上上佳品,的确是稀世瑞鸟。”
“哦”,启元帝立刻接上,“也就是说,这鸟有可能是女真人所养”·谢九渊:“确有此可能。”
见计谋要破产,文谨礼向前一步,从容笑道:“陛下与谢相也太过小心谨慎,既然已经检查过,送进宫来,就算是女真人所养又能如何若是女真人所养的白鹰,自己飞到了大楚巨船的船头,不更是天命所归”·奉天殿上立时响起了阵阵附和声。
启元帝也不硬驳,说:“文相此言有理,谢相,你可知女真人驱使豢养之鹰的口令若是知晓,倒可以一试·”·那工部小吏面色一僵,虽是努力镇定,双腿却忍不住微微颤抖。
要造祥瑞,得让白鹰自己飞到船头,还得不被人惊飞,当然要找听话的白鹰,没驯过的野鹰怎么可能听话这白鹰就是高价从女真部落的鹰户手中秘密购买来的。
若是谢相真能驱使白鹰,大人们不会有事,惨的只会是他这个小差··“臣只在战场上听过,记得不清,既然陛下有旨,臣便斗胆一试·”谢九渊谦道。
只听谢九渊平举了右臂,从口中吹出一声笛音,那白鹰鸣叫一声,腾空飞起,落到了谢九渊的右臂上··文相立刻怒斥那工部小吏,“岂有此理竟将误落至巨船上的女真鹰犬当做了祥瑞,你该当何罪”·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那工部小吏面色如纸,扑通跪下,一句也不争辩,只是咚咚磕头。
“罢了,起来吧”,启元帝却没有动怒,还勾了嘴角,“正如文相所言,不论是不是女真鹰犬,它落在我大楚巨船上,正是证明我大楚乃是天命所归·不是仁君之兆么,饶了这等小过何妨。”
没想到并未受罚,那小吏劫后余生,几乎落下泪来,又是重重一磕头,谢恩退下了··启元帝到底是认了这个祥瑞,文谨礼还想给部下使眼色,王座上的顾缜却起了感叹。
“既有祥瑞,朕就趁着老天爷给的这个机会,说两件亦公亦私之事,还望各位爱卿担待·”·众臣忙道不敢··顾缜继续道:“谢相入朝以来,不仅在政务上给了朕许多引领,还为朕平定了黔西、东北,于军机大事上,亦是对朕诸多启发,朕与谢相君臣和合,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
因此,朕早有决心,择日拜谢相为师·今日既有祥瑞,朕也不愿劳民伤财,那就即刻定下师徒名分,私下再周全拜师礼·师相,顾缜以后,还托你多多指点迷津。”
启元帝这番话说完,连谢九渊都有几分愕然,群臣更是惊讶·但陛下要拜师,谁也没理由去拦,御史言官不禁看向了文谨礼,希望文相起个头反对,但文相跟睡着了似的,一言不发。
文谨礼也只能沉默··启元帝这一番话明着是谢九渊教导了他许多,往深里一想,不就是他文谨礼这么些年都没认真辅佐的意思若是文谨礼确实指导了年少的启元帝,此时还能争论一番,可偏偏文谨礼本来就没教导过启元帝,这时候就只能装聋作哑,眼睁睁看着谢九渊领旨谢恩,叫文谨礼“师相”的封疆大吏再多又如何他谢九渊如今是帝师·文谨礼咬紧了牙。
他没想到这还只是其一··与谢九渊相望了一番,顾缜又道:“另一件事,说来惭愧,按礼制,王孙诸侯本该十二而冠,朕当时身在岫云寺,无人操持,登基后,国孝家孝在身,无人提醒,竟也忘了此事。”
说到此处,他略一停顿,底下历经两帝的大臣们脸上都火辣辣的烧··冠者礼之始也,是成人之礼,可谓一生中最重要的礼仪··当朝天子到现在没行冠礼,还得自己提出来,他们这帮老臣是铁板钉钉的失职,更不要说启元帝登基时几乎是摄政王姿态的文谨礼,这话与前头拜师那番话一呼应,几乎要把他忠心耿耿的脸皮给撕破。
不止是礼部和钦天监官员跪了下来,群臣都即刻跪倒,请罪道:“臣等疏忽,罪该万死”·“诸位臣工也是忧心朝政”,启元帝温言道,“六月是朕二十一岁生辰,由钦天监选个好日子,为朕行冠礼。”
“朕双亲俱已不再,今日恰逢祥瑞,又拜了师,师相,朕想请你为朕加冠,可好”·他看向谢九渊,旁人只感叹谢相当真是深受帝王信赖,谢九渊却知顾缜这一句包涵了多少情谊,当即跪下领旨:“能为陛下加冠,是臣三生之福。”
“好”启元帝笑道,“那朕就全都交给师相了·”·“臣,欣然领命·”·一个早朝过去,文党准备的祥瑞全为谢九渊做了嫁衣,叫文谨礼恨得牙痒,回家看见准备出海行李的文崇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叫来谋士,不打算再听信这个儿子的胡说八道,做实事是与虎谋皮,如今局势文党已经被动,他得积极准备反击。
修缮一新的檀林殿中,谢九渊端坐于堂上,顾缜捧着一盒象征性的束脩,跪在蒲团上,将束脩奉给谢九渊,谢九渊接过,顾缜轻轻三拜,全了拜师礼节··“师相”,顾缜见谢九渊眼神温柔如水,便趴在他膝头,故意唤他,“师相可要给我取一个好听的字。”
谢九渊温暖的手掌抚上他的头顶,郑重应道:“当然·”·他前世的每一处不得已,都被爱人重新上了色,添了光彩,叫他如何不珍之重之,倾心相待。
于是谢十一发现,自家大哥近来一回家就钻进书房,谢十一偷偷看过,满地都是纸团,四书五经扔了一地,谢十一十分理解,毕竟是给陛下取字,看来荣宠太盛了也是苦差事,大哥真不容易。
一晃半月,巨船准备启航··启元帝下旨,本次出访西洋的船队,由文崇德领队,锦衣卫协助,目的在开放海贸,与西洋邦国交流··文谨礼没想到儿子受了启元帝重用,不知启元帝到底是玩平衡还是玩捧杀,对文崇德耳提面命了很久,奈何这个儿子越发惫懒,简直是对牛弹琴,让文谨礼又发了几回脾气。
谢镜清是认真听了谢九渊的嘱咐,可是谢九渊不知怎么突然变得很唠叨,几乎每天都有新提醒要告诉他,谢镜清只觉得大侄子舍不得自己,重新感受到了包子时期的大侄子对自己的依赖感,帝师这么依赖自己这个小叔,充分说明自己这个小叔有多么靠谱、多么伟岸、多么成功,感觉真是好得不得了,走路都发飘。
他一发飘,就被秦俭白眼嫌弃··对于谢镜清出海的决定,秦俭知道他喜爱登山涉水,以为他是想施展抱负,于是并没有置喙什么·只是整理了也许用得着的户部西洋交流记录,谢镜清一激动抱住人想啃,把秦俭吓了一大跳,虽说是在秦府,可光天化日的怎好这么孟浪,一害羞就把人推了出去,谢镜清不幸撞墙,哼哼唧唧地要秦俭给他揉脑袋上那个并不存在的包。
船队启航那天,秦俭没有来送,谢九渊一直送到船上,给他检查了行李和船舱舒适度,又敲打了一番随行的谢镜清手下和谢府家仆才下船,他一走,船就开了··谢镜清出船舱与岸上的谢九渊挥别,回到舱内,叹了口气。
被派来同行的旺财问:“小老爷,可是不舒服”·谢镜清摇了摇头,叹道:“我这是相思病,你不懂·”·旺财被噎了一脸,想出门给他张罗茶水,却被人拦住了,来人道:“谢大老板,我家大人有请。”
·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谁”谢镜清勉强耐烦地问,正相思呢谁那么不长眼·“文崇德文大人。”
晦气··但一想到大侄子交待自己既要对此人敬而远之,又要努力从他那里学习应对洋人,谢镜清觉得早晚要接触,不如不要得罪小人,就跟着赴了约··然而,到了文崇德的舱房,二人隔桌对坐,却没有想象中的打机锋,也没有阴阳怪气的试探,文崇德竟是自顾自对他说了个“刚听来的小国故事”。
谢镜清耐着性子听,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一方面这故事让他不舒服,另一方面,他内心怀疑文崇德是不是知晓了他与秦俭的关系,故意隐射,不然为何跟自己说了个断袖故事但文崇德讲得很认真,似乎是真心想讲故事,可这就更奇怪了,平白无故的,不过是萍水相逢过一次,干嘛跟自己讲这么个渗人的故事·故事说到最后,结局十分惨烈,文崇德问:“谢大老板觉得这故事如何能否对文某品评一番”·谢镜清一翻白眼:“不如何。”
他这反应其实有些无礼,文崇德却似乎并不介意,神色不变,又问:“那谢大老板对故事中的痴情人有何看法”·文崇德这个反应,谢镜清倒有些过意不去,认真了些,皱着眉道:“痴情我并未听出半点痴情,此人虚伪至极,不过是假借痴情之名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可能最近进展有点慢,我会加快节奏,尽快赶剧情·*对于文崇德的安排,一方面是我需要给主角安排一个知晓西洋情况的外挂,另一方面,我想写他,就是想虐一虐这种骨子里坏还要推说是因为爱的人渣~·*我第一次写古耽,谋略党争自然是小儿科水平,故事节奏也不好,但我这人写文前基本都想清楚了人物剧情,所以节奏、进展、戏份多少有问题都欢迎提出,但不要拿我没写的剧情来跟我争啊,你的脑补不等于我的安排对不对看文而已,脑电波对不上好聚好散嘛~·第57章 梦中知军情·谢镜清一句品评说出口, 就听到文崇德碰倒茶碗的声响。
“怎么了”谢镜清奇怪地看着他, 此时风平浪静,大船又无颠簸, 怎么就把茶碗给碰倒了·“不小心而已·”·文崇德没有唤下人进来, 自己将茶碗拿到一边, 慢慢用布巾擦干桌上的水迹,又问:“不知谢大老板可否说说, 为何觉得此人虚伪至极呢”·没想到他这个相府二世祖还会自己收拾桌面, 说话也一直和颜悦色的,谢镜清也就缓和了态度, 回想刚才的故事, 理了理思绪, 才回答:“也许我评价过重了。
可是,从故事中的线索看,此人出身权贵,当时所在的职位也并不低, 在他眼里却是处处不得志, 有志难抒·似乎不能一下子完成大事,就干脆放弃, 从未考虑过慢慢筹谋。”
“因此,我感觉此人太过骄狂, 他只想要一鸣惊人, 就算不能万古流芳,也要遗臭万年, 实在是偏激极端到了极点·身居要职,却没有尽职尽责、体恤民生之心;自艾自怜,只看重自己,是非忠奸全然不顾。
这样的人,退一万步说,就算有情,也有限,哪里能痴情”·“他认为自己被父亲打压得太久,可是,不也是因为他贪恋父亲给的权势,没有胆量反抗,也没有骨气与他的父亲分庭抗礼么。
被父亲逼着选择杀了爱慕的人,这件事把他的心思暴露无遗,教他看清了自己的无能和虚伪,与他心中的自我形象差别太大,所以才疯了吧·”·“可疯成那样,牵连了无数无辜的人,也着实算不得什么痴情。
按故事所说,他爱慕的人,是个不羁潇洒、热血丹心的好人,是不得已才与他相识,这样一个人,若是泉下有知,只会为这桩惨案觉得痛苦吧·”·“爱一个人,总该为对方着想。
而且再怎么着,爱不爱也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与旁人何干若是要说报仇,那他最该杀的不是自己打着爱人的旗号去做恶,这不是虚伪至极,又是什么”·谢镜清实在是不喜欢这个故事,不知不觉就批驳了一通,回过神来还有些不好意思,但文崇德却像是走了神,僵在那里,好半天没接话。
等谢镜清忍不住想出声叫人,文崇德才回过神来,勾了勾嘴角,说:“谢大老板真是嫉恶如仇·”·听皮笑肉不笑的文崇德说出这么句话,谢镜清一愣,反驳道:“在下还真说不上嫉恶如仇,只是这故事中的人太可恶。”
文崇德也是一愣,低头兀自笑了笑,叫了下人送客··旺财正是心急如焚,见谢镜清终于回来,松了口气,他到底是谢府下一任管家,与一般仆人不同,立刻关切问道:“小老爷你总算回来了,可受了刁难”·谢镜清也是摸不着头脑,“没有,就是听他说了个故事”·“啊”,旺财一愣,呆问,“好听么”·谢镜清回想起来又是一抖,坚决道:“不好听。”
旺财宽慰他,“那赶紧忘了吧,爷特地给您准备了一些杂书,都是京城正时兴的江湖故事,可要我去取来”·谢镜清一乐,“知我者大侄子也,快去~”·谢九渊苦思冥想了一个月,还特地跑到金吾卫的营地寻找灵感。
连金吾卫都知道他们头头遇到了大难题,奈何金吾卫中并没有文化人能为将军分忧,而且这忧其他人也分不得,他徒弟卜羲朵不认为自己是个文盲,特地给师父开阔思路,说苗|人崇拜蝴蝶,启元帝那么好看,跟蝴蝶也很相配,不如叫个蝴蝶也很好听,结果被谢九渊一脚踹出了营帐罚跑。
卜羲朵气呼呼地绕着金吾卫营地的大校场跑圈,校场上也有总兵和参将在训练,见卜羲朵出将军帐罚跑,都乐呵呵地朝他喊,“朵啊怎么惹将军生气了”“朵啊跑完来和阿哥比武,阿哥这次绝对放倒你”·原本卜羲朵刚加入的时候,可没这么和谐,因为他的容貌,还有人传他跟谢九渊的小话,但等到谢九渊终于派卜羲朵上了战场,一个个自诩大老爷们的全被卜羲朵不要命的打法震住了,从那以后就和谐起来,这些人完全把卜羲朵认了自家兄弟,没事就爱逗他。
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卜羲朵立刻吼回去,“哪个厚脸皮说是小爷我的‘阿哥’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于是校场上又是一阵嘻嘻哈哈的“咱们朵爷们了”“咱们朵官话终于地道了”·卜羲朵一翻白眼,闷头继续跑,他身后一直有个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那是被看热闹不怕事大的谢九渊派给他的亲兵,阿大。
过了几天,谢九渊再次现身校场,大手一挥,说是启元帝昨夜梦中有感,东海岸边似乎会有事发生,于是谢九渊下令,带上以前朝红夷大|炮为基础刚刚改进完毕的定疆大|炮,去东海岸边演习。
就为一个梦跑去演习金吾卫的参将总兵们面面相觑,然后反应过来,哦,将军大概是找了个理由试炮··行军来到东海岸边,说是演习还真就是演习,谢九渊煞有其事地让大队兵马就地掩藏,派了两队人上船在港口待命,然后派卜羲朵领队打先锋,带着那两门大|炮,对着邻近的海岛连番轰炸。
毕竟是演习,参将们并无太多紧张感,还在闲聊点评“射程变长了”“可惜现在这时节禁渔,好想吃鱼”“鱼你个头的鱼,就知道吃”“哦豁再炸就把这个岛翻层土了”,结果看到海岛上似乎有人跳海,立刻惊悚了“莫非有渔民”“禁渔的季节怎么会有渔民”·谢九渊一直闭目养神,此时睁开眼,道:“放烟花令。”
·烟花令刚刚呼啸升空,三艘海船就从那海岛背面开了出来,船身漆黑,是倭寇的船·参将们纷纷骂起了倭寇的娘,心中对启元帝佩服不已,毕竟是圣上,做个梦都能梦到军情,改天必须去琉璃塔拜一拜。
卜羲朵一见倭寇就红了眼,也不顾身在倭寇船只的大|炮射程,没有按照谢九渊的命令迅速撤退,反而一把推开下属,装弹入膛,估算了船速,又是一||炮||射出,正中当中的船只,将船只侧身炸开一个窟窿,须臾便沉了船。
他还要继续,被阿大一把拽住,见他还要挣扎,阿大干脆将他拎起来,对小兵们喝道:“按将军命令撤退”·谢九渊准备的两队人带船追击,船上也事先装备了定|疆大炮,有心算无心,不多时也将令两艘倭寇船只击沉。
击沉后,船只返回,大军也行至岸边,顿时一片叫好声··在叫好声中,谢九渊一个巴掌搧上了卜羲朵的脸··众人都沉寂下来··“师父”,卜羲朵一声叫出,见谢九渊脸色越发不好,原本是单膝跪地,此时另一只膝盖也点了地,自动改正,“将军,末将追击心切,违抗了军令,甘愿受罚。”
认错倒是快··“甘愿受罚”谢九渊一针见血,“你这是要死不悔改的意思”·卜羲朵咬住嘴唇,无话反驳。
阿大焦急地在后排看着,他只是个参将亲兵,明白此时没有自己说话的份··见己方船队归来,谢九渊站起身,一脚踢上卜羲朵的右肩,喝道:“滚回去反省,给我抄一遍《地藏经》,不抄完不得上阵。”
被踢倒在地,原本还一脸甘愿受罚表情的卜羲朵,顿时瞪大了眼··上一次他在战场拼命,就被罚朗诵《地藏经》,光是读完那佶屈聱牙的经文都要了他半条命,何况抄写他还写不好毛笔字,要抄到何年何月去·众参将都怜悯地看着他,傻朵,跟将军作对就是找死,怎么就是不学乖呢,将军也是为你好啊。
谢九渊带着众参将上了船,亲自前去海岛查看,海岛背面竟有倭寇建造了一半的工事,按照这个规模,一旦建造完毕,炮|台对准沿岸城池,时刻都可以对大楚发动攻击,众参将此时才心中胆寒,若不是启元帝做了梦,他们改日毫无知觉前来应敌,保不准就会血肉横飞·想起前世遭遇来自这海岛工事的突然袭击,折损了半数亲兵,谢九渊握紧了拳头,沉声下令,用大||炮将这座海岛轰平,修建哨所,每日派人巡航。
有参将提出疑议,“那咱们是不是还得分出一支巡航队”·“不必”,谢九渊似乎早有准备,“你们轮流来,金吾卫从上到下都必须轮到,倭寇贼心不死,咱们必须早做准备。”
“是·”·众将听令,回航途中,有人调侃道,“咱们金吾卫真是万金油,什么活能得学着干,东北是咱们打,倭寇还得咱们打,刀剑咱们练,火器咱们也得都会,像不像前朝的神机营,干脆改个名字吧,神机营比金吾卫威风多了。”
有反驳的,有顺着调侃的,又是一片哈喇,谢九渊笑了笑,轻声道:“别抢人家名字·”·众将一惊,陛下果然要建神机营·“将军,那以后好火器还轮得到咱们吗”·“这下好了,原本咱们金吾卫是最潇洒的,居然来个神机营抢咱们风头”·“得了吧,京城百姓评出来,最潇洒的明明是锦衣卫,因为人家神秘低调衣服帅。”
“不就是因为看不见脸么,我戴个面具也帅啊·”·“可拉倒吧,你有人家那身材,‘虎臂蜂腰螳螂腿’,听说过吗”·“听说又怎么样,谁看见过了我算是明白了,连根毛都看不见的才帅,能想多帅就有多帅。”
“放心”,谢九渊不理那些闲唠嗑的,直接挑了正经的回,“好火器不给咱们金吾卫,那是造出来摆着玩”·将军这话说得霸气,大家都安心下来,暗道最帅的还是咱们将军,“白发战神”呢,天下就这一个,锦衣卫神机营都得靠边站·次日早朝,谢九渊战功被兵部一报,启元帝梦知军情的名声传出去,琉璃塔和岫云寺立刻挤满了香火。
顾缜好笑地看着谢九渊,说:“你给我安这个名声做什么·”·没想到谢九渊还真不是一时兴起,他勾了嘴角,解释道:“都是弘扬佛法,拜佛也是拜,拜你这个灵童也是拜,那位说信念就能增添力量,我想他不会在意这点小差别,既然咱们担了任务,不如也担个名声。
吓吓那帮大臣也好·”·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想起今早那些文党的面色,还一个个都忍不住往自己手上的舍利珠链瞄,顾缜忍俊不禁,“没想到装神弄鬼还怪有趣。”
说到军情,二人就聊到了兵部··“向善的案子就要结了”,谢九渊想了想,这一段,前世今生已是大不相同,“这一世,文党会先动兵部,还是江载道”·“不知”,顾缜摇了摇头,“文谨礼毕竟是只老狐狸,也不必猜,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谢九渊逗他,笑道:“原来,陛下还会排兵布阵·”·顾缜一脸正经,靠近了谢九渊说:“那当然,朕阅便兵书,得出一句终极兵法·”·“哦”,谢九渊配合好奇,“臣斗胆,请陛下赐教。”
顾缜故作惊讶,“怎么,师相竟然不知”·谢九渊请罪,“陛下恕臣孤陋寡闻·”·“那你可听好了”,顾缜的手缓缓一按,抬头看谢九渊,“师相,擒贼先擒王啊。”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天气好冷~·*九郎这个师父真是双标有没有·第58章 相悦不相疑·四月初四, 御史上奏, 劝诫圣上不可过于宠信权臣,尤其是军机要务, 一旦大权旁落, 后果不堪设想。
启元帝留中不发, 隐而匿之··四月十六,大理寺少卿江载道上奏章, 禀明桂省总督向善十八条罪状, 启元帝大怒,定下极刑, 秋后问斩, 株连亲族··五月初一, 御史参大理寺少卿江载道,言其以青天之名,行酷吏之实,据说多有屈打成招之冤案。
·启元帝当朝询问, 江载道不慌不乱, 自辩无罪·圣上命吏部稽查·江载道停职三日·吏部右侍郎欧茂竹奉命彻查,证明此言乃空穴来风, 三日后,江载道官复原职。
五月二三, 御史参大理卿王泽, 历数罪状,痛骂王泽专权纳贿, 自居祖宅,将老父赶至别馆,是为不忠不孝之徒··文相感怀老王大人的遭遇,大骂王泽不孝,更是跪地沉痛建言,要求将王泽下狱审问。
启元帝默然思之,将王泽交与锦衣卫,下诏狱,严加审问··在别馆养老的老王大人入宫痛哭,求启元帝为儿子沉冤昭雪··五月二八,锦衣卫回禀,称王泽大人确有金钱往来,却无滥权之举,更无虐待老父的行为。
百官议论纷纷,文相慷慨陈词,认为王泽身为大理卿,身负监察之职,收受贿|赂更该重罚,众人附议··六月初五,启元帝下旨,将王泽贬任鸿胪寺卿,掌四夷朝贡、宴劳、给赐、送迎之事。
初六,江载道升任大理寺卿··初七,吏部给事中上奏,称左侍郎张远家中藏有倭人书信,似与倭寇结交··张远辩称受人陷害,御史以倭人间接挑唆了黔西新城惨案为由,痛陈倭人可恶之处,坚决要求罢免张远,一名黔西御史甚至触柱以明志,启元帝只得下令将张远贬往闵省鲤城。
一场短兵相交,尘埃落定,似乎是文党更胜一筹··启元帝生辰是六月二七,诸侯天子十二岁行冠礼,世家子弟要迟些,是二十岁,民间就较为随意·所以怎么也不能拖到过了启元帝生辰,钦天监占卜出吉时,将冠礼定在了六月十七。
按照圣上的旨意,未免兴师动众,冠礼以寻常人家制式进行,地点设在宫中珠镜台,所邀宾客便是文武百官··事事准备停当,只待佳期来临··“嗷————大哥要秃了”·在翰林院颇有板正严厉名声的谢翰林忍不住哀嚎。
临近冠礼之日,谢府闭了门不待客,大家都道谢九渊是为了避嫌,其实谢九渊是在拿他弟当做练习对象,拼命练习束发髻··就算谢九渊,也不是样样都能轻松学会的。
他嚎得凄厉,谢九渊忍不住笑,笑完叹了口气,疑惑道:“怎么给别人束发髻就这么难”·“大哥”,谢十一捂住脑袋,一脸的心有余悸,“到了正日子,你这个手劲可得收一收。
我秃了也就秃了,怕一场冠礼下来,你回家不得,直接下狱了去·”·谢九渊一拍他的后脑勺,“就你会说”·他也着实是心累,把手中的木梳往桌上一丢,道:“你休息休息,喝口茶,等会继续。”
“还来”谢十一顿时要眼泪汪汪,“我给你叫旺财进来·”·谢九渊喝了口茶,状似随意脱口而出,道:“旺财头发看着黑粗油亮,陛下头发细软,梳起来定然不一样。”
一个大臣怎么会知道圣上的头发细软·他这话说出口,谢十一不免一愣,下意识抬头对上他哥的视线,心底确定,他哥是故意的··其实早在江南科举贿案时,谢镜清就调侃过谢镜清和启元帝,但谢十一其实根本没当真,开什么玩笑,再年少式微,那也是九五之尊,他大哥再大胆,也不至于这么胆大包天。
于是,这些年来,桩桩件件的线索,都被他忽略了过去··那日谢九渊从金吾卫的营地巡查归来,似乎练招时拉伤了右肩,于是谢十一自告奋勇要给大哥推拿,谢九渊里衣翻下,露出战火中炼出的精悍肩背,谢十一正羡慕不已,就看到了谢九渊肩头的牙印。
别说谢十一一愣,连谢九渊自己都呆了一下,他确实是忘了这回事··谢十一短暂的不好意思过后,就露出了嬉笑的表情,刚想调侃大哥两句,想起前两日大哥都夜宿东暖阁,而这牙印还正新鲜,嬉笑顿时就成了惊悚。
别别扭扭地给大哥推拿完,谢十一跟兔子似的跑走了··转过头回想近年来的种种,谢十一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一叶障目··再想起娘亲定下了“谢府不许媒人进门”的逐客令,谢十一更惊悚地发现,也许全家就只剩自己还没发现。
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基本确定大哥和陛下的事,谢十一并无恐惧,只觉得担忧··虽被大哥亲自带去过黔西,但真正入朝,才亲身体会官场有多少弯弯绕绕,他们兄弟二人感情是出了名的好,然而就是这样,都还有人要故意挑唆,说些“谢翰林才是真正的三元及第”的话,可想而知,如今位高权重的谢相,处境是多么如履薄冰,身边又有多少心怀鬼胎的人。
如果陛下与大哥是两情相悦,那么,就算是一国之君又如何他大哥当得起、配得上·可坏就坏在,那可是一国之君··天子君父,孤家寡人。
执掌天下,呼风唤雨··当得起又如何,卧榻之侧,岂容他人憨睡·配得上又如何,鸟尽弓藏,良将不敌杯酒··民间都说启元帝是灵童,谢将军就是护法的战神修罗,君臣二人是双双历劫而来,合该是明君众臣,恨不得给他们编一出君臣佳话搬上戏台。
百官们却说用得最猛的棋子,最后也扔得最狠,打前锋的谢九渊就是帝党的挡风招牌,步步稳当的江载道才是帝党的中流砥柱··谢十一忧心忡忡,却一个字也没和谢九渊说过。
他也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说,厚脸皮说一句,他们谢家都是痴情种,认定了就是一辈子,他要怎么跟大哥说出这些怀疑陛下的话·其次,认真回想起来,大哥与陛下在一起时,整个人都明快不少,尤其是白发后,光是说起陛下的表情,就与朝堂上的威严冷峻有天壤之别。
让谢十一这样审视的,是某日与秦俭秦大人的闲聊··那日,小叔被伙计叫走,留秦大人一个人在谢府后院散步消食,正巧撞上了靠着树唉声叹气的他·秦大人问他何故叹气,谢十一没有直言,只说是担忧大哥。
秦大人闻声就笑了出来,“担忧谢相你不如担忧自己吧·”·当时他并不服气,秦大人却直言不讳道:“与其担忧谢相,不如好好做你们自己的事。
现在的你们,不拖累谢相就不错了,根本帮不上谢相的忙,担忧一文不值,整日愁眉苦脸的,反而还要谢相担心·”·谢十一一怔,又听秦俭感慨:“你跟谢镜清还真像,当弟弟的占便宜,你们两个,看样子也知道是被宠着护着长大的,谢相到底是长子,能扛事,现在一肩挑了多少担子,也亏他担得起。”
·回想到这里,谢十一把所有担忧都咽进了自己的肚子,对谢九渊脱口而出:“大哥,你还说要找个疼我的嫂子呢·”·谢九渊一挑眉毛,一掌揉上他的脑袋,“改天,我跟他商量商量,让他疼疼你”·想起奉天殿上冷若冰霜的启元帝,谢十一冷汗直流,吓得炸了毛:“不不不不用了”·“那就过来,继续练。”
谢九渊又拿起了木梳··谢十一更垮了脸··“大哥,你千万记住手上留情真秃了我就在谢府赖一辈子了”·另一边,三宝对着心情很好的顾缜,也是欲言又止。
“吞吞吐吐地做什么有什么话就说·”顾缜命道··“这……”,三宝犹豫地张了张嘴,还是没说话。
这些日子他忙着筹备冠礼,与外人打得交道多些,听了不少风言风语,光是这样,他其实并不会回来碎嘴,只是这冠礼筹备得越齐备,三宝隐约猜到启元帝是个什么打算,到底是觉得谢九渊荣宠太过,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毕竟,自从谢九渊入朝,给陛下带来了多少助力与轻松,包括谢九渊每次战场归来都带新伤,他也都看在眼里··顾缜却像是能掐会算一般,对三宝道:“如果你是劝朕提防谢相,那就不用说了。”
“奴婢该死”,三宝双膝跪地,他究竟是忠于启元帝一人·“奴婢知道是外人挑拨之言,只是,陛下,奴婢活了这些年,也算是历经风雨,有句老话说得对,故人心易变哪。”
顾缜却轻笑了一声,还有闲心教育他:“‘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这可不是什么老话,是前朝大才子的诗,下一句写的是唐明皇和杨玉环,而这一句,恰好意思是‘轻易变心的人,还要说情人间本就容易变心’,你个老东西,不学无术,给朕丢人。”
见顾缜并未动怒,三宝心里松了一口气,故意装委屈逗他开怀:“奴婢打小儿家里穷·”·顾缜笑着笑着摇了摇头,郑重对三宝说:“他待我,我待他,都是一样的。
他不会怀疑我,我更不会去怀疑他,若我起了怀疑之心,就已经是对不住他赤诚相待了·你以后会明白的·下去吧·”·三宝应了声“是”,退下了。
顾缜知道三宝没有被说服,但他并不想仔细将那个人的好处说给别人听·那些别人不知道的好,都是属于他的·而那些谢九渊以后注定要为他做出的牺牲,却又没法说。
这样也好,情之一字,他们心中明了,其他的,都留与后人评说··六月十七,启元帝加冠礼··沐浴后的顾缜一身玄色缁布采衣,长发披散,走出东暖阁,缓缓向珠镜台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发现忘记申榜,感觉自己要凉,然后真的降温了(你够),就碎了·*明天争取跟个六……五千~·第59章 冠者礼之始·是时, 天朗气清, 阳光和煦,微风徐来。
珠镜台左侧的老桃树, 已是果实累累, 右侧的太液池中接天莲叶, 朵朵白荷随风微颤,宫中乐者在池中央的观荷亭等候, 台下, 百官列席,此时皆立于席边, 迎接启元帝的到来。
顾缜徐步而来, 丝弦乍起, 大礼之乐由清风送过池水碧荷,庄重中更添几分清雅··“恭迎陛下”·百官皆躬而作揖,随着顾缜经过,转动脚步改变自己行揖礼的方向。
顾缜拾级而上, 上了珠镜台··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台上香案竹席都按序摆放, 三位有司捧着所需冠服侍立于席边,史官在角落伏案疾书, 安静得如同不存在。
钦天监监正是这场冠礼的“赞礼”,见启元帝上台而来, 与其他人一齐见礼, 然后唱道:“冠者至,入留阁等候·”·世子顾岚任“摈者”, 也就是顾缜的助手,此时又郑重躬身揖过皇叔,扶他入珠镜台上的留阁静候。
接着,顾岚出了留阁,下了珠镜台,在阶旁等候··台下百官已在案几之后端坐,不多时,听见远处敲了钟,这是告知谢九渊来了··钦天监监正唱道:“主宾至摈者相迎。”
谢九渊一身簇新相袍,是启元帝为冠礼特地赏的吉服,百官看着他走过,对着这身深红蟒服艳羡不已,唯独江载道注意到那绣纹细节,登时目瞪口呆··蟒纹为四爪之龙,近似真龙,帝王往往赐蟒服于重臣,以示盛宠。
可谢九渊身上的墨蓝蟒纹,明明是五爪真龙这哪里是蟒服,明明是蟒龙袍·江载道心中一凛,看向谢九渊的眼神越发复杂。
行至阶前,顾岚向谢九渊一揖,谢九渊回礼,顾岚先行一步,带领谢九渊上阶··谢九渊上得珠镜台,站定,只听监正唱道:“宾主俱至,冠礼始”·随着这一声宣告,丝弦俱至,万籁俱寂,整个宫城落针可闻,在一片静谧中令人越发感觉到仪式的庄严。
顾岚扶着顾缜出了留阁,顾缜抬眼一望,就对上了那人凝视自己的眼睛··他勾着嘴角行至席右,谢九渊朝向他,行了个正规的揖礼,手藏于广袖中,左手压右手,举手加额,鞠过半身,起身的同时手随着再次齐眉,将手放下,礼毕。
谢九渊于金盆内净手,以软布擦拭,行至席边··顾缜跪于席上,顾岚从三宝公公手中接过拜访了玉梳等物的木盘,跪于顾缜身侧··谢九渊走到顾缜身后,从盘中拿起木梳,仔细梳过顾缜的长发,温柔地拢于手中,绾成一个不松不紧的发髻。
谢九渊太过小心,战场上刀锋剑雨都过来了,只不过绾个发,都让他紧张地出了一额汗·顾岚抬眼瞄见,抿着嘴偷笑··发髻绾成,三宝捧走顾岚手中的木盘,顾岚亦起身离席,第一名有司上前,跪于顾缜身侧,捧高手中的木盘,那里面是冠礼初加所用的缁布冠。
监正唱道:“一加缁布冠,不忘本初”·谢九渊转至顾缜身前,取了缁布冠,右手持冠的后端,左手持冠的前端,温言祝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
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念完祝词,他在顾缜面前跪下,二人四目相对,眉眼间皆是情思,谢九渊仔细为顾缜戴上缁布冠,然后站起,后退一步,又对顾缜一揖。
顾缜入留阁,脱去采衣,换上深衣,加大带,纳履,复出,走到香案前,面朝太庙方向行正规的拜礼··他举手加额,鞠过半身,直起身时,手随着再次齐眉。
然后双膝同时着地,缓缓下拜,额头紧贴手掌,手掌着地,然后直起身,手还是随着齐眉,站起身来,手方能放下··这与缁布冠同理,皆是不忘祖宗辛劳之意··监正唱道:“一加礼毕”·顾缜走回席边,再次跪下,监正再唱:“二加通天冠,天子有德”·谢九渊为顾缜解了缁布冠,与一加的流程一致,以玉梳象征性再梳了两下头发,从第二个有司高举的盘中拿过通天冠,温言祝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谨尔威仪,淑顺尔德,眉寿永年,享受胡福。”
细致地给顾缜戴好通天冠,谢九渊理了理垂于顾缜身前的红绳,站起,后退一揖··顾缜换下深衣,换上绛纱袍,复出,走到香案前,跪拜天地··监正唱道:“二加礼毕”·顾缜走回席边,第三次跪下,监正再唱:“三加玄冕,泽被天下”·谢九渊解了通天冠,再祝“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黄耇无疆,受天之庆”,为顾缜换上玄冕,系好红缨,二人隔着玄冕上垂下的十二条碧玉冕旒相视一笑,谢九渊站起,后退一揖。
顾缜换下绛纱袍,换上明黄色的衮服,步出留阁··衮服上有天子十二章纹,与十二冕旒的玄冕一起,构成了最尊贵的礼服,顾缜穿着这一身走上珠镜台,在阳光下威仪赫赫,仿佛真是天人下凡一般,瑞气生光。
百官从台下望去,面对如此佳天子,不论是不是帝党,大多都生出了自豪之情··这第三加最后一礼,该是酬谢父母,跪拜双亲,可顾缜别说双亲,连兄弟都死绝了,众臣都猜测这一礼该改为跪拜太庙。
却见启元帝行至谢九渊身前,朗声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相,请受顾缜一拜·”·他说完,便举手加额,深鞠一躬,直身,手齐眉,双膝跪地,缓缓下拜·启元帝竟然对臣子行了拜礼·台下众臣眼见天子对谢九渊行此大礼,惊呼者有之,惊愕站立者有之,全都乱了心神。
不要说他们,谢十一和顾岚作为二人关系的知情者,都讶异得完全掩饰不住自己表情··谢九渊亦是一怔,随后,对顾缜的疼惜几乎要溢满胸怀··顾缜直起身,君臣对望,一时忘情,亏得顾岚反应及时,捧了醴酒行至谢九渊身边,监正回过神来,唱道:“三加礼毕乃醮”·谢九渊取过酒爵,祝道:“旨酒既清,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顾缜接过,一半洒于地上,剩下一半略沾了沾唇··这时,顾缜本该起身,他却丝毫未动,三宝只得向监正使了个眼色,监正再唱:“宾字冠者”·谢九渊看向跪在身前的华服天子,朗声道:“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嘏,永受保之,字曰世尊。”
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这字一出,底下又是一片哗然··“世尊”算个什么字这可是“佛陀十号”之一,通俗点说,就是佛的名字,意思是天人凡圣、世间出世间,咸皆尊重,故号世尊,也就是三界独尊。
什么人敢取这么个字就是人间帝王,也未免太过张狂·启元帝却是朗声一笑,复又一拜··他曾说谢九渊是他的佛,这一下,又是他成了谢九渊的佛。
自己尊敬了凡师傅、愿意拿佛门当挡箭牌是一回事,被迫弘扬十年佛法又是另一回事,谢九渊知他心中不快,竟是两次三番“借花献佛”,张狂得令人心猿意马。
不过这么个字,用礼制的谦辞来答话就不合适了,于是他答道:“世尊谢师相赐字,自当铭记于心·”·监正大唱:“冠礼成”·百官面面相觑,也只得跪拜贺道:“恭喜陛下。”
启元帝宣布:“朕与百官同喜,赐宴”·百官道谢··启元帝拾级而下,身后跟着谢相等人,经过秦俭时,启元帝似是突然想起,停了步,对秦尚书道:“朕恍惚记得,今日可是秦尚书生辰”·秦俭呆了一下,放下筷子,站起身来答话:“劳陛下记挂,确是微臣生辰。”
启元帝点点头,对三宝公公笑道:“三宝,让御膳房给秦尚书煮一碗寿面,秦尚书为咱大楚精打细算,辛苦了·”·没想到启元帝会记得自己这个无关紧要之人的生辰,还赐了寿面,秦俭眼神一暖,拱手谢道:“多谢陛下。”
“诸位爱卿慢用,朕与谢相前往太庙祭祖,就不多留了·”·“恭送陛下”·启元帝带着谢相走了,席间便热闹起来。
秦俭低头吃面,照旧不理众人喧闹,那些探消息的、打机锋的,都与他无关··谢十一被人围着,实在是应对不了那些话里有话的人,借着敬酒挪到了江载道身边,果然,这个不近人情的大理卿四周煞是清净。
另一边,启元帝屏退众人,说是要一一拜祭祖先,人多反而不美,就只带着谢九渊进了太庙·三宝公公习惯地静侍在门外,顾岚坐在门槛上,捧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太庙中,顾缜却没有半点拜祭的意思,也没有半分肃穆,拉了谢九渊的手,竟是与他在祖宗牌位面前散起步来··顾缜难得行事如此跳脱,谢九渊见他心情飞扬,也露了个笑容,停步问:“这么高兴”·他一停步,走在前面的顾缜回过身来,闻言靠近谢九渊怀里,忍不住笑,抬起头看着谢九渊说:“咱们疯成这样,怎么能不高兴”·谢九渊抬手,在顾缜秀挺的鼻梁上轻轻刮过,声音亦是带着笑意:“原来为师的弟子这么调皮。”
“是啊”,顾缜一口应了下来,挑着眉问,“当师父的怎么也不好好管教一番”·一声低笑,谢九渊应邀,撩起冕旒,低头吻上爱人温软的唇。
他们在大楚王室宗亲的牌位前相拥,悠长的一吻结束,顾缜看向楚献帝和九皇子牌位,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怎么了”谢九渊关切道。
顾缜故作轻松地说:“朕现在才明白,上一世是朕自误了,当皇帝,还是要随性些,该仗势欺人的时候就仗势欺人,让那些人知道什么叫唯我独尊·朕上辈子过得谨言慎行,跟先帝一比多憋屈,结果却是朕当了个亡国之君。
看看现在,就算这辈子照旧没能当个明君,也值了不是”·“胡言乱语”,谢九渊轻拍顾缜的后腰,“时势迫人而已,谁说陛下不是明君”·说到时势,顾缜又是一叹,忧心道:“希望这一世,一切都还来得及。
绝不能落后于西夷,任人宰割,听那文崇德的说法,此时我大楚与海外应当差距不大,尚可奋起直追,迎头赶上·”·上句话还在说什么“随性”,下一句又开始担忧时局,这个人,真真是个放不下的劳碌命。
谢九渊凝视着怀中的顾缜,心中越发喜欢··虽说这一世,还没记起一切的自己对顾缜是一见钟情,上一世惹得自己的心动的,还是这位陛下的韧性,尽管时局不利,文党独大,顾缜却从未放弃,谨慎自律得让人敬佩,隐忍得让人心疼。
所以前世顾缜对着自己时偶犯小性,谢九渊是求之不得,巴不得他对着自己多宣泄些脾气才好··而最让谢九渊动容的,是在与顾缜两情相悦后,甚至是此生还未拥有前世记忆时,不论自己是谢探花,是谢知事,还是谢相,顾缜看向自己的眼神,从未改变。
那是穿越生死交托的信任与眷恋··“待巨船归来,咱们就能理出章程来,不必心急”,谢九渊安抚地轻拍顾缜的脊背,举目四望,这太庙空旷得很,倒像个大牢笼。
谢九渊突然想起前世,顾缜前世谨言慎行,连宫城都没出过几次,更别说离开京城··某次,谢九渊将要出征,顾缜难得“任性”,要谢九渊带他攀上东暖阁的阁顶,二人坐在琉璃瓦上,趁着落日晚霞极目远眺,宫城地势依山势向上,因此登高望去,一片开阔,气象万千,近处宫殿巧夺天工,远处是京城家家户户的袅袅炊烟,再远处,环绕着京城的护城河宛如丝带,那场景说不出的鲜活明亮,谢九渊只觉舒畅,顾缜看着看着,竟是不自知地落了滴泪。
那时他虽知顾缜的压抑,却是毫无办法,此时再次想起,谢九渊心中一揪,温言提议:“有机会,我想办法带你去看海·”·顾缜眼神一亮,抓住他的手,问:“真的”·见他开心,谢九渊自然承诺道:“当然是真的。”
顾缜勾着嘴角,只是看着谢九渊,谢九渊见他开心成这样,再满足不过··行了冠礼,启元帝便下令不过生辰,秦俭自然开心,谢九渊私下带了顾缜和顾岚在御花园烤叫花鸡,看得三宝公公目瞪口呆,等看到顾缜和顾岚叔侄两个吃得一嘴油,三宝公公皱着脸,心中直呼没相,却也无可奈何。
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见他一张脸皱得跟什么似的,启元帝想起一桩公案来,清了清嗓子,命令道:“谢相,朕想吃珠镜台那颗老桃树上的果,要谢相亲手摘的·”·谢九渊不明所以,跟着乐呵呵的三宝公公去摘了一小筐桃子,还净手给顾缜剥了一颗,奇道:“这桃子难道味道出众,能让陛下念念不忘”·顾缜咬了一口,将剩下的桃子递给他,“师相尝尝”·“谢陛下赏。”
谢九渊接过,尝了一口,也不过是寻常桃子,疑惑地看向顾缜··顾缜只抿着嘴笑··顾岚把自己缩了缩,又缩了缩,恨不得钻到桌子下去··冠礼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本就位置超然的谢九渊,在百官中更显突兀。
一晃三月,似乎也就恢复如常··桂省总督向善被斩的前一夜,江载道与文谨礼在文英殿值夜,秋收之时,往来地方消息众多,文谨礼近来似乎有休养生息之意,只推说身体不大硬朗,竟是将这些事务的处理都交给了江载道。
江载道心知肚明,依文谨礼对地方的把握,根本不需要看这些消息,但面上仍旧周全了关切之情,才翻开文书,处理起消息来··外面似乎有喧哗之声,仔细一听,竟是有马蹄声哒哒而过,宫内打马,殿中二人都只得想到一个人。
文谨礼观察着江载道皱眉的神情,故意感慨:“谢相真是朝中独一份·”·独一份什么他没说完,但已是尽在不言中··江载道没有答话。
次日,桂省总督向善与其他死囚一起上了囚车,游街到了菜市口,在百姓们的围观下,刽子手手起刀落,死囚们都为犯的罪丢了头··向善与其他有人认领的尸体被抬回囚车上,其余的尸体就留在此处,等待运往乱葬岗。
有几名百姓趁机跑进场中,拿馒头去沾血,这是要拿回去为家里病人治肺痨,听说十分灵验··没一会儿就被衙差们赶走,有的没沾上,跪在地上求情,却被衙差们一脚踢出老远,刽子手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不紧不慢地掰开沾满了血,场外已经有百姓高喊着求买了,讨价还价一阵,都买了个好价钱。
一身常服的江载道离开人群,走了很久,才叩响了一处别院的门··“谁啊”·“是我·”·王泽开了门就垮了脸,阴阳怪气道:“江大人拨冗前来,所为何事”·他今日休沐,被他爹老王大人逼着帮忙料理院子里心爱的花花草草,此时是一身布衣,手上还杵着个花锄,俨然是躬耕模样。
江载道露了些许笑容,也不在意他阴阳怪气,一拱手:“不知能否入内说话·”·王泽一翻白眼,让开了身,江载道跟着他,还自己动手帮忙掩了门··“明人不说暗话,在下现在一介闲官,江大人,您有事就直说吧”,院子里是一片葱郁,桂花飘香,王泽也不把人往前厅带,显然是很不欢迎这个取代了自己的前下属。
江载道一敛神情,淡然道:“我听说,吴尚书昨日,似乎邀了王大人一起饮茶·”·王泽一皱眉,“你调查我”·“听说”,江载道强调。
王泽冷声一笑,“我王泽虽然不是什么君子,但也不是墙头草,如果是担心这个,江大人,请回吧”·观他表情不似作伪,江载道心中松了口气,缓声道:“在下受王大人诸多照拂,一时担忧而已,还望王大人勿要见怪。
巨船回楚之日,便是鸿胪寺渐受重用之时,在下多言一句,请王大人千万沉住气,不要碍于情面却失了良机·”·王泽一怔,没想到江载道竟会泄露内情提点自己,回想先前自己多有无礼之处,江载道却无半点责备之色,心下郝然,躬身一揖,恭敬道了声“多谢江大人提点”。
江载道拱手一礼,不顾挽留,一言不发地走了··王泽一转头,对上了不知听了多少的老父··老王大人“哼”了一声,骂道:“草锄完了”·王泽没想到他爹竟是什么都不问,哪还有官场上的半分玲珑,呆呆地回了声:“没有。”
“那还不赶紧的不锄完不准吃饭”·老王大人背着手就走,实在是不想搭理这个没培养出半点耐性的儿子。
被老父嫌弃的王泽只得舞动花锄,继续锄草,边锄边哀叹亲儿子待遇还不如花草,没能理解老王大人一分苦心··秋过冬来,兵部上了消息,马族再度犯边··作者有话要说:·*抱歉,又感冒了~(吸)·第60章 归船载运归·巨船行了三个多月, 一路上需要补给, 都是按照文崇德的指示停靠,像是能掐会算似的, 而那些停靠地的夷民往往说着教人听不懂的野话, 他竟也能比比划划地同他们交流, 甚至连那些衣不蔽体的野人,他都有法子换来补给。
一船人原本都对他疏离防备, 结果在不知不觉间就都对他心悦诚服·最后, 也都按照他的嘱咐,将巨船隐在附近的港口, 留一半人看守, 其他人都上了船队里的中等船只, 这才在名叫“英吉利”的国家靠岸。
一上岸,文崇德磕绊的英吉利语更是令众人惊讶不已··其中感受最深的是谢镜清··没想到这个文相之子对待陛下的命令竟然履行得十分认真,虽然态度并不亲近,但他出门谈生意, 或是去查看某个手工作坊的先进织机, 都没有阻拦谢镜清的跟随,而且还对他解释得十分详细。
甚至, 谢镜清一开始不肯换上这些奇怪的衣服,照旧是一身大楚衣冠, 结果被喝醉的泼皮无赖误认成女人, 伸手就抓着他要往衣服里摸,压根没被人如此轻佻对待过的谢镜清气懵了, 也还是文崇德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免得他被人真的吃了豆腐。
“咱们的长发、长衣都不适合劳作,他们穿的这些才方便·”·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这是他们官中用的来复木仓和线膛木仓,各有长短,射|程没有比咱们的远太多,准头要好一些,但是他们上战场,都在来复长木仓的木仓杆上加了刺|刀,这样弹|药打完了或是来不及补上弹|药,还可以当做长|枪使用。”
“此乃金属打出的薄板,字是浮雕,捁成圆筒,每一滚就是一版字,虽然雕版比活字费时,却比活字不占地方,板子保存起来,下次再印就不必费神,辅以这套传送纸张的引带,比活字不知印得快多少倍。”·“他们的船,和这个叫做火车的行路工具,都是靠名为‘蒸汽机’的物事运作的。
需得仔细考察一番·”·“除去这些技术,洋人并不比大楚更强,君不见他们的街道脏污、礼仪鄙俗,只是这些技术和肯钻研技术的人却是关键,这织机也不过是这两年的新事物,却已经改进了不下六版,所以可知固步自封是必然要落后的。”
在文崇德的引领下,他们甚至面见了国王,文崇德并没有称颂大楚的威名,反而谎称大楚是个弹|丸小国,搭了顺风船才能到这里,狠狠哭了顿穷,一副看了什么都想要的样子,同去的谢镜清虽然听不懂,但依然被文崇德夸张的谄媚表现臊得面红耳赤,最后,两个人毫不意外地被人给轰了出来。
走出了老远,谢镜清才怒问:“你说了什么这丢的可不是你一个人的脸面”·文崇德却是哈哈大笑,笑完了,才敛了神情,淡然地问:“丢脸好还是招贼惦记好”·谢镜清一愣,没再说话。
他们这些人是丢尽了脸皮,能低价买的才买,不能低价买的就眼巴巴看着,把穷酸演了个十足十,然后乘船离港,回到停靠巨船的荒岛··换了巨船,将上过岸的人和船留下,没上过岸的都扮作倭人的模样,又是由文崇德领着,大手笔地将没买齐的物事买下来,文崇德到处介绍说这些倭人好心找他当翻译,一副宰到大鱼的样子,硬是被扮作女人的谢镜清看得直咂舌,觉得自己这身女装也不算是最丢人了。
这一趟,是满载而归··在荒岛汇合后,船队浩浩荡荡地回程,回程路上,文崇德选择在里斯、阿丹和古里等小国港口城镇卖掉了船上的丝绸与茶叶,这个比奸商还奸的相府公子巧舌如簧,将上等丝绸吹成了极品,将船上不多的货物与原本打算赠予当地人的礼品卖出了天价,一船人晕晕乎乎地载着十几箱黄金和满船先进机器回了港。
闵省鲤城的港口,一早有人相迎,谢镜清一打照面就惊了,“张侍郎”·张远拱手一笑,“谢大老板还记得我,只是我早已不是侍郎,被陛下派到这鲤城做地方官来了。”
谢镜清自觉失言,道了声勿怪··文崇德却是阴阳怪气道:“明降暗升,张大人有运气·”·张远却是一点都不与他生气,笑着说:“哪里哪里,陛下早有吩咐,两位随我来,先行休息,休整两日再进京。
对了,文大人,这港口还有何处需要修改,还望文大人指点·”·先不说文崇德一拳打进了棉花有多憋屈,谢镜清怎么听,都觉得似乎张大人一点都不把文崇德当外人,内心十分奇怪,面上却是没露半点。
巨船回港的消息传回京中,启元帝是显而易见的开怀,把马族犯边的愁绪都遣散了些,文相也一早就歇了争锋相对,近来都很安分,似乎很为儿子担忧自豪的模样··十日后,船队众人带着许多奇形怪状的东西,长队浩浩荡荡地进了京城,户部尚书秦俭亲自相迎,引发了京城百姓们的大力围观。
瑶仙阁的金妈妈惦记谢镜清多时,长队经过的时候,她带领瑶仙阁的姑娘们一阵娇声软语,“谢小叔,奴家想死你啦”“谢大老板有空来看奴家呀~”,她们喊得越甜越缠绵,秦俭的脸色就越古板,连带着谢镜清身上是汗如雨下,恨不得立刻跑过去求各位美人高抬贵手。
而跟在秦俭和谢镜清不远处的文崇德,也是面沉如水,却无人在意··当时在英吉利,文崇德故意为难谢镜清,却没想到谢镜清穿扮成女人也要再下船一趟,不是因为猜疑自己、紧盯着自己,而是为了给秦俭选礼。
回想起自己刚重活没几日,谢镜清被派去西北建茶马行,本想着此生不见也好,结果还是控制不住,尚且无法忍受万针扎体的煎熬,就特地捡了画去寻秦俭的晦气,走到了秦尚书府门外,几番踟蹰,还是戴了斗笠,遮遮掩掩地去了城门口。
那日,谢镜清等候良久,都无人来送,被伙计们再三催促才肯离去··文崇德记得自己借着斗笠的漏空处,久久凝望着鲜活的谢镜清,内心不禁庆幸,但一想到被他如此等候的人是秦俭,他就还是希望,谢镜清不如就这样一去不回,死在关外,不要再回来了。
“此人虚伪至极,不过是假借痴情之名而已·”·哈哈哈哈哈哈··从身后传来渗人的低笑,谢镜清终于找到理由,又往秦俭身边蹭近了一点。
秦尚书立刻嫌弃道:“你凑过来干什么”·谢镜清很委屈:“草民害怕·”·“都万里漂洋过海了,你还有什么害怕的”,秦尚书的语气里不禁带了一份埋怨。
谢镜清心中偷乐,嘴上却是卖乖:“大人冤枉,你听,文家那小子在后面吓人·”·秦尚书狐疑地往后看了一眼,没再说话··文崇德随秦俭入宫奏对,谢镜清一骨碌溜回了家,见过了大嫂和十一,就跑去了秦俭的尚书府。
船队带回来的东西太多,等秦俭忙完回府,就见屋内孤零零一盏油灯,谢镜清趴在自家饭桌上睡得正香,桌上是两碗清粥,两碟小菜,都在热水浅盘里,还盖了盖子保温。
“起来”,秦俭狠狠心推他,“回你家去睡·”·谢镜清累得很,就趴着,伸手握了秦俭的手,温柔的声音带了丝劳累的沙哑:“怎么才回来陛下也压榨得太过了。”
秦俭抽回手,别过脸,开口又赶人··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谢镜清这才察觉不对,站起身来,拉着人问:“怎么了”·还能怎么了,醋了呗。
何况,出宫城时文崇德那个嘴贱的又叹了声“能招惹得瑶仙阁的美人们记挂,谢大老板真是艳|福不浅”,这就又勾起了秦俭看低自己的习惯··耳边,谢镜清还在耐心地问“怎么了”,秦俭越发觉得自己不该耽误这个人,狠心道:“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话一脱口而出,秦俭半是后悔,半是解脱,不敢去看谢镜清··却不料想被谢镜清一把推到了墙上,按着肩膀,沉声问:“秦俭,到底怎么了”·秦俭只得抬头看着谢镜清,他从没见过谢镜清这般模样,像是被冰冻住的火,与平常或嬉笑或温柔的样子完全不同,清雅都换成了锋利,他身上的隐隐威慑,令秦俭后知后觉,为何是这个人成了大楚第一茶马商。
“你”,秦俭又垂了眸,顿了顿,说了实话,“我配不上你·”·谢镜清咬着牙说:“秦尚书说笑了,在下区区一介商贩走卒,是在下配不上秦尚书。”
“你”秦俭没从谢镜清那里听过一句重话,光是这么一句都有些承受不来,心里暗骂自己被惯得矫情,忍气吞声道,“你是个大商人,长得又好,多得是年轻美貌的女子喜欢,你该娶妻生子,不该跟我这个一身穷酸气的男人混在一起。”
谢镜清都要被他气乐了,“原来在秦尚书眼里,我谢镜清就是个贪图美色之徒”·秦俭实在受不了他这个半嘲讽的语气,忍不住怒道:“你不要曲解我”·“你能曲解我的心意,我怎么就不能曲解你”谢镜清也怒了,他低下头,迫使秦俭对上自己的眼睛,“看着我”·被他这么一命令,秦俭不由地就抬起了头。
“当年我行商经过晋省,在大山中救了个人·”·“那个人其实根本没有求救·大山中人迹罕至,我们打马而过,他连喊都没有喊一声·”·“他一身泥泞,脸上也多是灰尘,巧的是,我一眼看去,就看到了那个人的眼睛,那是一双死人的眼睛。”
“他根本是不想活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想活,但是我不能看着人去死,所以我回头,把他拽上了马,他上马就晕了过去,我才发现,这个人包袱里除了官服和圣旨,什么都没有。”
随着谢镜清的讲述,秦俭回想起先帝年间的那次公务,他被派去晋省查税银,故意一个随从都没带,说出去,旁人都只觉得他抠门而已,不会有人多想,他浑浑噩噩地走着,想着自己这样被人厌恶的爱财如命的小人,如果死在这大山里,也算落了个干净。
却没想到,被人硬拽上了马,捡了一条命··再见到谢镜清,秦俭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感谢还是不感谢这个人·可是救命之恩,确实是该还的··“我”,秦俭张了张口,闭眼道,“是我欠你一条命。
我知道皇商之位,没有我,你也能靠谢大人得来,以后,你还有什么用的到我的,我必定相帮·”·谢镜清真的生气了,沉声道:“我若要你以身相许呢”·眼前人的眼睫毛抖了抖,然后颤抖的手抚上了衣扣,却久久没有动作。
好不容易那手指又动了动,谢镜清又说:“一次怎么够”·秦俭终于睁了眼,声音倒是冷静:“自然到你厌倦为止·”·“好”,谢镜清一把把人抱了起来,“那你就许给我一辈子吧。
秦尚书,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可不要反悔·”·秦俭瞪大了眼,他是想将谢镜清推回正轨,一辈子怎么行顿时挣扎起来,被谢镜清顺手一掌拍在臀上,霎时脸涨得通红,连脖子都是红的,“你、你怎么能”,抖了半天连句话都没说完。
谢镜清抱着他在饭桌边坐下,也不松手,自顾自喝起粥来,秦俭要是敢挣扎就是一掌拍下··等他几口喝完了粥,才取了另一碗,挟了几筷小菜,拿瓷勺舀了一勺,有菜有粥,才得意地对秦俭命令道:“张嘴。”
秦俭:“你”·谢镜清:“我怎么”·秦俭:“你无赖”·谢镜清:“那秦尚书可不能和我一样,一定要当个言而有信之人啊。”
秦俭:“你”·谢镜清:“喝粥,再不喝就要重新热了,废柴火的·”·怎么可能有人抠门到热粥的柴火都要算,秦俭瞪了他一眼。
但终究,还是微微张开了唇··“真乖”,一勺粥入口,有人像哄孩子一般,在耳边夸奖··大概是个傻子··都是··阿骨欢警惕地打量着来人,那人做了马族打扮,观其面貌,却是再明显不过的大楚人。
·关外风沙劲,没有一个马族中年人的皮肤能像眼前人这样油润,包括阿骨欢自己的脸,都是干燥的,被风吹红的,等稍微上了年纪,就会干巴巴的皱起来,如同荒漠上的土地一样贫瘠。
“在下只负责送情报来,至于在下是谁的手下,还不到说的时候·”·那人低眉顺目的样子掩饰不住眼神里的蔑视,他一定是个养尊处优的大楚人·他带来了猿家军的边防消息,不知是从何而知,也不知为何要将重要军情偷送给敌对的马族人。
这实在是令阿骨欢琢磨不透··不过,阿骨欢听说过,关内的人从来都很爱内斗,有时候为了己方的利益,甚至引狼入室也在所不惜,大楚之前的那个王朝,就是因此,丧在了他们马族人的手里。
阿骨欢听族中老者谈起祖辈流传下来的传说,江南的富庶,京城的巍峨,不敢反抗的人们被他们马族的男儿们像羊儿一般驱赶,温驯地任由他们奴役··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
“送这位贵客出去·”·听到纯正的官话,这位大楚男子面露惊讶,不过也并未多做思量,拱拱手,便跟着兵卫走了出去··老臣忧心地看着年轻的王,规劝道:“不可以相信大楚人。”
“我明白”,阿骨欢看着桌上的边防图,“但他们已经心急了,距离上一次去大楚边境已经过去半月,如果我不打一场胜仗,到时候死的就是我。
现在不搏一把,还等什么”·老臣哀哀叹惜,却也不再劝阻··这位年轻的王凭借不要命的豪勇杀了称王的叔叔,得来的王位实在太不稳固,几位王爷虎视眈眈,一时让他上位不过是图个好名声,随时可能让这个年轻人用生命让位。
按照阿骨欢的说法,就是“脑子坏了净和大楚学些没用的”,他们马族人马上争勇,什么时候在乎过礼义廉耻,这是一片贫瘠的土地,只有抢到手、吃下肚的才是自己的,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他召集了将领们··“今夜,我们突袭,杀死你们看到的所有会动的,抢走你们能抢走的一切”·将领们兴奋起来,笑得粗野,比外面的风声还要吵人。
阿骨欢的眼睛看着他们,耳边却响起了一个温柔的声音,听不清,听不懂,却教人内心安然··夜凉如冰··猿斗躺在床上仍不消停,伸了手到床边去逗小白的儿子们,五只小白狼长大了许多,追着猿斗的手扑来扑去,时不时就滚成一团,倒是很认主,有分寸,牙齿只对着彼此,不会伤了猿斗的手。
猿卫躺在小白身上看兵书,被弟弟吵得没法看,伸手摸了颗栗子砸过去,低骂:“个活猴,不是累得走不回自己帐篷了吗不累就滚回去”·猿斗接过栗子美滋滋地剥了吃,边吃还边抱怨:“我从昨晚上值夜,今儿个一直到现在都没闭眼睛,怎么不累,哥,你越来越不疼我了。”
“那你倒是睡”,猿卫无奈道··猿斗把栗子壳往被褥边的地上一丢,撑着手看向猿卫,故作委屈道:“我这脚丫子飕飕冷·”·这小子天生脚底寒,一过晚秋脚冰得秤砣也似,小时候猿卫是照顾幼弟没办法,现在猿卫才不给他当暖炉,抬了下巴一指五只小狼,“你随便挑一只揣进窝,它们都乐意陪你睡。”
一二三四五都甩了甩尾巴,眨巴着眼看着猿斗··猿斗捂着心口,唱作俱佳,假哭道:“哎哟喂,这冷泛上来了,弟弟心口瓦凉·”·猿卫一个白眼,摸了摸小白的脑袋,站起来用手里的兵书抽他,不耐烦道:“挪开”·猿斗乐呵呵地裹紧了被子,跟个菜虫似的往里挪,猿卫为了方便上战场,也没脱衣裳,把自己的被子拎过来就躺了下去,油灯一吹,猿斗那小子的冻猪蹄就偷偷溜进了他哥的被子里。
“小白,上来”猿卫忍无可忍,只得召唤小白··小白甩了甩尾巴,跳上被窝,习惯地往被窝脚那头一趴,不一会儿一二三四五也跳了上来,暖烘烘。
本该一夜好眠,天蒙蒙亮时,却是传了急报··作者有话要说:·*存稿箱的问候~·第61章 白狼代金刀·巨船归航, 次日一上早朝, 启元帝连下的几道旨意几乎砸晕了整个朝堂。
首先是各项机器的研究与上马,启元帝特许官商合作, 将此事交由文崇德、户部尚书秦俭和鸿胪寺卿王泽负责, 以文崇德为首, 秦俭压阵,王泽全程跟进·文崇德不仅权属最重, 启元帝甚至给这位文相之子封了个“革新特使”, 这个职位算是“无中生有”,特赐了正一品, 可见启元帝之信任与重视。
这下, 文崇德可以说是在朝堂上异军突起, 令先前升得飞快的谢九渊与江载道都黯然失色,谢九渊好歹是战场拼出来的军功,江载道也是豁出了性命匡扶正义,文崇德不过是出了趟海就飞升直上, 实在是令群臣不忿。
文谨礼倒是喜出望外, 没想到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竟能简在帝心,文党明面的动作都停了, 暗里还是照旧··其次,便是特批闵省鲤城为通商口岸, 鼓励民间商贩出海贸易的旨意。
不过, 为了方便管理,暂时只开放除倭国外的周边国家, 不能走远··百官这时都想起鲤城知府是先前的吏部左侍郎张远,鸿胪寺卿王泽也是从大理寺贬任,也不知道启元帝是多久以前就布了局,简直深不可测。
最后,说是为了配合鲤城通商口岸的开放,启元帝下令组建大楚海军,此事交给了谢九渊·同时,启元帝宣布建立神机营,由宿卫统领海涂与锦衣卫总领,着工部军器局全力配合。
四道旨意一发,朝堂震动··因为着实叫人看不懂··旨意中的锐意进取之意昭昭,可若说是帝党崛起,偏偏又重用了文崇德与工部,若说是与文党妥协,可不论是文崇德还是工部都还是派了帝党在侧。
难道启元帝是真想携手文党共建盛世·百官这么猜,文谨礼自己也在这么猜·倒不是他托大,可他究竟是权大势大,如果启元帝愿意低头示好,他都这个年纪这个地位了,也不愿意背个弄权的名声,可偏偏启元帝也并没有真的低头,除了对文崇德的重用,对文党的态度仍然甚是暧昧,纵使文谨礼心中有些许松动,也是一瞬而已。
两边都沾光的事情,自然是无人反对,启元帝心情不错,处理了几位朝臣的上奏,临退朝前,还赏了秦俭一块怀表,说是巨船带回的异国怀表,算是补给秦尚书的生辰礼。
·众人好奇望去,只见一块寸圆大小的铜黄圆表,拖着一根细细的同色锁链,玲珑可爱,机括精巧,秦俭打开一瞬就又关上,只有他身周的吏部尚书和礼部尚书看清了,表盘边镶了一圈乳白色的小珍珠,外是一层难得的全透明琉璃,内是清晰的数字时刻,表针似是黄金所制,很有光泽,应当是价格不菲的珍品。
秦俭谢了恩,手里紧攥着那块怀表,紧得几乎能将刻在表底的三个小楷字“花并蒂”印进掌心··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唐朝温飞卿曾作“镜清花并蒂”一句,这怀表再明显不过,是谢镜清借陛下的手赠表。
虽说那人必然是出于避免自己被参受贿的考虑,可劳动到了陛下,也实在是太过孟浪·秦俭又是惊又是无奈,面上纹风不动,却是胸中擂鼓,乱了心跳··反正马族犯边,谢镜清暂时不必回西北,而文崇德得理出个头绪,秦俭一时半会儿也不忙,于是他们两个有闲心牵扯来去耍花腔。
谢九渊本想替他家陛下瞧个八卦,奈何组建海军是当务之急,忙得不可开交,光是为了营址,就在海边足足待了大半月,回了京城还没进家门,就看见谢镜清领着秦俭从尚书府出来,显然是要回谢府吃饭,谢九渊停了马,对着他俩看了一眼,也没搭理小叔,直接调转马头,往宫城奔去了。
秦俭感叹:“谢相真是能者多劳·”·谢镜清张了张嘴,没说话··其实大侄子肯定是找陛下谈情说爱去了,这话可没法说··谢九渊打马进了宫,启元帝虽给了他宫中打马的特权,但谢九渊其实也不常用,太过招摇,此时实在是疲累,而且又有现成的“找陛下定夺海军营址”的借口,也就任意了一回。
顾缜大半月没见着他人,谢九渊一进御书房,门边一个身影就倒进了他怀里··这可是前所未有,谢九渊连忙接住,环着顾缜的腰身,笑道:“这么热情”·“‘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啊师相”,顾缜一扬眉,用谢九渊曾经说过的回答来答他,眉宇间除了调侃,最多的还是见到他欣喜。
于是谢九渊低沉地笑,表扬道:“陛下学得真快,老师我甚是欣慰·”·顾缜故作得意,神采飞扬的模样叫谢九渊喜欢得心里发紧,把人抱紧了亲吻,好久才谈了正事。
正事谈完,谢九渊也该离开,顾缜心中不舍,却也体谅谢九渊大半月没见家人,恋恋不舍了半天,忽道:“你的马,可还是那匹黑色的”·“是,正是那匹”,谢九渊知道顾缜说得是前世之事,他原本得在几年后才遇到这匹名唤“黑蛟”的良驹,黑蛟聪明异常,很通灵性,当年也是黑蛟伴着他走到了重点,于是早就托人打听,没有抱一定能找到黑蛟的希望,差不多的黑马也可以,结果却真的从鞑靼马商手中买回了黑蛟。
“朕还没见过它呢”,顾缜一笑,“带我去看看它吧·”·谢九渊心中一动,明白顾缜是想送自己上马,忍不住伸手握了他的手,紧紧一握,尽在不言中。
一脸平静的启元帝带着谢相出了御书房,摆驾了宫中马场··黑蛟脾气很大,谢九渊骑它进宫了几次,马场的小太监们都记清了这位马爷的脾气,这马比宫中的马匹都要高大,四蹄矫健,浑身漆黑,毛发油亮,可谓是马中潘安,但脾气却甚是暴躁。
如果把它跟“凡夫俗马”关在一起,这位马爷非把其他马都踢出去不可,而且还不能拴,拴它它还会咬人,谢相第一回 骑马进宫、特意嘱咐的时候,他们都没太当真,没想到全是真的。
吃过苦头就记得牢,这次也是给它单独腾了一个马厩,饲草也捡了新鲜中最新鲜的,其他马都躲得远远,不敢碍到这位马爷的眼·黑蛟却似乎还不是很满意,吃饱了就犯相,故意喷鼻息吓人,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高傲,不光是看不起凡马,似乎连凡人也看不起似的,十分欠揍。
启元帝一驾到,小太监们麻溜儿地跪了一地··顾缜好奇地走近黑蛟,黑蛟刚要故意吓人,被谢九渊一瞪,小心闻了闻顾缜的味道,乖乖地给顾缜摸头,连气都不敢大声喘。
“它好乖”,顾缜知道这就是与谢九渊并肩作战的伙伴,本就带了好感,一见黑蛟如此威风,加上这番表现讨喜,就对黑蛟更是喜爱,抓了一把饲草要喂它··黑蛟委屈地看向谢九渊:吃饱了。
谢九渊一抬眼,不怒自威:吃·黑蛟委屈地张嘴嚼饲草,对顾缜的地位有了正确认识,不由得又凑近顾缜闻了闻,务必要记清这个人的味道,顾缜还以为它是吃得开心,又抓了一把。
黑蛟愤怒地看向谢九渊:饱了·谢九渊走过来,温柔地摸了摸马头:吃吧··黑蛟含泪咽下饲草··谢九渊忍俊不禁,拍拍它的背脊,出声安慰道:“回金吾卫的营地请你吃烤麻雀。”
黑蛟登时精神起来,跟听懂了似的··这马确实是有点不同常马的爱好,别的马只吃草,这位马爷还要吃肉,还得是谢九渊亲手烤的麻雀,难伺候得很··顾缜看得有趣,怕他吃撑也不在喂他了。
在外面不好露出什么情状,君臣二人简单道别,谢九渊飞身上马,疾驰而去··黑蛟很有消食的意愿,跑得飞快,恨不得脱去缰绳撒欢儿跑,可惜身在宫城,即使有陛下特令,跑太快了也是要被参的,谢九渊小心控制着黑蛟的速度,没有留意两边,于是被江载道朗声一句“谢相”吓了一跳。
平心而论,江载道着实是一个好官,谢九渊特意下得马来,拱手回道:“江大人·”·谢九渊等江载道说出叫自己的缘由,却见江载道不说话凝视着自己出神,不禁提醒道:“江大人”·江载道回过神来,脸一红,又将那点尴尬压了下去,他终于鼓足了勇气,对谢九渊说:“本卿会看着你”·谢九渊睁大了眼,看着身前这个人,有些不知该回答什么。
“我江载道会看着你”江载道冷静下来,握紧了拳头,坚定地重复道,“若是你变了,若是你真成了一个弄权的宠臣,本卿一定会抓住你,就算是以命相争,也要保证你在朝堂再无立足之地”·谢九渊一怔,躬身一礼,拜道:“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江大人愿意为谢某竖一面明镜,谢某求之不得,乃是人生一大幸事。
多谢”·没想到谢九渊竟会如此坦然,江载道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回过神来,谢九渊已经绝尘而去了··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只是与陛下奏对时,陛下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有些复杂,也不知是自己哪句说得不对·“都对”,启元帝既像是回答他,又像是自言自语。
于是江载道只得继续禀奏,他手中的案件太杂,这一说,就从傍晚前说到了傍晚后··岫云寺的报时钟声悠然传来,顾缜正想留江载道用膳,却是有急讯传来··“陛下安西卫边防守卫图被泄猿九将军不幸遇袭,不肯降,战死”·哐————·启元帝砸了茶碗,怒喝:“给朕查”·一名黑影不知从何处飘下,领道:“锦衣卫接旨”·猿卫和猿斗赶到时,已是一片惨不忍睹的血色,他们身后的安西卫将士都忍不住红了眼睛骂娘。
曾经坚实的边防,已被攻破··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全都闭上了眼睛··他们三步两步赶进营阵中央,刚见了帅帐,就看见了那个屹立在帐外的猿九将军。
猿九将军寡不敌众,拼死不肯降,战斗到了最后一刻,马族人的刀捅进了他的后心,他却支撑着那柄青月弯|刀,虽死,到这一刻都未曾倒下··猿卫和猿斗还有众将士终于支撑不住,齐声跪倒在地,悲声震天。
“将军————”·将军走了,安西卫的天塌了··不知过了多久,猿卫站了起来,狠狠拽着猿斗也站了起来,他们走近他们伟大的父亲,一个接住了他的身体,一个握住了那柄弯|刀。
“众将士听令”猿斗大喊,“即刻修补城防安置各位兄弟的遗体全他娘的振作起来收拾好边防,再为兄弟报仇”·“是”这响亮的回答不知混了多少热泪与热血。
众将士纷纷令自己忙碌起来,一一散去,猿斗才看向他哥,喃喃道:“哥,咱们没爹了·”·短短几个字,已是漏了哭音··猿卫咬紧了牙,再开口时,却是无坚不摧一般的温柔坚定:“别怕,还有哥在。”
猿斗重重点头,也将悲伤狠狠咽回了喉咙··蹲在一边的小白似有所感,悠长的狼啸一声接一声,似乎在替他们悲泣··金刀将军的时代已经过去。
他们将继承父亲的意志,书写自己的篇章··作者有话要说:·*顶着锅盖跑走~·第62章 冬土待春风·猿九将军之死, 牵连甚广··启元帝下令将猿九将军以国礼厚葬, 把兵部上下都训斥了一通,勒令他们彻查边防图走露一事。
同时, 下旨封猿卫、猿斗两兄弟为骠骑将军, 共同袭任安西卫统领··文相提议派西宁卫协助, 被启元帝驳回,世子顾岚却同意文相的意见, 认为西宁卫与安西卫一同守天关会更好, 启元帝再驳,不允, 似有怒色, 厉声下旨, 点了刚组建不久的神机营,带着改良的火|器奔赴安西天关。
与此同时,谢九渊从邙涯水寨招安了草莽水寇,上书启元帝, 说这些水寇是因为税赋过重被迫落草, 有为渔民抵御倭寇之功,求启元帝让他们将功补过, 立为大楚水师将领,启元帝却欣然允之, 令文相大为不满。
父仇当前, 猿卫和猿斗都发了狠,配合启元帝调派的神机营兵卒与火器是如虎添翼, 压着马族人猛力攻击,一仗打到了冬月底,在腊月到来之前,拼命将马族人赶进了楼兰沙漠。
狼嚎伴着追击的安西卫兵士袭来,奔逃的马族人闻声丧胆,不顾也许会陷入流沙拼命向沙漠中冲去,猿卫喝止了还待追击的将领,观望残兵败将带着老弱病残溃逃,一挥手,换上了神机营与弓箭手,一声令下,箭矢与弹|药齐发,破空而去,立时便有惨叫惊呼响起。
猿斗从战甲中拿出陛下特赐的琉璃千里眼,透过千里眼望去,马族人有中箭、中|枪倒下的,还有踩进流沙的,伤亡不少·他却与他哥一样面无表情,这对本就很有担当的兄弟在丧父后迅速成长了起来,跟着猿九将军的老兵有时候看他们这个模样,都忍不住红了眼睛骂马族人的娘。
只可惜马族逐水草而居,无固定居所,不能歼灭就只能跟着他们跑··马族内部似乎并不稳定,通过交手,猿家兄弟都看出这位阿骨欢是天生将才,敢奇袭敢应阵,也亏得马族人心不齐,不然他们会打得更为艰难。
视野中渐渐没了人影,猿斗一挥手:“收兵”·“将军我们愿意进沙漠追击”·“末将也愿意”·“追进沙漠给将军报仇”·有了带头的,顿时群情激奋,他们都是跟着猿九将军出生入死的悍勇兵士,对猿九的爱戴之情深厚,竟是不顾楼兰沙漠的魔鬼名声,将生死置之度外,也要为将军报仇。
猿卫在马上抱拳一礼,沉声道:“列位兄弟厚义,我猿卫与猿斗谨记在心,只是父亲曾说过,他珍爱各位如手足子弟,我怎可派亲弟兄去白白送死·我与猿斗发誓必定要让马族人血债血偿,今日收兵回营,厉兵秣马,他日,咱们再杀他个片甲不留”·“是”·“嗷——————”·将士们齐声应答,声如擂鼓,混着幽厉的狼嚎直入沙漠,叫马族人略歇的脚步再不敢停留,再度仓皇而奔。
胜报传来,启元帝大喜,不仅对这对将军兄弟大肆封赏,连猿家兄弟养的、在战场上屡建功劳的白狼都封了镇军狼,并特赐猿卫和猿斗“白狼双将”之称,随着军报传遍大楚,无人不知这对少年将军的美名。
有人欢喜有人愁,兵部尚书金戈对着手下查出的消息哀然长叹,上奏请罪,自述兵部无能,不能查清泄露边防图的罪魁祸首··启元帝一怒之下,竟是撤了兵部尚书一职,将金戈打发去整顿水师,将兵部收归天子手下,独揽兵权。
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同时,启元帝又以此为借口,将政务分了大半给左右二相,一时间,文谨礼与谢九渊手中的权柄相加,几乎可以说是掌握天下,到达了本朝文官前所未有的顶峰,可谓是如日中天,就连文谨礼都有头晕目眩之感。
毒蛇阴险狡诈,千万不可贸然用手探抓,还是应当诱之以肉,所谓引蛇出洞··文谨礼乐了没两天,就发现新到手的权力并不容易为己所用,几乎等于白给启元帝做工。
自从锦衣卫将检查六部的六科给梳了一遍,对朝堂的监察力度大大增加,,以往当摆设用的六科,被锦衣卫梳理也没有引起注意,结果在不声不响中,六科已经成了监察六部小吏的利器,偏偏六部具体事务都需要小吏小官来操作,除了被文党把持严密的刑部与工部,没几个人愿意冒着被锦衣卫抄家的危险违背职责做事。
·而文崇德趁启元帝前往袈山礼佛时安插的人手,文崇德竟然拒绝交出名单,引得本就被突增政务劳神的文谨礼大怒,大病一场,又舍不得大权不敢请假,引而不发,一把年纪竟是带病生生撑住了,不得不让人钦佩。
启元帝看着宿卫呈上的密报,对谢九渊直感叹:“这么把年纪,后院里两房姬妾,外面养了三个,其中一个还育有六岁小儿,算算,怀上的时候他文谨礼怎么也近半百了,真是,老骥伏枥。”
谢九渊刚从水师营赶回来,半闭着眼睛养神,听到这里,低笑一声:“是文相天赋异禀·”·他本就肤白如玉,平日里有气势锋芒撑着,只觉得威风赫赫,谁也不敢小瞧了这位拜相将军,就连顾缜,都因为心中倾慕视他如巍峨高山,现下,因为连日操劳又快马回京的缘故,累得脸色都比平日苍白了些,躺在靠椅里,白发散落在枕上身前,倒有些柔弱美人的模样,顾缜一时心疼,坐到靠椅边沿,轻轻伏在他胸口,指间缠绕着他身前的白发,不再说话,想让他好好休息。
顾缜靠上来,谢九渊就自然地揽了他的腰,二人相依相偎,心跳呼吸都渐渐一同,在彼此身边是他们俩最放松心神的时刻,不必顾虑朝政军情,于是不知觉就沉沉睡去,期间三宝蹑手蹑脚地进来,给他们盖了薄毯。
出了御书房的门,三宝公公悄悄地叹了口气··近日有大臣上奏劝陛下成婚,被陛下以国境未宁、国库不丰给挡了回去,却仍是止不住那些言官的吵嚷··三宝自知只是个太监,可跟着二位主子这么些年,他彻底看明白了,普天之下,除了谢相,没有第二个人会这么为陛下着想,事事都以陛下为先。
外面人再怎么在他面前煽风点火,说谢相权势太大有害王权,可三宝看得清楚,谢相对待陛下,从当守夜侍卫开始,始终如一·就不说如今谢九渊已经是当朝右相,单论他与陛下的亲密关系,若是他人,不讨赏,也要索些特殊待遇。
可谢九渊的一切,都对陛下毫无保留,他结交了谁、往来了什么,锦衣卫和宿卫都如其他官员一般监视,谢九渊对此毫无怨言·这绝不是谢相故意为之取信于陛下,而是他是视之为理所应当,坦坦荡荡。
位高权重却不沾染官场淤泥,如此磊落丈夫,世间独有此一人·就算同为男子,这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思及此,三宝公公眉头舒展,唤了小太监准备热水巾帕,等二位主子醒了就能及时梳洗醒神。
谢九渊白日从不长歇,作战时习惯了抓住零碎时间补眠,不到半个时辰就自动醒来,睁眼一看,顾缜靠在自己胸口睡得正香··难得偷闲,谢九渊以眼神细细描摹顾缜眉眼,这一世局面不同,所以前世顾缜眉目间长久的忍耐压抑冲淡了许多,若说前世的顾缜可比作忍耐苦寒的白梅,眼前熟睡的俊美青年则更似梨花,上朝时犹若冰雪,在自己面前却是暖玉一般可爱。
此时,顾缜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还虚握着他的一缕白发,侧脸贴着他的胸膛,唇微张,睡得安然··进御书房的路上,听三宝说今日陛下因着兵部事宜时常熬夜,还时不时半夜战报,很不安宁。
于是谢九渊不忍心唤顾缜醒来,守着他多睡一会儿··又过了半个时辰,顾缜睫毛微颤,在谢九渊衣服上蹭了蹭,这才醒来,一睁眼,就对上了谢九渊温柔的视线。
顾缜低头笑笑,握着谢九渊的肩膀借力,抬头亲上了身下人的下巴,他亲了一下,稍稍往后仰头,拉远了些许距离定睛一看,又伸舌头舔了舔,确认道:“师相,胡须冒了青茬。”
大楚男子而立之年才会蓄须,谢九渊尚不够年纪,而且行伍之人,拖着长须多有不便,普遍都刮了个干净,落得轻松··谢九渊距上次修面已有数日,又忙于水师事务,就没注意到。
顾缜生了兴致,喊三宝寻了锋利的剃刀来,褪去了软履,上躺椅坐在谢九渊身上,低头小心给谢九渊刮胡茬·三宝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谢九渊却镇定自若,任凭顾缜拿着利刃在自己脸面上动刀。
胡茬刮尽,二人起身净面,重回案边,再度说起边防图泄露一事··顾缜叹道:“真是自缚手脚·”·就算兵部尚书隐了实情,以锦衣卫和宿卫的手段,其实已经查清了事实,文谨礼手下,青省巡抚高秀派人混进了西宁卫,趁着安西卫与西宁卫在哈密交接处换哨时,谎称有兄弟在安西天关,跟着安西卫进了边防之地,偷出布防图后,又依样回到了青省,由青省巡抚高秀的心腹送到了马族新王的手上。
可依照文谨礼的小心手段,就像当初浙江巡抚冯伟象手中没有与文谨礼来往的证据一样,高秀手中也肯定没有切实证据,证明一切是文谨礼指使··如果单靠言语就定了罪,以文相在民间、在书生举子间为国呕心沥血的响亮名声,启元帝的声誉定然备受质疑不说,还会妨害到他们日后将要推行的以法治天下。
若是推行者自己都曾经无视律法,怎么让民众信服·所以是自缚手脚,暂时动文相不得··谢九渊宽慰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孔圣人都这么说了,一时忍耐是值得的,与其留个疑点,不如把文相办成最大的范例,让大家看看就是丞相犯法,也要与庶民同罪,岂不是扭转乾坤。”
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道理顾缜都懂,只是一时心急,听得谢九渊宽慰,他露了个浅笑,忽然有了灵感,“九郎,我有个主意·”·谢九渊见他忍不住想窃笑的样子,挑了眉,问:“怎么说”·顾缜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谢九渊面露惊讶,好笑地在他后背警告性地轻拍了一下,故意沉声道:“这种后宅招数,陛下贵为天子,也好意思”·“朕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顾缜丝毫不以为耻,振振有词地反驳,“还是文相自己天赋异禀。”
谢九渊绷不住脸,笑道:“只是还需等待时机·若是风平浪静,也不过是一桩丑闻而已·”·顾缜亦是同意,二人又说起水师之事,说到最后,还谈到了顾岚。
“本该给他行了冠礼”,顾缜语气又是担忧又是骄傲,“可他说还是留着这个由头,过两年先出宫建府再做打算·”·谢九渊面露赞赏:“如此佳儿,何必生忧。
你当年独自登基,也不过是这个年纪·”·没想到说到自己身上,顾缜一愣,低笑:“我都要忘了·”·“我记得·”谢九渊握了他的手。
当年少年天子登基,谢九渊在家丁忧,尚且不识这位佛堂皇子,初闻消息,也替这位皇子叹过几声“艰难”,一个毫无根基的皇子,面对朝堂上一群人精,就如羊入狼群也似,如何不艰,怎能不难·顾缜却在“先天不足”的苛刻条件下,独自面对虎视眈眈的朝臣,走出了一条荆棘之路。
最后断送于内奸手中,也是虽败犹荣,没有人敢夸口,若是易地而处,自己能够比启元帝做得更好··右相将启元帝的手捧至唇边一吻,“不论前世今生,陛下都是臣的骄傲。”
“用后宅招数也是”顾缜有些不好意思,故意找了这话来说他··谢九渊也学顾缜振振有词,“当然也是·”·“为何”·谢九渊凑近顾缜发红的耳朵,压低的声音沙得叫人心弦一颤,“也许是因为臣,也天赋异禀啊。”
三宝公公望了望天色,唤了小太监:“去御膳房,告诉他们多备一份谢相的晚膳·”·那小太监刚调来没几日,踟蹰道:“可、可陛下还没下令”·三宝公公眼神一冷,立刻有乖觉地跑上来跪地磕头:“奴才这就去传话。
他刚来,求老祖宗饶过一回·”·说完也不停留,知道不耽误差事,立刻伶俐地跑走了··还愣着的先前那个小太监立马回过神来,出了一身冷汗,跪地连连求饶:“奴才该死”·三宝公公眼神都没赏一个,但也没其他表示,四周人都会意,捂了小太监的嘴拖走,带去内务府重学规矩。
一阵北风吹过宫城··此时,御书房中情意绵绵,御膳房是热火朝天·六部官员各自忙碌,太监宿卫们亦是各司其职,宫外,京城百姓都各自安居乐业··京郊,文崇德带着一众特选出的技工研究机器,金吾卫还在严格操练兵阵。
与京城相隔百里的水师营地,金戈正与前邙涯水寨的几位寨主们商议水师排布··与京城相隔千里的鲤城,灯塔已经燃起灯火,为夜间归来的商船指引方向··而远在西北的猿斗和猿卫,来到猿九将军的墓前,浇下了一碗酒。
冬日寒风吹过的是藏满生机的土地,只待春日到来,就能发芽破土,成株成林··悠悠数百载,后人追溯这段历史时,启元六年毫无疑问是一切的开始,于是他们镇重地将它记载为未来盛世的起点。
这是大楚向未来迈出的第一步··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我们跳时间线~·第63章 状元女巡按·启元九年春, 启元年间的第三次科举刚刚结束, 三鼎甲一上奉天殿,文武百官内心一片冷漠, 面对和前两届一样年轻得过分的三鼎甲, 他们已经生不起太过惊讶的情绪了。
不是他们不明白, 而是世道变化太快··难道我等已经老了殿上只要过了不惑之年的大臣们都生了这样的疑惑··三鼎甲跪地面圣,状元柳应, 榜眼施俊才, 探花卓远。
顾缜从他们面上一扫而过,和右手第一人谢九渊对了一眼, 二人眸中都闪过了惊讶之色·让二人惊讶的, 不仅是这一届三鼎甲与前世截然不同, 还因为一位熟人··柳应,也就是柳莹,启元朝唯一一名女状元,本该是启元十二年登的科, 如今提前了三年下场, 大约还是三年前处理姜洛夫时顾缜说的话起了作用。
果然,启元帝点了状元答话, 柳莹自揭身份,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连她身边的施俊才和卓远都忍不住探头打量她··那柳莹个儿高, 长相英气,一身男装俨然是潘安之貌, 举手投足亦是潇洒,并无闺阁之态。
“陛下”,柳莹躬身一拜,“启元六年,陛下在这奉天殿上金口玉言,说‘若有女子高中,能进一甲者,得家中高堂亲笔赞同,可入朝为官’,柳莹虽为女子,也有匡扶社稷之志,不甘困于后宅,家中高堂奈何柳莹不得,答允柳莹终身不嫁,如今金榜题名,求陛下信守承诺,许柳莹入朝为官”·她说得慷慨激昂,但谢九渊和顾缜却知她其实说了谎,前世这位女状元就是被家中高堂逼迫嫁人,才落了个凄惨下场,这一世也不回突然就改了态度,他们二人可惜她的遭遇,自然不会拆穿她。
文谨礼立刻驳斥道:“荒唐,女子怎可抛头露面万万不能开此先例,陛下,朝堂严肃之地,怎可如此嬉笑”·柳莹剑眉一立,怒道:“文相好生轻薄学生凭真才实学考的状元,若有幸,也是靠真才实学当的官,哪里来的嬉笑二字荒谬”·文谨礼没想到她区区一介女流,竟然敢在奉天殿跟自己叫板,正要呵斥,却被谢九渊抢过了话头。
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好状元言之有理”,谢九渊朗声一笑,看向顾缜,“陛下金口玉言,自然不会出尔反尔,只是状元有青云之志,必然不是想做宫中女官。
还请问,状元对仕途可曾有过考量”·柳莹见谢相支持自己,当即面向启元帝跪倒,对启元帝和谢九渊都拱手一拜,才道:“我大楚泱泱九州,陛下勤政爱民,却不能亲眼所见,学生若有幸为巡按,微服私访,无论大城小乡,有盛景则图之;有良策则书之;有苦则代言;有冤则上参。
学生愿为陛下手足耳目,替陛下行万里路,遍察百姓江山”·这一番话,直说得人豪气顿生,一些官员心里虽不能接受柳莹入朝,却也忍不住在心底叫了声好。
事关地方,文谨礼这次直接出了班,对启元帝一礼,驳道:“陛下,此乃危言耸听、胡言乱语地方自有父母官员替陛下看着,监察也自有御史、六科与各省巡按履行职责,这些都是尽忠尽责的臣子,都是陛下的手足耳目,小女子言辞浮夸,不堪大用也谢相在朝多年,还为这等居心叵测之论叫好,倒是让老夫颇为惊讶。”
柳莹忍不住又想回话,还是谢九渊抢了先··谢九渊面露疑惑之色,对着文谨礼一拱手,疑道:“文相息怒,这是从何说起谢某着实未能看出状元这番话有何处居心叵测,地方父母官日理万机,难免有疏漏之处,每省巡按只有一人,谁敢打包票能面面俱到状元一番拳拳之心,究竟是哪里惹得文相如此不快也还望文相赐教。”
文谨礼辩他不过,毕竟有些话是不能摆上台面说得,于是怒哼一声,做出不屑与他分说的模样··他们两个吵完了,启元帝才缓缓开口··“有志何分男女,朕自然不会出尔反尔。
状元柳莹听旨”·柳莹激动得绯红了脸颊,郑重一拜,跪地听封··“启元九年,女状元柳莹于奉天殿直抒高志,朕甚为动容,体恤柳莹为国尽忠之心,特封为直言巡按,代天子巡天下,微服私访,锦衣卫随护,察民情、巡官场,特许直奏天听,钦此。”
万万没想到这能受此重用,柳莹泪盈于睫,伏地一拜,朗声道:“臣接旨臣谨记苦读之志,定不负陛下所托”·启元帝看向榜眼,这也是位新人,尚不知底细,于是跟卓远一起被打发去了翰林院,留待观察。
于是乎,群臣又琢磨起了启元帝不愿成婚的事··莫非,陛下对着柳莹有什么想法·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对来对去,但都不敢吱声,毕竟启元帝在成婚一事上态度强硬,就是不肯接,连以天象说话钦天监的官员都被廷杖揍过,百官轻易都不会触这个霉头。
“好了”,启元帝看着底下的顾岚,勾了勾嘴角,“说件喜事吧,三日后世子出宫建府,日后岚儿不在宫中,各位大人可要替我照拂一二·”·众人连连应是,顾岚趁他们都低着头,对着他皇叔眨了眨眼。
“陛下”,一个小太监飞奔而来,在奉天殿外跪下,大喊,“陛下水师大败佛朗机人的舰队,胜利回营损失战船一艘,兵卒二十三人。
取得佛朗机人商船一条,文崇德大人说船中蒸汽动机完好,已经拉去船厂研究了”·自从两年前启元帝收回军权,就再也没立新的兵部尚书··“好”·启元帝大悦,封赏一番,特地点了谢九渊前去宣旨。
紧接着,鸿胪寺卿王泽站出来,说是海外几个小国派了来使,有与大楚通商之意·这两年海贸交易节节攀升,国库充盈了许多,王泽这个鸿胪寺卿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
众臣和启元帝都爱听这消息,一时气氛更佳,启元帝还笑着对王泽道了声辛苦··趁着这机会,工部尚书就提了给战船包铁甲的事,启元帝大方拨了款,却把款项直接掉给了文崇德,工部尚书也只得谢恩,秦俭的脸色刚好看一些,此时又拉长了个脸,还白了工部尚书一眼,把工部尚书气得内伤。
诸事议完,众臣再无可言,便退了朝··顾缜退朝后进了御书房,不一会儿,三宝公公通传,说是谢光谢大人求见··谢十一在翰林院踏踏实实蹲了三年,期间还修订了前朝残本《木风注》,在朝野清流与文人学士中都颇有美名,尤其是他不靠谢九渊快速升职这点,很受赞誉,如此,他依然是不骄不躁,甚为可贵。
今年正该给他挪挪位置,前几日谢九渊对顾缜提过,说谢十一似乎有外派的想法,他这个做大哥的心中不舍,可也不好违逆了弟弟的志向,被顾缜取笑了一通··那么,这时候前来,估计就是谈及此事了。
“宣·”·谢十一战战兢兢进了御书房··他不是天子近臣,进御书房的机会屈指可数,而且一想到冷若冰霜、威严凛然的启元帝还是自家“大嫂”,谢十一就很有给大哥跪下的冲动。
顾缜一眼就看穿他的紧张,心中好笑,面上却没什么表情,道:“谢爱卿面圣所为何事”·谢十一暗自调整了呼吸,恭谨一礼,陈词道:“陛下,臣自请外派历练,愿往山穷水恶处,为民生尽一份心力。”
“哦”顾缜故作惊讶,“怎么,谢翰林不愿在朝为官”·说出了自己的请求,谢十一反倒镇定下来,解释道:“回避下,并非不愿,而是若臣留在朝中,吾兄谢宪又是当朝右相,不论是好是坏,都会影响吾兄,吾兄之言行又必会影响微臣。
臣不愿落人口舌,也不愿为吾兄平添是非·”·“况且,不做父母官,不知百姓艰难,不知小吏艰难·臣想做一些实在事·”·回想起当日与九郎的闲谈,自己点评谢十一有主见,其实当年的谢十一还差了几分,如今的谢十一,倒确实是有主见了。
见他有所成长,顾缜心中亦是安慰··其实依照顾缜私心,也是想让谢十一去地方上吃吃苦头,这辈子目前为止,谢家兄弟虽然未生嫌隙,但分歧也清晰可见·顾缜着实不希望谢十一对谢九渊再生苛责,要不是前两年对地方的掌控还不强,未免重蹈前世云省的覆辙,顾缜早就送他下去历练了。
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好”,启元帝略一颔首,“既然谢爱卿有心,朕会考虑·也不急于一时,你暂且退下吧·”·谢十一没想到这么容易,微微一愣,喜上眉梢,心想果然趁大哥不在找陛下谈的策略是对的,他恭谨一礼,退了出去。
他出了宫门,照例徒步走回谢府··路上经过犀桂坊,不由得停步,这犀桂坊是京中最豪奢的酒家之一,新开不久,因为特藏桂花酿名动京城,往来皆是富贵人士,谢十一盘算着过两天等小叔回京让小叔请客来这搓一顿。
想得正美,却见世子顾岚在犀桂坊门口下了马车,谢十一张口欲喊,眼神一冷,闭了嘴··那迎接顾岚的,居然是文谨礼府上的一名谋士··顾岚怎么会和这人混在一起·第64章 大幕将开启·世子出宫建府, 启元帝特拨了内库供顾岚宴饮宾客, 于是世子府这夜灯火通明,笙箫不断。
启元帝无子, 帝党与文党都愿意与这个唯一的皇族后代结交, 于是觥筹交错的席间, 谢九渊与文谨礼遥遥相对,谢九渊略一低头, 以后辈的态度遥敬了文谨礼一杯酒··但最让文谨礼开怀的不是谢九渊这杯酒, 而是世子顾岚明显更亲近他的态度。
想想也是啊,都出宫建府了, 别说封王, 连个侯爵之位都没有, 再一想,虽然启元帝看似看重这个侄子,可顾岚他爹是谁那可是九皇子,启元帝他娘可是九皇子按先帝遗命给埋的, 连最后一面都没让启元帝见。
思及此处, 文谨礼对顾岚越发慈爱,笑皱了一张老脸··闹了大半夜, 宾客散去,顾岚对着满堂残羹冷炙不知在想什么, 婢女入得堂来, 轻声禀报··顾岚眉毛一挑,吩咐下人们收拾这些狼藉, 从席间挑了壶半满的酒,婢女乖觉地取了两个杯子送上,顾岚接过,没让人跟着,出了饮宴厅。
他慢悠悠进了后院,就见谢十一站在墙角,被府中侍卫虎视眈眈地盯着,一脸窘迫··“都退下吧·”·顾岚有些忍俊不禁,下令撤走了后院的侍卫们,侍卫们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就只剩了他们二人。
谢十一讪讪一笑··“没想到”,顾岚故意调侃他,“谢伴读这爬墙的爱好,竟是多年未改·”·谢十一跟着转身的顾岚走,进了后院的竹亭。
谢十一边走边看,半是新奇半是熟悉,因为王府推倒重建时,在顾岚的要求下,参考了隔壁谢府的布局构造··刚坐下,谢十一就辩解道:“我从前门大喇喇地进来,不是平白给你添危险”·顾岚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谢十一,闻言又是故作惊讶:“本世子还以为,谢大人一身正气,要呵斥我结交乱臣贼子呢。”
听出他言语中的揶揄之意,谢十一接过杯酒,一瞪眼:“微臣不傻·”·顾岚哈哈大笑,举杯相敬,满饮了杯中酒··谢十一也陪着亮了杯底,自觉拿过酒壶为两个杯子斟满。
他们是年少相识,虽身份有别,不过因着顾缜与谢九渊的缘故,比旁人总要亲近些·他们两个出于种种缘故,都没有同辈好友,如今说是朋友,身份上究竟不合适,但感情上,对于二人来说,彼此都是唯一能不顾尊卑说句真话的人。
思及往事,又想到今夜宴请,谢十一面容沉静下来,轻声说道:“我来,本是想劝你不要冒险·”·他顿了顿,继续解释:“我想,依照陛下的为人,必然不会主动要你为饵,这接近文党的主意,定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为的,是替陛下分忧·是不是”·顾岚没出声反驳,那便是了··启元帝果然不是这样的帝王,谢十一心中宽慰,又道:“但是我刚翻过墙,被侍卫发现的时候,想起了我上一次爬过这堵墙的事。
那年你才十岁,我以为你会怕,但你没有,不仅没有,你还点醒了我·你的勇气和决心,我早就该明了·”·“我想,我若是按照原计划劝说你,跟你说这样会有多危险,又可能会留下多少骂名,恐怕你也不会改变主意。
因为,这些你肯定都已经考虑过了·”·随着他的解释,顾岚原本因为心急想要完成重大计划而难免焦虑的心情,奇异地舒缓了··说到这里,谢十一松了口气,面上露了个轻松的笑容,总结道:“所以,我就不劝、也不多问了。
过一阵,我就要赶往黔西赴任,你我殊途,各自珍重·来日,若能朝堂再会,到那时,愿微臣与世子都能肩担重任·”·他执杯一敬,顾岚低头笑笑,也举起了酒杯,二人再干一杯。
谢十一刚执了壶柄,被顾岚按住了手,顾岚取走了酒壶,第三次斟满了两个小杯,举杯道:“那这第三杯,就由本世子,预祝谢大人一路顺风·”·顾岚有心靠近文党,必然是不会去给谢十一送行的。
第三杯喝过,谢十一起身,拱手一礼,告别了顾岚,又攀墙爬回了谢府·好在他自幼随谢九渊练武,爬墙之姿倒是干脆利落,不算狼狈··顾岚提着酒壶,出了竹亭,此时夜色如幕,漫天星辰,他靠着一棵移栽来的老桃树,高举酒壶,注酒入口,十足的潇洒落拓。
不像个皇族世子,倒似个浪荡旅人··得友如此,幸甚合该痛饮··可惜,日后再相见,是不可能再如今夜这般自在说话了··若无意外,他就是未来的储君,君臣有别,不论是他自己,还是谢十一,都会严守君臣相处该有的距离尊卑。
哀哉·地上树影婆娑,喝空的酒壶被顾岚砸碎于地,混入树影中,竟是分不清哪里是影子,哪里是碎瓷片··“殿下”·暗中守卫的锦衣卫关切地询问。
顾岚站起身来,自顾自走回了厢房,他身后即刻有人调来了婢女下仆,迅速将后院打扫干净,不留痕迹··谢九渊送走了调往黔西当知府的幼弟,紧接着,就又送走了谢镜清。
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西北边患未平,水天镇的茶马行交易锐减,因为与水天镇茶马行交易的外族,多数都需要穿过马族的聚居地,如今战乱未平,极少有人冒险卖马,因此这几年,谢镜清的主要生意,是在户部的调派下捡起了“老本行”,他与伙计们带着大楚特产,通过羌乌西行,与周边国家贸易,比开茶马行赚多了。
谢镜清本就热爱不同风光,西域风情独特,若不是舍不得秦俭,他恨不得一年四季都往西跑,现在就是不催不动的状态,宁可少赚钱,也要窝在京城陪秦俭··秦俭倒也不一定不喜欢他黏糊,这次是西域某国国王突然要迎娶某位美女,派人催着赶着要从谢镜清手里买最高档的瓷器与丝绸,黄金白银都不是问题,于是谢镜清回京没几日,也只得挥别了秦俭,匆匆赶往西域。
在城门口,谢九渊和颜悦色地嘱咐谢镜清的手下们多多看顾小叔,谢镜清心中自豪大侄子如此关心自己,乐呵呵地听着,卓远急匆匆赶来送了行,又急匆匆赶回了翰林院,中间文崇德路过,也过来道了句“保重”,谢九渊这才停了口,一挥手,让他们赶紧出发。
送完了人,谢九渊就进了宫··御书房中,革新所的一名技师跪在桌前,顾缜站在桌后,正看着什么,见谢九渊进了门,语气明显有些兴奋地招呼他:“谢相,过来看。”
谢九渊一礼,然后走到了桌边,看清了桌案上那张油墨清晰的大纸,右上方印着四个字,《大楚官报》··“印出来了”谢九渊也是一喜,去问那技师,“一个时辰能印多少作废的多吗”·这些问题启元帝已经问过,技师恭谨地又答了谢相一遍:“一个时辰能印一千五百张左右,作废的约两百余。
作废的原因,约有三点,一是涂墨后的前几张必然渗墨过多,黑漆一片;二是涂一次墨,印到最后那几张,必然印不清晰,甚至留白;三是偶尔撤纸不及、或是机器卡轮这些突发情况。”
“好·”谢九渊赞了一句,“条理清楚·”·启元帝抬头,命道:“下去吧,明日有赏,让印坊的人休息一日,然后都准备着,大楚第一报就要从你们手上印出来,可要警醒着”·“是小人遵旨。”
从陛下口中说出大楚第一报,充分说明这任务有多么意义重大,那技师难掩激动神色,退了下去··顾缜点点桌上的样报,对谢九渊调侃:“文崇德虽不是个东西,做事倒是真有一套。”
·谢九渊却道:“蛇有蛇路,鼠有鼠道,人品低劣的能人,古往今来不知凡几,得重用者却不多,还是陛下给了他施展的机会·”·他这话惹得顾缜勾了嘴角,挑眉看他:“无端端的,给我戴什么高帽”·谢九渊一脸正直,义正言辞道:“臣可是句句肺腑,哪有什么高帽”·顾缜凑近了谢九渊的脸,努力分析他的表情,疑惑道:“不是送别小叔吗,这么高兴,难道路上遇了什么开心事”·谢九渊忍不住笑了出来:“臣确实听闻了一个好消息。”
顾缜好奇地问:“哦是什么”·谢九渊凑到顾缜耳边八卦:“臣听说,文相张罗着,要替文谨礼,上刑部尚书家里提亲,求娶排行第三的小姐。”
刑部尚书姜齐的三女儿,那不就是姜洛夫·想到那位姜洛夫前世的种种举动,顾缜都绷不住,笑出了声··二人难得轻松一刻,却是因为对他人私事幸灾乐祸,顾缜笑叹:“看人笑话、打探阴私,天下谁能免俗,官报不可流俗,日后印了私报,想必销量可观。”
“越多越好”,谢九渊附和了一句,想起问,“澜沧国的国书,陛下可想好了回复”·跟随澜沧国的岁贡来的,是一封极其赖皮的国书,大意是大楚什么都有,对外贸易又那么火红,我们澜沧什么都缺,既然已经称属了,希望大楚能给些好处。
顾缜点头,语气严肃起来,对谢九渊说明:“朕让王泽拟了回文·将岁贡与国书一并发回,哪有这么好打的秋风·”·“朕让王泽写得漂亮些,大意是:大楚并无欺压之心,宗主国属国的关系,大楚再不承认。
由于谨记倭人屠城之仇,大楚永不与倭国论交·除倭国外,其他任何国家,我大楚日后都将平等相交,永不为宗主,也不再接纳属国·”·谢九渊眼睛一亮,诚恳夸赞:“陛下应对得极好。”
顾缜耳朵微红,顾左右而言他:“咱们说说开军校的打算,朕总觉得,还有不妥之处·”·谢九渊闷笑,轻咳一声清了嗓子,“好,臣愿闻其详。”
作者有话要说:·*别人家的猫辣么可爱,我家旺财只会搞破坏·我教育旺财行为要乖,它冷漠以对不理不睬··_(:з」∠)_·心痛,还要给它买猫砂(捶地)·第65章 私盐案案发·京城最近出了两件奇闻异事, 百姓们热切关注, 讨论得十分热闹。
第一件奇事,就是这届科举出了个女状元, 还被陛下封了女巡按, 联系到启元帝和尚一般空白的感情生活, 这就足够百姓们热情发挥想象力了·很多人不愿相信区区女子的才学能够高过男子,更愿意认为启元帝早就与柳莹有什么关系, 借科举捧人。
科举的热闹还没过, 没两日又传出女状元被父亲逐出家门的消息,女状元上书陛下, 自请与柳家断绝关系·一个女子, 和自己的家族断绝关系, 简直骇人听闻·女状元之父,刑部的一个小吏当场也陈了情,要将这个败坏门风的女儿逐出家族。
女状元柳莹当场反驳,怒骂父亲当年攀高门娶贵妻, 妻族一失势就宠妾灭妻, 妾室掌管内府,母亲伤寒, 妾室不肯请医药,小病拖成大病, 抑郁而终·柳府上下全都欠她一条命, 蛇鼠一窝,哪来的脸面跟她说“败坏门风”四个字·那小吏被女儿当着百官的面掀了后院阴私, 又惊又怒,竟是晕倒在奉天殿上。
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据说启元帝很是不喜这小吏所作所为,准了柳莹的请求,判她离开柳府,独立门户··事到如今,原本对女子夺魁多有意见的百姓,也不禁对柳莹有了几分佩服。
结果一波刚平,一波又起,这女状元离京代巡之前,身为巡按,居然跑去了瑶仙阁,给瑶仙阁的当家花魁兰芷赎身,带了一同上路··满城哗然··都说京城百姓消息灵通,好事者一多,四处打听,结合前情还真的打听出了些旧事。
原来,柳莹之母,是浙江总督冯伟象的远方侄女,颇有才名,深受冯家长辈喜爱,于是当初还是翰林的小吏就动了心思,求娶了冯家女,多年来颇受冯伟象照拂·没想到冯伟象一朝倒台,毕竟辈分上只是远房亲眷,未受牵连,这小吏却是喜新厌旧,借故迁怒,甚至坐视发妻病重而亡。
而这个兰芷,据说是葛相幼女,葛相被九皇子抄家灭族,兰芷当年按年岁尚不到入罪之年,便被卖往花街柳巷,流落进了瑶仙阁··至于两个女子是如何相识,百姓们猜测纷纷,却是怎么也打听不出来了。
说到花街柳巷,就有了第二件奇事··文相想给自家儿子说亲,看上了姜尚书家的三小姐,这本是一桩美谈,然而文公子死活不肯答应,还堂而皇之地声称自己是个断袖,一连半月,连家都不回,直接睡在了瑶仙阁对面的无花楼,把文相气了个半死。
姜家被伤了脸面,京中权贵夫人小姐例行的赏花会上,那三小姐受了讥讽,竟然当场放话,说自己本来就看不上文崇德,她非谢九渊不嫁··此话一传出来,原本同情她的百姓们都改了口风,尤其是家有女儿的,都笑话她自不量力。
京城中遍地的王孙公子,虽说这些人轮不到行市中的媒人来说亲,但在媒婆百姓们心中自有排行·京城闺阁女儿梦中人,排名第一的,自然是当今圣上,俊美如仙的启元帝。
这排名第二的,就是探花将军谢九渊·排行第三的梅子期梅大人虽已有妻妾,但长得好,儒雅风流,惹得多少芳心暗恨··所以姜尚书也是大为头痛,后悔没有早早把女儿许配出去,先不说谢府不许媒人上门,就是谢九渊有此意,他一个文相的得意门生,是疯了才去跟帝党第一人结亲家可姜罗敷在家闹得要死要活,也确实进退不得,话说出去了,若是嫁不了谢九渊,也说不到什么好亲事了,于是姜尚书只得厚着脸皮上谢府试探。
他前脚进了门,后脚姜尚书进了谢府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于是,谢九渊拿着谢十一的家信进御书房的时候,就对上了启元帝似笑非笑的眼神··顾缜收了笔,将笔轻轻扔了天青釉的笔洗中,笑问:“师相,听闻有人上门说亲”·谢九渊配合露了个惶恐的表情,禀道:“姜尚书只是上门闲聊而已,臣坦言已经入了佛门,无娶妻之心,望陛下明察。”
听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顾缜好笑,“你什么时候入了佛门,我怎么不知道”·“不是说一念成佛么”,谢九渊玩笑道,拿过书信给顾缜看,“黔西果然缺盐了。”
谢十一上任月余,一封家信写得密密麻麻,除去问候,整封信跟述职文书似的··黔西地形特殊,降雨都会渗进地下,地表存不住水,苗|寨大多只能靠建水窖存雨水来用,旱季就得冒险下溶洞取水,旱得厉害的时候,楚人和苗|人往往会因为争抢不多的净水引发冲突。
水不多,洗衣做饭都得十分俭省,谢十一这个性格当地方官,自然会去走访,信中提到百姓们吃的陈米还混有泥沙,此处信纸还有些凹凸不平,似是哭过滴了泪上去··还提到黔省全境缺盐,盐价比京城高十倍不止,无味难食,百姓们只得以辣椒调味,家家户户都种了许多辣椒,谢十一跟着吃了三天就上了火,嘴巴长了燎泡。
谢十一说已经组织了精通看水的老人与差役,找好地下河的位置,先打几口井出来,其余的还得慢慢想办法,至于盐价,除了上奏他也想不出什么主意,写信给谢九渊请教。
而且因为这些事,原本该尽早推行的基础教育一事就得推后,他于心不安,奏折上又不想一味诉苦,于是请谢九渊帮忙向陛下解释清楚··“难为他了”,顾缜看完,对谢九渊感叹,“我这几日翻看他们从海外带回的异国记闻,吃水在哪里都是问题。
异国的自来水厂,如今申城与鲤城也有洋商申请修建,耗资是一个问题,经营所有又是一个问题,或是先选一地试点”·谢九渊仔细思索过后,回道:“前世云省的时疫,就是饮水引发,不可轻忽,不如再派人去异国取取经,有先例在前,再进行改良,总比较容易。”
顾缜略一点头,说:“也好,顺道让他们把托人翻译的几本异国国史带回来·”·谢九渊转而说起盐价的事,问:“那这黔省的盐价”·“也是时候了”,顾缜抽出一本奏折递给谢九渊,“昨儿柳巡按的密信送到,说的就是淮安出现了大批私盐,但她究竟没什么分量,我本想再压一阵,谁知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云坝县令冯裴参淮安知府收受贿赂,纵容盐商贩卖私盐。”
扫几眼看完了奏折,谢九渊立刻明白这是千载难逢之良机,欣然道:“没想到竟有人以下抗上,时机终于来了·”·顾缜也是大舒了一口气,笑说:“赶巧了,文府还乱着,朕的后宅招数正好合用。”
顾缜旧话重提,谢九渊一愣,大笑出声··次日,文崇德收了宫中的消息,从无花楼出来,带着个小倌一路搂搂抱抱回了文府··“给我跪下”·文谨礼这一声怒喝中气十足,文崇德懒懒散散地一跪,文谨礼怒色更添了几分,指使下人把那小倌拖了出去,压在庭中重棍暴打,惨呼不觉,文崇德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一脸漠然。
见文崇德冷漠以对,文谨礼的心反而放了些许,命令道:“明日,我就带你就去吏部尚书家中提亲,我与罗大人已经谈好了,到时候你给我放尊重些,不要这副没脸没皮的样子丢我文府的脸”·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不去。”
文崇德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文谨礼一口气堵在嗓子口,怒骂:“你再说一遍”·文崇德看向文谨礼,脸上竟是一个十足讥讽的笑容,悠然道:“不去。”
顿了顿,似是欣赏文谨礼气成猪肝的面色,才继续说:“爹,我改了口味,现在对女人不行,不像爹这么龙马精神,一把年纪了,在外面养小的还能弄出个崽来。
我是注定无后了,不过幸好,您还有留了个种,不如择个好日子,先滴血认了亲,把人接回府里,替您开枝散叶·”·“不孝、不孝子”·文谨礼抖着手好不容易骂出一句,当堂就昏了过去。
文府上下一阵鸡飞狗跳,文崇德却找人抬了那被打得半死的小倌,又回了无花楼,简直像是专门回来一趟气晕他爹··文谨礼醒后,把文崇德整个院子的东西都派人送到了无花楼,扬言要跟这个不孝子断绝关系,除非文崇德改邪归正,否则永远不要回文府的大门·放了话,文谨礼等了小半个月,等到了文崇德重金购了新居,还买了个戏班夜夜笙歌的消息,险些又气出个好歹。
又过了三五天,京中百姓又听到了新八卦,一顶小轿从正门抬进了文府,里面是文府新来的如夫人,和已经九岁的小公子··因为文崇德断袖一事闹得甚大,若是文谨礼为求子新娶一房小妾,梨花压海棠,其实倒也没什么可说嘴的,可这种明显早就养在外面的外室,还是从正门抬进来的,那就是要用这个外面生养的儿子取代文崇德的意思了,实在是有违礼教。
百姓们尚且只是碎嘴,文人墨客们那叫一个口诛笔伐,还有御史以此参文谨礼有失检点的,文谨礼赶紧自上折子请了罪,言语中俨然是一个被伤了心的老父,但为时已晚。
文崇德抢先一步,日前据说身体不适吐血,大夫查出他是中了毒,大夫辨认不出毒物品种,但判断出是有人长年给文崇德下毒,才会缠绵入骨,只能开药压制毒性发作,不能医治,恐怕文崇德是没几年寿命好活了。
这诊断一传出去,举城皆惊,虽然文崇德不是什么好人,可好端端一个年富力强的男子,竟然命不久矣,谁不唏嘘关键文崇德可是一直住在文府的,有人给他长期下毒,那不是出于文谨礼的授意,也得背一个治家不严的名声,联系到外室进门一事,一夕之间,文谨礼的名声就风雨飘摇。
此时,启元帝扔出了淮安知府的折子,大楚年间影响最大的案件,淮安私盐案,就此暴露在百官面前··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昨晚有点事~·第66章 当朝参文党·夜色深沉, 谢九渊才进了谢府。
晌午的时候, 锦衣卫一路护送,云坝县令冯裴终于进了京, 谢九渊赶去别枝馆见过, 与他就私盐案长谈了一番··之后, 谢九渊进了宫,根据长谈, 又与启元帝修整了计划细节。
明日就是云坝县令与淮安知府上朝对质的日子, 这事事关大局走向,因此他们的态度十分谨慎··进门时, 来迎接的是旺财, 他近两年沉稳得都有些老派, 此时却没端着,就像少年时谢九渊做事被老夫人抓了马脚的时候一样,悄悄给谢九渊提醒,“老夫人在厅堂坐着, 看着是专门等爷您回府, 有话要对您说。”
谢九渊本面露疲色,闻言振作起精神, 挑眉问:“娘亲今日可问起过我或是听了什么消息”·旺财摇摇头,低声回:“不知。
老夫人早上照例去了岫云寺·”·那就是路上听了什么, 谢九渊一点头, 加快脚步,进了厅堂··谢氏端坐在边侧的椅子上, 见谢九渊进来,露了个浅笑,心疼道:“这么迟,吃过了吗”·“陛下赐了膳”,谢九渊几步走到谢氏面前,半跪着问,“娘怎么还不歇息”·谢氏沉默,轻叹一声,素手抚上儿子的白发,半晌,才勾了嘴角,柔声道:“跟娘说说吧,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谢九渊一怔,虽然娘亲并未明说,但这个“他”指的是谁,母子二人之间心知肚明。
“他”,谢九渊难得在娘亲面前有些窘迫,纵然他心里顾缜是千好万好,可对着娘亲夸心上人,怎么都有些不好意思,“他是个很好的人·”·见儿子这样,谢氏忍不住笑了出来,“你的厚脸皮呢你的探花才呢那样天仙似得人物,就得了你‘很好’两个字”·谢九渊自己也觉得好笑,重新思索,似乎怎么答都嫌不够,想了想,最终说了一句:“文党这些年结党营私,地方上,为了保贪官豪强,就得除去敢说真话的人……每一个因党争而死的臣子,他都记得。”
前世,顾缜为这些名字夜不能寐,时常挑灯为他们抄经渡往,到后来,牺牲越来越多,竟是到了不用梦魂香就睡不着的地步··到今日,谢九渊都还记得梦魂香那浓重的甜味,这一世局面好了太多,顾缜不必再熏香入眠,对谢九渊来说是莫大的安慰。
这话听得谢氏一愣,念了声佛,叹道:“难怪·”·既是明君,又是知己·有柔肠,亦是铁骨铮铮·当娘的清楚儿子,这样天造地设的一个人,难怪让儿子喜欢成这样。
“去歇吧”,谢氏拍拍儿子的肩,“明日还要上朝·”·谢九渊抬头看向谢氏,“娘亲,不说什么”·怎么可能全无挣扎,只不过是想通了而已,谢氏避过这些不提,只道:“我当年嫁给你爹,三年无子,族中人都劝你爹收妾另娶,你爹说他认准的是我这个人,就算这辈子命中无子,有妻足矣。”
她回视谢九渊,坚定道:“你认准了,娘亲就认·”·“娘”,谢九渊感动得说不出话,一揖及地,站起身来,欲扶谢氏回房··“不过”,谢氏面露好奇,“为娘真想见见天仙似的儿媳妇。”
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谢氏这一声“儿媳妇”惊得谢九渊险些站不稳,脚下一顿,见娘亲满脸写着故意,笑得无奈:“有机会,我带他回府,您可要下厨做桌好菜,他从小吃斋念佛的,没吃过家里做的东西,您心疼他。”
“哟”,谢氏一听确实是十分心疼,再一想,倒是对谢九渊刮目相看,“对娘用上兵法了·”·谢九渊只笑,不辩驳··夜色渐深,谢府归于安静,文谨礼却秘密出了文府,从后门进了犀桂坊。
密室中早有一人等待,他立观书画,身姿挺拔,英武高挑,五官深邃,棱角分明,暖黄的烛光都未能将他锋利的面容染得柔和,似有几分异族情调,着实是个英姿飒爽的年轻人。
文谨礼心中赞了个“好”字,对自己的决定又坚定了一分,于是态度越发恭谨··“老臣见过世子”,文谨礼一礼··顾岚一抬手,威严天成,“文相不必多礼。”
文谨礼还待试探,顾岚却是直入正题:“文相,私盐案遮不住,皇叔秘密护着云坝县令进了京,若是文相有合作之心,那就想办法举荐本世子来办私盐案,或能将文相或是文相要保的人撇清干系。
若无合作之心,本世子也给了这个消息,日后文相可要记得还这个人情·”·没想到顾岚是这样直截了当的作风,文谨礼细想,顾岚办差的能力有目共睹,近几年却没什么差事可办,不用说,一定是世子大了,启元帝又无子,于是便生了防备嫌隙,若是合作……文谨礼一笑,问:“若要合作,老臣所求,一目了然,不知世子所求为何”·顾岚面上几分愤恨一闪而过,握了拳,强作镇定道:“本世子还未加冠。”
原来如此,皇族子弟加了冠才可名正言顺地进入朝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顶着个世子名头,上奉天殿陪站··“老臣明白了·”文谨礼一摸胡须,笑得十分慈爱。
顾岚装作掩饰表情,低头喝茶,对着地面翻了个白眼··暮去朝来,这一日的早朝,从启元帝宣云坝县令冯裴上殿开始,就注定了不平静··冯裴参淮安知府包庇盐商产卖私盐,淮安知府拒不承认,称冯裴是因为县务被自己拿了错处,心怀不忿,所以故意败坏自己的名声。
这话无中生有,把冯裴气得面色通红,但又因为谢九渊的授意,暂时不能将手中的证据说出来,面对淮安知府等文党众人的故意刺激,冯裴竟是做出了谁都没料到的举动。
他曲膝重重一跪,陈情道:“陛下文党独大至此,地方百姓小吏苦不堪言他们结党营私,助长豪强,清流官员被贬被黜,甚至丢了性命,百姓们多年来不得安居乐业,全都中饱了文党的私囊。”
“臣并非空口白话·鲁省的凤城知县何继来,因拒不与当地知府同流合污,被文党众人捏造了冤案,将朝廷知县活活打死·豫省东明知府陈柯,因不愿为文党‘行方便’,被豫省总督捏罪流放,还强夺他妻女,陈柯撞死在城门,其妻女闻讯投湖相殉”·“斑斑罪行,桩桩冤案,臣耳闻手记不下百余,望陛下明鉴”·“检举私盐案,臣自知这趟也许就有来无回,臣不后悔。
臣一死何足惜,只是陛下万不可再姑息这帮贪官污吏、乱臣贼子,否则,我大楚必亡于文党之手陛下文党危国啊”·冯裴这一番话,骇得满殿皆惊。
首先惊的当然是冯裴的胆子,其次,说起来大家都知道文党独大,可这满殿京官,到底是少有机会到地方去,这些案子报上来,顶多也是寥寥数语,某任知县病故于任上、某地知府犯了法被流放,扫一眼也就过去了,乍一详细听闻这些惨案,难免有些惊愕。
谢九渊和顾缜对文党的恶行再明白不过,此时谢九渊却担忧地看着皇位上的顾缜··卓远听得激荡,直想出班也参文党一本,却被他身边的官员拦住了。
一片死寂中,文谨礼扑通跪倒在地,悲呼:“陛下明鉴,臣一生为大楚尽心尽力,幸得先帝赏识,又蒙陛下隆恩,唯肝脑涂地以报,满殿朝臣都是陛下的臣子,臣万万不敢结党营私,更不曾听说有什么‘文党’请陛下明察”·这一顿老泪纵横,百官心中都对文相的脸皮有了更深的认知。
顾缜深知,未免打草惊蛇,自己此时应当宽慰文谨礼,说几句“文相劳苦功高”的话,可他一个字都不想说··文谨礼没等到启元帝的下阶梯,心中一乱,又开了口,这次是正气凛然,请求让世子代表陛下彻查此案,还他一个公道。
“顾岚·”·启元帝的声音潜藏着怒火,沉得叫人害怕··顾岚出列一跪,“臣在·”·雷霆怒火伴随着一声暴喝响彻了奉天殿:“给朕查”·“是”·退了朝,刑部尚书躲避着淮安知府的视线,一溜烟回了家。
他在书房焦急踏步,心中既怕又恨,之前明明是文相替儿子求娶自家女儿,没问过文崇德的意见就别到处嚷嚷,结果闹到自家女儿嫁不出去,文相居然还有脸迁怒自己·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于是不免生了嫌隙。
这一次,私盐案是免不了查到自己身上,看文相的模样,令他想起了当初梅子期一事,不禁害怕也被文相当作了弃卒··文党此次难免遭受危机,唯一置身事外、又受陛下重用的,竟然是因为断袖闹出文府的文崇德。
思来想去,他一横心,也不顾白日昭昭,立刻跑去文崇德府上求见··谢九渊将冯裴安置在了安全地方,匆匆赶回宫城,三宝公公在东暖阁门口一头是汗,见谢九渊走来,登时像是见了救星,抹了眼泪,催促道:“您快进去”·见三宝如此,谢九渊心中更是焦急,立刻推门而入,比满地狼藉更骇人的,是拿了剑乱砍的顾缜。
“啊——”,一声声怒吼,一道道剑痕··重生强强爽文情有独钟·他能忍,忍得身边近臣各个遭难,忍得忠臣埋冤狱,忍得良将葬沙场,忍不来海晏河清、日升月明。
奉天殿殉国一把火,何尝不是他顾缜的业火,他无力护臣,无力护国,无力护生民百姓,活该他烈火焚身,都是他该还的报应··他恨·恨他文谨礼嘴奸皮厚贪权柄,恨他文崇德装疯卖傻祸国民。
倒文大幕已经拉开,明明都忍到了这个时候,可偏偏冯裴一席话,就让他再也压不住内心煎熬了两世的怒火岩浆,烧得他不得不气急败坏,不得不悲愤欲狂··火在心中,灼得他好似回到了前世十九年的奉天殿。
“顾缜云堂云堂”·谢九渊觑空夺了他的剑,抱着他呼唤他的姓名,顾缜却愣了好一会儿,才将眼神聚焦在谢九渊的脸上,霎时滚落一滴热泪。
“九郎·”·他抚上谢九渊的心口,喃喃低问:“我好痛啊,你痛不痛”·作者有话要说:·*想看评论才发现放进了存稿箱,我估计是被冻傻了_(:з」∠)_·第67章 卒过河骑河车·这个人, 又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不痛·”谢九渊柔声答··顾缜不信, “长|枪穿心,怎么会不痛”·谢九渊将他搂紧了些, 故意把话说得调戏也似:“有云堂心疼我, 就不痛了。”
此时顾缜也回过神来, 又是感动又是恼,好气又好笑, 骂他:“乱讲·”·“冤枉”, 谢九渊拖长了声调,在顾缜耳边告饶, 把顾缜闹得红了耳朵。
二人一番胡闹, 倒是冲淡了顾缜心头怒火, 也就没有那个闲暇发怒生愁了,谢九渊想趁机问清顾缜前世死因,顾缜却转而谈起正事来,谢九渊迫他不得, 只得随着他说正事。
三宝公公在门外, 听阁内交谈声取代了铿锵声,这才放下心来, 抹了眼角的泪,出了兰厅, 为掩饰声沙, 厉声让小太监去准备热茶··顾岚忙碌几日,有模有样地审讯调查, 令朝臣们再度关注起这个大楚皇族唯一的下一代来,世子府高朋贵客更加络绎不绝,投机者两党皆有,任谁上门都不突兀,在顾岚的有心引导下,文谨礼以为他是为文党着想,对顾岚更信任了一分。
他这边有条不紊,正经查案的模样,那边刑部尚书姜齐就越发胆战心惊··那日姜齐去见文崇德,文崇德却是没摇头也没点头,说来说去都不肯给句实在话,到最后,又不知为何说起了他女儿姜罗敷的婚事,提议不如与吏部尚书罗什亲上加亲,罗尚书家的长子去年丧了妻,正该续弦。
姜齐被他绕得云山雾罩,又想找文相出主意,文相却也只给了“不必忧虑”四个字,姜齐本就怀疑文相有弃车保帅之意,这下心中更是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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