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北顾天狼+番外 by 若羽君(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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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北顾天狼+番外 by 若羽君(上)(2)
·而黑衣人眼见一击未中,又被澜霜扑面刺来,忙以退为进向后一闪,又趁段昭英扬剑之时狠狠一击··顿时,只听得“当啷”一声,澜霜竟被拍离了段昭英的右手,在街上掷出好几尺远。
不好·道士武器已失,云濯本是看得心下一滞,可下一刻,竟见那黑衣人已动弹不得··原来,值澜霜落地之间隙,那黑衣人的弯刀共右手亦被段昭英用拂尘束了住。
拂尘柔软非常,又被凝了内力在其中,纵他百般奋力挣脱,最后都只作徒劳··“你放开老子”·黑衣人眼见被缚,一时大怒。
“呸草菅人命,此刻倒有脸求我放你”·段昭英将拂尘一紧,怒道:“那你先还我剑童命来”·“哼,原来你大费周折,又是为了那个倒霉剑童”·“呸,他死了是他命短”·黑衣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在手上运气气力:“你这臭道士,既如此死心眼,那就爱放不放我动不了,你也走不了僵持到最后,看老子如何收拾你”·“你能如何”·眼见对方灵力渐盛,段昭英亦冷哼一声捏诀相对,小小拂尘间内力激荡,隔着血海深仇的两人互不相让,但那道士却终因有伤未愈而渐占下风。
暗处的云濯眯了眯眼,心生一计,悄悄自怀里掏了半截钢线柔丝,伸手缠在剑柄上··砰——·片刻之后,只听得一声气力爆裂之音,段昭英的拂尘终于被黑衣人的内力震个粉碎,段昭英被余力逼得连退两步,唇角流血,眼见一把弯刀直直向自己刺来。
时机已到·云濯从矮墙后纵身跃起,右手将连了钢线将长剑一掷,同时左手腕子翻转,五指轻掐,寒刃破空,直指黑衣人背心··“呃——”·方才震碎拂尘本就耗掉大量内力,此刻又全神贯注于打败段昭英一雪前耻,黑衣人背后丝毫未设防,眼见一刀袭来,纵连忙侧身闪躲,亦只堪堪避开要害,右肩被削出道极深的口子。
“何人胆敢暗算老子”·黑衣人大骂一声,咬牙切齿地捂着肩膀,顺着那害他之剑看去··背后的街角旁,一白衣客正不疾不徐地将引线往指尖绕去,只是月光昏暗,那人又低着头,辨不清面容。
黑衣人咬牙切齿,撑着力气纵身一跃,直直挡在云濯面前:“你,你是何人难道这臭道士还有帮手”·反正壳子灵力甚低,论轻功步法铁定比不过,眼见被人所拦,云濯纹丝未动,只轻笑一声抬起头来,任稀疏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照亮脸庞:“我是何人你自己看看”·黑衣人闻声去望,待看清眼前人面容时目光一滞。
——清秀而天生带了几分恭敬浅笑的眉眼,瘦削却不失红润的脸庞,稍显羸弱却也还算结实的身板……·“你,你是”·方才还自鸣得意的刺客贼子,这下如见鬼魅,连退两步,瞪大了一双眼睛:“你,你是容,容与你,你不是已经死了么”·噼啪——·值其分神之际,夜空里霎时又传来破风之音。
三枚玄铁镖一前一后一侧而出,二者打着旋儿刺向了他的膝窝,一者则直逼面门·顿时只听得一声皮开肉绽之闷响,黑衣人虽避开致命一击,双腿却是两镖皆中,直直跪在地上。
凛兄·那暗器被人凝了不浅的内力,走势诡谲难测却又精准非常,正是九淼暗器三痕夺魄的路数·少时司徒凛就将这招使得相当老练,而今再度得见,云濯一眼认出,望向那三枚镖的来处。
——破落客栈的小窗前灯火昏黄,一人之影临窗而望,只见轮廓,不辨面容··他还没睡·那为何方才不现身,直到此等危急时刻才来相助·云濯眯眼轻嗤一声,甚觉可疑。
“呸,你们竟使暗器”·另一边局势陡转,黑衣人眼见双腿疼痛动弹不得,心有不甘,目带怒火,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白衣青年:“你当日分明已死,又究竟是人是鬼”·“我是人是鬼”·得人相助占据上风,云濯轻蔑一笑,若有所思道:“嗯,应该还算是当过几年鬼的,可这不最近,又回来当人了么”·“什么”·黑衣人疑惑抬头,方才发现对方虽长着一副和先前被他杀死的剑童一样的俊朗面容,眼神却与之完全不同,纵毫无武功,也无半点怯弱,反有几分凌傲之态。
死于自己组织刀下之人,忽换了一番神态,黑衣人双目圆瞪,顿感慌乱:“你,你不是容……”·可惜,还来不及另作思索,已是眼前一黑,被身后追来的段昭英一剑敲了晕。
“道长好·”··时隔半月才又打上照面,云濯拍了拍身上因刚刚追逐打斗而沾上的尘土,朝段昭英一拱手··那道士一身破烂道袍,因方才一战而神色略狼狈,手中澜霜寒光隐隐未及入鞘,亦就势对云濯施礼:“刚刚几度好险,多谢云公子相救。”
“嗐,莫客气,应该的。”·想想俩人正是因桩还魂交易而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云濯略一挠头:“好在贼人已经就擒,如今第一步计划已成,道长之后拿这黑衣人有何打算”·段昭英愤愤踢了一脚那晕倒之人:“自然是找个隐蔽处将这贼人绑走藏起来,严刑拷打威逼利诱,道爷还不信在那鬼组织找来之前撬不开他的嘴”·语罢,又一望云濯怀里揣着的木头零件,若有所思:“那云公子你呢”·“我”·云濯抬头白了眼那客栈半开的窗户,又想起刚刚那三枚玄铁镖,甚觉摸不清当中之人葫芦里的药,脑子里似是盛了一抔雾水。
于是轻哼一声道:“我还能干什么这半夜三更的,还是先回去问问那位魔尊大人,方才危急时刻为何迟迟不现身吧”·第十二章 夜问·推门而入时,正瞧见某位紫衣玄袍的公子翘着二郎腿,半倚在窗前摇着扇子,桌上各色点心摆了不少,手边还立着个雕花皮囊,闻来气味好像是酒。
本就是来兴师问罪的,云濯这下倒也不客气,两步上前将那酒囊掂起,对人一抬下巴:“哟,我半日不在,你倒乐得自在,这又是什么好酒啊”·“不是什么好酒。”
司徒凛看他一眼:“街市上买的马奶酒而已·”·“马奶酒你在这地方买马奶酒”·想想先前的胡饼,云濯甚觉此人想法清奇,撇嘴摇头,就势拔开塞子小啜一口,眉毛皱成一团。
他拧着鼻子将那酒咽下,哀道:“我的凛兄,不是我说你,这还马奶酒,马尿酒差不多吧……”·“说得倒像你喝过正宗的似的”·就算是富贵少爷,家资雄厚奇珍玩遍,到底住在南地,西域之物应也见得不算多,司徒凛略一挑眉,不假思索。
“我怎么没喝过正宗的”·云濯不甘示弱地回望他,耀武扬威道:“不仅如此,我喝的还是别人亲手酿的,比不得你这坊市里买的批量货”·“哦,那看来还是三少见多识广。”
见人言之凿凿,司徒凛眼珠一转,随口玩味道:“给你酿酒的那位怕是个姑娘”·云濯狐疑抬眼,点点头··司徒凛继续道:“长得如何”·云濯又摇摇头。
“原来如此·”·司徒凛冲他一挑眉,目露了然之色:“难怪最后没成就一段佳缘·”·“不是,你想哪去了”·听对方言至此,方才反应过来刚刚那两句话是何意,云濯剜了他一眼,将雕花酒囊“哐当”一声搁在桌上,一字一顿道:“那姑娘早已嫁作人妇,而且如今已死了很多年了。”
“哦,这样·”·司徒凛唇角勾起弧度,眯了眯眼:“所以你今日来我这,就是为了讽刺一下这壶酒,再顺便给我讲讲这位嫁作人妇又故去多年的姑娘”·“那自然不是。”
经这番提点终于想起正事,云濯扯个凳子在他对面坐下,手指轻敲桌子:“我今天是来问问你,方才那黑衣人同段道长都打到街上了,你在这边瞧着城畔草泽肯定早有所察觉,干嘛神神秘秘不现身,非得等到危急时刻放冷镖呢”·语罢,又若有所思地哼哼一声:“还是说,你今晚压根没盯着那草泽,直接一觉睡到了我们打斗之时”·司徒凛道:“我没睡,对于黑衣人也早有所察觉。”
云濯诧异道:“那你何苦不光明正大来相助呢不怕那道士被人打个半死”·“嘿,这个嘛。
现在可不能告诉你·”·司徒凛转转手中的扇子:“这叫天机不可泄露·”·“什么天机不可泄露又要跟我卖关子”·云濯一怼那人臂膀:“说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呢”·司徒凛眼底神色未明:“你都露脸了,这次怕是真没办法同当,还是我自己知道就得。”
“啊”·听闻此言,云濯神色一滞,隐隐感觉摸到了那人思绪的边角,琢磨须臾,心下生出个不太好的想法··他和这位九淼首徒交情委实不浅,前前后后算打了快十年的交道。
若要让他概括一下此人的行事风格,那就是四个字——剑走偏锋··这四字如何解说来倒也简单,无非就是热爱想些旁人想不到的歪招险招,豁出自己的命去赌些八字不着一撇的玄妙人心,还偏生爱故弄玄虚,不告诉别人,非到最后胜负已定时才揭露真相,简直吊足人胃口。
而放到今日,他们一行更正处于此人安排的“歪招”之中·可这位主使者,却先是神神秘秘低调入住,又是见人打起来也遮遮掩掩不愿露脸,莫非,是又想了什么要豁出命去的后招·思至此,云濯心里不由得冒起了火。
——什么跟什么啊一把年纪的一派之长,怎么还跟当年一样轻忽·这里,是集聚着众多心狠手辣之刺客的南诏边陲,不是那天朗气清有人庇佑的紫竹林。
他们要查的,也是件关之甚多,凶险异常的盗物杀人之事,不是什么历练除妖,或者抓蟊贼之类的小打小闹··有想法就直说,这等大事前还要卖关子,瞒来瞒去很有意思··越想越急,一抬头偏又瞧见那人云淡风轻故作自在的表情,云濯顿时更觉火上浇油。
沉默须臾,他一把拽上对方的袍袖,摇头道:“不成,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又在谋划什么”·“嘿嘿,算你猜对一些”·司徒凛却仍是似笑非笑着三缄其口:“不过三公子,不好意思,这事个中详细我并不想说。”
“什么还真是如此”·听那人意思果然是另有险招,却偏偏不知其所以,急火上心来,云濯越看那人的神色越觉其身上似有一万个秘密,扯着那人袍袖,死死不放:“说不说,不说我今日就不走了”·话音急急却仍不得答复,他的手也越攥越紧。
哪成想此时正值初夏,南诏又气候- shi -热,司徒凛当下于室内乘凉,紫衣半挽起,臂上衣料不过一层单薄内衫·登时只听得“呲啦”一声布帛撕裂之响,话没被逼问出来,袖摆倒先被扯出个大口子。
“这……”·白花花的小臂露在眼前,云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袖子残骸”,再看看对方破破烂烂的半截袖口,傻了眼··两个大男人,因为争执拉拉扯扯不说,自己,还一不小心扯掉了人家块衣服·想想先前煞有介事的断袖之谈,又想想今日自己这非礼勿动的行径,他顿觉尴尬到了家,连连手忙脚乱地拿起那块破布,一股脑又欲往司徒凛小臂上回套:“凛,凛兄,对,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可,当手指将将触上那人手臂时,竟在光滑结实的肌理之上摸到一块不粗不细的凸起·粗糙的手感委实突兀,云濯亦不曾记得司徒凛曾在这处受过伤,下意识移开那块布一看,竟瞧见道又深又长的疤痕。
那疤痕生得骇人,仿佛是什么人拿刀下了狠心划的,活活从腕下两寸处一直延伸到了上臂,将本来肌理分明的一条手臂之美感破坏了个彻底·以至于光看着就能想象出这处曾经是怎样一道鲜血淋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不由得瞪大了眼,方才质问之时的理直气壮劲儿也一下子被抛诸脑后··云濯印象中的司徒凛,平生就爱做三件事:睡觉,偷懒,不走正道··睡觉偷懒,正好与世隔绝,远离恩怨。
不走正道,水平却也只是玩玩闹闹,不至于和人结下大仇··……那这三年,司徒凛究竟是牵扯进了何等凶险的恩仇之事,竟被人剐了这么长一道口子。
看看那疤,他心中百感交集,只觉自己不在这段日子,他凛兄怕也过得不易,些许往事翻上了心来,莫名有种说不出的憋闷··“云濯”·看见对面人望着自己的左臂出了神,本因焦急而涨红的面色也陡添七八分疑虑,司徒凛低头看到那破烂一片的袖子,这才反应过来什么似的,一把从那人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臂。
他略有些狼狈地撸下外袍之袖,遮住了半截薄衫之下那道狰狞可怖的疤痕,尴尬地轻咳了两声:“咳,云濯啊,天色已晚,我也要睡了·你且当忘了今晚这茬,早些去休息吧”·“不是”·旧惑未解,又添新惑,云濯满脑袋疑问:“你,你这是怎么……”·司徒凛做贼似的将左臂一曲,死死收在身后,随口打哈哈:“没怎么没怎么,自己不小心碰的而已。”
他晃了晃扇子,又用扇面将探头探脑的云濯轻轻一拍,勉强笑道:“别管这些了,再不睡,小心狼来抓你·”·“呸,少来这套,本少我自己就是匹白狼”·一天之内被人囫囵忽悠了两次,而且自己还半点所以然都不明。
云濯少爷脾气上头,越想越觉不乐意,铁了心要刨根问底··他扯了凳子在人面前定定坐下,斩钉截铁道:“你说不说你不说,今天我就住这儿倒要看看你一天都在谋划些什么”·看见眼前小子眼神认真,似乎真有死赖不走之意,司徒凛欲言又止:“一间破屋住俩人你不嫌弃”·“嫌弃,自然嫌弃。”
云濯抱臂哼哼唧唧:“但我更嫌弃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若真是什么都不打算说,我就只能考虑把你绑了扔到柜子里,再日日住在此屋之中看着了”·司徒凛无奈一叹:“不过瞒你些事而已,你这人怎么这么轴”·云濯不甘示弱:“我就这么轴怎的”·司徒凛只得耐心周旋:“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条件”·云濯一甩手,对他吹胡子瞪眼:“谈什么谈要么告诉我和你不愿露面有关的歪招是什么,要么告诉我那疤痕怎么来的,否则咱们没得谈”·司徒凛抬眼望着那人,起身试图和解,却被对方一把按下:“别讨好我,这次不管用”·那两只手力道不小,面前人亦是毫无退意,僵持须臾,互瞪半天,司徒凛终于察觉云濯是真动了气,权衡一番利弊,只得百年难得一见地在对方面前认了怂。
他垂头丧气低声道:“那,那你凑近来些,我小声说给你”·云濯两步上前,从善如流:“说·”·司徒凛拿扇子蹭了蹭耳根,有点不好意思:“这,这是被人拿指甲划的。”
“哈”·一听真是被他人所伤,云濯当即怒道:“什么人这么大胆敢用指甲给你开这么深道口子你告诉我是谁,又为何害你,我一剑捅了他”·“嗯,还是别了。”
司徒凛支支吾吾道:“也不是什么好事·”·“啊”·云濯一抬眼:“这世上,还有让能你觉得‘不是好事’的”·“还真有。”
司徒凛压低了声音,尴尬道:“去年吧,小薰带着一群人去了那锦官城里的春风阁……然后不知怎么就打起来了,我这也是好心去拉架,谁知道,啧,被人家给……”··“啊春风阁打架”·捋了这番言论半天才终于反应过来对方所言何意,云濯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我,我没听错吧”·亏自己方才还担忧憋闷了好久,以为是这人受了什么委屈。
却原来,这疤竟是风月场里的打情骂俏,留下的美人印啊··啧啧,不得了不得了,本少不过死了三年,瞧瞧这些人,一个个可真是风流得不得了……·这下心情乍然大好,他将人一拍,调侃道:“你们几个去那青楼里,跟姑娘们打了一架”·司徒凛眼神飘忽地点了点头,做贼似的拍了拍云濯的肩膀,道:“我今儿告诉你了,你可别乱说啊。”
“噗,哈哈哈哈,好好好”·想想自己被这人牵着鼻子走了好些年,好容易抓住一个把柄,真真快意至极,云濯差点笑背过气儿去。
然,待片刻后顺好了气儿,他又想起什么似的一笑:“哎哟哟,且慢,那你是不是也得告诉我,是哪个姑娘指甲这么厉害,能划出如此深的口子,到时我也去领教领教呗”·司徒凛靠着桌子一捂脸,冲他摆了摆手。
那意思很明显——这事丢人,快别寻根问底了··得,看来还真是触到对方难得的糗事了··虽说先前被这位揪了好几次尾巴,这次好不容易将回一军,云濯打心眼里颇想再揶揄两句。
可眼见那人不欲再言,纵他再心直口快,也到底不是个不会察言观色的,念着多年交情在前,赶紧从善如流地顺坡下驴··“好吧好吧,不说了不说了·”·他一拍那人肩膀,安慰道:“今儿到此为止,咱们休息,休息啊。”
语罢,仍是憋笑憋得飙泪,一个没绷住又漏出几声笑:“噗,哈哈,哈哈……”·结果转身拉门时一个没看道,“哐当”一声,不偏不倚正撞在门框上。
“咳,没事,没事,我对天发誓,不会乱说的”·得意忘形,他晃悠悠摸摸额头,两步出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脚底抹油:“那什么,凛兄,晚安”·随着老旧门轴“吱呀”一响,白衣青年的身影渐入隔壁之房。
而司徒凛仍保持着方才之姿未动,在桌前徐徐摇了会儿扇,神色微变,若有所思··片刻后,终是一声轻叹,抬手更衣,掐灭了昏黄烛火··第十三章 后招·黑衣刺客就擒后又过数日,计划出了些变数。
当初拟定此计划之时,三人着重考虑乃是如何引出黑衣刺客,却忽略了其后重要一步——若严刑拷打逼不出红枫线索,那待冥幽察觉异象,他们将不仅下步行动被卡,更有- xing -命之危。
而不幸,被他们瓮中所捉的这只鳖嘴偏就很硬,硬到任严刑逼供,威逼利诱了七日之余仍不得半分进展,眼瞅着时日愈久冥幽或将察觉一切,段昭英一筹莫展,只得焦头烂额寻来二人,坐在客栈一处商议对策。
那道士一拍桌子,哀道:“哎,这贼子煮熟的鸭子嘴硬·难道我们苦心拟定的计划,如今真要功亏一篑”·“未必。”
想起日前那人故弄玄虚的“后招”,云濯皱眉一拍司徒凛:“魔尊大人,如今情况危急,您能说说那日不肯露面的深意了不”·闻言不急作解释,司徒凛从怀里掏出把精致的玉雕钥匙,递到云濯手里:“这个你保管好。”
“啊”·冰凉温润的触感落在手心,云濯狐疑地歪歪脑袋:“莫非这和你那计策有关”·“非也。”
司徒凛摇摇头,眯着的眼底意味不明:“与这计策和疑案都无关,只能算和你我私事有关·”·“啧,私事……”·看看面前这俩明目张胆交付信物的人,段昭英咂了咂嘴:“大事当前,还在这托孤呢”·道士这话说得有些意思,似是又在讽刺二人断袖之谈,云濯听得脸上挂不住,也作势一拍桌子:“对,大事当前你托什么孤赶紧先说清楚个中缘由,要不我也不会收”·司徒凛眼珠一转:“先收再说”·“成,收就收。”
急事当前懒得掰扯,云濯倒也不含糊,连忙一把将钥匙揣在怀里,仰头对那人道:“喏,我收了快讲”·“先前抱了点儿侥幸心理,也不想告诉他人,没料到如今还是得冒险啊……”·司徒凛看了他一眼,叹道:“我的后招,就是硬的不行来软的。”
云濯一抬眼:“何意莫非你要去讨好那贼子”·司徒凛点点头:“不错,而因先有刺杀任务,又有后来交手,段道长和容与之样貌,那贼子必然十分熟悉,所以他唯一不曾见过的人,便只有我。”
云濯闻言若有所思:“所以,怕被人记住容貌,就是你不肯正面相助的原因”·“不错·”·司徒凛道:“我之后招,便是要乔装改扮救走那黑衣贼子,得其信任,再以腰牌为诱惑,引他带我去寻那红枫。”
“这就是你瞒来瞒去的原因算什么后招啊”·云濯一挑眉,甚觉这人在说瞎话:“且先不说你要找什么理由来让人信服你必得红枫,光是只凭轻飘飘的救一命,那受过多年训练的刺客便能信你这番说辞了”·语罢,又意犹未尽道:“劝您小心点,这等破招,肯定要把自己搭进去的。
我看我们还是趁早溜,拿不到红枫总比搭上命好啊·”·“自然不是这般无凭无据·”··司徒凛摇摇头:“我准备佯称自己是段道长之仇人,那红枫亦牵连着我的秘密,此番前往云来城便是因尾随寻仇。
所以,一来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二来我需要利用他替我找到红枫,这不就有了救人以寻枫的理由”·“这……”·虽加上这个前提,好似此计便多了几分能忽悠人的意思,可想想这经历之离奇牵强,云濯仍是嘀咕:“虽勉强算是合情合理,但你觉得空口白话人家能信么”·“不是空口白话。”
司徒凛望了一眼段昭英,又道:“我需要道长和我使一出苦肉计·”·段昭英不假思索疑道:“苦肉计,何意”·司徒凛道:“在你严刑拷打他之时,我自暗处而出将你‘杀死’当场,再自你怀中掏出腰牌以示威胁共讨好,以让此番言辞得其信任。”
顿了顿,又补充道:“假死闭气之伎俩乃我九淼所长,道长肯若答应一试,我稍后便授与你·”·语声方落,段昭英闻言并未吭声,双眉略皱似有所考量,而一边的云濯却先抬了手:“不成,我不应。”
司徒凛摇着扇子看向他:“怎么”·云濯揉着眉心直摇头:“太危险了,太危险了,若那贼子真应下了,你岂不是要孤身潜入冥幽总部那里面全是训练有素的刺客杀手,万一露了陷……”·“万一露了陷,岂不是必死无疑”·司徒凛不慌不忙接了话,而后轻笑一声,又道:“可是若不这样又能如何不入虎- xue -焉得虎子,我们赌着- xing -命行至此处,难道就要自行收手”·“就此收手,是有些可惜。”
虽被人一番言论说得有些嘀咕,但思前想后还是命重要,云濯仍坚持道:“但可惜归可惜,总比红枫丢了命也没了好吧”·“谁说我一定会丢了红枫又丢命”·眼前之人满脸的担忧之色虽看得司徒凛神情稍滞,但犹豫之情仍是稍纵即逝,他伸手揉乱云濯柔软的发顶,唇角勾起弧度:“这倒奇了当年凌云大会你将我吹得武功盖世才智无双,如今倒说这种丧气话难不成是不相信你凛兄的实力”·这,这是什么话·好心关切反被调戏,被一揉又一激,云濯立马炸了毛,急道:“谁说我不相信你实力你这是偷换概念”·语罢,又嘀咕道:“何况,我只是担心你才这么说,哪有这么倒打一耙的”·“哦,那既是担心,还不是不信任我”·面前人的样子委实有趣,司徒凛一展扇子掩住微微上翘的嘴角,起身走到云濯背后,拍拍他的肩:“三少你定是担心我武艺不精,只会纸上谈兵咯”·“停,你们俩给我打住”·眼见面前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又是托孤又是互相揶揄,商讨计划没看出多少,倒像是在调情,段昭英面色转黑,抬手制止:“扯来扯去,这个答应那个不答应,还有没有道爷说话的份儿”·云濯斩钉截铁:“有是自然有,但反正这事我不应就是了”·段昭英咂了咂舌:“所以你不应,那我说话还有什么用”·结果,他话音还未落,便又听得一声闷响,抬眼之际只见方才喋喋不休反对之人已瘫倒于桌上,身后司徒凛的右手仍保持着手刀之态,眼里却浮上几分半真半假的纠结。
片刻后深吸一口气,眯眼望向他:“这回应有道长说话之份了吧”·“你……”·未料到此人会做此等举动,看看桌上意识全无的云濯,段昭英目瞪口呆,不寒而栗:“你怎能把他……”·“他太率直。”
司徒凛一叹:“当初想出此计时便知会有这一遭,所以我一直不想告诉他,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行此下策·”·语罢,又问道:“道长,我这计策你到底允不允”·“我如何能信你”·段昭英略一皱眉:“若到时我假死之后被你出卖,岂不全无还手余力”·司徒凛道:“你和云濯的命绑在一条线上,依隐汐姑姑的交易所言,你若死他便活不成,因此我害你便等同于害他。”
语罢,又看了一眼云濯歪倒桌前的背影,眼神温柔几分:“他对我很重要,所以我不会害你·”·重要归重要,关于眼前两位昔日交情甚好的传言自己亦有所耳闻,可想想司徒凛纵是- xing -子不羁疯魔,到底也是堂堂一派之长,竟能为了此案线索而甘愿冒险,段昭英仍心中含疑。
这是得多好的交情,才能为了对方一件不碍- xing -命之事这么拼上自己- xing -命·思量片刻,段昭英上下打量一番司徒凛:“你对他这么好,只怕真是断袖之情吧。”
司徒凛也不作回答,面未改色:“是或不是,这很重要”·“罢,反正对道爷我不重要·”·段昭英甩甩袖子:“我只管查我师兄的案子,你们爱是什么是什么”·司徒凛略一颔首:“那为洛道长之事,道长是该应下我之后招了”·“行了,你都做到此地步,道爷若不应岂不扫兴”·段昭英点点头:“说吧,这场苦肉戏几时开演”·司徒凛转转扇子,道:“明日午时,道长随我去往那草泽之中便是。”
第十四章 同心·这一觉不知睡到何时··云濯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客房里,入眼是一大片熟悉的床帐,四周装饰摆设破烂又没品,暗抽冷气的段道士坐在矮桌旁,正艰难地抖着药粉绷带,给一道血口上药。
·那口子开在肩上,看形状应是暗器所伤,离要害之处不远,皮开肉绽血口深深·只不过细看之下亦知,那下手之人刻意留了分寸又避开要害,虽现在看着唬人至极,却是无伤- xing -命,不过要捱些皮肉之痛。
这幅光景加之昨日关于苦肉计和假死之说渐翻上心,云濯眼神一滞,,忙揉着酸痛的颈子翻身下地:“道长,凛兄他……”·段昭英瞥他一眼:“苦肉计已成,司徒兄暂随那贼人入了林深之地。”
什么·他,孤身进了冥幽·云濯闻言倒抽一口冷气,抬眼望向窗外,果然天光朦胧日头微垂,想来已是第二日将近黄昏,自己这一觉真是醒得太迟。
“怎么会这样的……”·为时晚矣的现实与昨日被击晕的回忆纠成了一团糟·而更可笑的是,不论哪回都是自己被那人牵着鼻子走,云濯越想越糟心,一时不知自己是委屈更多还是恼火更多,揉着散发咬牙出声:“司徒凛,当初说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却不惜打晕我也要食言,你究竟是以为自己有多大本事”·段昭英按着伤口白他一眼:“事已至此,冷静些。”
“冷静如何冷静”·云濯置若罔闻:“若你被友人一击拍晕,醒来还发现那人已孤身犯险不知所踪,你还能冷静的起来”·段昭英一叹:“可司徒兄是为你好,毕竟你就算跟着去了,也半点忙都帮不上。”
字字入耳,云濯偏头不言,攥紧的双拳指节微微泛白··“要我说,你这少爷就是矫情……”·段昭英又叹道:“一来教人看到过脸,去了是破坏计划;二来身上没武功,去了更是谁都打不过,干嘛钻这个牛角尖呢”·“谁说我谁都打不过本少还偏要跟去又怎的”·云濯不甘示弱剜他一眼,伸手自怀里掏掏摸摸,须臾冲着道士展开五指。
——几只用木头和铁件组装出的精巧“蜜蜂”,正静静躺在他手心里··“……机关术”·当年天狼君血洗云崖宫用的奇术谁人不晓,段昭英方凑前上去看了一眼,渐想起眼前这位昔日干过的诸事,神情一滞。
他警惕道:“你从哪儿弄来的又想用这东西干什么”·云濯理所当然道:“自然是你审问那贼子其间我自己做的,现在要拿去救人。”
“救人司徒兄需要你救”·眼前人眼神笃定,段昭英又是一叹:“所以掰扯半天你还是要去冥幽里没事找事,不自量力……”·云濯正眼望向那道士,开始起身打点行囊:“就算是不自量力,也总不能袖手旁观。”
是的,他这人的- xing -子,轴,很轴,非常轴··而且,若是遇上和同伴道义有关的事,则会更加轴,甚至轴到有些犯傻··因为危险就抛弃同伴,何况还是抛弃司徒凛这么个一起厮混了十来年的同伴,在他云濯的君子之道里,压根就不存在·“我知道我现在武功跟没有一样,我知道以我这壳子深入冥幽很危险,我知道弄不好就是添乱就是连累他人……但我仍觉不能不去。”
沉默须臾,云濯低声道:“竟自相识以来,除过我背负恶名身死的那几年,其间几遭惊变来时,我们总是在一处的·就算而今此番他觉孤身犯险无所谓,但于我而言,抄手不管终究是不可能。”
“打住,打住,道爷知道你们俩交情好了不行”·当年江湖之上这对祸害因袒护彼此而闹出的事岂只一星半点,段昭英心下了然之余,也因那言辞隐有所触动,只不过面上仍板着一张脸,有模有样对云濯嗤之以鼻:“你忍不住想去帮倒忙直说便是,不要净扯些什么‘在一处’,搞得真跟对断袖怨侣似的。”
云濯理直气壮摇摇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又不是只有怨侣才可以,说得倒像道长你没几个同生共死两肋插刀的兄弟似的”·“这是什么话,道爷当然有。”
段昭英白他一眼,脱口而出,末了却将后半句话咽回嗓子眼里··——那个人叫清洛,但很不幸,他如今死了有几年,而且尸体还被盗了··“……好吧。”
道士揉了揉眉心,肩侧的伤口痛意未消,遗憾往事渐上心来:“其实,我还是有点理解你的·”·当年的无定观一片祥和,天清云淡,他本正像往常一般听着早课,可忽然山门那边就冲进来几名道童,七手八脚架着师兄,道是除妖遇险,意外伤重。
那妖怪挠出之伤不轻不重,十分寻常,何况妖怪亦被清洛所杀,查之无异·众人不甚放在心上,只遣了些习医弟子略加诊治,开了外用伤药将养了事··岂知时日一久,情况却渐渐不对。
清洛伤势不减反愈重,任众人发觉不对后如何调养皆是徒劳,不过数月便一命呜呼··而更甚者,众弟子因首徒蹊跷而死请来了全城医官仵作,竟无人能验出其死因有异。
段昭英记得,当年自己跪在师兄灵堂之前时,眼角不自禁落下的那滴泪,似是寒凉到彻骨··他悔,悔自己轻忽,他恨,恨贼人害命,他捶胸顿足,心中憋闷,却终究不能以身代之。
所以当红枫事出之时,纵亦有不少武功在他之上的师兄想请缨接手,他仍赌着一口气选择了自己去查··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武艺和剑术精湛的师兄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不是不知道这位能将师兄害死还查不出死因的凶手有多么强大可怕,也不是不知道此行凶险,自己所作所为可能是以卵击石,唯袖手旁观才能一劳永逸……··但反正,就是无法过得去自己心里之坎,就是想多年后清明给师兄上香时能抬得起头来坦荡自如。
毕竟,谁都对胸中的那股子所谓义气有点执念··于是,当他看着只身犯险的司徒凛和非要跟着犯险的云濯时,也就有点想起了一意孤行的自己,也就有一点怀疑那些江湖轶报上对他们“乖张放肆”“臭味相投”的评价是不是有失偏颇。
虽然个中情况不大一样,且在自己非黑即白的世界里也曾因种种原因而不甚看好的二人,而今一见,或许于- xing -情之上同自己是一类人··甚至,他还有些羡慕这两人,不论外界如何评价,旁人如何言说,仍能恬不知耻地混在一起,彼此担心挂念,互相揶揄,还能偶尔理直气壮地嚷嚷两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或者“同生共死”。
而于他而言,清洛容与皆已死,显然是没这等机会了··“……算了·”·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跟着被传染了傻气,段昭英拍了拍云濯:“司徒兄犯险是因我之事,你若非要去接应,我也不能弃人不顾。”
“道长”·云濯不可置信地望向他:“你……”·“你若想客套道谢,还是趁早免了·”·段昭英面色未改,又摆手道:“反正,道爷私心也挺想手刃那害我的贼子以报仇雪恨,这就一道吧。”
语罢,又想起什么似的双眉一皱:“不过,林海茫茫,我们无人引路,实在难以确定冥幽所在,于此你可有思量”·“当然。”
云濯闻言胸有成竹,一指手中机关蜂:“这小玩意能飞上天俯瞰,想来找个林中刺客聚点并不难,跟着就是了·”·第十五章 林深·谁知话是放了,但驭蜂寻径,说来容易,做来也不简单。
南诏林子树木丛生,密密匝匝,又赶上夏日时节,枝叶如伞如盖,放眼绿油油一片·而那冥幽总坛正地处其中,虽以机关蜂可自空中察之一二端倪,确定大概方位,但具体所在何处,仍一时难以寻得。
这下没辙,便又得没头苍蝇似的在那一小片范围里寻找端倪,时间紧迫,云濯索- xing -与段昭英一人一边分头行动,末了又嫌两条腿走得太慢,捏诀化了狼形在林间驰骋。
一路处处枝繁叶茂,窄径泥水横陈,他迈着四条腿在林里撞了小半时辰仍不得获,正当暗自疑惑是否找错方向,是否应该放弃之时,却忽在抬头时隐隐见着一处青灰的石殿。
——那建筑通体由巨石筑成,颜色朴素,青苔满布,其貌不扬,在这广阔林中颜色寡淡,极难被察觉,也极容易被认作一处荒废建筑,难怪方才机关蜂并未及时察之。
可恰逢此刻身为狼形,云濯五感敏锐异于常人,抬头怔愣之际心下一滞,嗅得那远方似有司徒凛之气息,更一眼看见了那石殿之中模模糊糊的几片黑色人影··那便是冥幽总坛·此念一出,他便急急迈腿,朝那处奔去,这一跑又是半刻功夫,眼见一路林木景致次第自身侧化归身后,石殿终于遥遥在望。
却也正在此时,那身前的石雕宫外忽传来阵打斗之声,但见一人紫衣翩翩,正挟持着一名黑衣人一跃而出,而其身后十来个冥沙暗卫正破口大骂,穷追不舍:“站住这小子拿了我们的东西,还杀了我们的人,可千万别让他跑了”·凛兄·未至接应之处便已生变,眼见司徒凛背负包袱又挟持一人边退边打的狼狈之态,云濯略一思量,渐明始末。
·——怕是司徒凛在取走红枫折返之际被人识破了身份,这才只能挟持着那引他前去的黑衣贼人以寻脱身之机··顾自思量时,双方已在几十回合相斗间僵持不下,司徒凛人质在手引得其余贼子不敢妄动,而那扇下被挟持的“熟人”更是气急败坏:“你这贼人诓骗反间在先,今竟还敢挟持我那臭道士和容与是不是也是同你一伙之人”·“是又如何。”
司徒凛收紧了手腕兵刃,侧身闪过其余人攻势之余,在那黑衣人颈子上割开一道血口:“刀剑无情,我劝你还是老实些·”·顿了顿,又低声道:“问你件事,那雇你们伏击杀害段道长的,可是个中原人”·“呸诓我害我,今日竟还想这般威逼利诱”·黑衣贼子啐了一口:“何况关于此事,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司徒凛神色一滞:“什么意思”·黑衣贼子冷哼一声:“那人是你们仙门五派弟子之一,臭道士开罪于谁遭此惨祸,你们心中竟还能不知”·什么·此语未落,司徒凛与藏在暗处的云濯皆是一愣。
——果然是有人为了除掉段道长而勾连南诏利用冥幽,而且这卖国通敌之人,竟还是仙门五派弟子之一·沉默片刻,司徒凛又低声道:“那人姓甚名谁。”
“无可奉告”·正值他分神之际,黑衣人已握了暗器在侧,右手一挥,数枚飞蝗石略空直冲司徒凛的几处要- xue -而去,而其余黑衣人眼见局势僵持已破,亦拔刀齐齐追来。
被人将回一军,司徒凛亦不慌不忙,脚下轻功运起,足尖就着细软泥地一蹭,闪身一侧将之避了过,紫色身影在偌大的林间移行飘逸,一时让人眼花缭乱——正是九淼独门步法掠影行。
岂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虽身法莫测躲过暗器,黑衣人到底人多势众,司徒凛回身之际遭围半圈,几十枚不同种类的暗器自那些人手中齐发,直直逼向他背心··金属裂风之声依稀可闻,紫衣人双眼一眯,平平自右手回旋而出,破空划过道弧线击退些许,又借方才之势身姿翻跃,不前不后不早不迟,正将那些暗器一一避过,任之击入林地之中。
·收扇之时,不过衣袍被割开几道口,鬓边断了半缕发··他望着那些人一声嗤笑:“不好意思,比暗器,我们九淼好像还没输过谁·”·“呸”·眼见暗器落地,十几人竟还打不过一个,其余黑衣人恼羞成怒,纷纷拔刀而出,寒光闪闪正对当中之人,司徒凛执扇迎击,却因另只手挟持一人而略占下风,兵刃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正此时,战况混乱成一片,云濯忽又眼神一滞,但见另处亦有寒光袭来,竟是那被挟持的黑衣贼子趁着司徒凛苦战之际咬牙切齿高高扬起了右手,当中匕首锋刃极利,直朝其侧腰而去。
“凛兄当心”·寒光一现情况危急,这下哪还管得了许多,没武功的壳子也好狼形也罢,云濯也不知自己为何脑中一热,下意识自藏匿之处跃出,不顾臂上被割出寸长的口子,以身代兵,将那黑衣人手中之刀扑落于地。
“云濯”·缠斗间隙忽觉身侧动静极大,司徒凛侧过脸去望,正见被自己挟持的黑衣人捂着右手咬牙切齿,而地上一只白狼前足带血,身下摁着一把匕首。
他略一怔愣,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疑道:“你怎么……”·“我怎么来了”·臂上口子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意,云濯气喘吁吁捏个诀化回人形,勉强起身和司徒凛相对:“我怎么不能来我若真在客栈里一直躺着,现在你的命还在”·或许是略觉理亏,司徒凛闻言不语。
云濯深吸一口气,又揉了揉后颈道:“咱先说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下次可别再忽然偷袭了啊·”·司徒凛未急答他,只低声问:“……段道长呢”·云濯摇头:“方才找你时和我分头走了,怕是这会儿还没寻来。”
“那咱们先想法子脱身·”·环视周遭一圈虎视眈眈的黑衣人,司徒凛思量须臾,低声问:“你的机关术可能制造烟雾”·“烟雾”·云濯不明所以,自怀里掏出几只机关蜂嘀嘀咕咕:“……我这蜂儿肚子里有火药,倒是勉强可以试试。
不过你要烟幕作甚”·司徒凛道:“如止千玄式·”·“啊”·云濯没反应过来:“什么”·司徒凛又道:“当年你我用来脱身的招式,如止千玄式。”
“哦,你说那个”·终于反应过来那人所说的诨名为何,云濯诧异一挠脑袋:“可,那不是叫脚底抹油式么”·彼年云家三少和九淼次徒不学无术,还偏爱两两凑在一起除妖捉贼,也就难免偶尔碰上难啃的硬骨头,于是眼见打不过之时,便稀里糊涂编出了这么个招式。
当时司徒凛要以俩人之字冠名,云濯则觉得意义明确更重要,所以最后争执不下,干脆就让此招有了两个名字··只是,名字虽然叫得长,这却委实不是什么光彩招式,无非就是一人负责制造烟幕迷人眼,另一人负责借机出其不意偷袭敌人,然后再趁乱脱逃,任烟幕散去之后留下敌人独自跳脚。
云家武学剑法为主,并无暗器毒雾一类,所以当年一般是司徒凛制造烟雾,云濯负责偷袭,昔日回忆渐上心来,他抬眼一望旁边人:“这次怎么换我制烟了”·“林中- shi -气太重,我身上的烟幕弹受潮用不了。”
司徒凛道:“何况你现在又无甚武功,不如换着来一次·”·“好吧·”·对方所言不无道理,云濯点头应下,伸手展开五指,放飞几只蜂儿,见其灵活地扬高跃低,振翅飞起之时,又悄悄按诀,小指一勾。
轰——·几乎是瞬间,爆炸声轰响林中,漆黑的浓烟夹杂着泥土与血腥气直冲天际,周围黑衣暗卫未及反应过来发生何事,便被气浪尘烟掀得连退几步··与此同时,数枚暗器自尘土中破空而出,凌厉霸道走势诡异,几名黑衣人躲闪不及,皆被命中手脚,哀叫连连,更有甚者跪倒后再不能动。
·“快走”·多年未用的招式助得今日脱困,眼见局势稍缓,司徒凛将那被劫持之人一脚踢翻在地,又拽起旁边人,施展轻功纵身离去。
踉踉跄跄被拽着走,片刻后二人已自爆炸之处跃出不少距离,但云濯这壳子到底受了伤还没武功,失血头晕,眼前发黑,渐力不从心··片刻,那晃晃悠悠之姿终于引起司徒凛的注意,紫衣人也未作多言,停下步子当机立断,背对着他俯下身去:“上来。”
“啊”·看到对方如此反应,云濯略一怔愣:“你要背我这不好吧”·到底都是男子,他还顾念着点君子世家的礼义廉耻,更想着此等狼狈危难时分不能牵连他人,挠头道:“其实走慢点也可……”·余音未落,便觉一阵天旋地转,竟是被等不及的司徒凛反手一拽,硬生生伏在了他背上。
那人的后背不算宽阔,也不算温暖,但是似乎有种颇能让人安心的气息·被这么一折腾,云濯自己也有点想以逸待劳,索- xing -象征- xing -挣了几下,以被按住手制止而欣然放弃。
司徒凛扶住他腰臀,纵身一跃继续向前:“走慢点你若不想一路滴滴答答的血痕和慢悠悠的步子招来追兵,那便从我身上跳下来,自己走慢点吧。”
“喂,怎么说话的”·虽知对方所言有理,但字字句句似皆是在埋怨自己,云濯仍听得不对劲儿,借势一拍他背:“我可是为了救你才受的伤,别恩将仇报行么”·司徒凛没搭理,稳稳扶着他的身子继续往远跑:“那些黑衣贼子没死还知道了我们身份,待会儿察觉之人只怕会越来越多,得赶紧找段道长汇合。”
·“嗯,不过刚刚那爆炸响动不小,道长应该能察觉方位吧……”·云濯两手环在司徒凛颈子上,又用余光看了眼他肩上被自己伤口渗出之血染红一片的包袱,随口道:“哎那红枫可是在这包袱里你看清了”·司徒凛背对着他点点头。
“呼,那还算没白来这趟·”·云濯一叹气:“什么盗尸奇案,什么血红枫叶……光开头就这么折腾人,以后还不定搞出多少幺蛾子,真烦啊”·司徒凛未作言语,跃出几步后眉头一皱,默默停下了步子:“不对,有人。”
“啊”·失血失得有点昏沉,加上没化狼形,云濯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也没觉出异常,疑惑地咂咂舌:“哪儿有人”·谁知未及语罢,身侧已有几根梅花针直冲他面门而来,好在司徒凛早有察觉,身形一转,任之- she -入一旁树干之内。
还,还真有人·云濯气息一滞··司徒凛望着那一片密林:“偷袭已被破,兄台还请现身吧·”·语未落,但闻一棵树后枝叶窸窣,黑衣身影侧身闪出——是那曾被他们所擒所挟持的黑衣人。
云濯略一皱眉:“……你一人”·看样子并无其他帮手跟来,只此孤身前来偷袭,倒也是胆子不小。
那黑衣人抽刀怒道:“反正丢了腰牌,又铸此大错,回去也是死,还不如和你们拼了万一杀得一人,或能将功补过”·“还想杀得一人你口气不小”·身后忽又传来一身怒喝,霎时一把带着寒意的剑凛然飞过二人身侧,直直朝那黑衣人刺去。
本是只顾专心与二人对峙,哪曾想另边又刺出一剑,黑衣人躲闪不及直直挨上,胸前鲜血喷溅一地··“你”·他颓然倒地,圆瞪的双目看向深深刺入自己体内的宝剑。
——柄有鹤纹,刃带寒气,是那曾在紫竹林中被他伏击的道士之佩剑澜霜··“又,又是你……”·喉间溢出更多的鲜血,他似还不敢相信自己已在一朝一夕之间被人命中要害,却终在抬头看清拂手落下的段昭英之前喉头一哽,断了气。
“贼子,这下看你如何嚣张·”·段昭英一把抽出那血淋淋的剑,回望打量了一番背背抱抱的两人,脸色略黑:“你们俩可还好”·云濯颤巍巍举起另一只未伤的手:“一般好吧,我这不是受了点儿伤……”·那道士啧了一声,转脸不再看他俩,横剑于地,双手捏诀御风而起:“事久易生变,赶快走。”
然后云濯便感觉身子一颤,耳畔风声大起,是司徒凛从善如流踩上了澜霜··说来,分明自自己重生之后,这位魔尊大人便一副面色苍白手脚冰凉的虚弱姿态,可此刻偏将他背得极稳,以至于云濯只能感受到因御剑而致的些许颠簸,这样不痛不痒一阵,睡意便渐渐生出来。
终于,他越来越迷糊的脑袋里昏昏沉沉成一片,在睁眼看到身侧的蓝天白云时哼哼唧唧:“凛兄,段道长,我们这是走去哪儿啊……”·司徒凛道:“睡你的吧,反正不回九淼。”
“啊”·云濯吸溜了一下被风吹出的鼻涕:“不回九淼还能去哪”·“去长安·”·段昭英道:“这一趟下山波折颇多,我得先回终南山给观主他们报个信儿,届时先去长安给你们找间客栈养伤吧。”
“哦……”·云濯蹭了蹭司徒凛的肩膀,那人衣间淡淡的皂角香染上了自己的些许血腥气,他垂下脑袋闭上眼睛,乱七八糟的想法在混沌的意识中渐渐萌生。
好像,就这么一直被人背着也不错·断不断袖,怨侣不怨侣的都罢,反正只要他在身边就是好的··要是能一辈子,那就更好了……·……等等·此念不假思索而出,擦过脑海之时云濯却忽的双目略睁,看着面前人的紫衣身影神思一滞,颈后冷不防起了层鸡皮疙瘩。
断袖断袖,当年同辈戏言传传也就罢了,难不成戏言说了千遍,还真要成真了·作此想法,莫非的确如那段道长所说,你其实根本生了同他生生世世一辈子之念·他心里“咯噔”一下,手臂一抖,差点从人身上滑下去。
“怎么了”·一旁司徒凛察觉他的动静,侧脸关切:“可是颠着伤口”·“没,没事……那伤口好得很。”
云濯胡思乱想,做贼心虚,赶紧深吸一口气:“长安还有多远”·“还得一阵子,我们这才到锦官城附近·”·司徒凛看了看周遭景致,将他一拍:“先睡会儿吧,届时下了地还要找客栈,可有的你忙活。”
“……哦·”·那人毫不客气,云濯只得缩了缩脑袋,片刻后又深吸两口气算是平复心境,眼皮渐渐耷拉:“那等到了你再叫我啊。”
司徒凛背对着他,两臂微抬,将人身形稳稳:“嗯·”·第十六章 长安·这一趟段道士暂走师门,二人在长安城的养伤日子倒过得自在··司徒凛生于蜀中,云濯长于武陵,说来说去都是南地之人,难得来了一趟都城长安,自然对其内不同于家乡的繁华热闹格外受用。
白日里看看胡姬软舞,再听听勾栏评戏,夜里待人息安定,又商量商量行程,吹风吃喝探讨人生·虽说直等到七日之后那道士归来时也没干成几件正事,到底勉强算是把皮肉伤休养好了。
·翌日清晨,几人坐在客栈大堂里吃早饭··云濯大摇大摆拿了一笼包子和一碟糖饼,果不其然收到了旁边只端了碗白粥的段昭英的鄙夷眼神··于是他悄悄凑到司徒凛耳边,压低声音:“凛兄,我怎么感觉段道长很讨厌我……”·司徒凛面不改色:“如果有人借我剑童的壳子还魂,还在我面前把这壳子吃脱了相,我也会很不开心。”
“哦·”·云濯理直气壮:“可这壳子就是太瘦了嘛你看这些道士每天早上只喝白粥吃馒头,不怕饿晕的么”·司徒凛不予回答,白了眼他手里那包子笼屉上架着的一碟辣油蘸汁,明目张胆将之顺走,又调了一碗纯醋的给他:“天狼君,请你注意你的伤口,饮食要清淡。”
云濯看向他本来就放在桌上的那碟辣子,瞪人一眼:“喂你拿我蘸汁,还想一个人吃两份辣子是怎的”·司徒凛白他一眼,喉结滚动两下,直接仰头将那碟辣汁儿空嘴喝了。
云濯目瞪口呆:“……”·司徒凛耀武扬威:“怎么蜀中之人嗜辣不行”·看着犹沾着一薄层红辣油的空碟,云濯咽了口唾沫,乖乖拿起了那碟纯醋:“行,行吧……你开心就好……”·“咳咳。”
委实看这俩人不过眼,段昭英敲敲桌子:“能不能说说正事”·司徒凛搅和两勺子菜粥,又弄了一碟辣油倒进去:“道长请讲。”
段昭英道:“红枫既已取得,司徒兄可试着探知其鬼气来源”·“试过,但是没寻到·”·司徒凛道:“这事比较看运气,怕是得多试几次,待会儿吃完饭我再弄弄。”
“嗯,还有·”·段昭英又道:“那- ri -你们与冥幽交手时我不曾赶到,可还收获其他线索·”·云濯点点头:“有,据那黑衣人所言,这场伏击果然是有人勾连南诏买凶所致。”
段昭英一惊:“什么还真是卖国”·“不错·”·司徒凛道:“又是盗尸,又是洛道长之死,又是卖国通敌,看来这事牵扯甚多,得小心处置。”
语罢,又一叹:“不过,现在咱们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先从红枫一点点入手了·”·段昭英闻言略皱眉,不语··司徒凛又道:“算了,现在说什么都是八字不着一撇,先吃饭吧。”
此言一语作结,三人继续埋头吃饭,云濯手中的肉包几口进了肚,随手又从笼里拿出一个,啃了一口,脸色大变··……好死不死,韭菜馅儿的。
要说云三少平生,讨厌的东西虽千千万,但究其之最,便是蚊子和韭菜··讨厌蚊子,那是因为其咬人忒狠,针针见血,脓包成串··讨厌韭菜,那是因为其味道忒大,打嗝泛味,十里飘“香”。
如今正值夏季,一只只命不久矣的蚊子,都发了狠咬人不说,怎么吃个早饭,也能教他碰上这糟心的韭菜包子·云濯鼓着腮帮两头瞥,正好瞧见司徒凛手边的粥碗空空如也。
于是眼珠一转,他一把把那包子扔到了司徒凛碗里··结果,还没等手收回来,客栈大门外就忽传来阵喧闹,然后浩浩荡荡走进来群人,阵势大得不得了,引得厅堂里的客人们纷纷好奇起了身。
……这来了谁啊·刚扔完包子,有那么点做贼心虚的云濯内心十分诧异,抬眼一瞄,只见那群人数目虽多,阵列却整齐得很,左边一排青衣素袍,右边一排暗纹白衫,一水儿的下人打扮。
而被这大阵仗后面迎着的两位,一人身着水纹青氅素纱衣,怀抱玉琴,身量修长,眼含三分笑,乃是云崖宫现任宫主陶青绀,另一人身着金线绣苍松雪缎长衫,腰佩宝剑,形容挺括,眉眼端方,不是别人,正是云家现任家主,他大哥云华。
他们俩怎么来了·云濯直觉自己右眼皮跳了跳,臂上刚好不久的伤处也隐隐作起痛来··世人谁不知,这陶宫主和云家主交情甚好,三年前更是云家主大义灭亲,带了人和陶宫主一起把弑父叛师的天狼君云濯逼上了绝路。
这下可好,那冥幽寻仇的刺客都没追来,这两位倒先来找他麻烦了·云濯依依不舍地把刚翻到的肉包放回盘里,无可奈何地跟着一客栈的人站了起来,算是迎接这两位年轻掌门。
“陶宫主,云家主·”·段昭英起身毕恭毕敬朝那两人拱手一拜:“贫道不知二位也来了长安,有失远迎·”·陶青绀闻言,冲段昭英微一点头,拱手回礼。
而一旁的云华却看也未看那道士,径直三两步走到了云濯面前,打量一番他那身衣服,隐隐透出几分怒气:“云濯你这有辱家门的逆徒跟我回去,家法处置”·他这话说得声音不小,字字也清晰,顿时在那小小客栈里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连云濯都没来得及作何反应,大厅里的客人们倒先炸了锅。
·“什么我没听错吧云家主说这人是云濯那个天狼君云千玄”·“不是吧,听说那天狼君是个半妖,一头白发惹眼得很。
眼前这个,分明是黑发呀·”·“对呀对呀,而且那个弑父叛师,血洗云崖的天狼君,不是三年前就死在南疆了么”·“那这难道,是借尸还魂”·“哎哟,那可不得了听说这天狼君云濯的机关术厉害得很呢,万一他又狂- xing -大发,同我们打起来,咱们就只有跑的份儿了。”
·“不对不对,那为什么九淼的魔尊以及无定观的段道长会和这罪徒云濯在一起”·“是呀是呀,这怎么看都不对吧恐怕还是这云家主认错人了。”
“哎哟没想到,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麒麟君也会说错话呀”·议论声此起彼伏,真真大有一浪高过一浪之态,云华倒也懒得理会,伸了手便要去拽云濯,怒道:“跟我回去”·此时,却只听得“啪嚓”一声,一把乌溜溜的扇子挡在了他前面。
“要带他走,先给个理由·”·司徒凛将左臂一伸,借力向后,推得云濯踉跄退了三步,然后整个人拦在了云濯前面··“魔尊大人·”·一见司徒凛出手,云华眼里怒火更盛了些,却终忌惮着对方同为一门之主不能发作,只咬牙切齿道:“这是我云家的家事,还请你将这逆徒交于我。”
“可,他和你云家有何关系”·另一边,段昭英似也终于看不下去,将白粥一放转了身来看着云华,一字一顿道:“他叫容与,是我的剑童。
你三弟云濯死了三年有余,云家主怕是认错人了吧”·“一派胡言你看看他这身衣服,白衫金衱,好不气派,哪像是剑童的打扮难不成你无定观连礼法规矩都没了下人竟能穿得比主人还惹眼”·云华一甩袖子,不怒自威道:“我听说二十来日前,你三人一道去了南诏,还用机关烟幕偷袭了不少冥沙的刺客,闹得沸沸扬扬……哼,一个修习九淼暗器的魔尊,一个修习道家剑法的道士,先不论你二人是否会想出什么用烟幕奇袭的点子,此前连个照面都没打过的二位,怎一下子便能携手共赴冥沙”·他又冷笑一声,补充道:“可世人皆知,云濯这逆徒当年对你司徒凛崇拜至极,又和段道长同参加过一届凌云大会依我看,这容与哪是什么剑童,分明就是云濯借尸还了魂了”·云华这话音方落,围观的人群不由得都倒抽了口冷气,然还不待再作议论,只听得旁边司徒凛也冷冷开了口:“那烟幕是本尊放的。
怎么还不许本尊任了魔尊之后,触类旁通学点旁门左道了”·“哦,也是·”·他顿了顿,又皮笑肉不笑地恍然道:“本尊是比不得麒麟君和苍芷卿两位门主日理万机……毕竟我们九淼虽名为五派之一,但在你们嘴里,不是早成了什么‘门风放荡’,‘亦正亦邪’之辈了嘛”·云华怒目圆瞪:“司徒凛”·“云家主。”
隐见二人气氛不善,段昭英又一拱手解释道:“至于那冥幽之事,是老观主派给我和容与的调查任务,但此事有些特殊,需要司徒公子相助,我们方才联了手。”
“哼,托词”·云华不甘示弱:“我倒想知道,是什么事能让你们联手”·“这……”·段昭英欲言又止:“此事关乎我师兄之死与观中机密,恕我不能相告。
若云家主有疑,也可前往无定观与我们观主对峙·”·语罢,袖摆一扬:“但不明不白给我的剑童扣上什么‘天狼君’的称号,还要将之带走,请恕在下不允”·一番解释言语落罢,那人群终于又炸了锅。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那洛道长之死确实邪门,这俩人解释得挺清楚了·”·“那云家主的说辞,可就站不住脚了,横竖不能仅凭一个剑童的打扮,就诬人家是什么‘弑父叛师之徒云千玄’吧”·“嗐,我就说嘛!哪儿来什么借尸还魂啊�
≡萍夷抢先妓懒硕嗑昧耍�”·“只是没想到,这麒麟君不是一向刚正磊落得很嘛怎么今天吃错药了红口白牙地赖上人家无定观里的剑童了呢”·“你们”·人声鼎沸,被那些议论一激,云华脸色顿时发青,转了身去望着那些看客,怒道:“你们这是要与我云家为敌”·司徒凛不甘示弱地冷笑道:“麒麟君若是带走他,那也算是与无定观和我九淼为敌了。”
“桓墨兄,罢了吧·”·僵局难解,站在一旁许久没出声的陶青绀慢悠悠走了来,拍拍云华的肩,轻声道:“段道长都说了,这是他的剑童。
司徒公子也解释了前因后果,莫不是你恨你三弟恨入魔怔,认错人了·”·“怎么连你也……”·云华气得瞪大了眼睛,可身后的众人议论纷纷,眼前的司徒凛和段昭英更一步不让,最后连自己的友人也倒了戈。
情况急转直下,末了末了,他只能不甘心狠狠剜了躲在最后的云濯一眼,一甩袖子走出门去,愤愤道:“哼,你这家门不幸之徒好自为之”·“谁好自为之还不一定。”
金衣身影怒气冲冲渐走远,司徒凛冷哼一声,将举了半晌的平平放下来··段昭英也长舒一口气,转身来朝着陶青绀一拜:“素闻陶宫主淡泊温文,虽一心勤修乐理医道,却也人情练达。
今次一见,确实如此,贫道先替容与谢过宫主·”·“道长客气·”·陶青绀浅淡一笑,连忙摆摆手,回礼道:“在下友人心绪不稳冒犯了几位,该在下致歉才是。”
语罢,又忧心忡忡地望了眼客栈门外,他忙冲三人施个礼,叹道:“然桓墨兄此刻负气而走,恕在下不能久陪,告辞·”·“告辞·”·三人亦一拱手,便见那青衣公子带着身后两排随从飘然离去。
“哎这就走了”·“嘿,他不走还能怎么着,没凭没据把人家段道长的剑童拽走处置了”··“啧啧啧,这云家主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跟个死了多年的人找不自在,还把自己给气跑了”·“就是就是,这不是闹呢”·“哎,要我说,散了散了啊再看热闹,饭都要凉了。”
“对对对,吃饭要紧,吃饭要紧·”·旁的围观群众一见热闹已散,又咂着舌议论了不消片刻,亦马上兴致寥寥地各回各桌··而待云濯坐下,再一摸盘里的包子,发现其早凉了个透彻。
身后打量眼神不断,没吃几口,只得同那二人一声不吭地“躲”回了客房··“唉,方才真是好险多亏你们”·劫后余生,云濯虽为那没能吃够的早餐甚感遗憾,倒也没忘了同剩下两位道谢:“多谢段道长多谢凛兄”·司徒凛一笑:“不客气,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嗐,谢什么谢,这趟南诏之行,好歹也算是生生死死走了一遭。”·段昭英找个凳子一屁股坐下,亦坦荡道:“反正没有你们,我也没办法痛痛快快手刃那贼子,要不,就当交了半个朋友吧”·云濯一抬眼,喜悦之余有些意外:“道长”·段昭英摆摆手:“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我感觉你们挺重情义,现在倒觉那江湖轶报终所说的得暂且存疑了。”
顿了顿,又道:“只不过,道爷我仍觉断袖这事有违天理伦常,你们能不能悠着些”·“哈”·云濯一惊:“谁说我们是断袖了”·司徒凛轻飘飘看他一眼,假模假样失落道:“相公啊,七年前无名村里成的假亲你忘了这就要始乱终弃不认账了”·旧茬被翻加之被人扭捏作态,云濯眼皮一跳:“你少说两句会死么能干干正事吗”·司徒凛歪头看他:“比如”·云濯白了眼放在桌上的红枫:“再试试这个。”
“哦·”·司徒凛从善如流,假模假样捏诀运灵,在那红枫之上一探·岂知少顷之后,忽又面色微变,眉头一皱:“且慢,别说话。”
云濯不以为意:“哟,又在演戏”·“嘘,这次真没演戏·”·司徒凛右手压着那片红枫,闭眼须臾,终犹豫着低声道:“这红枫的鬼气忽稳了不少,我稍加感应,竟隐隐看到了来处。”
云濯挑眉:“那您倒说说是在哪儿啊”·司徒凛道:“好像是归离潭附近的无名山·”·“什么无名山,归离潭”·听到这三个字,段昭英皱了皱眉,疑道:“我师兄的事怎么会跟这地方扯上关系”·归离潭·云濯闻言,亦是一惊,七年前一桩憾事上了心来,方才调侃之情散个大半,沉默须臾一声叹息。
片刻后,神情复杂道:“那可真不是什么好地方啊,凛兄·”·第十七章 泉中妖 其一·七年前的初春之际,武陵正值桃花欲放··层层叠叠的青碧山峦,终从严冬的洗礼中苏醒,秃树枯枝抽出嫩生的骨朵,星星点点,稀稀落落,远看似柔红晚霞,近观又如薄粉胭脂,将山中一向肃穆清雅的君子别院,点染得比其余三季更温柔了几分。
只是今日,这一方宅院的凌霜小居门前,却不大平静··那院墙内种着一桃一梅两棵树,居室静谧,门户大开,桌椅摆设皆如常,观之似并无异处·可若细细绕了进去时,便能见后院春泥被践得凌乱不堪,旁边墙上还自高到低留着一串泥鞋印,黑白相间分外明显,一看就是哪个不安生的小子翻墙所致。
墙下,站了一圈家仆,个个垂头丧气不敢吱声,而被围在正中,又遭几人横抱住腰的那位大少爷,正面如锅底火冒三丈,唾沫星乱飞··“放开我,放开我云濯这臭小子又偷跑,让我抓住非打死他不可”·骂得忒激动,云华一甩袖袍,手中原拎着的糕点盒应声落地,砸出不小动静:“亏我还给他带桂花糕可真是没想到啊,纵大门外有人看着,这小子还学会翻墙跳院了”·“哎哟,大少爷哟。”
为首的老家奴匆匆赶来,一见如此,赶紧弯腰捡起那糕点盒,拿手小心拂去灰尘泥水,语重心长道:“三少爷有个在九淼的异姓兄弟,又是贪玩的年纪,您何必生他气呢……也没必要和点心过不去不是不送人,自己吃呗。”
“哼,我又不爱吃这些甜丝丝的玩意·”·长者在前,云华稍显收敛,面上怒意稍淡,叹气摇头:“他若不要,我也吃不了,不如拿去幽篁院给二弟。”
“呃,这……”·此语方出,人群又是一阵哗然,众家仆面面相觑,摇头不止,脸上神采甚为精彩,可到了却仍是无人敢言··僵持片刻,还是那老家仆摇着头拍了拍云华的肩:“大少爷啊,二少爷五天前也跑了,那点心,您真的只能自己吃了……”·云华脸色更黑,眉上青筋直跳:“什么”·“大少爷别气,别气。”
老家仆忙劝慰道:“二少爷他,算是为了正事出去游历采风的……”·“什么正事歪事的,这两个小子,捣乱时一个个都在,干正事一个个都没影,气死我了”·越说越气,云华的怒吼在一方不大院中震荡不休:“你们帮我记着,等云濯回来,关他禁闭,抄一百遍君子十诫,再打断他腿”·远淡了落英缤纷间的咆哮回响,此刻蜀中九淼的初春,正是一片青竹翠幕。
·时值春雨刚润物,弟子房外的小竹园里,雨后春笋你争我赶破土而出,嫩生生,水灵灵·几伙贪嘴的小弟子们你争我赶,七手八脚将刚露头的笋子一把撅下,背着长老,就着新泥,偷摸将“战利品”烤成笋子干,聊作饱腹。
扑通——·最北边弟子房的院墙内,忽传来阵不轻不重的脚步闷响,角落处霎时落入抹与九淼弟子服饰之色不同的身影,腰佩宝剑,白发显眼,身姿灵跃··而这不是别人,正是方才惹得云家少主大发雷霆的那位罪魁祸首——三少云濯。
“凛兄凛兄,我又来找你玩啦”·雪发金衫的云家小少爷嗓音软糯,边喊边匆匆忙忙向着屋里跑,雪白马尾晃悠悠,眼里空空不看路,脚下踉跄没分寸,正好在院前和一人撞个满怀。
“哎当心”·那人身姿挺拔,高他半头,鼻梁正磕上小少爷的额头,眼见金灿灿的一团儿滚翻在地,忙忍着鼻上之痛去扶人。
可待看到那头毛茸茸的白发时,又面露惊色:“你是,云小公子”·“离,离兄”·被人一唤,抬头认清面容,云濯也是一愣,忙拍拍屁股站起来。
面前之人神色沉稳,黑衣黑发,黑眸黑靴,头戴黑抹额,腰佩黑宝刀,全身除过脸和手,基本无一处是白的,正是司徒凛唯一的师兄——离彻··传闻二十来年前,少侠司徒哲曾受位冯姓故人一饭之恩,立誓来日当报。
岂知,还未及报恩,那家人便遭仇人报复而死,唯余一个小儿子冯宇矜被他救回,又惧仇家追杀,便取了“离合悲欢看过,将世事洞彻”之意改名换姓,同自己那小他两岁的长子司徒凛一起养大,是为此辈之九淼首徒与次徒。
离彻自幼履历波折,心智比同辈成熟许多,虽着一身祭奠故去亲人之黑,却是行事磊落,沉稳知礼,胸怀坦荡·不论门派杂事,武学修行,指导师弟妹,还是数年前的师尊丧葬,皆安排十分妥帖,深得九淼众长老之青睐与同辈弟子之爱戴,简直与某位做事不着边际的次徒形成鲜明对比,可谓是这辈弟子之内难得的一根“楷模标杆”。
“离兄,你在此做什么”·云濯看看眼前这根乌漆嘛黑的“楷模”,挠头道:“我来找我凛兄玩,他人呢”·离彻闻言,却一摊手:“唉,小少爷哟……我可不就是在愁你那凛兄。”
“嗯愁……他”·言语入耳,不明所以,云濯眯眼往那这师兄弟俩住的弟子房里一瞧··——小屋之内,帘子全拉,灯烛未点,昏昏一片,唯一隐约可见的,就是被里蒙成一团的模糊影子。
啧,凛兄这是还没起·他一皱眉,疑道:“莫不是,他又没起来床·教早课的长老生气了”·“别说了别说了,若只是早课便好了。”
离彻摇摇头,一抬抄在袖中的手,那布料中竟是张叠成块的纸,上面隐有灵力流动,似是九淼门人间传递消息所用··他捏诀解开封咒,将纸递给云濯,叹道:“喏,你看。
师叔派给我俩个除妖任务,要求即刻动身,可如止师弟就是起不来……可叫我怎么办啊”·“除妖,任务”·云濯似懂非懂,伸手接了过,展开那纸一看,其上一行小字分外明显——“归离潭北无名村,妖祟作乱,专杀新人”。
“专杀新人,还在归离潭附近”·指尖一揉,将纸递回,他略一皱眉:“啧,看来这事有点儿邪门啊”·离彻点点头:“自五侠之后,这潭虽平静了很久,但鬼气威力甚大,到我们这辈也不得小觑。
何况大典将至,烨白只怕在那附近采风,妖患还是早除早好,免得夜长梦多·”·“嗯·”·想到二哥和自家大典,又想想那被仙门五派守了几百年的潭子,云濯深以为然。
传闻本朝立国之初,战事频仍,鬼气不散,久之曾凝聚为一妖,祸害苍生,四方为恶·幸乱世出英豪,蒙五位豪侠各施所长,结五件信物之力,将之永封云梦泽附近之一方水潭,取名归离,意为“既归则莫离”。
后,五侠分立九淼、桃源、无定、湛露、云崖五门·立誓自封印落成之日起,每隔五年,依序择一派之优秀弟子前来归离潭处加固封印,代代相传,延续至今,是为归离祭典。
而今岁,正又是祭典之年,这按顺序排到的仙门世家,乃是他们武陵云家,择出该站在封印台子上施术主持之人,正是白泽君云辰··“大典前后,归离潭附近出了妖患,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离彻一瞅那门帘紧闭的房子,脸色更差,恨铁不成钢似的直叹气:“可不论是大是小,都得一去才知结果你再看看如止师弟这副样子,都午时了还在里面会周公……叫我怎么跟师叔交代哟。”
“那,那我帮你试试”·离彻所言有理,想起自己曾歪打正着,激得司徒凛连连早起了数月的稀奇经历,云濯歪着脑袋瞥了眼那小屋。
“小公子”·- xing -子乖张的师弟是九淼首徒多年心病,虽听闻有人分担,心甚喜悦·可来人身量小小,不似能说会道之辈,更在江湖之中名声略差,他仍是心里嘀咕,脸也板着:“你……真能行””·“大概”·云濯不好意思道:“以前我在房里背了几遍君子十诫,没成想凛兄好面子,被我激着了,忽然就有一阵儿听起我的话来了。”
“嘶,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儿”·经人一提,离彻略回忆起了一年前自家师弟吃错药似的听话经历。
思量片刻,只觉这俩人的母辈恩仇可能还真有点用,世上怕是一物降一物,渐对云濯缓和神情···于是踱步两圈,发现也就剩了这么个法子·终妥协般从怀里掏了钥匙,摇头递到小少爷手里:“行吧,死马当活马医……这是弟子房的钥匙,小公子你尽力而为就是,我先去山门那等着你们。”
“哎,离兄慢走·”·眼见放了话揽到事,云濯忙点头接过,寒暄两句送走离彻,蹑手蹑脚捅开锁眼溜到门前“吱呀”一推,试探着看了一眼屋里。
结果,就瞧见屋中青竹床上,那位自己不惜翻墙溜院也要见的人,正形象极不佳地打着轻鼾··司徒凛衣衫半开,露出习武少年尚有些青涩的肌理,本应盖着的薄被却已被团成一团,遭人一个翻身两下稍蹬,踢到脚踝。
“凛兄”·呼呼大睡,四仰八叉,这模样委实邋遢,纵多年好友交情在前,云濯也不由得皱了皱眉··他硬着头皮上前两步,一边把被子往人身上拽,一边扮起了黑脸:“凛兄,醒醒,今天你要和你师兄去除妖的”·“……嗯除,妖除什么妖”·三魂七魄还没跟周公对完弈的司徒凛,被云濯拉扯得晃晃悠悠,迷迷糊糊打了个哈欠,睁了一只眼看着他:“是不是又是我师兄领的什么劳什子任务”·云濯点点头。
“哎哟·”·司徒凛撩开中衣,随手抓了两下背,翻身哼唧道:“师兄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破事多……你甭搭理,他武功那么高,一个人除妖也不成问题。”
“这……”·云濯皱了皱眉,扯住他袖子:“不大好吧”·司徒凛翻身将被子一卷:“没什么不好的。”
云濯欲言又止:“可是,离兄在等你呢·”·司徒凛鼻息沉沉,哼哼唧唧:“那就让他等去,反正等不着他就走了·”·“你”·云濯戳戳他的脸:“不怕被长老师叔骂”·“我脸皮厚,早被骂惯了……”·司徒凛毫无所谓,一把拍掉他的手:“何况,睡觉比除妖自在多了……挨两句骂也没什么。”
“哎·”·云濯抱着臂在他床头蹲下来:“凛兄,你真不去呀·”·“真不去”·司徒凛一语作结,斩钉截铁。
“那,那好吧·”·挠挠一头白毛,似下了什么决心,云濯从脑后束起的马尾根部抽出根尾雕箭羽的白玉簪子··他两手食指与拇指将那簪杆细细一捏,极虔诚地将之竖到两眼之间鼻尖之前,酝酿一刻情绪,小嘴一撅,闭着眼睛开始“吚吚呜呜”地假哭:“娘亲,叶阿姨,你们看,凛兄他又不听我话了……可得给我做主呀。”
云小少爷生得珠圆玉润十分可爱,平素语调还带着几分吴侬,此刻又拧着鼻子揉着眼睛,假模假样浮夸至极地“声泪俱下”·虽说半晌功夫过去,仍是干打雷不见雨点儿,可那尾调听来可怜的紧,终究是委屈非常,甚能忽悠人。
不消片刻,司徒凛果然听不下去,抬手在那人脸前:“停”·他睁眼,正看见那簪子直挺挺竖在眼前,登时脸色更黑,撩着被子起了身。
伸手从枕边抓了两把,揪出根一模一样白玉簪子,往云濯面前一比划,恼道:“云濯,你什么意思”·“没,没什么意思·”·云濯眼珠滴溜溜一转,假惺惺叹道:“这不是,就跟我娘和叶阿姨聊聊家常嘛。”
“哼,聊家常也不忘说我坏话”·司徒凛两手一捏那小子软乎乎白包子似的肉脸,哼道:“打蛇打七寸,可真有你的·”·他俩这对簪子,乃一块和田白玉分二所雕,正是司徒凛之母叶玄琙少时夺来的凌云大会优胜之奖。
一者留己,一者赠予好姐妹濯欢,立誓要传给子辈,以待相认··谁知,此后乱祸陡生,这簪子是传给了司徒凛和云濯不假,但未及两个小团子记事,做娘的就已双双殒命。
虽最终二人再度相认,但每每再见到这簪子,也难免睹物思人··九淼门风开放,司徒凛从小有师兄罩着,爹爹又思妻心切,疏于管束,故而行为乖张,无法无天惯了,若硬要说还有什么弱点,只怕就是这位早早亡故的亲娘。
深知此人软肋,云濯歪着脑袋嘿嘿一笑,拿起自己的簪子跟司徒凛那根合到一起··“凛兄啊·”·左右各半的玉雕尾羽瞬间严丝合缝成一体,云濯戳戳他肩膀,一字一顿道:“你若再这么不听话,叶阿姨会伤心的。”
“我”·司徒凛吹胡子瞪眼,指着他比比划划:“你……”·“我怎么啦”·见被人指摘,云濯一瘪嘴,又救命稻草似的捏住自己那根簪子:“娘,叶阿姨,你看凛兄他又……”·“好了好了,停。”
这人拿娘亲遗物说事,自己却偏被逼得半字吐不出,司徒凛从善如流一抬手:“停,别再说了……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去除妖还不成”·“嗯,成”·得偿所愿,云濯心满意足。
“不过……”·司徒凛瞥瞥那自鸣得意的小子,若有所思道:“我答应你,也得有个条件·”·云濯一抬眼:“嗯什么”·司徒凛道:“这趟除妖,你也得和我们一起去。”
“嘿,这算什么条件”··本以为对方要怎么为难自己,云濯闻言“噗嗤”一笑,拍拍他的肩,道:“反正我这趟偷跑出来,就是来寻你一起玩的。
何况这次的闯荡除妖还在那归离潭附近,纵你不叫我,为了看我二哥,我也偏要跟着你们一起呢”·司徒凛眯了眯眼:“既如此,那就这么定了”·“当然,就这么定了,谁也别反悔”·条件达成,云濯忙从床前小柜扔给他一摞衣服,将人一推,笑道:“走,快收拾收拾,找离兄去”·二人穿衣叠被打点行李,又磨叽一会儿,申时终至山门之下与离彻会和。
然归离潭距蜀中之遥,不远也不近,三人连夜出发,又策马行了俞一天一夜,紧赶慢赶,可算到了那出事的小村··此村地方偏僻,田野贫瘠,唯靠着条由归离潭地下水引渡的小水沟过活。
即使如此,人人仍皆穷得叮当响,青壮劳力早早跑了大半,近半年又赶上妖祟之祸,更是雪上加霜,徒剩老弱相依为命,好不凄惨··一行人在村口置好马,寻寻觅觅了半晌,竟连一家客舍旅店都寻不到,而欲借住民居,则又发现此地屋舍皆是既小且破,根本容不下三个大小伙子,最终打听半晌,只得借了些铺盖,钻进了处被荒置的员外宅邸。
结果刚进门,就看见一窝老鼠满地跑,云濯皱着眉拿剑鞘试了试石台上的积灰,厚度虽一般,可也脏得他眼睛睁不开,再抬头一看顶上,更是四壁漏风,蛛网遍地··“唉,此地可真破。”
平素在家里锦衣玉食,哪住过这等破宅,他哀叹连连:“这员外可真有意思,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穷村建宅养老,最后又受不住苦日子,跑了”·“那可不好说。”
司徒凛将铺盖往侧室床榻上一放,从怀里掏出几只白烛捏诀一点,烧掉蛛网:“保不齐,人家还是被妖患吓跑的呢”·“真如此,那妖患果是实为糟糕。”
离彻捏着鼻子一吹正厅木桌上的灰,却是越看越皱眉:“我们领命在先,便更得好好查查,还此一方百姓之安宁·”·“得得得,师兄啊,知道你侠义心肠了。”
司徒凛瞧着满屋狼藉直摇头:“可再怎么除妖,也得先解决吃住不是此地忒脏乱,根本住不成人,咱们还是先去打桶水洗洗吧”·“打打打,赶紧打”·本就有轻微洁癖的云濯,在这屋内简直如坐针毡,一听这话,赶忙举着双手双脚赞成。
一马当先蹦起来,大步流星往外走,雪白衣袍被矮桌泥墙擦过,好死不死留下一道道印子··他左张右望,自前院墙边翻出个木桶,蹭了两下提把掂在手里,也不顾三七二十一,噌噌向外找水井。
结果,还未及出小院门,眼前一个没留神,“哐当”又撞上一人··那是个额点朱砂的清瘦公子,身着琉金竹纹素衣,背负七弦青玉古琴,本走在村中小道上,忽被道冒冒失失自荒宅中冲出的身影撞个趔趄,好在身形尚稳,退却两步,终站住了脚。
有惊无险,他掸掸衣袍之灰,本欲抬脚离去,却在看清门口几人面容时脚步一顿,神色稍滞··“三弟宇矜”·那公子惊道:“你们怎在此”·第十八章 泉中妖 其二·要说当今五派,这辈年轻弟子之中,算是祸害混蛋虽挺多,标杆楷模也不少。
说祸害混蛋,自然指的是以司徒凛和云濯为代表的闲散不成器派;而标杆楷模呢,则就不得不提到某江湖轶报依众人口碑,与各家武学所评出的“凌云五杰”了。
既说是五杰,自然得为同辈之中出类拔萃的杰出之人·云少家主老成沉稳,陶少宫主恬然淡泊,又皆年少有成,持重知礼,必在其列·而剩余的那三人,则是曾于终南山义结金兰的“终南三贤”。
此三贤依长幼所排,大哥为离彻,三弟为清洛,而当中二哥,正好还是云濯的亲二哥——云辰··云辰与云华乃是老家主的正室双生·许是因为在娘胎里被大哥争抢了养分,这位武陵次子自幼便有不足之症。
纵老家主遍请名医亦无痊愈之法,最后只得忍痛送进观音山中,做了位世外医仙的徒弟,点化朱砂,修琴养- xing -,直到十来岁时,方才痊愈而归··而因几年山中隐居的修行年岁,云二公子琴剑皆通,更擅医理,为人又淡泊儒雅,恬淡不争,是个连看到兔子折了腿都要包扎救治的温润君子。
是故江湖之上风评颇高,医仙白泽君之名亦甚远播··云辰此番本为祭典采风而来,原不该与三人碰上·岂知诸事顺利,提前结束,又于准备返程之际听闻附近村中遭了妖患,便索- xing -前往一探终究,欲施举手之义,正与同为除妖而来的熟人撞个正着。
异乡重逢,加之目的相同,四人一拍即合,索- xing -一起调查··依先前线索,半年至今,妖患伤人的凶案共有四桩·几人略一商量,当下各自分工,次日清晨出门查探,待黄昏之时,方才风尘仆仆,次第归来。
而待于室内坐定,堪堪将这些案子一合,竟又发现,这小小妖患之间,却是蹊跷非常,疑点颇多··首先,后三件案子情况基本相同,皆为新人男女于成亲路上遭遇鬼雾,死于河道附近,尸首面目狰狞,浑身血液全无,应是一妖所为。
但除此之外,那离彻所查的第一桩案子,也就是四桩成亲死人这邪门事之始,虽乍看也是新人枉死,却和其他三案大相径庭··一来,此案之新郎是被野兽所残,尸骨不全,鲜血遍地,并无所谓“血液全无”之说;二来,新娘李鸢儿之尸至今仍未找到,更诓论探其死前面容与尸身之态,亦与其他死者大为不符。
如此结果,似乎只有一种解释,那便是新娘之尸已连骨带肉入了兽口,这第一桩案子也根本是件野兽袭人的意外,不过- yin -差阳错同后三桩案子列在一起,混了视听···然,若说是野兽偷袭,此案里又有件蹊跷事:那新娘所佩金簪于河边被发现,上面偏存着妖鬼余息,只是时间稍久,消散大半,探不出其来源。
妖息所害,或是野兽所残,二者只能取其一,几乎毫无共存之可能·这样一来,看似理所应当的推测便站不住了脚·对完打探所得,真相却愈发扑朔迷离,百思不解,众人一时陷入僵持。
“唉,什么啊”·沉默须臾,云濯挠挠头,叹道:“当初我还以为这只是件普通妖患……怎一来二去自相矛盾,还扯出这么多谜团”·“不错,现在看来,这四者关系的确不明朗,又无其他线索,有些一筹莫展。”
听罢线索,离彻亦一叹,转而思量片刻,望向司徒凛:“如止师弟你一向敏锐,对此可有想法”·“有是有,但却并非关于第一件案子。”
司徒凛沉吟片刻,忖道:“后三件案子的死者之态,倒有些像咱们门中旧书里所记载的一种鬼,师兄可有印象”·“……嗯”·离彻闻言,皱眉略思,旋即抬眼:“师弟是说,顾前辈所写,那需靠活人鲜血养着的,半人半鬼之物”·司徒凛点点头。
云濯听得云里雾里:“半人半鬼什么意思”·司徒凛道:“我门立派先祖曾习鬼道之术,据他书中记载,凡体虚将死且沾染鬼气之人,或可以半人半鬼之态暂活于世,只是血液不通,气息凝滞,需得一直以活人之血续命,方能不死。”
“嘶,以血续命,还有此等事”·习医多年,不曾听说此等歪门邪道,云辰闻言亦一皱眉:“莫非依你所言,这些后三案皆是一半人半鬼之物的续命行径”·“很有可能。”
离彻忖道:“但知道这些又有何用我们现在,只有一根查不出气息来源的金簪,可要怎么继续调查·”·司徒凛一抬手:“先别急说这个,我倒觉除此之外,这些案子里还有个疑点未解。”
三人闻言皆望向他:“何点未解”·“人数不对·”·司徒凛道:“若我没记错,顾祖师爷书里还写过,续命之法,一人之生血可支撑两月有余。
可这短短半年之间,少说也六人之血被吸了干,倒让我怀疑这妖物是不是有两人·”·此番言之甚有理,离彻点头赞同,可云濯却听得嘀咕,皱眉道:“啊一个妖物就够难受了,怎么还出来两个而且第一件案子到底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这妖可怎么除啊……”·云辰也点点头,叹道:“是啊,何况现在,我们在明人家在暗,怕更为不好对付吧”·“倒也未必。”
低头思忖片刻,司徒凛忽一转眼珠:“我有个法子,你们想不想听”·离彻点点头:“师弟但说无妨·”·司徒凛道:“既然证据有限,案情不明,我们又找不到那妖物。
那为何不制造新的案子,让他来找我们呢”·“新的案子……师弟是说,再找人成亲”·离彻皱皱眉:“这可不好办吧村中遭此惨祸,青年男女早跑到别处,只剩下些老弱病残,可上哪儿找愿意冒此风险的新郎新娘去。”
“死脑筋·”·司徒凛把两条腿往凳子上胡乱搭,一本正经说起自己的歪招:“找村人干嘛他们又没武功,被那妖祟抓了岂不麻烦咱们自己演一出不就行了。”
“什么意思”·云濯诧异一抬眼:“咱四个大男人还能演出成假亲的闹剧,去引诱那妖怪”·“嗯,孺子可教。”
司徒凛点点头,旋即冲他肩上一拍:“你跟我,穿着喜服假装成亲,作饵引诱;他们俩,跟在后面埋伏着……管他什么半鬼还是半妖,血流成河还是血液全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时四个有武功的,还怕抓不住一个妖怪”·“什,什么”·云濯闻言,大为讶异:“先且不论危不危险……怎么就我跟你要假装成亲了”·“哎,问着了……我这么安排,还不是为了咱俩的安全”·司徒凛拍拍桌子,一本正经:“别人武功高,若让人家演戏,万一到时束手束脚打不过妖怪,就咱俩这三脚猫功夫,能救得了么”·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但反过来,若咱俩在明遭了那妖怪暗算,师兄和白泽君在暗的话,肯定能想到法子化险为夷不是”·“这……”·论武功资质,的确这样更稳妥,论当前境遇,也的确这方险招尚能一试。
可想到自己连姑娘的手还没摸到,偏要先和男人成回亲,纵对方和自己孽缘颇深,感情甚笃,云濯也还是心里打鼓··内心纠结,他悄悄瞥瞥一旁的云辰和离彻,发现自家二哥闻声不言不语,深思片刻,神色未变;离彻则皱眉扶额,似是虽对师弟这歪招颇有微词,但也一时想不出更好的点子来反驳。
“怎么,你不答应”·见眼前之人左顾右盼,面露迟疑之色,司徒凛眯了眯眼,心下了然··然后,也不待云濯回答,便假模假样叹了声气,早有预谋般伸手自怀里掏掏摸摸,须臾拎出根细长东西——竟是那白玉簪。
紫衣少年吐吐舌头,有样学样,假惺惺哭道:“娘亲,濯阿姨·你们看,云濯他刚嫌我不听他话,这下,他却也不听我话了……”·什么·被人用弟子房里同样的路数将回一军,云濯这才反应过来。
本不假思索就要出言骂人,可一抬眼偏看到剩下那两位兄长辈的人物投来诧异目光,顿感如坐针毡,青筋直跳···他“噌噌”起身,忙伸手捂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低声道:“司徒凛,你还照猫画虎有样学样是怎的”·被点到名的人理直气壮直点头。
“……你·”·借亡故之人撒泼耍赖这种招式,自己人整整还罢,若在旁人面前继续胡乱折腾,就有点忒丢面子了··何况,那旁人还是自家亲哥·纵司徒凛不要面子,他二哥人也温和,可事后万一说漏嘴教大哥和老爹知道,岂不真真完蛋·僵持片刻,云濯看看那根簪子,又看看一边搞不清状况的俩围观者,心里左右权衡,决定暂时认怂。
但到底把持着男人最后的尊严,他决定同司徒凛进行讨价还价:“我说,扮新人可以,但咱们定好,我可不扮新娘”·这不废话,大男人穿条裙子,多臊得慌啊。
“没问题·”·哪成想,同为男人的那位却完全不觉羞耻,两手握上他捂着嘴的手掌,吹着热气欣欣然一点头:“新娘,我扮就是·”·“啊”·被答应的太爽快,云濯不甚相信,生怕那人还有后招:“那那那,那咱可说好,到时谁不扮谁是狗”·“成。”
司徒凛把他手往下一摁:“不就穿条裙子弄个盖头么,谁怕谁等着吧,妾身保证让夫君您满意·”·“唉,如止师弟啊。”
当事俩人是达成了共识,看着自家这胡闹的师弟,离彻却只能苦笑:“虽说是除妖所需,也不必如此开云小公子的玩笑吧·”·“哎,师兄你这就说的不对了。”
司徒凛摆摆手,漫不经心道:“这哪是开玩笑,这是增进感情的方法……何况,咱们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不是”·离彻无言以对,摇头叹气。
“宇矜,罢了罢了·”·云二公子素来温文儒雅,一见师兄弟俩间气氛尴尬,赶紧上来打圆场:“司徒公子这法子或可一试,我家千玄和他关系又好,纵有点娇生惯养,倒也没这么禁不起玩笑的。”
“哎,瞧瞧,还是白泽君待我这‘新媳妇’好”·司徒凛一拍手,笑道:“师兄,学着点,莫不是真把我当成‘嫁出去的师弟泼出去的水了’”·“什么乱七八糟,你再胡言试试”·分明一场除妖假戏,却被这人越说越离谱,离彻一拍桌子示意肃静。
沉吟须臾,指着面前坐没坐相的师弟正色道:“行了,今日到此为止·明日我和烨白去采办这假亲所需之物,你俩老实点待着,尤其是你,听到没有”·见人生气,司徒凛忙从善如流:“没问题,没问题,师兄,我保证老实,保证老实啊”·然而,嘴上说老实说得诚恳,实则在俩小混蛋的字典里,这词却是压根不存在的。
所谓“三日不打,上房揭瓦”,自翌日一大早,管事的两位兄长出发采买,两个放了风的少年便彻底忘了昨日所言,衣裳一穿满村疯跑,就这么趁着浮生半日闲,悠哉悠哉玩闹起来。
云濯自幼住在山间豪院,又有家仆伺候吃穿,鲜少见乡里田间之景,此番遇上,自然大为好奇,拉着司徒凛左看右瞅,非要学田垄上的农家小儿刨菜挖泥,偷鸡摸狗·可惜此村田野忒荒芜,更无鸡犬,做哥哥的无奈带着小子瞎逛一圈,还是没什么收获,最后只在块烂泥田里翻出十几棵没人要的干瘪红薯,缩回院里大眼瞪小眼。
“哎哟喂,我说,这村也太穷了·”·云濯拿袖子蹭蹭糊了半脸的泥巴,另只手把怀里捧了半天的红薯一溜溜扔到院里的砖地上,哀道:“凛兄你看看,挖了半天,就这么点儿东西,又硬又冷还带泥,连怎么做熟都不知道,吃个什么劲儿啊”·“噗,你……竟不知道红薯怎么吃”·身后,缓缓走来的司徒凛亦将怀里红薯丢到地上,沾着黑泥的瘦长条根须分明,在地面上砸起尘土。
“我就是不知道,怎的”·云濯蹲下来拍拍手,理直气壮哼道:“反正在家都是厨子给我做好的,你呢”·“那自然比不得少爷你。”
司徒凛一笑:“不过也半斤八两,我嘛,都是师兄给我做好的·”·“哼·”·听闻对方也是个不沾阳春水的二世祖,云濯心安理得一抱臂:“彼此彼此谁也甭说谁了。”
“嘶,未必吧……我虽没吃过猪肉,好歹还是见过猪跑的·”·司徒凛随手掂起一个泥团,打量道:“若没记错,师兄一般都烤着吃。”
“烤的”·云濯抬脚准备往厨房走:“那,那咱试试找锅找柴找火去”·“且慢。”
司徒凛一把抓住他领子,叹道:“别去了,这破宅子里没锅,蜡烛的火还是我捏诀点的·”·“啊没锅”·破落厨房果然空无一物,灶台似还在主人临走前被封了。
云濯泄气往回一缩,看看滚了一地的“黑泥条”··他叹道:“那怎么办,干烤”·司徒凛点点头,反正仙家弟子都擅御火之术,生火也未必要用火石,有模有样拿起一根,双指一挥,念诀出声。
不消片刻,那红薯上果真“滋滋”燃起火苗,只是劲道委实太猛,但见一团红黄相间之光,噼里啪啦将当中之物烧个焦黑,小小院里顿时浓烟滚滚··“我呸你还见过猪跑呢这火候不对,烤糊啦”·眼见火越烧越旺,红薯已危在旦夕,云濯赶紧捏个水诀,“哧溜”一声浇于其上:“快快快,快灭火别把院子点了”··“什么什么就糊了……”·手里水火交融,白烟直冒,司徒凛大感愤懑,作势将那焦了半截的红薯往云濯脚底下撂:“说我不行,那你试试”·“试试就试试,谁不会火诀似的。”
云濯挽袖子撸胳膊,小心翼翼捏了个半截指头长的火苗,开始与那人截然不同的细火慢烤··“得得得,停”·旁观半晌,那可怜巴巴的火苗非但没把红薯烤熟,反是被风一刮就没了影,司徒凛赶紧伸手阻止:“我的三少诶你还是别弄了……照你这么整,下辈子都烤不熟。”
“怎么就烤不熟”·被人一番揶揄,云濯大为愤懑,又将那半截红薯撂给司徒凛:“那,那你继续啊”·司徒凛不甘示弱,又捏个大火诀往上扔:“我来就我来看好”·……·如此反复,俩半斤八两的祖宗鸡飞狗跳整了数个时辰,终于将十几个红薯浪费大半。
最后矮里拔高,勉强挑了五六个能吃的,就着焦黑外皮一掰,缩在院墙下一口一口啃··“失败率太高,而且不好吃·”·云濯比比划划,拿着半截神鬼莫辨之物直晃脑袋:“白心的红薯太干面,还是红心的好吃。”
司徒凛白他一眼:“啧,你这人,吃红薯还挑颜色”·云濯理直气壮:“我,我从小就不吃白心红薯的好么要不是这村里只有白心红薯,我,我肯定……”·“两位小公子好。”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瞎掰扯时,门前忽传来声沙哑问候,竟是名老者被香气所引,佝偻身子向二人拱手施礼··那人嘴唇苍白,步履蹒跚,衣衫破烂,怀中却抱着个雕花精致的木箱,眼巴巴望向他们。
云濯疑惑一抬眼:“您是”·老者道:“老朽是个流浪之人,途经此村,饥肠辘辘,想问小公子讨口饭食·”·“呃……”·尊老敬老乃是自小被念叨大的道理,别人饿肚子,自己这儿有多余吃食,按说没什么理由不帮忙,可云濯瞅了眼地下那摊“焦炭红薯”,自觉尴尬。
“只要……您不嫌弃”·见老者点头,他蹲下身子挑挑拣拣,十分艰难地找出个品相最佳的,擦了两把递给人家··“谢谢小公子。”
老者放下木箱,双手掰开那红薯,就着热气狼吞虎咽··“没事,没事·”·自己嫌弃的东西别人吃得如此香,一见民生疾苦,又想起自己方才的挑食言论,云濯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您不觉得不好吃就行。”
“公子雪中送炭,我怎会嫌弃·”·饥寒交迫的老者很快吃完那根红薯,苍白嘴唇恢复点血色,伸手将木箱徐徐打开:“这一饭之恩,某亦应图报。”
——箱内红漆几乎褪色,陈设却是整整齐齐,五六个十来寸长的木雕偶人色彩斑斓,面容栩栩如生··老者将箱盖一立,聊作背幕,又在十指与那偶人手脚间绕上细线,对二人道:“若小公子们不嫌弃,这便以一出牵丝戏为报。”
牵丝戏·看着彩衣翩然的几只偶人被立上台子,云濯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老者是位民间傀儡艺人,大抵是流连坊间靠演戏讨生存,四处漂泊方才到了此村。
要说平素,他在家里听的好戏并不算少,可皆是些阳春白雪和者寥寥之曲,如今遇见此等下里巴人的新鲜事,倒也颇有三分好奇·何况几块焦炭换出免费的戏听,也委实不亏,于是点头向老者道声“劳烦”,撩起衣摆静坐恭听。
乐声起,红幕垂,偶人低飞高跃,唱腔咿咿呀呀··这戏本不算新鲜,仍是民间常见的才子佳人,书生小姐之流风月缠绵,两个轻狂年岁的毛头小子不谙此道,这出戏也就委实失了吸引力。
司徒凛开场撑了两眼便很不给面子地跑起了神儿·云濯虽亦听得心不在焉,但见一人能隔着帘幕牵丝引线,控住数个偶人,倒对其- cao -纵之法有点兴致,一来二去打量研究大半天,终于撑到了戏终落幕,假惺惺拍手叫好。
“歌已罢,恩已偿,就此阔别·”·箱盖一合,老者拱手与二人道辞··红薯吃完,已是傍晚时分·偏偏去了镇上的两位仍不见归来,司徒凛和云濯百无聊赖,索- xing -上房揭瓦,吹起夜风。
“三少在想什么”·见旁边人心不在焉,司徒凛随手一拍··“想刚才那出戏·”·云濯凝望天际,散碎白发被风吹起,若有所思。
司徒凛略诧异:“呃,你觉得好看”·富家小少爷什么梨园名曲没听过,还能喜欢这乡下野戏·“呃,不是。”
云濯摇摇头:“我只是在想,牵丝之术如此玄妙,若用作武学,或许威力还挺大”·司徒凛抬眼一望他:“怎么说”·“以一人十指,就可- cao -纵多个偶人,若技艺足够娴熟,岂不至少可以一当十”·云濯捏捏下巴,又道:“何况,木头人不比血肉之躯,不会疼痛亦不会流血,打起架来,本就很占便宜啊。”
“好像有点道理·”·想想方才那老者灵巧的控偶绝活,司徒凛略觉赞同,顺手一揉他被玉簪束起的白毛:“怎么你还想练练”·“嗐,随便瞎想,顺口一说罢了。”·云濯一摊手,黄昏的小风嗖嗖往袍袖中灌:“我家传下来的武学是剑法,跟这东西八竿子打不着,学个什么劲儿呢”··“嘿嘿,我看也是嘛。”
揉过发顶的手顺次向下,司徒凛一把抓住云濯抱在脑后的右手,在自己眼前晃晃悠悠··他笑道:“你看看你看看,就你这笨手笨脚的,哪能学得了牵丝引线,雕镂木偶的活计啊。”
“什么意思你说谁笨手笨脚”·一听这话,云濯微愠,就势翻个身把司徒凛压在底下,哼哼道:“司徒凛,好胆再说一遍”·“我说你,笨手笨脚。”
纵被居高临下,司徒凛亦悠哉悠哉,单手将云濯的脸蛋轻轻一扯:“不会烤红薯也就算了,现在还想,谋,杀,亲,夫·”·“什么谋杀亲夫”·云濯腮帮鼓鼓,一把拍掉扯着自己脸蛋的“罪恶之手”:“昨天不是说好的你扮新娘”·司徒凛一挑眉:“我扮新娘好像是”·云濯一字一顿:“那,我,才,是,夫”·“哦,你才是夫啊”·司徒凛假模假样恍然大悟,一手揽上那人的腰,一手借势将人一扯,囫囵滚到一处,蹬下屋顶几片瓦。
他在云濯耳边一吹气,笑道:“所以,相公是想现在就洞房”·“呸,你这人”·被人左揉右撩,云濯甚觉破廉耻,脸上不知是被捏得还是羞得,红扑扑一片。
“司,徒,凛”·恼羞成怒,他伸开一手去咯吱身下那位:“你廉耻心在哪呢”·“哈哈,廉耻,心,哈,是,哈哈,什么”·被人挠到痒肉,司徒凛上蹿下跳,试图拦住那手,岂知云濯铁了心不相让,运起劲道,一来二去和他对拆几十招。
“……呼,先说好,明天除妖,谁也不许怂啊”·招式拆完,屋顶一片狼藉,二人偃旗息鼓,你搭着肩我搂着腰歪歪靠在屋顶上,司徒凛看着残阳余晖,伸出根手指比比划划。
云濯抬眼一哼哼:“知道了,谁怂谁是狗”·司徒凛不以为然:“狗你不就是狗妖”·“呸”·云濯敲他一拳:“还要我说多少遍本少是狼妖”·司徒凛嘿嘿一笑,伸手接招:“狼妖狗妖,我看都差不多嘛”·“不一样”·云濯气急败坏,怒气又起,翻身一踢,俩人再次打成一团,嬉笑怒骂之声响成一片。
只是可怜了那屋顶的瓦砾,本就历经年岁不甚结实,这下还被气浪震得晃晃悠悠,接二连三应声而落,“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宇矜啊,我没看错吧”·拎着大包小包的云辰方到小院门口,就见那屋顶上尘烟飞扬,泥瓦乱飞,顿时大感诧异:“这屋顶闹鬼了”·“闹什么鬼啊。”
一想就知道是何人所为,离彻摇头哀叹:“只怕是我师弟和你三弟,又在那增进感情吧·”·第十九章 泉中妖 其三·次日,员外宅邸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念着“大事”当前,云濯起了个早,朱红深衣往身上一套,悄默声溜到偏院,偷偷去瞧他那位待嫁的“准新娘”··食指沾上口水将纸窗捅个洞,单眼进去,正瞧见人家端着个盛玫瑰口脂的素瓷盒子,边蘸边往自己脸上抹。
片刻后,弄得白粉敷面之上俱是恶俗又深重的红团,比坊间传说里的女鬼更骇人三分,还全然没有照镜子自我反省之意·欣欣然晃悠蹬着绣鞋的脚丫翻上床去,一把扯散了原摊在床上的凤纹绸缎罗裙,七上八下在身上瞎比划:“哎,当新娘挺有意思嘛这裙子,绿油油的跟螳螂一个色,怪好看呢”·红男绿女能被说成这幅德行,那人偏还自娱自乐,笑得嘻嘻哈哈,云濯委实看不下去,伸手一推房门:“啧,凛兄啊凛兄。
你看看你这面妆,哪像个新娘子,这是媒婆还是老鸨啊”·“形似媒婆,神似老鸨呗·”·眼见人来,司徒凛也不着急,将裙子往一马平川的胸前一套,又扯着衣带横七竖八绕了两下,勉强箍住,转脸冲他直挑眉:“管这些作甚,反正盖头一盖,谁能看得出来嘛”·“唉,你……”·云濯随手自妆台前捻起根嵌琉璃金簪步摇,想想小时见别人家新娘子的貌美如花穿金戴银,再看看面前这位的半散头发共鬼面妆容,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谁知,他手中那玩意反了道光,正投进对方眼里,“鬼新娘”瞬间如醍醐灌顶,眼神一亮:“哦,对对对,我忘了还有簪子”·他抓了两把散散披着的头发,七扭八绕,揉来扎去,梳起个比面妆更一言难尽的髻子,上大下小头重脚轻,还乱七八糟毫无正形。
眼瞅着就要全散时,偏被人用金步摇一插,晃晃悠悠,极尽凌乱,难看得令人瞎眼··“这……唉·”·虽说是除妖所需才成这假亲,但想到自己的“新娘子”如此凑合,云濯甚为自己惋惜,又是一叹。
沉默片刻,越看越看不下去,只得救命稻草似的递过缀了流苏的盖头,哀道:“凛兄啊,算我求你,快蒙上吧·”·“嗯,蒙上,蒙上·”·反正妆画了衣服穿了,髻子也梳了,盖头递上门来,司徒凛毫无反对之意,接过囫囵一蒙,向上撩到刚能露出点缝,一手扯着裙子一手扯着他往外走:“夫君啊,等急了吧走,咱们这就会会那妖祟去”·“你……唉。”
那位拖拉碧色襦裙,身披凤纹大袖的大爷自己玩得开心,云濯又恐其一个不稳摔个马趴,只得小心翼翼搀着·送人一路上了轿子,又看着他无所畏惧向后一靠,呼声响起再会周公,云濯摇头上马,终发出了第三声叹。
·骑马迎亲,排场尚可,新郎官提心吊胆,新娘子呼呼大睡,一行人折腾半晌,可算行至出事的那河道附近··说是河,其实也不过是条活水沟,淤泥堤岸七扭八歪,水质不算清冽,甚至在这半- yin -不- yin -的天气下,还显得有点鬼气森森。
那些新人,就是在此处遇上鬼雾,猝然身死·云濯眯了眯眼,瞅着那河堤略一细思,忽觉有些不对··他天生半狼之血,嗅觉敏于常人,而最近时值初春,处处皆是泥土芬芳万物复苏,为何此地,却偏隐约飘来血腥气·思至此,神色一滞,翻身下马细细一探,循着血味行至一处堤岸前,抬脚搅开那半- shi -不- shi -的杂草与泥泞,但见蔓延着几团与周围泥土颜色不同之痕迹,半红不红,状似血迹。
上有气味,未被泥土所掩,应还比较新鲜,不至于是半年前第一对新人留下之物··可,若非第一案所留,后面那几对新人的尸首,不都是血色全无,血液被妖怪吸了个干净·所以,难道此处便是那妖祟取血饮血之地·此念一出,云濯自己先抖个激灵,沉默须臾回过神,忙向那花轿处望。
正此时,方才发现,身后花轿不知何时亦被孤零零丢了下,四方密布诡异至极的紫色浓雾,一时间竟染得其本身之色都半分不辨··而再往后一看,二人四周更被筑起了一堵“雾墙”,生生将外界隔开,哪还有云辰和离彻的身影。
鬼雾果然来了·情况陡变,轿内亦是全无动静,云濯心中一沉,抽了剑就要往回撤,岂知步子还没迈两步,竟忽觉眼前阵阵发黑,连一口气都提不上来,“噗通”一声半跪在了地上。
虽早料到此雾能害死数人,必非常物,却没想到当中之毒如此猛烈,竟让人手脚虚软至此·他执剑一撑,低头怒骂:“妖物,有本事现身来,暗地里放毒雾,算什么英雄”·“呵呵呵呵——”·许是被他所激,前方散散成团的紫雾忽然缺了一块,其间款款走来个宽袍白衣的女子,长发披散,面覆鲜血,冲他冷冷一笑:“公子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小女子我,本来也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啊”·云濯咬牙切齿:“你究竟为何害人”·女鬼伸出长甲点点嘴唇,摇了摇头:“公子都快死了,也不用知道这么多了吧……”·“呸,看招”·一看那被浓雾包裹的花轿,又想起里面生死未卜的人,云濯甚觉怒从心起,顾不得计较毒会不会蔓延,咬牙将剑反手一扬,提起劲道,执着无奇便刺。
岂知,那女人见状竟也不躲,无奇剑芒如金鹰破浪,直直从她身体内穿出··没有预想中的血流不止,仅有自剑尖传来半虚半实的震动,女子身上不过豁开道小口,片刻之后,又渐渐愈合。
这,算是什么妖物·活尸,魂灵,还是真如凛兄他们所说,生血养的半人半鬼·虚实探罢,云濯将剑一横,徐徐退至花轿跟前。
“喂,凛兄,还好吗你”·重重黑雾包围,他压低声音向那轿帘问,可里面仍是寂静一片,毫无回应··“别挣扎了,你那小娘子吸了我那么多毒雾,怕早死了。”
女鬼冷笑一声,神色忽变狠厉,拢起尖利的十指就冲二人飞来,一头散发在半- yin -不- yin -的天空下呼啦一下被风吹起,扬得格外嚣张:“你们泉下相会吧”·“休想”·尖甲攻来,云濯暗叫不好,死守花轿之前,提剑拆招。
可到底方才失却先机中了毒,几十回合下来,四肢渐渐不听使唤,五脏六腑也颤巍巍的疼·平常使上十招八式不在话下的宝剑,此刻仿佛有千斤重,终在一击之后手指稍松,无奇“当啷”落了地。
呲啦——·霎时,只听得一声急促的布帛撕裂声响,朱红喜服的宽袖被扯成碎片,云濯也一声闷哼摔倒在地,左臂被划出道深而长的口子,鲜血汩汩流出,瞬间将衣袍洇- shi -一片。
女鬼居高临下,眼含怒意:“你这小子,那轿中人都死了,怎么还如此拼命护着”·云濯咬牙切齿地回望,意思很明显——他死,我也要护着。
·“啧啧,且慢,谁说我死了来着,不过是晕轿不想说话嘛……”·谁知,一人一鬼僵持之际,寂静了半晌的轿内,竟传来懒洋洋的熟悉声音:“还有还有,对我相公说话客气点成么他都被你打成这样了,一个姑娘家就不能留点口德”·那声音低沉悠哉,语带调笑,一口一个相公虽叫得亲切,仍半点不像个要出嫁的女娇娥。
轿外捂着手臂的云濯却听得,暗松一口气,靠过去低声埋怨:“凛兄,这晕船晕马我都听说过,你却是晕的哪门子轿,又在这一声不吭吓唬谁呢啊”·“毕竟也是生平头一遭,体谅些不行”·轿内余音未落,轿帘却忽被风微微吹得扬起,一枚暗器趁势凌厉地破空而出,正中闻言而分神的女鬼之指尖。
“呃——”·轻敌之间指甲尽断,女鬼遭此一击吃痛连连,不甘心后退数步··正此时,狂风卷过,轿帘终于被大喇喇吹了开,身上松松垮垮套着罗裙凤衫的司徒凛,此刻正托着缀了满头金银步摇的脑袋,眯眼打量外边的情境。
红盖头自行掀了大半,露出被草草糊上的脂粉和鲜红的花钿的脸,再配上此刻这- yin -森的情境,一时倒显得其面容更诡异几分,横竖不比面前女鬼好看多少··再一看,那人裙角下摊着平平,掷出扇中暗器的右手,此刻亦虚虚垂在腰间,显然是也受了这毒雾之害,刚才那一击已用尽手上所有力气。
“你,你竟是个男子”·另一边,白衣女鬼被此一击,又看到轿中人那副鬼形容,终于倒吸冷气,恍然大悟,吃痛攥着流血的十指咬牙切齿:“还有,为何你被这毒雾包围,仍能不死”··“托您的福呢,还是中了点毒的……你看我,现在也动不了了嘛”·司徒凛无可奈何地一摊手,动作艰难异常,倒显得他头上闪瞎眼的凤簪和脸上的“老鸨妆”多了几分滑稽。
“……动不了了”·那女鬼本是眼神愤愤,闻此言,却又忽冷笑一声:“哼,既是二人都动不了,纵绞了我指甲又能如何,还不是死到临头”·“嗯,好像是哈”·看了眼正勉力捂着臂上伤口的云濯,司徒凛的眉微不可见地皱了皱,思索片刻,摇头一叹。
他盯着脚下那双缀珠的红绣鞋,不知想了些什么,须臾抬起头来,盯着女鬼沉声道:“那李姑娘,既然都死到临头了,您能不能可怜可怜我们这对苦命鸳鸯,给我们临死前解解惑呢”·……李姑娘·言语入耳,深感诧异,云濯也咬牙直起身,瞧见面前那女鬼不可置信的神情之时,脑中忽如电光火石一闪而过。
遭遇伏击的迎亲队伍,不见踪影的新娘,河滩上的血迹,还有之后被吸干血液的受害人……·她是,李鸢儿·“先前,我等论及此四桩疑案,唯第一桩有所不同,当时只道是第一桩乃是意外,而其余三桩才是妖患所为。
可待我今日上轿之时,忽又由那失踪的新娘之尸,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云濯将将恍然大悟时,司徒凛已早不疾不徐开了口:“此村虽贫瘠,但先前也是数载无虞,为何偏近半年才有妖患作祟又有何方妖祟会偏偏盯上此处呢”·他虚虚在轿内晃了晃手,又道:“所以,有一个解释,似乎更加合理……那便是这第一桩案子才是成后三桩案子之因。
姑娘你死于兽患,心有不甘,终成半人半鬼之态,游荡于此,杀人取血,我说的可对”·“哈哈,不愧是奉命除妖的仙家弟子,猜得八九不离。”
那女鬼神色稍滞,沉默须臾,又瞥了眼中毒瘫软的二人,冷冷一笑:“可惜,你们猜对真相又能如何毒雾已中,还不是难逃一死”·“难逃一死妖女好大的口气”·余音未落,远处“雾墙”之后忽然传来一声沉稳低笑,吟咒声起,两道身影一跃而出。
左边之人,发髻齐整,黑曜抹额,身着朱纹玄衣,腰佩墨色宝刀,神色深沉,颇具一般潇洒;右边之人,后发半散,骨簪斜插,月白衣袍上绣着泥金修竹,玉琴在背,朱砂点眉,面庞清瘦却带三分笑意,自成一种风流。
二哥离兄·……他们也没事·云濯望着姗姗来迟的两人,心中一滞。
好端端的战局又搅入帮手,女鬼见状亦露出吃惊之色,咬牙切齿盯向二人:“你们,又是何人”·“自然是来除邪歼祟之人。”
离彻的步子迈得不疾不徐,与那女鬼对视的目光毫无半分惧色:“如止师弟方有别种猜测,便密音传与了我此消息·我二人为防打草惊蛇,便在那雾墙外围与你那鬼雾缠斗……烨白熟知除祟清心之调,其实值你与他二人相斗之时,这东西便被我们破了。”
“什么,破了”·女鬼闻言,回头果见雾墙一处已隐隐坍塌·登时周身怨气忽大盛,扬得掩在面前之长发悉数飞起,露出其下憎得血红的双目,汩汩流出黑血的七窍:“先来两个,又跟来两个,尔等戏弄于我”·她怒道:“来两个也好,来四个也好,都给我受死”·“口出狂言,谁死还不一定呢。”
离彻回头一瞥,云辰马上心领神会,但见二人挥袖一扬,一刀一剑已然在握··玄刀名承夜,素剑名问曦··刚刚找到点气力站起身的云濯,在瞧见那两把兵刃时,目光忽一滞,心内暗暗松了口气,再观身旁司徒凛面上神态,更是成竹在胸,仿佛已笃定了十成十的胜算。
那刀那剑,乃是近十年来最精彩的一场凌云大会之奖赐——一块通灵的- yin -阳陨铁所铸·传言此铁不仅灵力充沛,更有仙师加持,具辟邪除祟之效。
当年九淼首徒在险胜了云家次子而夺得此铁之后,便仗着鲜衣怒马的少年轻狂劲儿,将此铁一分为二以酬知己,铸成此刀此剑,一时间于同辈间成了段传奇··而这承夜问曦,自然也同那两位在凌云大会上一展英姿的少侠般,成了两把风头与名望俱不小的名器。
平日若是单独用也罢,如今机缘巧合,二者齐出,连百年大妖都要畏惧几分,更诓论这小小女鬼··再抬头,正见眼前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已跃然而上,与女鬼缠斗不休。
离彻的刀法霸道而沉稳,招招连贯,步步紧逼;云辰的剑势灵活又飘逸,来时出其不意,去时踪迹难寻,配合着离彻生生扰乱了那女鬼的步子,击得她踉跄而退··招招式式之间,女鬼已渐占下风,照此观之,如无意外,百余回合之后便是胜负将分。
云濯呼出提了半天的一口气,歪着身子靠上轿沿·岂知不待片刻,手忽又被人一抓··狐疑回头,轿中之人正眯眼望向当中激战正酣的两人一鬼,低声忖道:“不对。”
这都快赢了,哪里不对·云濯不明所以,冲他一挤眼··“我们几日前说过,取了六人之血,妖物应不止一个……”·司徒凛凝重道:“现在只出来一个,会不会还有埋伏”·“呃,不会吧”·云濯一叹:“若真有埋伏,打到这地步,还能藏着不出来要我说,你当时那推断就有点杞人忧天,万一这妖怪丧心病狂,就乐意多杀人呢我看啊,比起惦念这些,还不如想想有没有能彻除此类妖患之法呢”·“彻除之法,倒也有。”
·司徒凛若有所思道:“顾前辈书上所写,对此类妖患,除了根除鬼气来源,便是以沾染其生前气息之物伤之·”·“啊生前气息”·云濯低眉一思忖,恍然道:“你是说,那金簪这事可告诉离兄了”·“不必担心。”
司徒凛点点头:“那本书师兄也读过,他应能想到的·”·闲谈至此便及此,说时迟那时快,空中二人已将女鬼逼得节节败退,离彻回身之际,果然自怀中掏出金光闪闪的一物,调转簪尾,拼力一掷。
“呃啊啊啊啊啊——”·那道金光正中女鬼腹部,霎时毒雾变色,天幕沉沉,凄厉哀嚎不绝于耳,夹带长哭之音,渗得人背后汗毛倒竖··须臾之后,浓浓雾墙终消散殆尽,唯余地上一根孤零金簪,是妖患已清。
然而,看看自空中缓缓落地的二人,又瞅瞅那交战处下方地面溅起的泥土尘埃,司徒凛眉头一皱:“果然不对·”·云濯仍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怎么了”·司徒凛道:“方才致命一击,她应能侧身稍稍避开,不知为何却正面迎上,似乎是在保护宽袍之下的什么东西。”
云濯一皱眉:“呃女鬼还能保护,保护什么东西”·“多取的生血,怀中的东西……”·司徒凛想到什么般一抬头:“会不会,是她的孩子”·……什么孩子·未婚待嫁的新娘……会有孩子·未及反应,那人已站起身子,拎着碍事裙摆踉跄向方才交战之处跑去,云濯错愕跟上,却见其俯下身来,自泥泞之间抱起一物。
——那是个肤色青黑的婴儿,在朱红喜服印衬之下别显可怜,手脚冰冷,气息全无,身上还隐约传来腐臭与血腥之气,显然是死了有一阵··“如止师弟”·拂手而落的离彻与云辰闻声赶来,正好瞧见那被抱在怀里的死婴,亦俱气息一滞。
离彻诧异道:“这是……”·“这是李鸢儿之子·”·司徒凛望着那死婴,摇头道:“若我推测不错,她死时应已怀了身孕,所以惨遭横祸,心甚不甘,终为鬼气所扰,成了半人半鬼之态。
后因灵力低微,只能盘踞于身死之处附近,为诞下此子,便拦杀过路新人,取血以续命·岂知数月后待孩子生下,却是个死婴……”·他顿了顿,又道:“想必受此打击,她如何也不愿相信儿子已死,便取来更多生血来喂养此婴,但终无甚作用,直到今日,被我们碰上……”·“穷困闭塞之地,结娃娃亲后又奉子成婚者,倒也不少。”
离彻若有所思地一叹:“原来此番妖祸频仍,竟是源于一个女子丧心病狂的为母本- xing -”·云濯望着那青黑的死婴,却摇了摇头:“不甘枉死,身怀六甲,都不能作杀人害命的借口。
纵她心有冤债,那些死去之人,也实属无辜啊”·“唉,罢了·”·未理会二人之叹,云辰面露同情之色,接过那死婴,回身白袍飘飞,朝远方缓步而去,一语作结:·“妖患已除,此婴也死……人事鬼事皆毕,都且少说两句,还是找处僻静地,葬了这孩子吧。”
第二十章 泉中妖 其四·四人一行安葬完那死婴,就又回了员外宅邸·云辰本不是为此事而来,还得回家去为云濯这趟溜号打马虎眼,故收拾打点一番,只留下瓶清余毒的药,便匆匆回了武陵复命。
剩余两位“伤号”倒是不急这一时半刻,拉着离彻将“除妖养伤”名头一打,索- xing -在小宅子里过上吃喝不愁,又三竿不起的悠哉日子··一晃数日,二人伤势见好,某日酒足饭饱,坐在桌前闲聊。
“云濯·”·推杯换盏之间,最容易瞎琢磨,司徒凛忽又不知钻了哪里的牛角尖,一本正经地皱了皱眉:“我近日回想此妖患之来龙去脉,倒觉又有件事不对。”
“啊”·彼时,云濯正瞅着自己手臂上口子发愁,眼也没抬一下:“我的凛兄啊,你那机灵脑袋,又觉得有什么不对了”·司徒凛把玩着平平,悠悠道:“你说,这一连串诡事的起因,不就是李鸢儿的冤魂遭了鬼气,好好投胎不成,倒成了个不人不鬼的妖物嘛”·云濯不假思索:“是啊,那怎么了”·司徒凛又道:“可这鬼气又不是萝卜白菜谁家都有……却是哪来的呢”·“嘶,这……”·纠结完伤口,还是得勉强应付下这对话,云濯略一思量,抬眼瞅了瞅他:“我觉得,不大好说吧……你看,这村子本来就小,又紧邻深山,还贴着归离封印的边,估计邪门的事也不少,谁能保证没个意外什么的”·语罢,稍不耐烦地翻身跳下床来,伸手一拍那人的肩膀:“嗐,我说,这乱子平都平了,还想这么多作甚。你有这闲心,还不如帮我想想,该去哪儿避避我家那老爷子,和活家规似的大哥呢!”·面前少年面露愁色,腮帮也有点气鼓鼓,司徒凛见状,眉眼微扬,忽“噗嗤”一笑,拿着扇子回敬似的敲敲,道:“嘿,也是也是李鸢儿都投胎去了,- cao -这份心倒横竖不像我,罢了罢了,那就依你,不管了。”
·话音未落,又顺便在少年毛茸茸的一头白毛上摸了一把,得意洋洋思忖道:“至于如何躲你家老爷子……我看如今正是春末夏初好花季,不妨转道去东都赏赏牡丹”··“凛兄”·瞅着脑袋上一绺因司徒凛“恶意骚扰”而晃荡下来的头发,云濯本欲发作,又碍着离彻在外厅而不敢高声语,最后横竖憋了半天,嘀嘀咕咕道:“你,你此行有碍君子之道,在我家是要被罚抄的”·“哎,不过顺你两下毛,小狗还生气了”·司徒凛执扇掩嘴一笑:“你这趟出逃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君子之道呢”·“这,这什么跟什么啊”·被人戳中痛处,云濯直跳脚:“我又没违约,怎么就说我是狗了何况就算是妖,我也是只狼妖好嘛”·司徒凛眼里的笑意更盛:“才不,你在我眼里就是只小白狗。”
云濯不甘示弱,一字一顿:“我,是,狼,妖”·……·俩人一语不合,又开始揶揄,礼尚往来闹得忒欢,片刻后终于惊动了旁边房里那位,门轴吱呀,玄衣的少年看着面前之景,边叹气边摇头:“唉,如止师弟,你今年也逾舞象之年了……怎还如此不稳重,在此言语调笑云小公子。”
“嗐,没事没事。”·司徒凛笑嘻嘻一挑眉:“我再不成器不稳重,这不还有师兄你呢么我们闹着玩,云濯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来着我说啊,您老人家要没别的事,还请告退吧。”
“咳,谁说没别的事”·离彻正色道:“你一叨叨我倒险些气忘了,还真有件事·”·司徒凛一抬眼。
离彻道:“方才,师叔传信来说,自己近日生了退隐之意,决定于三日后选拔下任魔尊之候选人,要你我近日回蜀中去·”·“哎哟,师叔要归隐”·司徒凛将扇子一合,敲着腮帮子直笑:“我还以为是什么呢,怎么是个这……我去不去,不都一样有这功夫折腾,还不如陪云濯去赏赏牡丹再喝壶小酒呢”·他起身一拍离彻之肩:“劳什子选举,还用说么标杆楷模,一丝不苟,武艺精湛,名声在外,放眼全派,下任掌门不是你还能是谁啊要不,我就在这儿提前恭喜恭喜师兄,想法子推了不去吧”·“住口,此事关系重大,休得胡言。”
听着司徒凛那调笑语气,离彻脸色顿时黑了三分:“你作为九淼次徒,于情于理也都得参加·我看先前,是我身为兄长实在对你太过纵容,才搞出当年凌云大会那一出,这次将功补过,可得给我老实点”·“得得得……”·发现师兄当了真,一言不合就要开始说教,司徒凛赶紧摆摆手:“我去,我去就是了,遵命遵命,遵命遵命啊。”
思量须臾,又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虽然话说,这事我还真是不想回去·反正我对当那劳什子魔尊没什么兴趣……偌大个门派都得你管,想想,多累啊”·越说越起劲,他用肘撞了撞面色黑沉的自家师兄,又比出根手指晃晃悠悠,笑道:“嘿嘿,不过呢将来当个长老,给你打下手,倒是可以考虑一下的。”
“行了,莫要胡言”·被人接二连三挑战底线,离彻终于听得不耐,又恐这人再搞幺蛾子,一抬手从身后甩给司徒凛一个包袱皮,一字一顿道:“现在,马上,你就给我收拾行李,收拾完了即刻启程,休想搞小动作”·“哎哎哎,行行行,收拾收拾,启程启程。”
眼见真惹怒了那人,自己又委实拗他不过,司徒凛只能接过那包袱皮,安安分分打包起行李··可手底下忙活之余,仍不忘继续同云濯闲扯八道:“哎嘿嘿,不好意思啊。
刚刚还说约你赏花,偏碰上这么个事……”·云濯挠挠头:“没事没事,凛兄你正事要紧·”·司徒凛一摆手,正色道:“什么正事啊,赏花才叫正事好不好你等着啊,等我过两日混完了这什么掌门选举,便去找你喝酒赏花,千万等着啊。”
“呃,好”·抬头看了眼一旁离彻不善的神色,云濯犹犹豫豫··果然,下一刻,司徒凛的耳朵就被那人揪了住··离彻面不改色:“还想中途溜号马上跟我回九淼”·“啊,哎哟哟,疼疼疼,师兄别拽,别拽我啊……”·要害在人手里,司徒凛只能被拽着踉跄前行,但踉跄几步,仍是贼心不死,在门口意犹未尽地蹦蹦跳跳,向云濯直招手:“云濯,你别管我师兄,记得去洛阳等我啊记得啊谁失约谁是狗”·“放,放心……我到了洛阳便给你写信”·眼瞅着那人盛情难却,云濯也忙三步并作两步追出门去,冲着紫衣少年挥手回应。
直至少顷之后,天色渐沉,二人身影消失于蜿蜒山路的尽头··第二十一章 东都行·七日后,洛阳城中消息传来,九淼首徒离彻才智兼备,文武双全,为众长老青睐,是以下任魔尊之选。
彼时,云濯正在客栈大堂里,听着公子哥儿们天南海北的高谈阔论,此报方至,值一壶小酒入喉,心中那块石头,也跟着落了地··两步回屋,捻笔磨墨,修书一封,邀九淼那位“刚混完大典”的次徒前来共赏,又唤来小二,盘下个视野极佳的观景台,买了好酒候着,掰指头数日子等人。
第一日,他在客栈里看着姑娘们白藕段似的手臂,小重山似的云髻,日子过得颇有点乐不思蜀··第二日,他在坊间听着满酒肆的文人骚客对酒赋诗,看着满歌榭的伶人舞姬衣袂飘飘,神思早不知飘到了几重天。
第三日,他高楼上赏着满眼姹紫嫣红的洛阳花,心里开始对那迟迟不来的回信隐有了一丝担忧···第五日,他在房檐上喝着当地最好的千里醉,却觉那酒如何也不是滋味。
……·结果,这台子一连租了十日,云濯臂上刀伤结痂了又落,花期也渐过,可司徒凛那回信,仍是中了邪似的,左等等不来,右等更等不来··往来游人一日少过一日,远方消息半点没有,想着两眼一摸黑地干等不是办法,终于没了耐心的云濯简直满腹牢骚无处诉。
最终,只能痛下决心,匆匆收了包袱,准备翌日出发前往九淼探消息··最后一天的傍晚时分,他拎着半壶残酒再上景台,靠窗囫囵啜饮,眼带忧色,临别再赏几眼这东都花景。
岂知,这连日无雨,又正值暑气渐起时分,成片的魏紫姚黄,赵粉豆绿皆枝瓣颓然蔫嗒嗒,春夏残景入眼,云濯举杯欲饮,却是心头思虑更重··“瞧瞧,这都什么事儿……自己邀人赏花,倒先放了别人鸽子”·他仰头灌了口酒,清液火辣辣流过嗓子眼,边咂嘴边摇头,越说越不是滋味。
岂知,话音未落,景台正下方,竟传来一阵打闹之响,夹杂着女子的哭叫,嘤嘤呜呜好不惹人怜··……什么啊·这个时辰,这个地方,也有人闹事儿·云濯皱眉向下抬眼一瞥。
夜已半沉,主街上亦人烟稀少,但见客栈外墙与民宅隔出的犄角旮旯处两道人影纠缠不清,乃是一黑瘦猥琐的小混混,正将个穿着碧色襦裙的小姑娘大力向后推搡··那姑娘眼角带泪,唯喏后退,却渐被逼至死角,如只受惊吓的小鸟般连连缩着身子:“你,你要做什么”·“嘿嘿嘿……”·小混混露出口参差不齐的牙齿:“还能做什么,小姑娘姿色不错,不如从了大爷吧”·“什么”·那姑娘看来不过十四五岁年纪,一听这等话,瞬间脸色大变,左躲右躲仍被推倒在地,终于不知所措,“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呜,呜呜……救,救命”·“你叫啊,你叫啊”·姑娘梨花带雨,小混混倒变本加厉,脏手一伸,扯开姑娘衣襟,冷笑道:“这街上根本没几个人,我倒看谁来救你”·啧,光天化日调戏民女,临行之时倒教本少碰上个不平之事·窗外哭声入耳,恶行愈演愈烈,窗内那位委实看不过眼,反手一带,无奇出鞘,又将一只脚踏出窗棂,静候时机一跃而出:“住手。”
谁知,声未落,脚也未落时,只听得那混混一声痛叫,二人面前,竟已有人捷足先登··来者是名儒雅青年,水墨青衫,横笛在手,自街角另一侧翩然落地之时反手一击,正将那混混打落在地。
他朝着小姑娘一努嘴:“快走·”·危机陡然被解,小姑娘尚未反应过来,怔愣须臾,方抹了把眼泪朝他一拱手:“……谢,谢谢大侠。”
“你,你是何人”·眼见姑娘几步跑远,混混气急败坏,转身要追,正对上拦在面前青年的眼睛:“胆子不小,敢坏爷爷的好事”·青年捻了捻腰间横笛之上的流苏穗,微微一笑:“好事恕在下愚钝,这调戏民女几时算是好事了”·“我呸”·先遭人一击,又论理说不过,混混怒从心起,咿咿呀呀挥着拳头朝他砸了过去:“别跟我讲什么好事坏事看爷爷把你打得落花流水”·“哦还要打”·拳头袭来,青年面未改色,扬起左袖又侧身一闪,让那小混混扑了个空:“那就得罪了。”
语罢,右手顺势将腰间的笛子抽出,蜻蜓点水般轻击了对方两处- xue -位,须臾之间,竟真让那混混一个趔趄,“扑通”跪下,再动弹不得··这下,连街后旁观的云濯都看得眼直。
三招之内,仅凭点- xue -之法以静制动·真,真是好功夫·青年握笛在手,望着那人,面上仍是一片浅笑:“你可知错”·混混目光狠毒,向地上啐了一口痰,死不松口:“呸,若非小子搅局,那姑娘早是爷爷的囊中之物我知什么错”·闻言,青年摇了摇头:“唉,不知悔改。”
他复将双手举起,十指按着青玉笛,吚吚呜呜吹了几个零散的音,分明不成调子,却教人心中略乱。一旁云濯听得不明所以,可不消片刻,那小混混却渐渐瞪大了双眼,哀叫着抱头缩成一团。·“你可知错”·任人兀自哀嚎了半晌,青年又笑着问他。
“知,知错了知,知错了我,我再也不敢调戏民女了”·此调乱却心智,仙门弟子自幼习道不受所扰,于普通人却是分外难熬。
一曲奏罢,那小混混已鼻涕眼泪流了一脸,痛苦地摇起脑袋,直接踉踉跄跄膝行到了青年脚下:“大,大侠饶命啊饶命啊”·沉默片刻,许是见那人也确实哭得忒惨,青年眉眼稍霁,几下松了他的- xue -道,反手将笛子一收,转身往远处走了去:“既知错,便好自为之吧。”
背影渐渐远去,方才被打得狼狈不堪的混混也终于找到点力气,缓缓起身·然抬头之际却目露凶光,忽自怀中掏出一物,手中短刀闪起寒光,施了狠力向那青年刺去:“敢坏爷爷好事,给爷爷受死”·“公子小心”·岂知此等恶人死不悔改,还反欲加害,街后旁观共赞叹了半晌的云濯,这下终于再没忍住,一跃而起执剑而出。
云家剑式如惊鸿戏水,又快又准,生生将那短刀在触及青年后心之前截了下来··当啷——·剑光乍起,短刀落地,小混混右手更被无奇剑气震得血流不止,一下子摔了个狗啃泥。
·金衣雪发的少年一挥长剑,直指那人咽喉:“滚”·被这剑一击,小混混彻底失了力道,低头见手上一道长口,抬头亦有人剑指要害,顿时脸色苍白。
踉跄膝行两步,屁滚尿流,勉强站起,连刀也顾不上拿,兔子似的跑没了影··“啧,欺软怕硬的鼠辈·”·云濯轻嗤一声,反手收剑,冲前面人一拱手:“兄台可有受伤”·言语入耳,佩笛青年徐徐转身,一双狐眸带着三分笑意,半俯了身子亦冲着云濯回礼:“无事,多谢小公子相救。”
云濯连忙摆手:“哎哎,不客气不客气·兄台你才是好功夫又侠义心肠,在下佩服·”·顿了顿,又疑道:“只是,看兄台的点- xue -功夫,似不是这中原五派之流……在下唐突斗胆一问,兄台乃是何方人士啊”·青年慢条斯理道:“在下姓白名暮生,天山人士,一身武功乃密宗所传,非五派之流,无怪乎小兄弟没见过。”
“天山这么远”·云濯眼珠一转,又疑道:“那兄台你既家在北地,为何今日来了洛阳”·白暮生道:“嗐,说来惭愧,某潜心修行不曾出远门,妻儿寂寞,便趁春日闹着要来此赏花,这才教我跟来了洛阳。”·……妻儿·云濯一惊,不假思索:“白兄你如此风流神采,竟是已为人父了”·白暮生点点头:“密宗修行,有驻容颜之效,某其实数年前,便已娶妻生子。”
云濯半知半解:“哦,原是密宗修行之故,难怪没看出来……”·语罢,思量少顷,又冲那青年伸手朗然一笑:“那,白兄既已自报家门,我也当礼尚往来才是……我叫云濯,武陵人士,今年十七,不知可否与白兄交个朋友”·白暮生温润一笑:“好,贤弟一表人才,能与你结交自是幸甚。”
语罢,又若有所思道:“不过,你这名字倒十分文雅,既有高天之云,又有流水濯濯,倒像幅画似的·”·云濯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哎,兄台误会了,这名儿没有你说的这么复杂。”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是因为家母名为濯欢,我才冠了这个名的·”·“……濯欢”·二字入耳,白暮生的神情忽然滞了滞,眼中闪过丝不明所以的打量意味,一时沉默。
未得回应,见对面那人心不在焉,云濯连忙拍了拍他的肩:“白兄,有何事么”·“咳,无事,无事·”·沉默须臾,身形一抖,白暮生连连摆手,面上渐又恢复那副浅笑神色:“不说这些……而今天色已晚,你我又一见如故,云贤弟可愿随我去见见拙荆和犬子,顺便吃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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