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boss成为可攻略角色+番外 by 秋风夕(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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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boss成为可攻略角色+番外 by 秋风夕(4)
·许笑飞冲进主峰大殿时,主位上的掌门叶知秋正对下面肃立的韩樾交代着什么··“……韩樾,你还是按原先安排,做好准备,前去华山论道大会,此事无需你过问。
正好顾长老前几天回来派里,就由他带几名弟子前去·”·“师尊,可是……”韩樾有些犹豫··众人都将视线转向闯进来的许笑飞。
许笑飞也不管不顾他们异样的眼神,高声道:“弟子请求前去,求师尊成全”·韩樾先是一愣,随即眉头蹙起,喝道:“胡闹师弟,你先退出去,这件事还用不到你,师尊自会安排好人手。”
他的话,许笑飞平时还是会听的·但今天不同··他只重复了一句:“求师尊成全”·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跪了下来。
低着头,神色却坚决无比··“师弟……你想清楚,逆天行事,这是绝无可能的”韩樾垂在身侧的手,已微微颤抖。
他知道许笑飞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思念林墨虽然没有错,但妄想着令死去之人复活……那是邪法啊·只要许笑飞一个把守不住,立刻就会堕入魔道。
他手把手教导许笑飞到现在,对这个灵慧聪明、- xing -子活泼的小师弟也很是偏爱,实在不愿看着许笑飞走上邪路··许笑飞仍是没有说话,只跪在那里··大殿上沉寂了许久,终于传来叶知秋的声音:“唉,执迷太深……罢了,许笑飞,就许你一道前去。”
“谢过师尊”许笑飞立即现出喜色··“师尊,您怎能答应他”韩樾大吃一惊··“樾儿,你还看不出来么我若不答应他,他也一定会偷偷前去。
假如我用术法禁锢他,只怕还会逼得他走火入魔·这一关,谁也帮不了他,只能看他自己是否心神坚定了·”·叶知秋说了什么,许笑飞已听不见了··他在想……·林墨,林墨·虽然还只是极其渺茫的一个希望,但只要将这希望握在手里,他就能从最深沉最绝望的黑暗里看见一丝光亮。
他疯过一阵子,又慢慢恢复了正常·这些天来他在笑的时候,有没有真正地开心过呢·只有天才知道··许笑飞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就走了出来。
刚要出门,恰巧遇上御剑飞来的祁燕··“祁师姐,来送我吗”#160;·“小师弟,”祁燕停在他面前,点点头道,“你这次去西南边陲,可要小心一些,那儿不比中州,环境更加险恶。”
“是·我会多加小心,师姐你就别担心了·”许笑飞乖巧地答道··“你真能小心谨慎些就好了·”祁燕苦笑,她显然话没说完,顿了一下,又支支吾吾道,“还有你大师兄,他……你也懂的,他虽然挂念你,但心里还有点别扭,所以就不来送你了。
不过,他让我把这物事带给你,当做你赠他剑谱的回礼·”·她从储物袋中取出,递了过来,却是一把三寸长的小剑,虽形制小巧,也流转着清光··“回礼”许笑飞摇摇头,“大师兄也太客气了吧,只是一本他未必能用上的剑谱而已”·“你收下吧。
这是大师兄当年所用的法宝慧真剑,可以积蓄你平常练剑时散佚的剑气·到了情势紧急时,一举发出,有时候可有收到奇效·万一,只是万一你碰上什么状况,大师兄希望这法宝能派上用场。”
祁燕都这么说了,许笑飞只有收了下来··他感觉得出,韩樾虽然没有露面,这件法宝里已蕴涵了大师兄对他相当多的关心··前世今生·小剑入手冰凉,犹如冰魄雕琢而成。
他照着祁燕的说明,向剑身中注入灵力,默念咒诀,小剑忽而化作一道白光,没入了他的额心··许笑飞用神识看到,自己的额心浮现出了一粒冰蓝色水滴般的标记,这印记渐渐消退,不一会儿就不见了。
但似乎只是隐藏了起来,法宝本身还寄宿在那里··第37章 灵蛇·“前方就是川中唐家了·”逍遥派的弟子们交头接耳··由顾长老带队,众人御剑疾飞三日,终于抵达。
许笑飞低头望去,好一座巍峨的堡垒,在川中广袤的平原上拔地而起·堡垒中人来人往,俨然一座小型城池·据说,这是修仙界最固若金汤的几处地界之一,唐家作为延绵千年的世家巨族,积累下来的底蕴可谓相当深厚。
逍遥派众人的到来,唐家早已接到讯息,就见数道遁光从堡垒中飞出,迎了上来··领头的是唐家的一名家老,相貌威严,许笑飞并不认识·两方通了名姓,长老们便说着客套话,并肩往唐家飞去,余下弟子则三三两两地跟在其后,寒暄起来。
“许兄弟,没想到你也会来”唐家的年轻弟子唐怀英亲热地勾住许笑飞的肩,“我本来还想,论道大会我虽然上不了场,私底下找你切磋切磋也好,没料到突然出事,华山去不成了,更没料到你也来了事情一了,我们再比划比划。”
“哈哈哈一言为定,谁输了谁请客·”许笑飞道,“我也遗憾不能去华山,不过祁师姐答应过我,给我捎一册优胜者名录回来。”
论道大会发布的名录玉牒里不仅载有每组前三名的姓名、门派、擅长功法,注入灵力后,甚至还能显现出一小段比试时的影像··唐怀英羡慕道:“那名录可不便宜,你师姐对你不赖。
对了,咳,”他忽然压低声音,“你那位楚师姐……她有没有…有没有提起过我”·许笑飞在逍遥派里已是最小的一个,随便拎出一人都是他的师兄师姐。
“提过·”许笑飞点点头,肯定地道··唐怀英一喜:“她、她说我什么”·“她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呆的呆瓜,只知道写些酸不溜丢的信,也不多来逍遥派几趟。
你再不来看她,她就把你那只送信的肥雉鸡宰了,烤了吃掉·”·“她、她竟然这么说”唐怀英闻言面红耳赤,说话都结巴起来,“事情完了我就去看她,不过雉鸡……我、我那乌雉,是吃不得的。”
“啊你还真相信”·唐怀英一愣,许笑飞已笑道:“你说好要来,可别忘了·反正你按惯例也要送茶过来,多在我派盘桓一阵子就是了。”
许笑飞和他相识,也是因为他半年前到逍遥派走了一趟,替他师父将新炒的甘露茶捎给交好的逍遥派长老,连带着其他人也分到一些··唐怀英道:“我还是寻个借口来逍遥派吧。
你不知道,年年命我送茶的我师父,已经不再炒茶了·”·“为什么”·唐怀英瞟了瞟四周,悄声道:“据说师父炒茶,只是为了他仰慕的一位前辈,那位前辈今年拒绝了,并说以后也不再收,让他失落得很,宣布就此停手。”
许笑飞不由好奇:“你师父在唐家的地位不低,是谁有这么大的面子”·“也是我唐家的人,按辈分来算应该是我的叔辈。
他已经退隐多年,你可能从来没听说过他的名字,不过在当年也是一代才俊,得过论道大会青年组第二,”唐怀英的声音更低,“你猜当年的第一名是谁”·“是谁”许笑飞笑道,“这让我哪里猜去,我只知道既不是你,也不是我”·唐怀英也就不再卖关子:“是如今的魔教教主——沈惊澜”·许笑飞一愣,唐怀英却面露激动,继续滔滔不绝:“据说这个大魔头凶威赫赫,天底下已经没人是他的对手,前一阵子在青云城主府……你听说没有哦,你也在场来着,我还和你打过招呼哩他一个人,力抗南明、云栖、驭鹤、碧霞四位老前辈”他越说,神色越是向往,“这魔头出自碎星宗,当年也是风头无两的剑道天才,哎呀,我真想亲眼看看他在论道大会上的那几场比试虽然我那位唐家的前辈只是第二,只输于这样的人物,他本人想来也厉害得很。
至少我师父对他仰慕多年,就绝不会是假·”·许笑飞不由失笑:“最后两句倒是真的·你莫吓我,我一听你这口气,还以为你要叛逃唐家,投奔魔教了呢。”
“没有没有,哪里哪里·传闻都说那魔头病入膏肓,时日无多,等他一死,魔教还能蹦跶几天早晚要被一举歼灭·我可不会这么想不开。”
唐怀英连忙辩解,“咳,当然最关键的还是魔教倒行逆施,作恶多端,我辈怎能与之为伍,是不是”·许笑飞笑而不语。
逍遥派众人先去拜见了唐家家主,随后又被引入别院,安顿下来·时候不早了,长老们已决定休息一晚,再去救人··当晚许笑飞宿在唐家··他一沾着枕头,很快就睡着了。
忽又莫名其妙地惊醒过来··不知道眼下是什么时候··只知道,夜色已经很深很深了··万籁俱寂,天地间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箫声,从遥远的地方飘来。
许笑飞仰卧床上,听着这箫声发怔·是谁在吹箫这箫声里为何竟有一丝熟悉之意·正想披衣起身,去寻觅来处的时候,箫声已然止歇,退去得就像飘来时一样不留痕迹。
西南边陲,苗民境内··一座吊脚竹楼里,一个中年男人卧在床上,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他的双眼里已经浑浊不清,皮肤上更浮现出无数大大小小的褐色斑块,周身也散发恶臭——竟不像奄奄一息,倒像是死了很久。
前世今生·女眷们悲痛的哭声从外间传来··垂死之人眼球颤动,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咯咯”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这句话已经永远不会有人听到了。
袍袖一拂,水面上呈现的影像便隐去了··这是水镜之术,可将别处发生的情景,映现在眼前··盛水的器皿是一只古旧的青铜盆,盆边缠绕着一条蛇形的浮雕。
青铜盆就摆在房间中央的桌案上,有两个人方才正低头,注视水面··“他在求你救他,”有人开了口——正是天绝教的左护法临砚,“确实无救了么”·另一个人比他矮了一个头,,面容和身材,都是十三四岁的少年模样,又比同龄之人更为纤瘦。
肤色惨白,似是终年不见阳光,着一袭碧蓝的袍子,袍子上有金线纹绣,举手投足间幽幽闪光,似是星辰闪烁·他刚才伸手,抹去水镜上的影像时,从袍底露出的一只手,五指细长,指尖乌青泛紫,明显带有剧毒。
“无救了,”蓝袍少年道,嗓音轻忽缥缈,也像是有气无力的样子,“迄今为止,已有九年零二个月·每隔三个月,我都替他祛除体内死气,但尸气淤积,除之不尽,能撑到现在,已属不易。”
“十年不到……实在太短了·”临砚道··在水镜中观察的这个人,是灵蛇宫领地内的苗民,当年被毒蝎咬伤,送到灵蛇宫求大司祭白斐出手医治时,已然气绝身亡。
临砚是看在眼里的··“听闻灵蛇宫有起死回生的秘法,能否让我亲眼一见”他如此请求,白斐也有救人的意思,就动用手段,将人“复活”。
但是,绝非真正的复活——如白斐所言,若是制成傀儡,神智混沌,无知无觉,还能延续百年;如果要像常人一般,活动自如,思考敏捷,十年就是极限··届时,强行留存的肉身必会腐朽,而强留世间的魂魄,也只能重归地府。
这种法子,当然是邪法·灵蛇宫,虽受苗民香火供奉,护佑一方,也从来不算什么名门正派·临砚并不在乎,但是……天下之大,哪里才能寻到真正能疗治教主的方法呢·“十年的确不长,这还是我改良手段,不惜仙材,才能拖延至今。”
白斐道··“还是谈谈你新近得到的丹方吧,”临砚道,“确认得如何,是真是伪真有你所说的奇效么”·“丹方是真的,你随我来。”
白斐道··他当先在前带路,不一会儿,已转入地下·庞大的炼丹大殿中,萦绕着碧绿森森的瘴气·灵蛇宫最擅长的,便是毒物炼药之术··“见过大司祭。”
有人迎上来道··白斐点点头,领着临砚往大殿深处走去,环绕着大殿一圈,还有各个小型的丹房,负责对各种炼丹材料进行初期处理··“我问你索要的那批仙材,都已在炮制。”
白斐道,“失败损毁了一些,目前还够用·”·临砚一眼扫去,点点头道:“对你的炼丹术和信用,我向来信得过·却不知,要多久才能看见成效”·白斐经过一座咕嘟咕嘟冒泡的方鼎,看了看火焰颜色,闻了闻气息,命人调整火候,才道:“我仔细研究过,不会看错,我在本宫库藏中意外发现的这份丹方分为上下两阶,第一阶是能脱胎换骨、修复肉身的地极丹,第二阶则是能够白日升仙的天极丹。
天极丹的丹方虽有残缺,地极丹却是完整的,应当可以炼成·若是所有仙材齐备,最多七七四十九天,便能炼出成丹·”·“你送来的那份清单,”临砚道,“有几样珍稀异常,但我还是尽力为你找来了,唯有一样,我非但不知道是什么,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七宝天莲心,是吗”白斐道,“我也不知是什么·七宝或许指七宝灵芝,天莲或许是指天目莲皇,但此两物不但是传说之物,稀世无双,就算真的得到,也只能炼成法宝,绝不可用来炼丹。
但凡服食者,无不焚身而死,更别说两样一齐服用·”·“也许有种法子,可以将它们做些处理,好令其入药·”·白斐颔首:“也许,但我手头既没有天目莲皇和七宝灵芝——你一时半刻也寻不来,就是真寻来了,也难说尝试出炼制的法子要花多久。
恐怕你们教主等不到那时候·所幸……”·临砚道:“你找到了替代的灵材灵蛇宫捉来的那些修士,莫非就是为了派此用场”·“你猜得不错。”
白斐道,“根据地极丹的丹方所述,七宝天莲心可用萃血晶勉强替代,而萃血晶需要至少十名修士的精血凝练而成,只不过,成丹的功效也会削减大半·”·“也罢,如能炼制出来,至少能够救急。”
临砚道,“不过,你扣留的这些修士虽然是自己送上门来,在灵蛇宫前探头探脑,你却不宜真的将他们拿来炼萃血晶·我会尽快安排,把人送来·由我天绝教动手,会做得干净一些。”
“好·你把人送到,我就着手炼制,要至少十个筑基修为的修士·”白斐道,“我也是顾及到此,才迟迟没有对他们下手·不过,也不能将他们直接放了。
唐家想必过两天就会前来要人,到时必要约法三章,他们的人,不得再踏入此地,也不得干涉我灵蛇宫行事·”·“那是自然·”临砚道,“你把我叫来,不就是为了这个”·为了炼制白斐许诺的地极丹,天绝教已将海量的珍贵仙材,源源不断地送了过来。
如今灵蛇宫即将被唐家寻上门来,临砚也只得前来帮忙镇场··他一接到传书,就从分坛里赶了过来··至于教主,倒是没来,他已动身前去华山论道大会了。
灵蛇宫的炼丹法独树一帜,过去也替天绝教炼制过不少丹药,但临砚心知,这年轻的大司祭白斐对天绝教仍然心存忌惮,这次也只把自己招了过来,拒绝了他将下属也带来的提议。
不过自己有求于人,也只得低头··前世今生·许笑飞……临砚心里忽然浮起这个名字··他有预感,又要再见到这家伙一面··第38章 再逢·第二日一早,众人便动身上路。
逍遥派本身人丁稀少,只来了一名长老和三名弟子,唐家倒是出了不少人,还有几位身着粉白裙裳、环佩叮当的女修,似是从飞花谷来的··每个人都分到了一根缎带,还有两粒解毒丹。
许笑飞学着别人的样子,将浅青色的缎带绕过额前,在脑后系紧·这缎带里布下了简单的术法,可以在短时间内抵御毒气,守住灵台清明··他们驾起飞剑,一路疾行。
跨过数座城池和村镇,越飞越往渺无人迹的深山老林中去··许笑飞也紧紧跟随着大部队·唐怀英飞到他身边,似乎有心找他谈天,见他心思不属,也就作罢。
再往前不远就是苗疆范围了,许笑飞心里想道·当祁燕师姐告知他,西南边境似有复活林墨的线索后,他已经从各种途径打听过此地的情形·确有一个神秘势力灵蛇宫位居于此,受当地苗人的祭祀供奉。
中州人与苗人原本泾渭分明,有着河水不犯井水的传统·灵蛇宫却突然出手,捉去了不少人,将几个中州门派惹恼··唐家派来这么多人,想来就是冲着这一借口,打算趁机入侵苗疆,扩张自己的势力。
他虽想到这一点,对这暗流汹涌和野心图谋却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有复活林墨的方法,才是他真正关心的··想当初……他明净的琥珀色眸子里掠过一丝- yin -影,为何会放林墨独自一人,面临险境·下方星星点点,出现了苗人的村寨,众人径自穿过,飞入了苗寨后的山谷。
恢弘的宫殿,浮现在众人的眼前··石板铺成的前山广场上,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人首蛇身的神女石像屹立于此··“他们来了。”
临砚望了一眼桌上的水镜·他置身于灵蛇宫中,现在还轮不到他上场··白斐神色- yin -沉··他伸手摇铃·一只雪银的铃铛,就摆在他手边。
铃声响起,越过虚空中缥缈无形的勾连之线,将他的命令传往各处··——结阵·这凄厉的摇铃声,正道诸人自然是听不见的。
他们只看见数也数不清的蛇、蝎、蟾蜍、蜈蚣和蜘蛛,密密麻麻从地底涌了出来,瞬间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又有人朝天望去,天边飞来一群寒鸦,乌压压的一片盘旋于半空,投下不详的- yin -影。
一时间倒没有攻下来,只结成严密的防守阵势,将空中占领·若要向上突破,看来也不容易··真正的战场,还在地上··毒物来势汹汹,声势虽然不小,但地上这些普通的虫豸,对有修行在身的诸人,还构不成什么威胁。
一声清脆的哨音响起,逍遥派顾长老却已从他随身的混沌珠里,放出了一群羽翼流金的烈火鸟·火鸟呼啦啦飞散开去,啄食起地上的毒虫来·毒虫涌得虽多,烈火鸟捕食的速度却更快。
许笑飞也催动剑气,将附近的毒物驱除·他目光所及,大家额上系的缎带,颜色似乎渐渐变了,由浅青转作湖蓝,愈来愈深浓,想来他自己的那一条也是如此·等缎带化作乌黑时,这件简陋的法器也就不能用了。
不过,眼下的战况并未持续多久——·不仅烈火鸟在捕食,毒物也在互相吞噬·几个霎眼间,小的被大的吞食,大的被更凶残者吞食,吞了同类的毒物也迎风涨大,不一会儿就长成了一人多高的魔兽,各个奇形怪状,狰狞可怖,有生了十多对蟾蜍腿的青蛇,有背部浮现蝎形图腾的巨蛛……原先满地挨挨挤挤的毒虫,也随之稀稀拉拉起来。
然而,烈火鸟已吞吃了太多毒物,成形的魔兽数量不多,难成气候··众人招出法宝,没费多少力气就一一斩杀··临砚透过水镜,将这一情形看在眼中。
正道诸人破解得如此容易,显然有备而来,已摸清了灵蛇宫阵法的一些底细··“哼”白斐也看出不妙,冷笑一声··流云般的袍袖颤动,他再度摇铃。
——变阵·阵中光景顿时一变·烈火鸟发出刺耳的哀鸣,羽翼上的火焰又猛然亮丽几分,将鸟身吞噬,化作一团团流火坠落于地。
从地底,从烈火鸟的余烬,从满地的虫壳残躯中,钻出无数顶着两枚叶片的绿苗,一眨眼抽出花苞,再一眨眼怒放绽开,深紫色的六片花瓣布满了斑斑点点··随着万千紫花盛放,周遭空气中的灵气也在剧烈流失。
这花开得如此诡异,如此迅疾,似要抽取大量的灵气··浓郁的花香,飘散开来··细小到看不见的花粉播撒而出,凝成一片粉色的云雾··许笑飞只觉一阵恍惚,眼前浮现一个又一个虚影。
这如梦似幻的粉红香雾,似能令人陷入幻境··但这时候,一把白玉伞骨、靛蓝伞面上绘着一条金红游鱼的的油纸伞,从飞花谷的一名女修手里飞出,升到众人头顶上方,徐徐旋转,从伞沿垂落万千透明丝绦,有若雨丝,又如珠帘,将粉雾涤荡在外。
许笑飞只觉心神一清··他站在伞底,望向外界,居然还能依稀听到从伞中飘出的淅淅沥沥的落雨声··灵蛇宫中,气氛就不似这么闲适了··眼见大阵的前两式变化被逐一击破,白斐的神色越发- yin -冷。
铃声又起··——再变·铃音一起,所有紫花都在瞬息萎谢,六片花瓣脱落,花心结出了一颗颗朱红果子,有婴儿的拳头那么大,鲜艳欲滴,惹人垂涎。
盘旋于天空的寒鸦群忽然集体扇动翅膀,往更高处飞去··“嘭”·所有朱果,就在这一瞬间爆开··搅起的烟尘,弥漫了整座大阵,水镜上也是一片迷蒙。
前世今生·临砚和白斐的两双眸子,都注视着尘埃翻滚的水面··过了片刻,渐渐能看清水镜中的情形了——·一切活着的东西都不见了,连尸骸都不见了,包括魔物长满了紫花的庞大躯体,都已成了灰烬。
只有一块裹满了黄泥、外表毫不起眼的巨岩,立在阵中··在他们的注视中,那块巨岩裂开一线,渐渐裂缝增多,最后破碎··露出了躲在岩石空窍中的诸人,看来都是安然无恙。
“他们前几次派人潜入,看来探出了贵派的不少手段·恐怕这次不止想来要人,还对贵派有所图谋·”临砚终于道··白斐点点头··“动手。”
他简洁利落地下令··大阵的这三次变化,只是双方一个试探- xing -的交手·下面,就是真刀真枪的对阵了··一声令下,灵蛇宫的祭司们纷纷从大阵之后现身,有的奏起虫笛,- cao -纵毒物,另一些十指牵引,令尸人傀儡冲杀上前。
两边立刻交战··白斐将一物抛给临砚,却是一面镶着金边的三角旗··临砚一把接住,下一刻,身形已不见了··大阵的三变虽无功而返,但阵法本身还在。
凭着这面令旗,便可在阵中进退自如,任意游走··剑光流转,映亮了许笑飞的眉眼··先前三次交手,他感觉自己只不过是个前来闲晃的,如今才有了亲身上阵之感。
不过,他修行时日太短,逍遥派大约也就是放他来历练历练,顾长老挡在前面,抗住了催使毒物的一男一女,还不时支援他和另两名逍遥派弟子··而两名修为高深的唐家长老,并肩联手,如一把尖刀在阵中穿行,对面竟没有一个人能抵挡一招。
不过,但凡受到致命杀招,他们的对手就猛地光影一闪,瞬间消失·似是这大阵发动,将人送到了别处··一时间,这两名长老虽所向披靡,却连一个人头都没能收下。
他们也不气馁,仍持续猛攻·就算阵法再强大,也终有极限·地面微微摇颤,那无形大阵上也荡出了波纹,似乎开始崩毁·每救下一人,就要耗费结阵者大量灵力,倒要看看那人能支撑到几时·然而下一刻,一道人影,已拦在了他们前方。
抬手间,浩瀚的水系灵力汹涌而出··临砚微微一笑··“天绝教妖人”显然认出了他,一个唐家长老脱口而出··临砚动着手,一边道:“灵蛇宫已是我天绝教的盟友,诸位以前不知,既往不咎。
现在既知,还不速速退去”·他并未刻意提高音量,但清清朗朗的语声,已然传遍阵中··鏖战的双方微微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已开始手软。
连魔教都掺和了此事·是他·临砚出现的第一刻,许笑飞就如有所感,往他的方向望了过去··果真是他·许笑飞在到来之前,也隐约预感,还会再见到这个人……一时心中滋味复杂。
临砚一人拦住了这两名长老,大阵的颤抖立即停止··又过了一炷香,忽见虚空中有几处,刺啦啦缭绕着电光,地面重又震动,大阵的光幕被迫浮现,轰的一声,碎裂开来。
白斐脸色苍白,现身在了阵前··这些中州人带来了一个阵法大师,在方才的战斗中,已推算出了这座大阵的漏洞,将之破解··灵蛇宫最擅长的是蛊毒和傀儡之术,对阵法不算精通。
先前能奏效,只是提前布置,占了地利而已··“哈哈哈,”唐家长老大笑,“此阵已破,诸位,全力出手”·在听到临砚“天绝教”三个字时人心浮动的正道诸人,顿时振奋。
而灵蛇宫这方,却在退避··没了阵法庇护,白斐一声令下,修为稍弱、或是伤势较重的灵蛇宫人都纷纷退走··与逍遥派诸人周旋的那对男女,本来已受伤不轻,听到这声“退”字,对视一眼,不再恋战,往后疾退。
顾长老也不追杀,立刻往白斐的方向飞去,许笑飞跟在其后··在半路,却又被临砚绊住··就见他身法极快,有时分作三个幻影,各自缠斗,有时又化而为一,同时缠住了正道的多个战力。
许笑飞一剑格开迎面- she -来的冰锥——临砚对阵长老们,用的都是高深得多的招数,对上他却只放了几枚冰锥,也不知是放水,还是没将他看在眼里节省力气。
“又见面了·”他向面前之人道··他只不过一字一字地动了动唇,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知道临砚从他双唇中读出了这句话··因为对方又朝他笑了一笑。
这一笑或许还称得上温煦如玉··而后,面前的这具水像分|身,倏然破裂,演化作比冰锥凶险得多的水蛇之术,向他扑来··许笑飞慌忙变招,一旁的顾长老也施以援手,险险招架住了这一招。
在另一边,白斐也与正道余下的两名长老级人物交上了手··他召唤出的赫然是九头妖蛇,以一敌二,倒也不落下风··一名灵蛇宫人似是不敌,带着满身伤势边战边退,一直退到白斐身边。
白斐指挥九头蛇,前去支援··下一刻,场中□□··那灵蛇宫祭司- cao -纵的一手执刀、一手提盾的傀儡,忽然反手一刀,向白斐心口扎去··刀光一闪,碧绿森冷。
猝起不意,狠毒至极·这一刀劈出,连远处的临砚也有所察觉,他回头望去的一瞬,刀光离白斐的胸膛已只有一寸之遥·临砚在闪念间估测了一下,没有做出举动。
来不及相救了··白斐自然也看见了这一刀·他的身法不算很好,这一刀,是绝然避不开的·但他连一点慌乱的样子的没有··他的身后忽然又多出了一个人影。
前世今生·就站在他的影子里,又比他高大许多·那人抬起了手,动作仿佛柔缓曼妙,实际却快到出奇,比那道刀光更快——·圣洁纯白的光华,从那人掌心放出,就像托起了一轮明月。
充满杀意的刀,和执刀的傀儡,都在光华中消融··这样纯净美丽的光辉,令交战的所有人都震惊地望了过来··那人双眸紧闭,一头如雪白发漫漫飞舞,宽大的衣袍亦鼓荡而起。
不像凡俗人物,而像月华凝结而成的仙神··强大的威势,从他周身散发出来··那叛徒全然没留意自己被光华毁去的傀儡,望着这个陡然出现的人,踉跄后退,满脸都是痛心、悲愤、怀念之色,忽然大声道:“大司祭白斐他居心不轨,将您暗害,您为什么还要传位给他你可看见……他这不肖狂徒,竟将您制成了傀儡”·这仙神般的人物,原来竟与周遭那些灵智沦丧、为人- cao -纵的傀儡,位属同类。
发白如雪的男人慢慢睁开了双眼,双眸是罕见的碧色,眼中一片清明··他徐徐说道:“白斐并未谋害我,他之赤诚,始终如一·当年,我推算他有此一劫,而我妄为人师,却因一己之私,轻生- xing -命,于他年少之时弃他而去,便主动要求,将我制成傀儡,好应对今日之祸。”
白斐眼帘低垂,他从刚才起就没有反驳叛徒的质问,现在也只静静听着··“既然白斐没有谋害您,您又……”灵蛇宫叛徒现出难以置信之色,“又怎么会死您当初正在鼎盛之时,并未受伤,也无病痛。”
白发男人不语··他又慢慢合上了双眸··白斐已低声道:“多谢师父相助·”·他伸手一指,尖锐的气箭飞出,没入了叛徒的咽喉。
他在方才的战斗中,对灵蛇宫人颇有爱护,对胆敢反叛他的人,也不再容情··众人都停了手·正道长老们脸色冷峻··杀出一个天绝教妖人,已然出乎他们的预料,灵蛇宫竟然还有后手。
这个似是灵蛇宫上任大司祭的人一出现——尽管他已成傀儡,两方的实力对比,已然向灵蛇宫一方彻底倾斜··场上局势,也随之明朗起来··他们已没有胜算。
白斐终于把底牌亮了出来·临砚倒是毫不意外··他早知道白斐有所凭依——否则,灵蛇宫战力吃紧,就算白斐再忌惮天绝教,也得低下头来,将他的手下放入宫中。
白斐环视了众人一眼,冷冷道:“现在终于到了平心静气说话的时候了么各位究竟为何而来”·长老们面面相觑,片刻,其中一人踏前一步道:“我们也不是平白来犯,贵派前些时候扣留了几个我们的人,不知……”·白斐一摆手,就有人押解着那失踪的十来个人,走上前来。
看起来倒都还平安无恙··白斐道:“我扣留这些人,是因为他们在我灵蛇宫地盘上鬼鬼祟祟,打探消息我本无意与你中州各派为敌,若要我放了他们,你们必须立下毒誓,从今往后,不得踏入我苗疆领土一步。
你们所在的门派,也不得入侵此处,否则视如本人违誓·”·他将一罐琉璃皿取出,放置手心·淡金色的液体里,浮游着数百条白白胖胖的小虫,道:“这是应诺蛊。
我先许诺,若你们所有人都立下毒誓,我就将俘虏尽数放还,也不再为难你们众人·如有违背,剧毒钻心·”·他从应诺蛊中拈出一只,送入口中··临砚已退回他身侧,朝众人笑一笑道:“蛊里并无手段,各位若还不放心,尽管查验。
自然,如果你们不答应他的条件,我天绝教的埋伏也等候多时了·”·“事关重大,容我们商议一番·”负责交涉的那名长老道··长老们聚在一处,私语起来,不多时就商讨出了结果。
实际上,不答应也不行·不说这天绝教妖人所言的埋伏,究竟是不是真的,单看两边的实力,他们今日已很难全身而退··唐家虽然有所图谋,但这些长老们,又怎能不顾惜自己的- xing -命·正道分派了两个人走上去,先后动用了三种手段,打出数道光华,查验了琉璃皿中的白虫。
两人最后都点了点头,这蛊虫没有问题··诸人便立下誓言,一一服下··他们立的毒誓也颇为苛刻,不止本人不能踏入,若是所在门派将来一举侵犯,也将蛊毒发作。
弟子们虽然人微言轻,众长老在各自门派里却是很有地位的,自然会竭力阻止门派的进一步行动··许笑飞也分到一只应诺蛊··他犹豫了一下,以他走这一趟的目的,实在不该吞下这蛊的。
他作出一副要吞的架势,悄悄将应诺蛊藏在衣袖里,那宛如弱质少年的灵蛇宫大司祭,却往他冷眼看来··“只要一人不吞,我就无法兑现许诺·”·见所有人都望向自己,许笑飞只得硬着头皮,将应诺蛊吞下。
心里叹了口气··他在盘算……如果背弃了此誓,届时发作起来,他有几分活下去的希望·丹田处的鼎,应该可以压制蛊毒··他有心要冒这个险。
第39章 梦境·一道遁光破开暗夜,疾飞了回来··许笑飞站在剑上,低头望去,他记得,再越过这座山,就属苗疆境内……·他深深吸了口气,而后,心念- cao -纵之下,踞于丹田的青铜小鼎缓慢旋转起来,脚下飞剑,在一瞬间掠过了那条延绵的山脊线。
一阵刺痛穿透了他的身体·还好,能经受得住··他知道应诺蛊这种蛊虫,对修为越高深的人,发作得就越是猛烈·他灵力低微,才有机会这样一试。
众人都已折返了唐家,他是一个人悄悄溜出来的··前世今生·逍遥派的人或许能猜到他去了哪里,而其他人恐怕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人冒着应诺蛊毒发的危险,也要重返苗疆。
许笑飞又再度加快遁速··虽暂时压制了蛊毒,但他也有所察觉,无法支撑太久··山谷中的灵蛇宫,灯火寥落,沉寂静谧,似乎并未设防··许笑飞降下飞剑,落在殿前,却在瞬间,就有祭司模样的人物浮现身影。
虫笛之声摄魂夺魄,背甲泛着冰冷铁青色的巨蝎向他袭来··许笑飞一边招架,一边大声道:“在下并无恶意,是来见那位天绝教的朋友的”·许笑飞避而不战,短短一会儿功夫,已躲过对面的数十招。
他正开始感觉吃力时,笛音忽止,恶狠狠地挥来一对螯爪的巨蝎,也僵在了原地··一个声音悠悠道:“听说你是来找我的”·临砚就站在不远处,一袭清淡的白衣,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是”许笑飞望向来人,吐出一口气,“我们好歹也是老熟人了,帮我一个忙,好么带我去见此地的大司祭,我有要事相求。”
他倒是一点都不见外··临砚道:“我为何要帮你”·“我知道你会帮我·”许笑飞笑了笑,“你一向对我不错。”
说来奇怪,临砚也有对他刀剑相向、对他冷言以对的时候,但他记在心上的,却始终只有临砚救他、助他的情景·他这这个人总是有着莫名而来的信任和亲近。
·对一个连朋友都算不上的人来说,许笑飞的回答实在有点无赖··临砚看了他一眼,却真的转过身去,道:“随我来·”·灵蛇宫大司祭白斐还未歇下,看在临砚的面子上,将人放进卧房。
“在下逍遥派许笑飞,拜见大司祭·”·“是你”·他眉头微蹙,打量着面前的少年剑修,显然认出了他:“ 你居然压制住应诺蛊的蛊毒,也要前来见我,这份心意倒是难得。”
许笑飞虽主动毁弃誓约,他对这人倒生起了一丝好感,“也罢,说说你想求我什么·”·许笑飞道:“我想求死者复活之法·”·“死者复活”白斐也不意外,“我的确知晓几种方法,不过,全都有极大的弊端。
若是做成无知无觉的傀儡,可以不腐不朽,存世百年;若不做成傀儡,复活后如常人一般,最多只能延续十年·”·许笑飞摇摇头··“十年太短……难道最多只能十年”·“欺瞒生死,逆转- yin -阳,十年就已不易,你还想如何”·许笑飞想了想,低声道:“若是……像阁下的师尊那样呢”·白斐眼神一冷:“那自然不同。
只要我活着,他便不朽·”·许笑飞猝然抬眼,眼底已有了惊喜之色:“对,这样就好我虽想要他彻底复活,可也知道,难如登天……如能这样复活他,我一定好好尽力,比谁活得都久。
还请大司祭教我此术一切代价,我都愿意付出·”·“代价”白斐没有应承下来,也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忽然问了一个似乎无关的问题,“你看我今年多少岁”·许笑飞一愣,这年轻的大司祭身量不足,一双眸子里目光虽然成熟镇静,面容轮廓却还带有一丝未褪去的稚弱,猜道:“大约……十五六岁。”
他已经刻意往高里说了··“错了·”白斐道,“我实际的年龄,比你父辈还要年长得多·”·许笑飞一愣,白斐已接着道:“这就是此术的代价,从我将师父制成傀儡的那一天,我的身体就再也没有长过,永远停在了十四岁时候。”
他望着许笑飞的神情,语声冷静,“这其实算不了什么,看来你也不会放在心上·不过,只要此术存在一天,和你联结的傀儡,就要吸取你活人的精魄阳气滋养自身,至死方休。”
每日被抽取阳气,那种滋味绝不会好受··许笑飞不由想到,白斐的脸色过分苍白,说话时嗓音缥缈,中气不足,是否也是这个缘故·但只是这一点,又怎能阻止得了他·“没关系,”许笑飞道,“只要能复活他,我愿意承受”·他的诚心正意,任谁都能看得出来。
退在一旁一直一语不发的临砚,也在注视着他··从许笑飞身上……他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白斐似也被他打动,点点头,不再多话:“将你想要复活的那人的肉身和魂魄带来,我可以为你施行此术。”
许笑飞道:“我……我没有他的肉身,也没有完整的魂魄,我只带着他的一缕残魂·”·他捉起胸前的丝线,将一枚玉坠扯了出来。
白斐起身,下一刻已站在他面前,双指拈住了那枚玉坠,探查起来··半晌,摇了摇头··“不行·”·“什么不行”许笑飞急切地问。
“这缕魂魄,太过残缺·你没有他的肉身,制成傀儡的就是一具完全陌生的尸躯·你只余下他如此薄弱的一丝残魂,就算复活,也将混混沌沌,人事不知……”白斐放下手,又重新坐了下来,“你煞费苦心想要复活的,莫非是一个面貌全非、痴傻无知之人”·许笑飞呆住。
忽又低下头去,看向胸前那枚莹白的玉坠·捉着玉坠的手颤抖起来··几句话间,他从惊喜的高崖,又猛地跌落·跌得粉身碎骨·他的心又破碎了一次,碎成了千千万万块残屑。
他一句话都没有再说··前世今生·但脸上的神情,就连临砚看到,都觉一阵不忍··他的呼吸猛然急促起来,身子一歪,一头栽倒在地··身形一闪,临砚已站在倒下之人的面前,弯腰查看。
白斐道:“心神失守,蛊毒发作”·就见临砚点点头,一把将人捞起,抱在怀里,再一转眼,两个人都不见了··梦境·一·他有所感觉,自己沉入了一方梦境……·好像变得不是他自己了,但又好像确实是他自己。
他置身在何处呢不知道·夜色初降,他站在一处杨柳堤岸,星星点点的荷花灯,沿着流水漂了过来··他低头看着水面倒映的自己,是他的脸,仍然年轻,神色却温和沉静,好像经历了许多风霜。
一头乌发随随便便地披散着,穿着的倒像是一件正经的道袍,绣着松鹤与流云,宽袍大袖,飘飘摇摇··“你看,那道长孤寂一人,好像有点落寞呢·”·“嘘……别乱说,那位一看就是得道高人,修道之人不沾尘俗,崇尚清净,哪里会觉得寂寞。”
他听到背后有人悄声议论··他转过身来,望了过去··发觉方才的议论被他听见,俏丽的少女羞红了脸,躲去了同行的少年背后·那少年倒是落落大方地抱拳一礼。
他一袭素色衣衫,黑发以淡青色的发带挽起,看上去一副儒雅温文的模样··看清这少年的一刹那,他忽然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他就是为见这少年而来。
双眸微微眯起,他的耳畔似又响起了他下赴幽冥时,结交的鬼差朋友所说的话:“你说的那个人我记得·不行,你不能从冥府带走他,他已经转生去了·”·“原来他就是为了等你,才在冥府盘桓了一百多年。
后来似乎是等不下去了,要去人间寻你·临走之前,以一魂一魄为代价,向孟婆求借了入骨锥,将前生记忆刻在了魂魄上·对,他肯定没有找到你·因为他前生杀业不少,恶孽缠身,转世后自然福缘稀薄,他这一世似乎只活了短短二十年就殒命了。
后来我查一查·这里载着,他在其后又历经两世·你还要去寻他他绝不会再记得你了·就算魂魄曾经刻下记忆,每次转生,都会消减。”
·他寻得太迟了··但这两百多年,他卡在升仙的关隘,只能闭关修行,全力冲击·他亦有必须修成仙身的理由·至少黄泉幽冥之所,就不是凡俗之人能够随意来去的。
不进则退,当初的情形,其实相当凶险·稍松懈一步,也许便会此生登仙无望··于是就错过了··面前那儒雅俊秀的少年,正对他道:“小子冒昧,打扰了仙长的清净,但望恕罪。”
“无妨,”他摇摇头,“你过来·”·“仙长何事指教”少年面露好奇,倒是乖乖走了过来··“相逢即是有缘,让我为你测算一卦如何”他道。
“有劳仙长了·”少年闻言一笑,不疑有他··他伸手捉住少年摊开的那只手,一只温热、柔软的手,那触感一直深入他心底·掌心的纹路清晰,脉络分明。
他从中看到了无病无灾、位高权重、儿孙满堂、富足平安的一生··一个凡人在尘世间所能享有的一切,大多都拥有了··这样的一生,当然与他这个已成仙身的修道者,没有什么干联。
少年先是望着自己被捉住的手,而后抬起头,注视着他的脸··“恭喜小友,你这一生,必定富贵平安……”他慢慢说着,“嗯”·他留意到了少年看得出神的目光。
少年略显难为情地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仙长有些眼熟,是不是以前来过镇上”·“是么”他外表平静,心底却是一颤。
望进少年的眼睛,那双澄明的眸子里只有一缕疑惑,并无别的波澜··换成那个人,绝不会这样看着他··刻进魂魄的记忆只剩下这最后一点,将他认作一个有些眼熟的陌生人。
他忽然道:“你跟我走吗”·“什么”少年愕然··“你根骨不俗,颇有天分,可愿意随我修道”他双眸逼视着那少年。
“这……”少年有些退缩地抽回手,似乎吓了一跳,“承蒙仙长青眼·不过,听说修道需要心如明镜、专心一意,我只是个尘俗蔽眼、庸庸碌碌的凡人,怕是耐不了那种寂寞。”
隐约防备的态度,还有从他掌中抽回的那只手,都化作尖针,刺痛了他的心··“我明白了·”他道,“身为凡人,这一世你有金樽玉爵,又有子孙满堂,的确足矣。”
“那就多谢仙长吉言了·”少年微笑着对他作了一揖,又跑回等在原地的那娇俏少女身边··“你和那位道长都说了什么呀……”少女道,“哎,那位道长……果真是神仙人物”她的声音透出惊喜。
漫漫的云烟浮起,笼罩了他的周身,随后消隐··他的身影,当然也消失不见··许笑飞猝然从梦中惊醒··梦境的最后一幕,那无边无际的落寞,还有延绵不断的痛楚……仍残余在他的心里。
他醒来的地方漆黑一片,好在他的双眼在黑暗里也能看得清晰·他瞧见这是一处林子,他就躺在杂草丛生的地上,又望见了坐在他身边的一个人··一时间分不清他究竟醒来了,还是这里也是梦境的延续。
——就像他梦中所见的那个少年·温文的、秀气的,带着点书卷气息,正静静地注视着他·容貌虽然不同,气质却是相似··前世今生·“你醒了”·“嗯,我醒了。”
这一句让许笑飞彻底清醒了过来··他不再处于梦中了··“我已替你祛除了应诺蛊的毒,你现在想来不疼了·”临砚道··“啊”许笑飞试着活动一番,果真,身体松快了许多,就算不再运转青铜小鼎,蛊毒引发的剧痛也已消失不见,“多谢。
没想到你连应诺蛊都有办法解除·”·应诺蛊若是容易破解,早就不会被修真界的人们用来缔结盟约、发下毒誓了··临砚笑了笑,淡淡道:“别的东西我可以不会,背信弃义的法子,却是不能不会的。”
许笑飞坐起身来,一边问:“是吗你都做过些什么”带着几分好奇··“说了只怕会吓死你。”
许笑飞道:“我想听·”·临砚摇摇头,他并不想将那些事情真的讲述给许笑飞,话锋一转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何要救你”不待许笑飞回答,又接着道,“我当然是为了教主。”
他瞧着许笑飞:“我略有卜算之能,本来算出你未来很可能与我天绝教为敌·我不想信你,教主却相信你·不仅如此,他还出力甚多,帮过你一回。
我只希望,你能记着教主的这份情·我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他的意思·”他的语声里竟能听得出几分温柔,“如果有一天你我立场相悖,你不必对我留情,却千万不能对他动手。”
教主对许笑飞的态度摆在那里,既然无法除掉这个人,他还能怎么办·他也只能相信,许笑飞的品- xing -,真的如他眼中所见的那样,心肠柔软,重情重义。
“我明白了,”许笑飞道,“你放心就是·我本来就很喜欢他,我也……我承你这番心意,往后不管发生何事,也绝不会与你和他,不会与天绝教为敌。”
“还有一事,”临砚道,“这里已出了灵蛇宫,白斐大司祭让我转告你,除去他说的几种死者复生的法子,并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你若想要寻觅,或许可去极北、西漠等地碰碰运气。”
许笑飞神色一振:“好·”·看来还没有放弃……临砚在悄悄留意他的神情··他仍要压制许笑飞的实力成长,就不能让他放弃寻找复活“林墨”的办法。
白斐并未说过上述的那番话,自然都是临砚的编造··“正好我也想知道你所追寻的秘法,你若有什么发现,可以与我交换·”临砚道,“我若寻到了什么,也会告知你。”
这一句就是真心话了·许笑飞气运过人,如果能真的有所发现,那再好不过··“好,”许笑飞也浅浅一笑,“那我们就说好了,一言为定”·“你既然知道我是个常常背信弃义的人。
方才说的那些,你真的信我”临砚却问··“我信你·”·没有来由的,只是因为是这个人,就从心底,从内心最深的深处相信。
许笑飞并不是个蠢人·当初林墨之死,细究起来其实还有一些小疑点,但他从没有怀着质疑之心地去想过··尽管他内心深处,对这件事隐隐抗拒,不相信林墨会死得如此轻易……·但他内心的更深处,却是对“林墨”,对这个人,根深蒂固的信任。
就算世上的所有人都欺骗他,也绝不会是这个人……·他就是坚信··第40章 论剑·华山上,论道大会这一修真界最大的盛会,已经拉开了序幕··此刻第一天的比试已经结束,到了傍晚时分。
山脚下的某片林子里,有个少年正在练剑··剑光似流星,也似游龙·一剑挥出,又有百十朵细小的青色莲花,环绕着剑身瞬间开谢··看着他一套剑法使完,白眉老者点了点头:“不错,又有进步。
看来你观战一日,有所领悟,为师带你过来一趟是来对了·”·少年持剑在手,又意犹未尽地凌空左右一划,看着飞- she -而出的剑气一连削断了三棵大树,才道:“师尊,我今天的确见识到了不少别门别派的招数,也有了一些心得体会。
不过,就依我今日所见,那些参与大比的别派弟子也不过如此·只有那逍遥派的韩樾,倒有几分真本事我真想和他比过一场,可惜……”·他摇摇头,面露不忿:“要不是宗主偏心,这上场的名额本该是我的”·“真儿,”老者叹了口气,“输就要输得起,你万万不可这么想。
当初门内选拔,你的确输了厉远山一招·”·“他若不是仗着宗主赐予的神兵之利,我又怎会输他一招”叶云真仍不服气,“师尊你其实也心知肚明,只论剑招,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白眉老者——碎星宗的长老莫尘,看出他这个徒弟最近骄傲自满过分了些,给他泼了一瓢冷水:“真儿,你的资质确实不错,但你若真以为自己空前绝后,你就错了。
比你更出色的天赋,为师也曾见过一个·就连他在修炼之时,也是谦虚得很的·”·“是谁”叶云真不禁追问··“是……”莫尘长长叹息一声,欲言又止。
叶云真却已反应了过来:“你说的,就是我那背弃师门的师兄吧”他低头望着冰雪般清冽的剑锋,不甘地抿了抿唇,“他真有传说的那么厉害”·两道身影,降落在这师徒俩的不远处。
一个脸色苍白,瘦可见骨,漆黑的袍子随风鼓荡,举手投足间却带有一种无形的威严·另一个却是个锦衣玉带、眼若桃花的翩翩公子··沈惊澜忽然道:“少渊,你不是总想演戏么现在就有一场戏要你来演。”
前世今生·“演什么”少渊双眼一亮··沈惊澜笑了笑,掌中已多出了一把剑,他随手在明如秋水的剑身上一弹,剑身一振,发出清吟:“你逃,我追,你要演的就是被我追杀之人——多卖些力气,好好逃命,我是会当真出手的。”
说话间,他的外表也变了,变成了一个面貌平凡的中年修士··“啊”少渊还没领会过来,就见沈惊澜化身的修士捏了个剑诀,剑花一闪,一剑削来。
无数朵青莲,在剑光中绽开··才是个起手式,声势却已经很惊人··少渊立马运起遁术,逃得飞快··“什么人”叶云真警觉地道。
他还在这林子里练剑,忽然有个人一阵风似地径自从不远处掠过··后面还有人在追··追的那个人,口中呼喊:“贼子,哪里走”·师徒俩不由对视一眼,正思忖要不要上前帮忙,忽然一道雪亮剑光,将这片山林照彻。
追的人已出了手,原来是个剑修··叶云真立即打起精神,凝望过去·对别的剑修的出手,他总是分外留心的··他忽倒吸一口凉气··这素不相识的剑修……使出的剑法他竟相当眼熟,也许是太过眼熟了·那不就是师尊莫尘传授给他的青莲剑歌么为什么这个人也会·“他偷看了我练剑”叶云真道。
他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个··把别人的剑招偷偷学去就罢了,但盗用剑招,还在苦主面前施展,就太嚣张了吧··“真儿,”莫尘却沉声道,“噤声,认真看着”·被剑法吸引,他们也运起遁术,跟了上去。
那逃的人身形虽快,追的人剑招却更快,如行云流水,一瞬间就从青莲剑歌的第一招,演变到了第十七招··就连叶云真也看出他刚才的猜测有多狂妄无知了··这剑修每一招的纯熟与精妙,都远远胜过了他。
他的愤愤不平,就好像萤火虫不忿明月借走了自己的光辉一样··青莲剑歌共有十九招,一招比一招更强··到了最后三招,剑势一变,变得更恢弘、更浩大、更惊心动魄,如同画龙点睛,前十六招只不过是这三招的铺垫。
叶云真看得愣住,遁法的口诀一乱,险些儿栽下云端,被莫尘一把抓住··他忽想……青莲剑歌的最后三招,他也向师尊莫尘学过了,练得也很纯熟。
就算有人倒过来比划一遍,他也绝不会看不出来··但他刚才看到的这三招,却和他学到的不同·也不能说一点相似的地方都没有·但两者的差距,就好比天与地,云与泥,江海与池塘。
而他自己学的那个版本是地,是泥,是一汪浅得可怜的水洼··一丝不能见光的念头,一瞬间从心底闪过……叶云真心想,师尊对自己藏了私他亲眼见到的,才是这套青莲剑歌的真正威力·最后这神鬼辟易的三招下去,逃的那人当然招架不住,紫光一闪,身形消失,被那追来的剑修收入了一只灵器葫芦里。
剑修并未看紧跟上来的师徒俩一眼,似要扬长而去··莫尘忽然呼喊道:“道友且慢”·从这套青莲剑歌,他看出了很多东西……比叶云真看出的多得多。
他双眼发亮,藏在袍袖中的手不住颤抖,显然激动以极··他修行多年,- xing -子内敛,很难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如此激动的··那剑修居然真的停下来,回头望向他。
“你……是你……”莫尘强行按捺心情,镇定了片刻,方才能继续说下去,“你是特意来演示给我看的好,好,好当年我就知道,能令青莲剑歌遗失的最后三招重现于世的,唯有你而已,我果然没有看错我钻研了一辈子,始终未有成就,如今能亲眼得见,死亦无憾。”
剑修不语··莫尘又郑重地拱手一揖:“我莫尘起誓,不会将这三招上交宗门,也绝不用这三招与你为敌……若有违背,身死道消·我只将它传与入室弟子,但在教授之前,也会要求弟子发下同样的毒誓。”
“师尊,这是怎么回事”叶云真不明就里··那神秘剑修却已笑了一笑,淡淡道:“用不着发这种誓·这三招非我所创,一直都藏在前十六招中,就好比泼墨山水里藏的一只青猿,我只是将它找了出来。
山水画是你的,青猿自然也是你的·不论传授他人,还是临阵对敌,都是你自己的事,与我何干”·“你……”莫尘自然知道,这个人是用了化形之术的。
他虽变作一个毫不起眼的中年人,莫尘却仍能看出他身上的一派从容的宗师气度··“看来你不仅剑法,心境上都有了大进步,为师……我实在是欣慰得很。”
莫尘终究是不小心说漏了嘴··从这神秘剑修使出第一剑起,他就看出了这是谁··——是他最得意的一个弟子·没有“曾经”二字。
作为正道门派的长老,表面上他当然要和沈惊澜这魔教教主划清界限·但多年的师徒情谊,又怎是能够轻易割裂的··当年的沈惊澜,谁说不是一个特别讨人喜欢的徒弟和晚辈就算偶有任- xing -,在他面前也是乖巧的。
他一生都浸- yín -于剑,看到沈惊澜终于不负他所望,将残缺的青莲剑歌补全,对沈惊澜更是难以言喻的感激··只可惜……·许多年前,所有人就都知道,碎星宗的沈惊澜虽然天纵奇才,却身带顽疾,注定要早早陨落。
剑修仍是没有答话,神色平静,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眼看他转身离去,莫尘急切道:“你把这个拿去”·前世今生·他想也不想,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方玉匣,心念一起,玉匣电- she -而去。
那人一定听见了他的话,却停都没停,瞬息间消失不见··那方玉匣却如被虚空里的一只看不见的手,屈指一扣,去势骤停,又滴溜溜地飞了回来,刚巧落回莫尘手里。
“唉……”莫尘叹息··不久后,少渊从紫阳葫芦里被倒了出来··“教主啊,这场戏演得真不容易”他一出来就大呼小叫,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女娲在上,我差点儿就要去见她老人家了”·沈惊澜淡淡道:“我已手下留情了。”
最后一招剑光化实之前,他就将少渊收入了葫芦,护住了他·若非如此,现在少渊大概已说不出话来了··少渊又好奇地问:“那老头最后要送你什么,你怎么不收”·“绛叶七星藤,炼丹良材。”
沈惊澜道,“我何必收他的他在碎星宗备受猜忌排挤,此物恐怕也要费一番心思才能得到·我教搜寻此物,却要容易许多·”·莫尘的窘迫境况,实际上也是因为他。
当初他屠戮一派,为天下不容,人人都想置他死地,碎星宗为表立场,派来追杀的人手也最多·莫尘身为他的师尊,也是最应该表露态度,亲去讨伐的一个·而莫尘以闭关为由,在宗门里推辞不出。
别人是如何待他,沈惊澜并没有忘记··“绛叶七星藤”一旁的少渊道,“我在哪里听说过这东西·”·“临砚带回来过。”
沈惊澜的心思,也随之转到临砚身上··绛叶七星藤生于苦寒之地,人迹罕至之处,临砚的确曾远赴极北,给他搜集过几支,令教中招揽的丹术大师为他炼制丹药。
不过这些年来药吃了不少,起色却是不大··小砚……他心底呢喃··临砚有事赴往苗疆,不能随他一起来这华山论道大会··他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忙的,这其中泰半,也是为了自己。
他总不肯放弃疗治自己的希望··沈惊澜并不想死·前些年他的身体和精力还能支撑时,他也寻求过许多办法、找遍了各种良药,近几年来,他已经渐渐看开。
就如迟暮的老人知道自己一定会死、迟早会死,他的心态也同样·虽不盼望,也不惧怕,到了那一天真的降临之时,可以坦然相迎··他只希望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临砚能多陪陪他。
可惜这句话无论婉转地暗示,还是直白地说出口,临砚都没能听进去··“师尊,刚才那位难道是……”·莫尘点点头:“正是他。
我刚才向你提起的绝无仅有的天才,也是他·”·他似已看透了叶云真的心思,又道:“他使出的最后三招,你可看清楚了为师的青莲剑歌是奇遇得来,缺少了最后三招,我穷尽心血,才将之勉强补完,但我补的三招终究是流于平庸。
青莲剑歌这套剑法,绝不止于你如今学到的威力想不到……我竟还能亲眼看见,这失传三招重现于世的一天·”·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感喟。
若在最初,他还激动满溢,待到想起了他这阔别已久的徒弟的身体状况,又低落了下去··也许,还是来见最后一面的吧··叶云真却还有疑问··他皱了皱眉,道:“师尊,既然剑招已经失传,您又如何断定,他使出的就是真正的最后三招呢”·“如他所说,”莫尘道,“这三招本身就藏在前面的招式里。
绝无可能不是·”·就算真的不是,这三招也抵达了青莲剑歌的巅峰,再也没有比这更强的三招··叶云真思索着什么,半晌,向莫尘跪了下来:“求师尊传授弟子这三招”·他虽然也亲眼目睹,要他有样学样地演练一遍,却是万万不能。
他只看得出这三招精妙,还不能看透剑招中的玄机·而莫尘钻研青莲剑歌的时日,已经太久太久,早已推演过剑招的千百种变化,所欠缺的,唯有一点灵光而已·只要轻轻点破,便能洞彻全局。
·莫尘道:“你先发下誓愿,不凭此对阵魔教,不私相传授·我再教你·”·“是”叶云真一口答应。
第41章 真凶·到了深夜,若有似无的箫声,又传入耳中··许笑飞还借住在唐家·这次去灵蛇宫,逍遥派似也早已看穿唐家的图谋,为免争功,只派了一名长老和三个弟子前来,顾长老在战斗中还刻意地维护弟子们,所以许笑飞根本没受什么伤。
至于他的好友唐怀英,就没这么幸运了,伤势颇重,需得好好静养一阵子··他原本打算这就动身去华山,还赶得上凑论道大会最后的热闹·去不成的唐怀英却一定要他多留两天,由他带路在唐家周边转一转,许笑飞看他可怜,也就答应了。
此刻,他躺在床上,听着这低柔婉转的箫声··好像曾经听过·并非在几天前的夜晚,而是更久远、更久远的过去··没等一曲奏完,他就已穿好衣裳,套上鞋袜,冲出房间,飞了出去。
循着箫声,他像一只大鸟轻盈地落在唐家最偏僻的一处院子的墙头,箫声就从墙内传出·他虽不想像个小偷一样往墙里窥视,可是这听似熟悉的箫声,却非让他有一种搞清楚的冲动不可。
月色正明··风里浮动着花香··院子里低头吹箫的人影,身形清瘦,带着一股淡然出尘之意··箫声忽止··一个像箫声那么动听,却又带着几分冷淡的声音道:“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许笑飞一惊,下一刻,院墙上浮现金色的符箓,一股大力涌来,将他推进了院子里。
那吹箫的人已垂下了持箫的手,长身而立,却没有转眼望向他,而是面对着寂寥的夜色··前世今生·许笑飞拱手一揖:“在下许笑飞,逍遥派弟子,受唐怀英之邀在唐家暂住几天。
冒昧打扰了前辈,还望恕罪·”·沉默了许久,那人方才开口:“你不是他”·“‘他’是谁”许笑飞不解,“前辈莫非在等人”·没等到回答,就见白影纵横,对方以一支玉箫为武器,向他攻来,招式凌厉,许笑飞连忙举剑招架。
好不容易拆了十招,漫天的箫影忽然不见,对方已收了手··“你果然不是他·远在六十年前,他就已强过你,放在今天,他绝不会只有你这种功力。”
许笑飞更加好奇:“前辈说的,究竟是谁”·对方不答,又自顾自地道:“你说你是逍遥弟子·可你方才使出的剑法,却绝非逍遥派所有,你这剑法,又是何人所教”·“这剑法是我从一本古旧的剑谱里学来的。
我也不知剑谱由谁所写,莫非你知道”·“是么,”那人轻轻叹息,“你的声音也很像他·”·他的语声,渐渐变得更落寞:“我等候多年,只等来了你……难道终究不能等来他”·他的话,许笑飞实在不知道怎么接为好。
他只能迷惑地问:“容我冒昧一问,前辈又是谁”·对方这次倒没有避而不答:“你刚才说,你是怀英的朋友我就是他的二叔。”
二叔许笑飞一愕··这好像就是唐怀英所说的那位前辈··少年成名,在当年的论道大会上斩获第二,只输了沈惊澜一筹,却又忽然退隐,销声匿迹——·许笑飞还记得他的名字:唐轩竹。
从刚才比划的那几招看来,似乎他在退隐之后,也一直没有搁下修行··“唐怀英向我提起过前辈,”许笑飞道,“他说,前辈是一代俊杰,就连他的师父也很仰慕前辈。”
“他的师父唐梓心”唐轩竹摇了摇头,“不值一提的庸才而已,只有炒制的新茶中,才能觉出几分灵气·”·他忽然又道:“小友,你可看得见,那株木芙蓉开了几朵”又解释,“我双目已眇,连神识中都是一片混沌白雾。
之前和你对敌,是听音辨位而已·”·空气里的确飘着花香·一棵木芙蓉立在庭院的花坛中,大瓣的粉白芙蓉花,点缀在枝叶间··他居然是个瞎子许笑飞又吃了一惊。
月光正照在唐轩竹脸上,映在那双晶莹的瞳仁里··这本来是一张相当英俊好看的脸,也是一双相当动人的双眸·许笑飞不由觉得遗憾·#160;·“开了六朵,还有三朵将开未开。”
许笑飞道··“好·”唐轩竹点点头,“小友,你让我想起一位故人·明晚再来吧,我教你一些修行心得,就教到芙蓉初谢为止。”
许笑飞想了想,答应下来··他也曾开玩笑地对祁燕师姐抱怨,为什么总有人按着头给他送秘籍,教他功法但机缘来了,他也绝不会错过。
许笑飞又如前几天一样,飞落院中·他每夜来向唐轩竹请教,白天就有些精神不济,后来就连来找他闲晃的唐怀英都神神秘秘地问:“小许,你晚上都偷偷地干嘛去了要去喝花酒找乐子,也可以叫上我呀,我虽然受了伤,也还是很行的”许笑飞给他翻了个白眼。
唐轩竹已在院中等候了·他就驻足芙蓉树下,微微仰头,似要数清楚,到底花开了多少朵··“你来了”他道,“芙蓉花已开始谢了么”·“有一朵开始谢了。”
许笑飞仔细瞧了瞧,答道··唐轩竹沉默了许久··“看来他是不会来了·”·他又转身,在院子一角的石桌前坐下,唤道:“你过来。
今日我就不教你了,我备了薄酒,陪我喝上几杯·”·他虽然双眼已盲,对这院子里的地形,却已熟稔在心··衣袖一拂,在桌面上摆开一壶酒,和两只瓷酒杯。
许笑飞也走过去,坐在他面前·这几天,这位脾气古怪的前辈确实教了他不少,酒他还是要喝的··唐轩竹执起酒壶,将澄碧色的酒液倒入两只杯子·他的手很精准,也很稳,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两个人对饮了几杯,许笑飞虽想主动说点什么,但他不论说什么,对方都只静静听着,并不接话,末了斟上酒,一句“再喝”··三五杯后,唐轩竹终于开了口。
“你心里似乎有很多疑惑,看来不知内情·也罢,反正今日闲来无事,我就替你解疑一番·你还不知道我等的是谁吗”·“不知道。”
许笑飞老实承认··“我等的是天绝教教主,沈惊澜·”·沈惊澜许笑飞听他说起,竟丝毫不觉得意外··他其实从未见过这个人一面,但心里,却瞬间浮现起白虎寨的事件中,他在溪涧和山洞里两次所见的那个人……面带病容,却拥有着强大到无可揣度的力量。
那是不是他·“你和他早已约好,要在此地会面么”许笑飞问··“并未约好·”唐轩竹摇了摇头,“只不过许多年前,有人为我算了一卦,算的是我还能不能再见他一面。
卜者说他看见了幻象,明月高悬,院子里木芙蓉尽数盛开,我就在这里,他站在我面前·”·他轻叹一声:“看来他终究算错了,来的不是他,却是你·不过,这卦象虽然有误,必定也有几分能对得上的地方。”
许笑飞道:“你不会是说我……”他听出了弦外之音··“和他有相当深厚的牵连”唐轩竹断言。
前世今生·相当深厚的牵连·许笑飞思索起来,就冲他从那人身上感受到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对方的病痛他能感同身受,站在那人身边,仿佛连心跳和呼吸的节奏都会渐渐趋于相同……他确实有几分相信这一点。
他又问:“你等他做什么若是……还有什么话要说,我可以想办法替你转达·”·“不必了,”唐轩竹淡漠道,“你恐怕想错了什么。
当年,我和他虽是至交好友,可也早就反目成仇·他若再来,也无旧可叙,唯有拔刀相向而已·”·他忽而又问:“你可知,我的双眼是怎么盲的吗”#160;·“是……他伤的”·“不错。”
唐轩竹颔首,“原本是治得好的,我没有治·修道之人就算没了双眼,神识也可视物,所以我将神识也一并毁了·我做这一切,只因我知道还要再见他一面,可我却无颜见他。”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说来话长,”唐轩竹又给自己斟了杯酒,一口饮尽,徐徐道,“既然答应给你解疑,我就说给你听吧。
不过,这件事要从几百年前说起·”·许笑飞不可思议地望向他·沈惊澜和唐轩竹,都是六十多年前才活跃的人物,为什么会扯到几百年前去·且听听他怎么说。
唐轩竹已接着道:“你既然入了仙门,就一定知道,修行一事越往后越是艰难·升仙前的最后一阶名为大周天,无数大能就卡在这里,苦求机缘不得·当年,一位大周天前辈偶然得到一份仙丹残方,不由动起了心思——能否炼成一种丹药,服食后立地成仙呢”他似也猜到许笑飞在想什么,点点头,“不错,这是偏门邪道。
但那前辈臻于大周天境界已久,凡尘俗事皆已打动不了他,只有升仙二字是唯一的执念·他凭着这份仙丹残方,还说动了另外三名相熟的大能·这四人有的精于丹术,有的藏有多种珍稀灵物,他们一齐推演,竟然真的将这份仙丹方补完,取名,天极丹。”
“要炼成天极丹,需要大量步骤,海量仙材,甚至包括稀世无双的七宝灵芝和天目莲皇·他们分头筹措,还从各自出身的宗门中借调人手,索取材料,准备妥当,就由四人当中最擅长炼丹的一位亲自开炉,耗时三月,最终炼出了一颗金丹。
这金丹却并非成品,只是一颗伪丹·根据推演,金丹还需以人的**凡胎为炉,继续冶炼,方能渐渐去伪存真·四位前辈自然不能拿自己做丹炉,他们便从当时修仙界崭露头角的新秀中挑了一个资质最好的,将金丹悄然种在了他身上,那便是沈寒庭,”唐轩竹缓缓道,“也就是沈惊澜的先祖。”
许笑飞低呼一声·听到这里,他才依稀窥见了唐轩竹所讲的这个故事的面貌··“沈寒庭的妻子在分娩时身死,遗下的两个孩子倒是毫无异状。
这两个孩子其中一个资质平凡,另一个却在稚龄时就显露出惊人的天分,年纪轻轻就已挑遍了天下高手,可惜病痛缠身,英年早逝·往后的沈家一脉,每隔几十年,都会涌现这样一个惊才绝艳,却注定薄命的人物,不错,这就是天下皆知的‘真武’体质,沈惊澜……他亦是如此。”
许笑飞喃喃道:“原来这体质是人为造就的·”·唐轩竹道:“这世上确有超越常人的修行体质,比如,契合幽冥鬼道的- yin -煞体,契合火道、金道的阳炎体等等。
但- yin -煞体的弊端,不过是不能久见日光;阳炎体的弊端,不过是受到冰霜一类术法的克制·这些天然体质,哪一个都没有真武体这么巨大的缺陷·真武之人一旦开始修行,就如从山顶奔行而下,不用快马加鞭,功力便会一日千里,而且暴涨的速度愈来愈快……直至灵力失控,肉身崩毁。
这缺陷自然是因为人力造就,急功近利·金丹能立即让人成就伪仙之体,升仙便是去伪存真,比凡人凭空垒土容易很多·然而人生来就是**凡胎,如何能承受得住仙身,哪怕只是伪仙之身”·许笑飞冷哼一声:“这几个大周天前辈,也是邪魔之流。”
唐轩竹淡淡道:“在他们眼里,凡人皆是蝼蚁·蝼蚁的- xing -命有什么好顾惜的他们在沈家种下金丹后,耐心等候了五代,觉得时机已成熟,就捉去一人,重又开炉炼丹。
这一次用活人当做药引炼丹,据说……真的炼出了他们所求的仙药·”·“炼成了”·“据说那日,电闪雷鸣,丹房坍塌,从瓦砾废墟中- she -出一道金光,六道金龙虚影盘旋于上,竟真有一派仙家气象。
负责炼丹的那位,则踪影不见,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唐轩竹道,“或许是被爆炸殃及,化作飞灰,又或许是被从附近赶来的某人抢先杀死,毁尸灭迹了吧。
另两人来得稍慢了一些,他们赶到时,先到的那人已拾起成形的天极丹,吞服下去·”·“两人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这一幕·仙气浩荡而出,紫云凝聚,金花飘坠,这人身上果真在发生从凡而仙的蜕变,只不过——”·“到了最后关头,那人似是未过心劫大关,心神失守,惨呼失声,就在余下两人的面前,身形鼓胀,黑气四溢,化作一头秽恶魔物,在两人的追杀下慌忙逃窜。
最后的下场,似乎是被某地山神镇压·”·被山神镇压许笑飞一怔,该不会是……·唐轩竹还在说下去:“剩下的两人,自然不会甘心。
为了巧借名目,方便行事,他们甚至还将从各自宗门里挖来的擅长炼丹的弟子,聚合起来,建成一个名叫药王宗的小门派,为他们推演丹方,搜集仙材·他们重整旗鼓,又尝试了多次。
可惜,虽然炼出了几粒丹药能令人脱胎换骨,修复肉身,对他们渴求的升仙却并无用处·又过了百十年,一人阳寿耗尽而死,最后一人终于决定放弃·他已发现,沈家早已对真武体质的离奇心生狐疑,在多代人的潜心研究下,甚至有了成果……几十年前江湖哄抢的那本《神霄真术》,便是沈家推算出来,针对真武体质的良方,可以改善这体质的缺陷。
沈家同时也在调查真相,一旦查明,必会与他不死不休·”·前世今生·“你想必也猜得出,这剩下的最后一人,就是我的师父·他老人家晚年陷入心魔,常常在隐居的山洞中对着空无一人的山壁絮絮叨叨,这些事我就是如此听来的。
那时候,他对天极丹的炼成已然心死,又担忧沈家报复,这当中竟然还掺和了几分对唐家、对修仙界的忧虑·修仙界资源有限,譬如昆仑寒玉,一千年才能结成一簇,又如金叶菩提,八百年才结五颗果子,若是沈家坐大,别人岂有立足之地他便下定决心,将沈家连根铲除。
沈家虽然出了不少天才,但大多短命,人丁单薄,却不是他这积年的大周天前辈的对手,一夜灭门·不过,沈家也不是没有防备,早在两代以前,就将一条支脉分了出去,而且在血脉中下了很重的封印,那便是沈惊澜的祖父。
也是机缘巧合,沈惊澜幼年因父母亡故,被舅舅家送去碎星宗·他血脉里的封印已然淡薄,一学道,天赋便震惊宗门·那时候倒还没人联想到那早已灭亡的沈家,直到他少年时,功力飞跃,身体也隐约出现了真武体的病症,这才明确了他的身世。”
“那时候,我和他相交甚笃·他- xing -子洒脱,很够义气·若说缺点,也许是碎星宗里捧着他的人太多了些,有一点少爷脾气,只有一点。
谁对他好,他就要闹谁,但又闹得很有分寸,并不惹人讨厌·”唐轩竹的语声里多了一丝怀念之意,似乎还微微笑了一下··许笑飞难得看到他笑··“我第一次见到他,他也像你一样被我的箫声吸引,不请而来。
我至今还记得他踏月而至,站在墙头笑望着我的情形·那一届论道大会,我输给了他,只得了第二名,对他原本心存怨气,然而他真气很有办法,让我一点气都生不出来,反倒对他心生亲近。
只可惜……”·“我那师父在收下我时,曾对我提了一个要求:但凡遇上沈家之人,杀他将沈家灭门后,似又卜算过,算出沈家未绝,却因沈家的布置,算不出漏网之鱼的所在。
我跪在他面前,发下毒誓,若是发现了沈家之人的踪迹,一定将其诛杀·”·“既然发现了沈惊澜的身世,我别无办法,只能着手对付他·师父那时已然亡故,他在临死之前,将执掌药王宗的令牌留给了我,让我能够调动这股力量。”
“就是你,将他逼入了幽州”许笑飞道·#160;·“我也失败了·我以《神霄真术》为诱饵,设计将他引入了药王宗,祭起镇派法阵,竟也未能杀了他。
我有掌门令牌,可以- cao -纵药王宗上下,却没想到,还有人胆敢违逆我……就为了沈惊澜他不仅将假的《神霄真术》,换做了真的,还暗中破坏了镇派法阵。
而沈惊澜的功力,也实在可怕,比他在论道大会上展露出来的还要可怕得多·他还有一门禁术,可在短时间内大幅提高修为,他虽身陷重围,最终竟将我们一一斩杀。”
“你还活着·”·“是·他那时已杀得眼红,浑身浴血,神态癫狂……我差一点儿就死在他剑下,但最后一刻,他却放过了我。
我永远难以忘记,他那时候的眼神……”·唐轩竹停顿了好一会儿,似在回想当时的情形··许久,他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或许他那时还不明真相,不知我才是幕后黑手,以为我只是前来帮忙。
不过,我也不算大败亏输,他虽还活着,这一战中用的禁术却已耗干了他的身体底蕴,就算他立即散功重修《神霄真术》,也救不回来了·他现在虽还没有死,状况恐怕也很是不妙。”
两人都没有发现,院子外的黑暗里,有人静默伫立,聆听着他们的一言一句··风吹动他的衣角,他的身体竟像是受寒一般,微微颤抖··为了说这秘密,唐轩竹是用结界隔绝了内外,但这等手段,也拦不下他的感知。
许笑飞听完这一切,默然无语,半晌,终于笑了一笑:“我若是他,一定很后悔交了你这个朋友·”·他又望着唐轩竹那双无神的眇目——他原本还觉得颇为可惜,又道:“也许他已经查出了真相,只不过看你自毁神识,隐居不出,似乎悔恨深重,又有些不好意思来杀你了。”
他点点头,“这法子很不错,换做我,也会有点不好意思的·”·“伶牙俐齿,”唐轩竹冷笑,到了此时,他似乎终于褪下了清净幽雅的外皮,“我说过,你很像沈惊澜,只不过你有一点远远不及他。”
“哪一点”·“你的修为太差·当年他风头太劲,同辈里也有一些人看不惯他,却都拿他没有办法,而长老们自恃身份,又不能对小辈动手。”
唐轩竹道,“我若是你,自己成了瓮中之鳖时,也会乖乖闭嘴的·”·许笑飞大惊失色,猝然起身,却脚下一软··“这酒……你给我喝了什么”·唐轩竹道:“并非毒|药,只是让你不得动弹罢了。”
“你究竟想如何”许笑飞道,“就算杀了我,也逼不来沈惊澜”·“谁说我还想杀他”唐轩竹淡淡道,“我将他逼入幽州后,也不知为何,越想越是后悔。
他是个很好的朋友,也着实待我不错……我毁去神识,也是为此·到了今天,我只想为他做出补偿·我第一天见到你时,原本意外得很,但我立刻明白,这是上天对我的赐予。”
“你说什么”许笑飞忽倒吸一口凉气,“你莫非……炼药……”·“你倒是机灵·”唐轩竹笑了,似有几分赞许,“不错,大周天前辈们渴求的仙丹虽未炼成,强身益体、可治百病的地极丹,却真的能够用沈家之人的血脉炼出。
有了你,我就能炼出地极丹,救沈惊澜一命,弥补我当年的过错·”·许笑飞没有应声··他在暗运内功,想挣脱禁制,然而周身绵软,连一点灵力都调动不来。
“原来事情的隐情竟是如此,就是他将教主害成这样……”·站在院子外的人慢慢抬起了头,脸色苍白,眼眸冰冷,冰冷中又有泪光闪烁·“教主不屑与他计较,我却不能放过他。
既然此人要为教主炼药,暂且先留下他的- xing -命·”·前世今生·“待到丹成——这笔账我必会清算”·他的心绪渐渐平复,又思索起来。
“教主一定派人查过,他心里有数,却一直隐瞒着我·”·“他或许也知道地极丹的丹方,尤其是那味‘七宝天莲心’,原来就是流有沈家血脉之人的心脏。
但他没有意思这么做,恐怕,也不想听我劝他……他不与许笑飞相认,也是这个缘由吗”·在他思索的同时,也悄然撤去了对他身前两人的控制。
这两人眼中痴痴呆呆的神色褪去,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轻声道:“就是前面”·另一人回道:“对,大司祭所说的正是此处·”·原来是灵蛇宫的人。
他们被临砚所控,还浑然不觉··临砚早已隐没了身形··这两个人境界太低,包括院子中的许笑飞,都不足以察觉他的气息·而唐轩竹,以他的修为若是大意之下,也有可能会被他发现,但偏偏唐轩竹的神识已然混沌,感知力就连许笑飞都不如。
灵蛇宫的使者轻敲院门,院门敞开,将他们摄了进去··临砚注视着这一切··白斐虽一直心有忌惮,仍是被他在灵蛇宫里布下了暗桩·这一回,也是暗桩传讯灵蛇宫里似有异动,他才悄然跟来这里。
灵蛇宫固守苗疆,很少外出,这次竟罕有地踏入唐家属地,不由让他心生怀疑,亲自查访··没料到,知晓了如此巨大的秘密··“你们总算来了,来得真慢。”
庭院中,唐轩竹已站起身··“你们带路,走·”·蛛丝般纤细的透明丝线,缠住了他的手腕,他就靠着这根丝线的牵引,跟着灵蛇宫使者离去。
许笑飞没有跟着,他已被唐轩竹塞进了某件法器中··第42章 印记·这片漆黑狭隘的空间,在上下颠簸··许笑飞动弹不得,他在被唐轩竹喂下毒酒后,还以重手法制住,一时间就连意识都已混沌不清。
镜花水月般的幻境,忽然浮现在眼前……·梦境·二·风吹拂,水摇曳··寒冬腊月的冰水,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些许清凉··他半睡半醒,卧于水上,耳畔尽是波浪拍击的声响。
还未散尽的酒气萦绕在他鼻端,他好像喝了很多酒,颅脑里丝丝作痛·何年何月,身在何处他并不在意··大约是漂近了河岸,随着凉风忽而飘来了人声。
“那人是淹死了吗”·“这么冷的天,早就冻死了吧”·“老天爷,一具浮尸”·……·他仍闭着眼,躺在水波中一动不动,懒得起身。
衣衫- shi -透又如何被认作浮尸又如何这水面摇摇晃晃,浑不着力,比最柔软的床铺只怕还要软上几分··湖岸边传来的细碎议论声忽然静了。
“咚”·他似乎听见有人落水的声音——·片刻后,一只手揽过了他的腰,让他靠上自己的脊背,又竭力挥动手臂,往回游去··身体落上了坚实的地面,他被人带到了岸上。
是谁……多管闲事·一滴滴水珠,从那人的脸颊和发梢,坠在他脸上··那人的喘息声好重··全身都在冷风中颤抖,心脏也跳动得愈来愈急促,愈来愈凌乱。
明明是这么一副瘦弱的身体,覆体的冬衣似也过分单薄,这个人只怕连一顿饱饭都成问题,却还要跳下水,捞起一具素不相识的“浮尸”··那人还喃喃说着什么,但声音太过微弱,他听不分明。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不得不睁开,因为他能感觉到,救他的这个人原本身体底子就孱弱,此刻从冰水里出来,寒风一吹,残余的生命之火几乎立刻就要熄灭·他当然绝不能漠视这人为自己而死。
“……是你”·他坐起身,接住了那人摇摇欲坠的身体,待到看清了脸,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活过来了”·“人没死”·……·人群中传来的骚动声,似也很遥远了,他只听见那人轻轻道:“你果真没有死,你没有死。”
似对自己的境遇完全没有知觉,毫无血色的苍白脸容上露出笑意··“我就知道你,你没有那么容易死……”·他昏迷在自己的怀里。
许笑飞醒了,他还身在唐轩竹那件逼仄黑暗的法器里··发了半晌的呆··那虽然是个梦,可他知道,是真的发生过··水波拂过身体的清凉,那人抱着他时颤抖的手,还有最后又欣慰,又惨然的一笑——唇瓣都已被冻成青紫,他现在一一回忆起来,依然是如此清晰。
“真是个傻瓜·”他梦呓般轻声道··一瞬间,他几乎忘却了自己如今的险恶境地……飘回那不知年月的梦境里··灵蛇宫中,白斐凝视着面前的陌生来客。
他持着师尊——也即是上任大司祭凤曦的信物,将传说中的“七宝天莲心”送来这里··他皱着眉头,忽问:“我师父,究竟是怎么死的”·他能察觉到,这人一踏入宫中,和他心神相系的傀儡师父,就从沉眠中惊醒。
地底传来了一阵不可遏止的震颤,仿佛心绪难平··与之相反,唐轩竹却神情平静,波澜不起:“凤曦他是怎么死的,你为何不自己问他”·前世今生·他虽心里清楚,也不想多提。
当初,天极丹的丹方不复存在,就连地极丹方也被毁去,他师父对此避如蛇蝎,一心要将沈家彻底灭绝,又怎会留下这两张丹方不过,仍被他寻出蛛丝马迹,拼拼凑凑,凑出一份残方,请凤曦为他推演完善。
·凤曦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就连一头青丝都化作皓白……终究将地极丹的丹方补全·他便是心血耗尽而死·临死前,用最后的灵力算了两卦,一卦替他算他还能不能再见沈惊澜一面,另一卦似乎是为凤曦自己的徒弟而算。
他纵使因自己而死,也是他心甘情愿··白斐眸光深邃地注视着唐轩竹,过了许久,方道:“你说的‘七宝天莲心’,在哪里”·唐轩竹走后不久,临砚也来求见,他本来已离开苗疆,去往中州了。
白斐看向这去而复返的人,倒没露出多少惊讶的神色··“你有何事”·临砚道:“那位名叫许笑飞的小朋友,教主曾嘱我关照,我的属下却发现,他被人掳来了苗疆,大司祭可曾见过他”·“他就在这里。”
白斐坦然道,“他就是地极丹方中缺少的那一味‘七宝天莲心’,我正打算拿他开炉炼丹·你想将他带走”·“他真的是”·“如丹方所说,七宝天莲心的药- xing -可令番红花瓣化作幽蓝。
我已取他的血查验过,确是如此·”·临砚点点头:“那就另当别论了·既然如此,劳烦大司祭多招待我几日,我等地极丹炼成后再走·仙材上还有什么欠缺,尽管告知我,我立刻着人送来。”
“也好,你就多留几日·”白斐应许下来··临砚在灵蛇宫中算是熟客,不必祭司带路,就匆匆向某处走去··刚才白斐言说要筹备炼丹事宜,用不着他,而唐轩竹在对七宝天莲心进行初步淬炼,他若有空,可去帮忙。
他刚走到许笑飞被关押的屋外,就已听到了声音··“这是人吃的东西么你们就拿这些鬼东西待客”·转进屋内,他看见许笑飞面前摆着色彩斑斓的一大盘,仔细一瞧,尽是蛇、蝎、蛛、蜈之流,在木托盘里纠缠撕咬,望之令人生畏。
唐轩竹道:“这的确不是人吃的东西,这只不过是淬炼药材的辅料而已·”·他又吩咐一旁的祭司:“给他灌下去,半点都不许剩下·”·祭司们听命,一个人反锁许笑飞的双臂,另一人捏住他的下巴,一条一条,将那些活生生的毒物塞进了他的喉咙。
这滋味一定难受极了,许笑飞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当吞完最后一条毒虫,祭司们将他放开时,他捂着嘴干呕起来··唐轩竹淡淡道:“你若喜欢这样,以后就这么吃。”
许笑飞牙关紧咬,眼底现出怒色··灵蛇宫祭司上前低声说了句什么,唐轩竹忽又开口··“魔教的人”·临砚知道这是在问自己,道:“天绝教左护法,临砚。
白斐说你淬炼仙材需要人手,我便来帮忙·”·许笑飞也转眼望向了他,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左护法”唐轩竹道,“你们教主,情形如何了”他不等临砚答话,又自顾自道,“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且等我为他炼成此丹·”·“是·有劳前辈了·”临砚说得温文客气,又无声地一笑··对方连神识都已混沌,当然看不见他这一笑。
他笑得很淡,也没什么烟火之气,但通常他这么笑的时候,心中的杀意已沸腾盈天·待唐轩竹的利用价值榨干,他就决心让此人死得比任何人都要惨,惨一百倍··唐轩竹虽看不见,许笑飞却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
他眸光闪烁,也不知在转动着什么念头··“闲话少叙,这便动手吧·”唐轩竹道··他指尖一弹,将一朵碧光打了过来·临砚接在手心,略一查看,是淬炼的简单法门。
道一声“可以了”,两人便同时抬起手,千万缕纤薄如丝的金光,涌向许笑飞周身,结成光茧,将他裹在其中··透过半透明的光茧,可以清晰地看见所有金线的末梢,都扎入了许笑飞体内,令他在瞬间露出了极端痛苦的神色。
嘴巴张开,似要痛呼出声,却又发不出声音··肉身经受烧灼的剧痛,岂是容易忍受的·这一副惨状,让灵蛇宫的祭司们都不忍地移开了眼睛。
而唐轩竹和临砚两人,一个看不见,一个心肠很硬,仍持续地投入灵力,没有半点留情··当金光最终消散时,许笑飞剧烈喘息,双腿一软,坐倒于地·他身上看不出半点伤痕,但冷汗已浸透了他的身体。
“走·”唐轩竹对替他引路的祭司道·今天的淬炼已完,他也不多留··他们很快走得一干二净··临砚仍留在原地,望向那瘫坐于地狼狈不堪的人。
许笑飞也仰脸注视他,忽然苦笑:“我本以为,我差不多交上你这个朋友了·”·临砚道:“我本来也是这么以为的·”·“谁料到……炼丹救治沈惊澜,偏偏要用到我。
你是天绝教的人,你也一定要救你们教主不可,是吗”·“是·”·“非得我不可”·“也不是非得你不可。”
临砚道,“只是,我也不知道教主还有没有其他子嗣,他的身体已撑不了多久,随时可能生变,否则我也会给你一次机会·”·他实在不想知道许笑飞是怎么来的。
对教主的过去,他总觉得自己知晓得还太少··“哈哈哈,”许笑飞忽大笑出声,他摇摇头,“纵使给我机会,你又把我当做什么为了自己活命,慌忙找女人替自己下一窝崽假若沈惊澜是我在山洞中见过的那人,我很喜欢他,被他吃了,好像也没那么难受……只不过,你们有没有想过,母鸡若知道自己吃的是鸡蛋,还能不能吃得下去呢”·前世今生·临砚注视着他。
不知为何,他的心里也隐隐作痛……竟真的有些不忍··半晌,才缓缓道:“不管母鸡吃不吃得下去,炼成丹药后都尝不出来了·”·“说得也是。”
许笑飞叹了口气··说了几句话,他终于恢复了点力气,一手撑地,站了起来·忽然脚下一个趔趄往前栽倒,险些栽进临砚怀里,临砚一伸手,将他扶住。
许笑飞抬起头·他现在距临砚如此之近,近到呼吸相闻··他注视着临砚,眸子里幽幽深深,又道:“临死之前我还有一个愿望,只有一个,你能不能答应我但看形势,我想来想去,想破脑子,也不知道我还能怎样死里逃生,看来是真的死定了。”
·他说得如此诚恳,临砚也不忍一口回绝,道:“你说,我再决定·”·“让我看一眼你的真面目·”许笑飞立刻道,“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我总觉得你本该是我极熟悉亲近的人,我总觉得你身上隐藏着巨大的秘密……”·这个愿望不算苛刻。
“好,我答应你·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临砚道,“在你下丹炉的前一刻,我就让你看见我的真面目·”·“一言为定·”许笑飞笑了。
不管他心里是什么滋味,这一笑却是灿烂之极··就如最明亮的阳光,和阳光下绽放的鲜花,能令人目眩神迷··然而最明媚的阳光之下,却有黑暗伴随而生——临砚在看见他这一笑的同时,也看到许笑飞眉心浮现的一粒冰蓝水滴。
身子一僵,森寒的剑气凭空出现,抵在了他的后心··临砚通过神识看到,这剑气是由一件藏在许笑飞额心的剑形法宝催发而出,无形无质,却似无坚不摧··只要许笑飞的手稍稍一动,这就是绝对致命的一剑。
他发现自己又小瞧了许笑飞——这个人身上带着种奇异的魅力,能令人不知不觉地卸下防备……但事实上,许笑飞临阵的机巧应变,绝对要胜过许多人。
“这是什么意思”临砚冷冷道··“如你所见·”·“你想要挟我放你走”临砚的声音波澜不惊,“你难道看不出来,就算你杀了我,也一点用都没有,想要你死的不止我一个。
唐轩竹要拿你炼丹献给教主,白斐沉迷丹术,不会放过这个炼成稀世仙丹的机会,他们都绝不会放过你·同样的手段,可一不可二·”·“我明白,所以我要求的不是你放我走,”许笑飞道,“我要你,让我见‘他’”·“他”临砚问,“他是谁”·“沈惊澜。”
许笑飞道,“当然是沈惊澜,你一定有联络他的办法·”·“教主远在千里之遥,你指望他救你,只怕赶不及·”·“无需他亲自赶来,我只要听他说一句话。”
许笑飞笑了笑,“你不必故意装傻,拖延时间·我知道你感觉得出,这道剑气不能持久,一炷香内必定消散,所以我也不打算拖那么久·我只在心里默数到一百,就从此刻开始。”
这道剑气,自然就是从大师兄韩樾赠予他的那件法宝中激发出来的·积攒他平日练剑时溢出的剑气,一朝爆发出来,威力虽然惊人,但也是无源之水,越用越少,撑不了几时。
临砚冷笑:“你逼我也没用·他病势沉重,急需救命的丹药,你以为他会为你说话”·“我不知道他会怎么说·”许笑飞坦然道,“但他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不是么我一定要让他知晓此事。
就算他同意拿我炼丹,我也要听到他亲口承认”·他只不过才见了沈惊澜一面,就如此笃定··他凭什么如此笃定·难道这真的是源自骨肉至亲的羁绊……是外人难以想象、无法企及的羁绊么·许笑飞,他究竟是什么人,他的母亲又是什么人·临砚心里一瞬间涌起极端复杂的情绪,怨恨、嫉妒、不甘、愤怒……却终究化作万般无奈。
“你倒是了解他,教主若知道吃的是你的血肉,很可能不会愿意的·不过,就算你杀了我,我也绝不会联络他·”·他又接着道:“我已经找了数十年,试过许多种法子,搜集千万种灵材,却始终治不了他的病。
如今这道丹方,是我迄今为止最有希望的一次,你说我会不会因为顾惜我自己的- xing -命,而致功亏一篑”他笑了一笑,“我说的是不是真话,你看得出来。”
许笑飞的意思坚决,他的意思,却更坚决··许笑飞也叹息一声,喃喃道:“我的确看得出,你对他,忠贞得很·还好,我也有下一个法子。
你既然是他的重要下属,他一定会在你身上种下印记,一旦你遇到生死之危,就会惊动他出手相救,对不对”·“他不曾种下这种印记·”临砚道。
“一定有·”·“你凭什么断定,若是没有又如何”·许笑飞深深地看着他:“我就是知道”·他住嘴,停顿片刻,忽又张口,唇瓣开合,“九十八,九十九——”,他在心里的默数,竟一直未停。
未至一百,才刚数到九十九,就立即出手··剑气暴涨,杀气也暴涨,这是反戈一击,更是背水一战,他将所剩的全部力量,都催发了出来·剑光冲天而起,达到了璀璨辉煌的顶峰,这一剑不仅是杀人之剑,更蕴涵了他剑法造诣的所有精粹,他原本就是不世出的剑术天才,直到这一剑,才真正发挥了他在剑道上不可一世的才华和天赋·再让他重来一遍,他甚至都不一定能再使出这样的一剑来。
许笑飞心思沉静,他已经全神投入到这一剑中··前世今生·剑光涨得极快,一瞬间就破开了临砚的防御气劲,在许笑飞眼中,这一刻却变得极其缓慢,令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他想起不知是梦,是被遗忘的过去,还是在预言中的未来,他独自坐在一处很高的山巅,看太阳爬上来,又落回地底去·他甚至还能感受到那时的心境·白天过了是黑夜,黑夜过了是白天。
今天和明天连绵而过,后天……后天过去,是一千年的寂寞··下一幕中,他正经受痛楚,仿佛无边炼狱的所有刑罚,都同时加诸于身·他的灵魂、血肉、灵力和曾拥有的所有的一切,都爆裂开来,化作虚无和飞灰。
画面一转,他忽看见,青青原野,风轻云淡,他和那个在梦境中两度相逢的文弱少年并肩而行,他偏过头,带着笑,对少年说着什么··这一幕的温馨,顿时驱散了他在上一幕时感受到的极端痛苦。
许笑飞微微睁大眼睛··他看清了梦境中少年的脸……温润、俊秀,再一晃,与面前临砚的脸重合了··也许并不完全相像,可是,却同样于他有一种特殊的感应。
那到底是谁……·杀气忽然消散,剑气也随之溃散··一炷香的时间还没有到,是他自己失去了破釜沉舟的勇气,无力再维持下去··他不敢真的下死手。
纵使他心意再坚决,内心仍有一个声音,在阻止他,告诉他这一剑下去,也许后果是他无法承担的·这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软弱,绊住了他的手··与之同时——·谁也说不清是早了一霎,还是晚了一霎,被许笑飞挟持的临砚,周身化作流水,“哗”地流淌于地。
水像分|身·在和许笑飞说话的同时,临砚当然也没有束手待毙,暗中催动了此术,用水像分|身,替代了他的真身··临砚闪现在不远处,右手微抬,一条天蓝色的长绫飞出,将许笑飞浑身上下裹了个扎扎实实。
光华一闪,长绫消失·他知道普通的禁制手段奈何不了许笑飞,故而用上了水系的高深秘术··许笑飞神色恍惚,完全没有闪躲··凡事可一不可再,他恐怕也心里明白,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我……竟然将这丝机会放过了·临砚却不知道,神情怔忡的许笑飞,此刻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刚才已是生死之搏,对方也是一心想取他- xing -命的敌人,他本以为,绝不会下不了手的·我比我以为的要软弱……我是不是从来都高看了自己·勇气和决断从他心里消逝的同时,将他的信心也带走了。
许笑飞一直知道,自己不是个心肠冷硬的人,但在他心意已决之后的这种杀气的突然崩溃,仍沉重地打击了他··他一时退缩,犯下的,很可能是致命的错误·千里之外的华山,正在山腰间一栋民居里小憩的沈惊澜倏然睁开双眼。
“发生何事”·那边的临砚很快回应:“无妨·刚才有些危险,已经解决了·”·语气仍镇定得很··“多加小心。”
“是·”·沈惊澜不再做声·他卧在床上,转眼望去,透过小窗,正望见群山落寞,万木凋零,心境也不由有些低落··他是不是又有事瞒着我·临砚走在灵蛇宫曲曲绕绕的回廊中。
宽大的袖袍垂下,遮住了他的手·他仍感觉到,手背上有一小块地方微微发烫——因为刚才渡来了教主的灵力··许笑飞那惊鸿一剑,还是惊动了教主。
好在后继无力,没有促使教主出手·临砚也不愿让教主出手相救··教主抱病在身,需要静养,不能让他劳神·假若自己不能将事事都处理妥当,教主就会时常为自己担忧,又如何能安心将养·临砚又想到,奇怪的是,许笑飞竟知道他有一个沈惊澜留下的印记。
虽然猜到不难,但他为何如此确凿,就像亲眼见过一样·这个印记……·临砚几乎忍不住要去摸一摸手背上犹自发烫的那一处··那天,教主要他将手伸出来,随后以食指为笔,指尖逼出的精血为墨,在自己的手背上连画了几笔,画成一个朱红的符箓。
临砚还记得,那符箓的形状规规整整,犹如一个小型法阵,天圆地方,五行八卦··教主看着这符箓,忽然又笑了笑,笑得又神秘,又带些莫名而来的开心,道:“等一等,还没完。”
他略微大些的手掌覆住了自己的手·待他将手移开时,自己手背上的那个规整的符箓,已变成了一个“沈”字··他的道法已臻高深,可以把握本质,改变术法的表象。
符箓虽变了模样,功效却完全没有改变··赤光大作后,精血画成的符箓就消褪在了临砚的手背上,直到他遇见致命危机,才会重新显现·不过在临砚的刻意避免之下,这符箓极少被动用。
可那血色凝成的“沈”字,却已永远镌刻在他心上,再也不会忘记··第43章 围剿·“哪里来的这么多蝴蝶”院子里,少渊大惊小怪地叫道。
沈惊澜披衣而起,走出屋子··千百只蝴蝶,正翕动着翠玉般的双翅,栖于院中的各处·还有一只,飘飘悠悠,似想落在他肩上··沈惊澜扫视一眼,道:“出来吧。”
随着他语声落下,周遭景象倏然变化,从一座民居小院,变为苍翠满眼的竹林·潺潺清溪穿林而过,蝶群绕着翠竹翩翩而飞··从竹林间现身的女子,一袭雪青色裙裳,朝沈惊澜轻盈一拜:“在下顾蝶君。
教主多年前的馈赠,在下犹铭记在心·”·沈惊澜还记得她·她就是讲给临砚听的那个故事中,在生日前一天收到了一千只蝴蝶的小女孩··前世今生·这小女孩已长大了,成为薄有声名的玉蝶仙子。
小竹林便是她的法宝“幻华镜”所创造的一片小天地·这类小天地都自成一体,独具法则,法宝的主人置身其中,能够心随意动,掌控一切··她说完这句,便退到一边。
又有几人,在竹林空地显现了身形··沈惊澜一一看了过去··都是些“老朋友”··他少年时,尚是交游广阔的碎星宗大弟子,朋友之多,多如星辰。
今天来的这几个,在漫天星辰里也算是较亮的几颗了··假若当初和这些人一道遭逢了危难,他热血上头、一个冲动下,或许会为他们拔剑赴死·眼下,情况当然又截然不同。
这些老朋友正神色各异,一齐注视着他·六十年,于修道者而言不算太久,岁月不曾在他们身上留下多少刻痕·但年少时候的飞扬意气,却已沉积下来,化作稳重与威严。
他记得这些人里颇有几个天赋不错、修为不俗的,现在也都成了宗门的长老,正道的栋梁··“各位所来何事”沈惊澜淡淡地问··他不耐烦站着,边问话,边随随便便地一坐。
身后明明什么都没有,虚空中却忽然有光点凝结,编织成了一把宽大舒适的藤椅,让他恰巧坐在上面··他一个人坐,别的人全都站着,倒像他才是这幻华境的主人一般。
众人不动声色地向顾蝶君投去一眼,她脸色苍白地摇头··藤椅不是她“造”出来的,是沈惊澜自己调用了这片小天地的法则,演化而成·他对这片小天地的掌控,竟然无声无息地超过了她这位法宝主人,这是真的“反客为主”。
这样的境界和能力,已到了骇人的地步··气氛只凝滞了片刻,一个面容温和,腰间系了一支紫毫大笔的修士开口道:“沈惊澜,你可还记得六十年前,也在这华山上,你拔得头筹,我们聚在一起为你庆贺,大伙儿大醉了三天。”
·语声里带着怀念之意··另一个戴着半截面纱、嗓音清冷的女修道:“六十年了,难得再聚一次·我们仍想与你共谋一醉……却不知这杯酒,你还敢不敢喝下去”·沈惊澜看向他们。
说话的分别叫做王赟和上官瑶,这两个旧友的名字,他也没有忘记··见他不语,似是默许,顾蝶君衣袖一拂,面前出现一方石桌,几把椅子·她又在石桌上摆下冷热小菜和一壶酒。
酒菜就不是她利用小天地的规则所“创造”,而是从乾坤袋中取出来的了·创造之物,虽然能吃,但无滋无味,难以下咽··每个人都坐了下来,顾蝶君为他们一一斟酒。
也有一杯酒,递到了沈惊澜手中,散发馥郁香气··他只笑了笑·没有送到唇边的意思··王赟道:“你若怕酒里有毒,我就先干为敬了·”·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其余人也都喝干··然后所有人都看向沈惊澜掌中的那只酒杯·澄清透亮的酒液微晃,有若绿玉的颜色,更衬得他手指苍白··王赟忽然笑道:“当年的规矩我还记得。
每个人轮流喝过一轮,轮到谁时喝不下去了,谁就是乌龟·”·沈惊澜低头注视酒杯,忽也笑了:“说得好,谁不喝谁就是乌龟·不过你们也忘了一点,当年是庆贺我拔得头筹,是我请你们。
如今你们煞费苦心寻来此处,我身为地主,还是该由我请酒才是·”·他手腕一转,清澈的酒液洒向地面,众人都脸色一变·只倒了一点,他却又回转杯口,仍留了半杯。
他也取出一只白釉酒壶来,倾斜壶嘴,斟满了他的那半杯·酒壶又自行飞了出去,给每个人喝空的酒杯都重新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发出幽香,看来也很甘醇。
“我就先干为敬了·”沈惊澜执着酒杯,带笑,环视了一圈众人··一仰脖,将混合的酒液倒入喉中··众人面面相觑,又一时陷入沉默。
仍由王赟先开口:“好,我干·”他又饮一杯·除他之外,也有数人喝了下去··其他人却没有动·他们还没有勇气,去喝这杯魔教教主请的酒。
沈惊澜微笑道:“原来过了六十年,乌龟已经变得这么多了·”·他没有再去看那些人一眼·有的人脸却已发红··王赟却道:“对也不对。
就算做乌龟,也比做伤人的蛇蝎要好得多·”·见沈惊澜望向他,似在等他说下去,又道:“沈惊澜,酒已喝了,我也直话直说·你当年的事或有隐情,可你这些年来,却是越来越过分了。
你可知道,你纵容了多少女干党恶徒今天来的每个人,都与你结有一桩冤仇”·“你还记不记得我那师弟,当年我们去天水城游玩时,他就跟在后面,叽叽喳喳,总要向你讨教”他摇摇头,露出痛苦之色,“十二年前,他在回返宗门的路上被青面鬼乔靖杀害,乔靖夺他法宝,毁他尸身。
我为了替他报仇,一路追杀,最后却被乔靖逃入幽州,投奔了天绝教·他藏于幽州不出,至今我奈何他不得”·“我的徒儿也被你魔教麾下的闵天翔打成重伤,险些丢了- xing -命”·“就连为祸作乱的大妖,你竟也收留入教”·每个人都有话要说。
显然都有一腔怨愤··沈惊澜静静听着,也不反驳,待他们说完,才道:“你们想要如何”·“你若还有一丝良心未泯,就该解散天绝教,令众恶伏诛。”
沈惊澜闻言,一声轻笑··王赟道:“我知道,你身为一教之主,亦有许多自己的考量·但你至少该将几名罪大恶极之人交出来·这些年来我们看在眼中,你并未亲手犯下伤天害理之事,何苦与他们同流合污”·沈惊澜答得毫不迟疑。
“不可能·”·“为什么”·前世今生·“因为天绝教不问出身,无人不收·这句话就是我说的,从无更改。”
沈惊澜淡淡道,“若是你们有朝一日走投无路,我也一样欢迎·”·天绝教接纳一切,包容一切·收容的有无路可走的无辜者,自然也少不了凶恶之徒,乔靖等人,或许真是十恶不赦。
但他若交了出来,“无人不收”的承诺不复,以后还有谁敢再来·假若每个投奔者都要进行一番查验,谁又有这个资格,评判别人是正是邪,有否蒙冤·这样的天绝教,与正道又有何异·我就是不问是非,纵容真凶,那又如何·从创立天绝教的第一天起,就不曾打算走回头路。
王赟轻叹:“既然你这么说了,看来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他们一瞬间退后,包围了沈惊澜,摆开了阵势··金色的光华,从每个人脚底升起。
他们各自所据的方位,似也暗含玄机··沈惊澜已看了出来,他们结成了一重严密的阵法··“看来诸位是有备而来·”·这些人并非同门,来自天南海北,要结成此阵,需得事先一齐演练多遍。
蒙着面纱的女子道:“你难得来中州一趟,我们实在不想错过这次机会……待你折回幽州,再去讨伐,不仅兴师动众,还会多牺牲不少人手·”·沈惊澜只漠然道:“我以为你们不至于如此不谨慎。”
“口气也许大了些,”另一人道,“但我们此来,已下定了必死的决心·”·沈惊澜望着他,似要说什么,却又顿住··“咳”·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这一阵咳嗽之惨烈,似要把肺都从胸腔里咳出来一般。
他伸手掩住嘴,却有一丝鲜红,沿着他的袍袖逶迤而下··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丝掩饰不住的鲜红··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雾气,不知何时弥漫在竹林中··王赟注视着他,神色复杂:“那壶酒的确没有毒,毒布在这片小天地里。
蟾灵真人已将幻华镜这件法宝,从里到外,每一寸都淬上了剧毒·只要置身其中,毒素就会渐渐累积,你是感知不到的·”他笑了笑道,“此为蟾灵调制的奇毒,我们也没有解药。
你现在该看出来了,从一踏入此地,我们就已决心和你同归于尽,这句话半点不假·刚才有人不敢喝你的酒,那都是假装而已,为了打消你的疑虑·”·他们结成阵势,也是为了短暂拦下沈惊澜,将他困于此处。
·直至毒发身亡··沈惊澜终于渐渐止住了咳嗽··他的眼前仍有残红一片··他慢慢抬头,就以这样一双眼眸望向面前暌违已久的人们。
眼底那凄艳的血色,涂抹在那些人脸上··昔日华山上欢声笑语的聚会,究竟化作血宴··“我不过将死之身,你们却不惜以死相拼,倒是让我对你们有些刮目相看了。”
沈惊澜道··到了此刻,他仍镇静如常··又有一人道:“你此来中州,云栖前辈与你交过手·他断言你最多活不过五年·这件事我们自然知晓,若真是如此,确也不会与你动手,但是……”·“但是,”沈惊澜笑了笑,替他接下去,“你们实在害怕,我若想不人不鬼地强留世间,总还有许多法子,能多留几十年。
你们以己度人,不肯相信我会老老实实去死·在你们看来,拥有的力量和权势越多,就越会恋栈人间,是么就譬如说,贵青城派的前掌教无尘老儿,身死后夺舍了自己的入室弟子,还想瞒天过海。
你身为长老,一定有所听闻·”·那人脸色微变,这实在是很少有人知道的秘辛··随即也点点头:“你说得一点都不错·我们不能冒这个险,天下正道不能冒这个险。
沈惊澜,你麾下的魔教教众多年来暗中搜集了多少起死回生、苟活续命的邪术,你真以为我们一点都不知道么我们又怎能信你”·沈惊澜冷冷一笑,没有辩驳。
如果能活下去,他当然不想死·临砚确也为他找来不少法子,只不过他看不上,就连临砚自己也不愿他半人半鬼地苟活··他从藤椅上站起身··深紫色的天雷如流星飞坠,落在这方小天地中。
阵法的金光也摇晃起来··雷霆的轰鸣中,王赟向他大声道:“沈惊澜,你还不死心你也最多只有五年的- xing -命,还是病痛缠身的五年……”·就连所余寿命远远不止五年的我们,都已将这条命舍弃·“就算我只能再活一天,”沈惊澜道,“这一天都有其价值。
我要按我自己的意愿过完这一天·”·没有人能替我决定··第44章 宁静·紫雷坠地,烈焰腾空··阵法的金光乱闪,最后所见,是正道诸人惊愕的脸……·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刺痛。
像有无数只蚂蚁钻进肉里啃噬,痛得令他不禁期望这些蚂蚁将他索- xing -蛀空算了,留下一具空壳和骨架,至少不会再痛了··从最深沉的黑暗里猝然惊醒,沈惊澜只觉一身大汗淋漓。
他听见自己沉重的喘息声··他睁着眼,眼前朦胧有光,却一时辨不清物事——仍有浓郁的血色,染污他的视野··“终于醒了”有人正用沾着热水的布巾替他擦拭,一面用爽朗的声音道,“你又出了一身汗咧”·眼底的血色淡了些,他看清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结实雄壮,看打扮似是山间猎户。
他待的地方,也是间低矮的土屋,梁上还结着蛛网,身下是一动就嘎吱作响的旧板床··此前的事,回想起来还是一片混沌··前世今生·他好像轰破了正道诸人的阵法包围,脱身而走,运起遁术,最终闪现在百里外的深山……剧毒发作,昏迷过去。
大约被这猎户撞见,背了回来··他低低道了声谢,便又合上双目·他实在连稍稍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略微查探了一下|体内毒素,紫黑色的毒气已积得很深了,据说这是无药可解的奇毒,他也不知解法。
但无药可解,不代表就能致他死命··他可运转内息,将毒逼出体外··“你是不是旧病发了,倒在野外的啊知道吗,你差点儿给狼吃了”猎户还关切道,“给家里去个信吧,让他们来接你。”
“嗯·我已事先约好,要他们来附近接我·”沈惊澜道··他透过虚空勾连,联络了天绝教,告知了他的情形和方位··随后又将气息全部收敛,与凡人混同一致。
只要他不主动现身,正道不论用何种手段搜索,都极难找来··沈惊澜在半梦半醒间,轻轻咳嗽着·他在这里已留了两天,打算等缓过来一些再走··他忽察觉有人在床边探头探脑,慢慢睁开了眼睛。
猎户家的淘气儿子阿宝正眼带好奇地打量着他,见他睁眼,明显吓了一跳··沈惊澜仍躺着,眼皮又垂下来,眸子半拢半合,淡淡道:“你脸上有一只王八。”
“啊”阿宝赶忙伸手用力擦脸,把墨笔画的小王八擦成了灰不溜丢的一团,小脸皱成包子,“一定又是王浩那混蛋趁我瞌睡偷偷画的哎呀,娘也不说,我说她怎么看着我直笑”·他擦完似才想起正事:“对了,娘说你一直咳嗽肯定是肺不好,她给你熬了梨子汤。
让我端过来·”·冰糖梨子的香气,沈惊澜从方才起确闻见了··他睡的是这家猎户主屋后面闲置的一间,以前可能是用来堆放杂物的,除了一张旧床,角落里叠着一大摊。
“替我向她道个谢·”一碗冰糖梨子汤,对他的病痛和所中剧毒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帮助,沈惊澜仍谢了声,略支起上身,将这碗热腾腾的糖水喝下··他能感知到,那有点儿害羞,人却善良的女主人正在门槛外怯怯地往屋里瞧,见他喝完也很高兴。
她的丈夫有时进山打猎,一去就是两三天,阿宝也时常溜出去和村里的孩子们疯玩,家里只剩卧病不起的他和这女主人时,她便会每隔一两个时辰悄悄地走进来,也不叫醒他,就在床边放上一碗热水。
“阿宝,你把这个拿给你爹娘,”沈惊澜伸手探向怀里,摸索了一会,将摸到的东西往孩子的小手里一放,“就当是叨扰他们的谢礼吧,我留着也没用·”·有些蹊跷的是,他的乾坤袋不知何时不见了。
绝不是这猎户家藏起来的,否则他能感知到·以他修为之高,对法宝灵器并不仰仗,乾坤袋里的东西不多·但一旦遗失,也会带来不便··他甚至没有什么可拿来当谢礼的东西。
他也素来不喜随身带多少配饰宝玉·只有贴身衣物上钉成扣子的几粒珍珠,外加一枚古玉扣,还算名贵,他将这些都摘了下来,交给阿宝··“给我爹娘的啊”阿宝双手捧着,蹦蹦跳跳地走了。
·又一日清晨··沈惊澜静听着外间的喧闹声,他是被吵醒的··猎户在院子里杀鸡,大约是一只老母鸡,正咕咕地叫··他仍不能起身。
毒素正慢慢被他逼出体外,这具身体本来的病痛,却愈演愈烈·看来他还得再多留一阵子……他已命令天绝教中原地待命,不必前来接引·教内异常的调动,或许反会将寻他不得的正道引来。
“不好了,张大哥”邻家的小伙子匆匆踏进院子,“老王说有野猪闯进了村东头,让你快去——”·猎户丢下杀了一半的鸡赶紧随他出门,留下媳妇和儿子看着母鸡。
“阿宝,回来帮娘弄鸡……”女主人叫住了跟着溜出去的儿子,似想把鸡顺手杀完··“啊——”·“啊——”·母子俩都发出惊叫,脖子砍断了大半,脑袋往一旁耷拉的母鸡,忽然挣扎而起,一路狂奔,沿途洒下一串艳红血点。
沈惊澜躺在床上,不由苦笑··那只鸡慌不择路地从虚掩的房门闯进他卧床的屋子里··沈惊澜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一缕金光却忽然闪现在鸡的两脚之间,似是无形的绳索绊住了它,那只鸡一头栽倒,磕在地上,终于死透。
跟随其后的母子俩进屋捉鸡,都有点不好意思,见沈惊澜双眸合拢、气息沉沉,似乎还没醒过来,都松了口气··当天晚上,沈惊澜果然也分到一碗慢火炖了很久的老母鸡汤,碗里还盛了许多肉,也不知是不是特意给他这个病人做的。
还是由阿宝把鸡汤端进来··在沈惊澜喝汤的时候,他就坐在床边,咕咕叨叨,忽然又站起来,迈着小短腿走到那堆杂物跟前,捡起一把坏掉的锄头,试着挥舞两下又丢掉,接着拾起一根从板凳卸下来的木腿。
“不行……”阿宝瞧着这根木腿,又摇摇头,放下来,“教训教训他就算了,万一把他头打破了,爹就要骂我了·”·沈惊澜看得分明,阿宝下午出去玩,回来时脑门就鼓起一个包,看来是吃了亏。
他放下碗,道:“你打不过他”·这几天阿宝时而来看一看他,找他说几句话,两个人也算熟悉了··“我、我,”阿宝脸红了,“虎子比我大两岁,比我高好多他又欺负玉玉,我不让他欺负,这次我要把他干趴下”·光靠自己打不过,就想来找把“武器”。
他父亲张猎户人高马大,他倒是从没想过找大人替他出头··沈惊澜淡淡道:“不用武器,打倒他也不难·”·前世今生·“你会”阿宝有点惊喜,又有点半信半疑。
沈惊澜笑了笑,又重新躺下来,嘴里慢慢道:“你只消记住这几点就好·抢先动手,绕到背后,如果他抓住了你,你就……”·这些都是最简单的近身搏击术,虽然简单,却很有效。
他久已用不上了,只要心念一动,他就能将浩瀚灵力牵引而来,但这些最基础的东西,他居然还没有忘记··阿宝听得连连点头,不时地比划两下··“原来你这么厉害啊你肯定打过很多架,对不对”他发现了稀奇似地道。
直到被爹娘赶去睡觉,阿宝仍一脸兴致勃勃··一片毫无光亮的黑暗与混沌……·黑暗深处总有莫可名状的杂音,像是人语,又夹杂着烈焰灼烧之声,却从来都听不分明。
他又从黑暗中醒来·每次醒来时也总有一瞬间恍惚,好似忘记了许多事情,也不再记得自己身在何处··过了一会儿,他的意识才渐渐回归··他还躺在一个无名山村猎户家的后屋里,正在这里卧床静养。
张猎户还没有出门,在给家门口的小菜地拔野草,阿宝在一旁捣乱,女主人在灶上烧早饭·犬吠声隐约从村子里传来··沈惊澜忽皱了皱眉··他察觉到了修士的气息——他已收敛灵气,对方不能感知他,但他却能感知到对方。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屋外传来声响:“小孩儿,别动,让我测测你的资质·”·随后,另一个略显轻佻的男声道:“哎呦,这个不错,小孩儿,跟我们走吧,带你去修仙。”
一把将阿宝像小鸡崽子似的提了起来··张猎户赶忙上前赔笑:“两位道爷,我家只有这一个儿子,阿宝又不懂事,他……”·他虽不识得,屋内的沈惊澜却已看了出来,这两人不是什么名门正派,而是一方大魔苏寄弦的部下。
此番当然也不是来招收弟子的,而是为苏寄弦遴选合适的炉鼎苗子··被他们看中的,必然下场凄凉··虽然同为魔道,苏寄弦与天绝教并无牵扯,两边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沈惊澜也没法让他卖自己一个面子··正道已然图穷匕见,一心要将他诛杀在中州,以现在的情形,他若让苏寄弦发现了自己的踪迹,此人一定转头就把这消息卖给正道。
他的- xing -命,足可以交换到极其丰厚的利益··沈惊澜没有再多考虑··屋外,那两人理都没理张猎户,拎着阿宝似要离去·阿宝挣扎哭叫起来,他们的脸色也依然冷漠。
阿宝的哭声,引得女主人也冲出了厨房··这时,忽有一个人语声冰冷地道:“把他放下·”·沈惊澜慢慢地走了出来·这些天来,他还是第一次下地,就连阳光晒在脸上,都有些许刺眼。
他披着一件黑底上残余着没能洗净的血迹的袍子,发丝凌乱地散落肩头,走动时脚步也略有不稳·连他自己也承认,这样子的确落魄了些··临砚看到他这样子可能会叹气。
这些年来,临砚总是想办法让他尽量过得养尊处优的··那两个道人对视了一眼,神色凝重,也怕遇上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虽然这人看起来好像一阵风都能吹倒,周身也全无灵力波动。
“这位道友,师承何处为何阻挠我派收徒”其中一人向他挤出一丝笑意,问道··“海南剑派……”·要从容地编出一套说辞,蒙骗过去不难,沈惊澜正说着,忽见那两人神色一变,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杀气暴涨。
沈惊澜的反应更快,他的身子陡然间化作一道快到无法看清的黑影,只闪了闪,就像在风里飘了飘,就已令这两个修为不俗的道人毙命··下一刻,两具尸体被碧绿的火焰吞噬,风一吹烟消尘散,一点残渣都没有剩下。
沈惊澜将吓傻了的小阿宝放在地上··“你们快走·”他转过头,看了张猎户一眼,“现在就走,赶马车去,到镇上躲十几天再回来,否则你们一家必死无疑。”
他的眸子深如寒潭,语声也如冥府的判官一般斩钉截铁··张猎户一家还怔怔地没有回过神来··他也不再多话,开始运转遁术··剧烈的疼痛,再度侵袭全身……他实在不宜再动灵力的,但他已嗅到了危机。
这一次他也非走不可··第45章 破妄·这一次,他闪现在更荒僻的山林里··他呕出一口血,眼前一黑,晕眩传来··这遁术对他的身体负担很重。
他慢慢在草丛间坐下来,盘膝而坐,聚气凝神,平复丹田中滚沸的气息··树上鸟鸣啁啾,野兔从他身侧窜了过去··他一动不动,气息沉凝,像是成了一具塑像。
沈惊澜忽然睁开了眼,他听见了人的脚步声··张猎户一家往他走了过来·来的虽是毫无灵力的凡人,却更让他震惊·张猎户家没有听他嘱咐,立即逃走吗还是逃走后,又为人所擒他走的是另一条路,他本以为自己走了,苏寄弦一心搜寻他,根本不会分心理会这些凡人。
张家的两大一小三个人,也在注视着他,眼睛里带着奇怪的神色·张猎户首先开口,讪讪笑道:“真巧……又遇到你咧你几时到这里来的”·沈惊澜没有应声。
眼见他们就快走到自己面前,忽然冷冷道:“站住·”·他的语声里已带上了不容违逆的威严··三个人果然站住了,不敢再往前一步··下一刻,他们朝沈惊澜跪了下来,眼里流露恐惧和哀求:“求求你,救救我们……”·前世今生·“求求你,你是个厉害的人,求你救救我们……”·沈惊澜不语。
他看得见,这一家人周身都萦绕着黑气……他们已彻底为人- cao -纵,成为活的傀儡··他不是不能出手,替他们解除这咒术,但需要时间·而背后的- cao -纵者只需心念一动,就能顿时令他们自爆成灰。
这三个人既然来了,- cao -纵之人必然到了附近··他的身体状况不佳,急需休整,应对即将到来的恶战,他也实在没有余力,去救下这一家人了··“求求你,求求你……至少救救我们的儿子……”女人已经落下了泪,哭着乞求。
这样凄切的哀求声,实在很容易让人心软··这家人也真的待他不错··沈惊澜轻轻叹了口气,只说了一句话:“对不起·”·这三个字他一辈子也很少说出口的,他若觉得自己对谁有所亏欠,就会立即着手用行动补偿,但他现在,却只余这三个字可以说。
他又闭上了双眼··那三个人的声音,渐渐变得嘶哑绝望……·忽的声响断绝,“嘭”地炸开·纷扬血雨洒到沈惊澜面前,将要浇到他身上时,被无形的屏障隔下,徐徐落往地面。
随着这声炸响,十数条金光人影闪现在周遭,向沈惊澜扑来··沈惊澜眼观鼻鼻观心,端坐于地,岿然不动··金光人影的攻击,尽皆轰在他的御体气劲上。
这只不过是苏寄弦的试探手段,意在削减他的防御,以及将他困在此处·这些金光人影都是苏寄弦秘术炼化的厉鬼,为他奴役驭使··沈惊澜心知,光凭苏寄弦及其手下,是绝对没有胆子与自己正面相抗的——哪怕自己病得如此沉重。
只有正道才敢、才肯,拿许多的人命来填·就算正道中亦有不少尔虞我诈,诡计- yin -谋,沈家一门就是- yin -谋下的祭品,但正道还有不少人,愿意为了心怀的正义慷慨赴死。
一边积蓄体力,沈惊澜一边等待获知消息的正道赶来··还有他密令来援的天绝教众··这一战已不可避免··他还能再动用一次遁术,但他怀疑……再度动用,是否还能起效·他所用的是种奇门遁术,名为一点灵机遁。
一点灵机,来时飘渺,去踪难寻·运使之时,心神内灵机闪现,浮现出近则百里,远则数百里的三处地貌,择其一,瞬息而至··这三处闪现是天意所化,很可能是他从来没踏足过的地方,这一次他也从城镇、山林、毒沼三地中选择了山林。
这样的遁术,怎么可能被人轻易追来·除非一点灵机遁已经为人破解·沈惊澜却想不出,当今天下还有谁有此才情,能破这稀世的遁法·金光人影发出的惊雷、炽炎、刀劈剑砍,落在御体气劲上,只如蚊虫叮咬,撼动不了半分。
沈惊澜双眸紧闭,不动不语·他似要一直这么忍受下去··却在一瞬间,蓦然睁眼,抬手一指,隔空点在金光人影其中某一具的额心··那周身散发金色毫光,面貌模糊不清的鬼魂,如被驱除了一层薄雾,陡然变得轮廓清晰,栩栩如生——·而后,就像琉璃碎裂,裂成了千千万万块。
有若金黄的细沙,流落到风中··随即,剩余的金光人影也一个一个崩毁··人影在彻底破碎前,竟似向他露出了感激之色·亡魂化鬼,不得解脱,他们岂是真心甘愿,为人奴役·与之同时,不远处传来一声痛极的怒吼。
是苏寄弦··他没有想到,看似已然认命,被动挨打的沈惊澜,忽然反手一击,出手之精准与狠辣,立时让他遭受反噬,身受重伤·发出这一击后,沈惊澜的脸色又苍白了些。
他忍了忍,将涌到喉咙的那口血又咽了下去,重新闭上了眼睛··苏寄弦已不足为虑,一定会走,走得飞快,以他的伤势,绝不敢再与即将赶来的正道盘桓··也不知过了多久。
夜幕降临在这片山林里……也降下了不祥的死亡气息··有汗水从他额头滑落,落到他唇上,是咸涩的苦味··他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体力,也在同时被病痛点滴蚕食。
他的心本来已如止水,只充蓄着战意和杀气……他却忽然想,想起一个人··在他刚想起的时候,这个人就来了,飘然而至落在他身边··“教主,属下来迟了。”
那人弯下身,轻轻扶起了他··你没有来迟·沈惊澜没有说话,他在看着那个人的眼睛,星光倒映其间,好似水色潋滟……你没有来迟,你不该来的。
凤凰能预知到自己的死,浴火重生··他不能重生,可他也能预知到死··“走吧·”他由着那人,将自己背了起来·双臂环过那人的腰,在他耳畔低语:“小砚……我的话,还管不管用”·“教主,”对方的声音颤抖,“要说什么”·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这时候,截杀他的正道诸人,已现身在了前方。
没有过多言语,所有人都招出了法宝,运起了道术,杀意已决··临砚带来的天绝教众,立刻迎了上去·不过这里远非幽州大本营,天绝教聚起的人手,相比起来还很是不足。
沈惊澜抬眼望着正道众人··他又认出了几个昔年的好友,聊过天,喝过酒,赏花赏月,起舞练剑·而这些人,此刻也都一心要与他生死相拼··他笑了笑。
到了此刻,他竟然还能笑得出来··沈惊澜带着笑意,语声低柔,却又清晰地响在所有人的耳畔:“我还有一击之力·你们既想留我,就休想留下他们——”·前世今生·都随我一道去往冥府吧·沈惊澜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背后,一个虚幻的魔神巨影将要凝聚成形·漆黑的身躯,额头生出血眼,还有三对手臂,各执刀枪剑戟诸色法宝··这是一门禁术,可以催发出他身体里最后的潜力。
当年,他就是利用这门禁术,以一敌多,杀出了药王宗布下的重围·这一招的代价,则令他的后半生都陷入了病痛折磨之中··浩瀚到令人无法想象的灵气,将要被这魔神调用起来,以至于战场上都出现了多个肉眼可见的灵气涡旋。
正道来得太多,这一击发出,天下正道必将元气大伤··届时自己虽不在了,小砚也能收拾残部,支撑下去··“好好活下去,等我回来·”他对临砚低语,这句话只有他们两个人听见。
而后就要发出这一击··下一刻,他的身子却僵住··他的丹田已被悄无声息地封禁,魔神额头的血眼,也黯淡下去··“你休想骗我,你若走了……还怎么回来”临砚摇头,“教主,你今天的话……不管用了,属下抗命”·他也招出了一件形如金翅大鹏鸟的法器,将沈惊澜轻轻放下,让他坐在大鹏背上。
他的身体,却迅速变得冰霜般透明,寒冷的冻气,眨眼间扩散开来··漫天坠雪,百里冰封··就连时空,也在一刹那间冻结··只余载着他的金翅大鹏鸟,划破长天,如电飞去。
临砚用尽了他的生命和灵力,使出了这一招,杀伤力不强,却能停滞所有人的时间··只为了争得这一刹那,容他逃命的时间·沈惊澜动弹不得。
金翅大鹏鸟背负着他,已在瞬息间飞出了很远,远远越过了正道诸人的包围,冰雪天地也早就看不见了,暮秋的枯黄衰草和干涸湖泊映入眼帘··又飞了片刻,大鹏飞行的速度渐渐衰减,降下云头,落在地面。
这只是一件用金翅大鹏鸟的精血炼制而成的法器,只凭灌输而入的灵力运转,灵力耗尽,就不能再飞··神色恍惚的沈惊澜,从鹏背走了下来··他发觉封禁丹田的那股咒术突然失效了。
这只代表一件事··那就是,施展这咒术的人,已然身陨·他踉踉跄跄地走在这片郊野里··深入骨髓的剧痛又在侵蚀着他·眼前血色浓重如墨。
忽然一跤跌倒·他以手撑地,用了点力,竟还一时站不起身·只看到面前那一场新雨后积起的水洼里,自己苍白如鬼,唇角还沾有血迹的脸··双眼中已布满了血丝。
他闭了闭眼睛··他本来已活不久了··就像孩童珍惜剩余的最后一块糖果,他也想将自己剩余的最后几年,好好地活完··可到了如此地步……他为什么还要活下去·就算不理遍身的病痛,他也已失去了一切。
收留他的善良无辜的一家人,还有他此生唯一所爱的人··都已因他而死··他怎么还有脸活下去·他忽又抬起头··他看见阿宝的鬼魂,在幽幽地注视着他,眼睛里充满本不属于这个年龄孩子的仇恨。
“你为什么还不死”亡魂凄切地控诉,眼中流下血泪,“你把我们一家都害死了,你还在逃什么难道你还不肯死”·沈惊澜慢慢闭上了眼睛,睫毛颤抖,忽又睁开。
他已到了人生的最低谷,再也没有比这更凄惨、更落魄的时候··就连他当初逃入幽州时,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临砚,都已不在··你还在逃什么——难道你还不肯死·沈惊澜终于开口,却说了一句谁都想象不到的话。
他道:“我不肯·”·他的声音虽衰弱,却坚定如磐石··随着这一语而落,周遭的景象,荒野、水洼、枉死魂灵,全都轰然破碎,烟消云散·他又望见了为他烈焰焚烧的幻华境小竹林,还有正道诸人结成的,将要被他雷霆轰破的阵法。
原来一切都是幻境··为了将他困死此处,这是阵法之外,暗藏的第二重埋伏·所有人都震惊地望着他··沈惊澜只简短道:“你们不懂。”
死不是一切的终结,如若临砚真的为他而死,他也绝不肯相随而去··那太容易,太软弱··他一定要活下去,找到方法,让临砚再活过来·他已入魔。
魔的执念,正道中人总是难以了解的··遥远的苗疆,灵蛇宫中··刚刚被当做仙材淬炼完毕,倒在地上,神情木然,宛若一潭死水的许笑飞,也陡然惊醒过来。
他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慢慢坐了起来,一双眸子如清澈的流水,又灌满了力量··他还不想死——也不能死·从没有什么困难,能真正地摧垮他。
第46章 邀约·幻境破碎,阵法崩塌,紧接着,幻华境小竹林,也在烈焰中焚毁··小天地沦陷,外界的秋日晴空、民居小院,又重新显露出来··再无一人一物,可以阻拦他·沈惊澜看向正道诸人,他们似已开始毒发,而他自己体内之毒,却不如幻境中那么严重。
一个人若是每天都服食十几种丹药,就算再多一味剧毒加身,也算不上什么了··亦有十数人守在幻华境小天地外,见他现身,连忙向他攻来·沈惊澜信手拈来,尽数打杀。
参与围剿的,也不如幻境中多·正道中顾惜- xing -命、独善其身的人,究竟还是多数·回想起来,这幻境也一直在渗透他的情绪,扰乱他的心境……意在让他彻底放下求生的念头,心如死灰,甘心受死。
前世今生·可惜,就算幻境再如何潜移默化、迷惑引诱,终究动摇不了他的意志··如果没有这股意志在,也许他早已死在了六十年前被天下正道追杀的路上,死在幽州的穷山恶水,死在昏暗无人的天绝教总坛密室中那独自忍受的无边痛苦里。
早成了白骨一具、黄沙一捧··沈惊澜双指掐诀,与另一只手掌心相抵,运起遁术,飘然而去··少渊没有被幻华境纳入其中,而是受到了外界正道诸人的夹攻,他已然闯破重围,逃之夭夭。
沈惊澜并不担心他,身为蜃魔一族的少主,少渊的脱遁和幻形之术都很不错,正道也不会下大力气对付他,不会有多少危险··他联络少渊,让他自行折返最近的天绝教分坛。
随后,沈惊澜又沟通虚空中相连的无形之弦·向千里之遥的苗疆发去了讯息··灵蛇宫中,临砚正在和白斐一道检视天绝教刚刚送来的一批仙材··有的用木箱装着,有些分装在一只只玉匣和净瓶中,还有的枝叶舒展,一株株泡在琉璃罐里。
地极丹方工序繁多,耗用灵材更是海量·在炮制某材料时稍有不慎,或是火候、时机掌握得不对,就得重头来过,这过程中也会有大量的浪费··这些前期的步骤,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未有丝毫松懈。
……啊,是教主·临砚忽然眸光一闪,表面上还神色平静毫无异样,心思却一瞬间飘到了远方··他边拾起一方玉匣,揭开匣盖,查看里面所装的三转丹砂草的成色,边在心里想,教主怎么会忽然来找他·而且什么要紧事都没说,只说,下个月的宵花节,他想去灯市转转,自己那时若是无事,一定得去陪他。
灯市……那不是孩子才盼着去的地方吗,教主怎么越活越小了·临砚暗自摇摇头,他默算一下,到那时地极丹应该已经炼成,就答应下来。
他忽又带点苦恼地想道,灯会那天,教主该不会又要化身女子,故意调笑我吧·颊边不由得浮起一丝薄红··他还浑然不知沈惊澜刚刚经历的险况。
他总是将事事都自己处理妥当,不愿让沈惊澜为他- cao -心,沈惊澜又何尝不是如此·一晃多日过去··下丹炉的前一天夜里,许笑飞辗转难眠。
他翻来覆去许久,寻思着明天的事,最后终究抵不过困意,沉沉睡了过去··这一回,那不知年月的幻象,又一次飘入他梦……·梦境·三·他坐在床边,低头注视床上的人。
“你醒了”·“嗯·”那少年慢慢坐起身,目光却一直不曾离开他的脸··带着种似悲似喜,难以言说的感情。
明明上一回相见,还将他视作素昧平生··“你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少年忽然开口,“仙人怎会怕冷,怎会淹死在水里,果然是我多事了·”扭过头去,不想再看他的眼睛,道:“再有下次,我一定往水里多丢几块石头,绝不会傻乎乎地下水救你。”
“就算我淹不死,”他温声道,“你肯不顾- xing -命来救我,我也是……感激得很的·”·他这句话说得诚挚温柔极了。
少年没有答话,呼吸却已微微颤抖··他取出一份食盒:“你先吃点东西,有什么话吃完再说·”·他替那少年将盒盖掀开,摆在面前·香气四溢,饭菜都还温热,冒着白汽。
他知道这少年一定饿坏了··但少年仍是看都没有看一眼,垂着头,又道:“我还是不懂,在冷冰冰的湖水里漂真有这么舒服……比睡在床上还舒服你好好的神仙日子不过,为何偏偏要自找苦吃”·话里隐藏的幽怨,他也是后来才能彻底弄明白。
眼下只能笑一笑道:“其实漂在冰水上没有那么舒服,我也不是闲来无事,故意自找苦吃……我本来找了一条小舟,舟里载了许多美酒,还有各色珍馔佳肴,却不知怎么的,这船在我喝醉酒后就翻了,我也落入水里,可惜了我的酒和菜。”
他露出惋惜的神色·心里却想,多半是哪位过路的精怪或者散仙朋友搞的鬼,戏弄于我,岂有此理··“酒鬼·”少年道·脸色倒是缓和了许多。
“吃吧·”他把筷子递给那少年··少年这回接过了筷子,瞧着几样精致小菜,忽然道:“该不会是你做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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