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北顾天狼+番外 by 若羽君(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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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北顾天狼+番外 by 若羽君(上)(3)
·“这……”·被人邀约本是不该推辞,可云濯又颇为难地想起了房里收好的包袱,挠头道:“白兄见谅,不是我不想去,实在是明日已准备好出发事宜,不能去了。”
“哦”·白暮生疑道:“明日竟有何事,对贤弟如此之重要”·云濯叹道:“友人数日不归,消息全无,我甚为担心。”
“原来如此,那倒的确怠慢不得·”·白暮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闻了此言随即点头:“罢,江湖偌大,有缘自会相逢·届时待杂事皆毕,还望云贤弟来天山一聚。”
云濯答应连连:“改日一定·”·话未说完,手上也不闲,想起什么般伸进怀里,上上下下摸索半天,拽出条嵌了金丝的雪白穗子,往人手中一拍:“白兄,这穗子,是年初时在鹤峰城里买的……可我这人花哨物太多,今日不能与令郎一见,那就权且以礼代之了。”
“这,这怎能行”·白暮生闻言,忙将穗子往云濯手里推:“此物贵重,我和贤弟又是萍水相逢,如何受得”·“嗐,又不是什么贵重物。何况既是江湖意气相投,又说什么萍水相逢?”·云濯又将那穗子推回白暮生手里:“白兄,权且当个相认时的信物便是。
不然到时,时过境迁又无凭无据,你我要凭何再见呢”·白暮生仍露犹豫之色:“可这……”·“哎·”·云濯斩钉截铁补上一句:“你若不收,可就是瞧不起我了啊”·少年眼神认真,眼见推托不得,白暮生也不再多做客套,只冲云濯一拱手:“那便多谢云贤弟了,届时天山相见,我再将此物还予你。”
见人收下,云濯心满意足回个礼:“嗯,那就以此物为信,后会有期·”·白暮生亦点头:“后会有期·”·清风徐徐,二人阔别,各自分道,岂知云濯登楼欲回时,忽又听到一阵凌乱马蹄声。
“不,不得了了……”·官道之上尘烟四起,喊声清晰,一名神情狼狈的江湖人士衣衫破烂,全身染血,急急自城门外策马而来··城内街道窄小,那马行得急,缰绳又未收住,一朝失了前蹄,霎时将人摔倒在地,引得周围小贩行人一阵惊呼,忙上前去扶,还七嘴八舌问起是何事至于此。
“归离潭,归离潭出事了……”·借众人之力,那人勉强支起身子,嘴里泛出血沫,虚弱道:“九淼首徒,和云家二少爷,被归离潭的鬼气吞了……”·第二十二章 潭中乱 其一··几日前妖祟除罢,四人阔别后,云辰本应回武陵复命。
然到底这祭典是一生只此一次,又事关重大·云二少心思细腻,方到家复了命,仍是思虑甚多,如何都闲不住,干脆筹备一二,带了几名家仆,复折回去看了一眼··岂知,就是这一眼,牵扯出了大事。
几日前仍风平浪静的归离潭,不知为何,竟在云辰等人进入时,忽然鬼气溃散,怨息爆发·纵当时方被选为下任魔尊的九淼首徒也闻信来助,仍无济于事·这连昔日五派立派祖师都忌惮三分的鬼气,将那日所有在场之人,悉数吞了个一干二净,云辰与前来帮忙的离彻,加上数名云家家仆,至今皆是生死未卜。
不止如此,这鬼气为何而散,又为何偏在此时而散,此事究竟是人为还是意外,目前,也全部一筹莫展··但唯有一点可以肯定,出了此等恶事,今年的归离大典,已必不能如期举行。
不论武陵云家还是仙门五派,这下都摊上了件百年不遇的大坏事··家中也好江湖也罢,云濯平素都闲散浪荡惯了,自幼被呵护得极好,从未遇到此等关乎至亲生死之意外。
此刻事出紧急,脑子一时混乱,想着回家已无济于事,只能一边往归离潭处赶一边打探,谁知消息一路传来,越听心里越悬,卧缰之手冷汗直冒,不远道路走来如年,至匆匆赶到时,竟已过三日有余。
云梦地界,一片幽深的林子映入眼帘·当中水潭鬼气森森,四周林木歪七扭八,枝叶稀少·外围已有不少自家打扮的弟子共家仆先行赶到,正面色焦急地同众多江湖人士围成一堆,口里念念不休,面上神色焦急。
·一见此景,路中听到的消息依次涌上心头,云濯匆匆翻身下马,挤进林中那些人之间,随手按住一名家谱的肩膀:“里面情况如何了我二哥呢”·“三,三少爷”·家仆一眼认出自家小主人,顾不上行礼,颤巍巍道:“刚刚鬼气渐散,二少爷被我们找到了,在,在那……”·语罢,抬起手往人群之后的隐蔽石床上一指,果有一人仰躺其上,鲜血满身,如被雨洗,呼吸微弱,眉间的朱砂灵动已失,泥金绣竹不辨颜色,神色痛苦,意识半醒。
这,这人是……二哥·望去时,顿感脑中一片空白,云濯踉跄两步向前冲去,结果在石前踩到一处泥泞,“扑通”跪在地上。
他,他分明几日前还与我有说有笑如今怎会被鬼气伤成这样的·心下焦急,顾不上膝盖之痛,他扑到那人面前:“……二哥,醒醒。”
熟悉的声音入耳,似有所感,云辰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条细缝,终于看清眼前人时,又忽然气息一哽··“……三弟”·他的双眼陡睁,似使尽了全身力气般抬起右手,死死攥住了云濯的手腕,干裂到只剩几道血沟的嘴唇微弱翕动,一字一顿道:“三弟……快去……救救……宇矜。”
“离兄”·闻此言,云濯方想起离彻亦被困于潭中,生死未卜·思量片刻,急急抹了把几近模糊的双眼,转头质问身后家仆道:“离兄呢他可有消息”·众家仆皆默默摇头,神色惨淡。
见此状况,云濯大为诧异:“怎么回事不是鬼气已散么为何二哥救出来了,离兄却……”·“他……他……”·被攥着的腕子又一紧,云辰眼角淌下一滴清泪:“他是……为我……”·“……什么,什么为你”·云濯闻言,望向石上虚弱之人,可云辰却是越说呼吸越急,淌出鲜血的嘴唇开开合合,再吐不出半字。
最后,终一声哽咽,呼吸稍滞,昏了过去··“二哥二哥”·攥着自己的那只手力道一松,云濯顿时慌了神,呆呆看着身后众多家仆踉跄而来,任由他们七手八脚将人抬去疗伤,青色石板之上徒余血痕,刺目非常,一时眼神颓然,不知所措。
一向面庞清瘦笑得柔柔的少年,每逢自己生病都亲自熬药喂药的温润医者,不日前刚说要帮自己把出逃一事瞒过大哥和爹爹的二哥,怎如今,就被那鬼气,害成此等- xing -命岌岌之态了·沉默须臾,他渐被擦过身畔的寒风吹得缓过点儿神,伸手抓住身边一名家仆,喃喃道:“离兄和我二哥,到底怎么回事”·家仆面露难色:“这,三少爷,我是今天才来的,离公子为何入内,我也实在不知道啊……”·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不过,不过……半日前,离公子的师弟匆匆赶到,已入林中搜寻,或许,或许能找到人也说不定……”·什么·……凛兄也赶来了·难道这便是他未去洛阳的原因……·云濯一怔,思量片刻扬剑撑地,支起身子朝林中走去。
岂知,几步尚未出,就又闻那林中脚步声一片,数名九淼打扮的弟子自未散去的重重鬼气间踉跄而来·当中一人紫衣黯然,神色狼狈,每走一步都是吊着口气般的艰难,撑着行至雾气边沿,失了力道般双膝一软,半跪于地。
“凛兄”·旦夕惊变,故人竟皆成此等模样,云濯赶忙上前去扶:“里面怎么样了离兄他怎么……”·司徒凛摇了摇头,缓缓展开攥了许久的右手。
——掌心一颗染血黑曜泛着冷光,是离彻昔日抹额上的饰物··云濯双目陡睁:“难道……”·司徒凛吊着一口气撑住身子,五指却攥得更紧,直到在他衣袍之上掐出褶皱印痕:“我的鬼瞳感应不到他的气息……师兄,已经死了。”
·第二十三章 潭中乱 其二·“你,你说什么”·字字入耳,皆如五雷灌顶,想起那方刚刚被选为下任魔尊的玄衣少年竟于此变中身死,云濯一怔如何也不敢相信:“离兄,离兄他,怎可能……”·“他,死了。”
司徒凛颓然一叹:“除过潭底,那潭周遭,我都看遍了……可如何也找不到师兄气息·”·他低下头来,牙关咬出血丝:“云二公子和其他受伤之人都在,可唯独没有他。
若他真在潭底,若他真在……那百年鬼气积怨这许久,怕也根本无力胜天,吞得连骨头不剩了·”·“凛兄……”·闻人话至此处,字字句句皆是最坏结果。
纵是云濯这般与离彻半生不熟之人,心中都已凉透,更诓论与其自幼相识的司徒凛·怔愣片刻,只得喃喃两字,却也知此刻,何等安慰言语皆为徒劳··他只能半跪在那人身边,双手颤抖欲将之扶起。
可也正在这时,方才发现,面前之人发髻全散,外衫破烂,两只手臂上全是不深不浅的口子,连双眼眼角亦隐隐留着干涸血渍,显然是方才一番苦寻,过度使用灵力所致··“凛兄,你”·知他心急,却不知已急成这般不要命之态,云濯见他双目无神,仍兀自沉在悲伤之中无法自拔,看得心中亦是一痛,忙将人双肩扳过:“离兄失踪,你,你也不要命了”·司徒凛颓然摇头:“我……”·“你给我醒醒啊”·云濯晃了晃他的肩:“现在出了这么大事,还不是让你没头苍蝇般作践自己的时候”·被这么一吼,狼狈不堪的紫衣少年似终缓过点神来,眼珠转了小半圈定定望着云濯,嘴巴张张合合了半晌,却是一点声音也没发出。
云濯将脸埋入那人颈旁,想起方才石台上那猩红的血,与自己兄长被抬走时的惨然伤势·一时鼻酸,强忍住泪水:“从小被兄长罩着长大,如今却遭此横祸,至亲生死未卜,一时手足无措。
你我,皆是一样啊·”·“皆是,一样……”·温热- shi -意啪嗒啪嗒落在肩上,须臾之间,司徒凛似被那泪液所烫,空洞眼中渐行恢复几丝神采,缓缓伸出双手回抱住云濯。
春日微风,带着些微冷意刮过二人身侧,虽然周举目无亲,但好在还有彼此相互取暖··他怔愣片刻,深吸口气,在一片窸窣声中拍了拍对面人的肩膀,低声道:“别哭,你二哥和师兄不在,至少我还在。”
言语入耳,心里眼里的一片- shi -冷之间终于迎来半分温暖,云濯深吸一口气,再度抬头··也正是此时,身后又传来一阵马鸣,林外又走进数人,显然也是听闻消息便风尘仆仆而来。
最前方二人,皆是道士打扮,一人腰佩长剑,发冠高束,立姿端正,清冷眉眼间此刻亦多三分焦急;另一人则稍显年幼,鬓发也只用木簪绾了个髻子,神色肃穆地跟在前面那人身后。
这是,清洛道长和段道长·一见此二人,云濯心中更沉三分,长安之地离归离潭路途甚远,他们既前来,想必是这鬼气一事已轰动了仙门五派··“云小公子,司徒公子,你们怎在此”·江湖之上,谁人不知清洛道长与出事那两位义结金兰情意甚笃,此刻急急破开围观众人,直奔林前两个毛头小子:“宇矜和烨白呢”·云濯一叹:“潭中鬼气溃散,现在二哥受了重伤已被带走医治,而离兄,离兄他……”·至此,又言语一哽,忽对那残忍的宣告心生了犹豫。
“宇矜宇矜到底怎么了”·欲言又止最让人心焦,清洛三两步上前,拉起那不吭声的少年··“凛兄说,方才他用鬼瞳感应不到离兄的气息了。”
眼见瞒不过,云濯只能冲着他摇摇头:“离兄怕是已经……”·“你说什么,你说宇矜死了”·道士一路而来,本是声色劳顿,可一听此言,语声却径直拔高几度:“胡言乱语简直胡言乱语宇矜兄之武功于同辈间甚高,怎会因鬼气而遭不测司徒公子定是担忧过度,这才没察觉到宇矜兄的气息”·语罢,“噌”地抽出背后长剑,越过他俩向前而去:“我,我亲自去找宇矜兄”·“且慢”·还不待那道士走出几步,林外又传来一人声音,云濯闻声望去,只见一白一青两道身影在众家仆簇拥下急急而至,正是他大哥云华和其友陶青绀。
眉眼端方的云家少主翻身下马,年岁虽尚轻,做派却已有五成的稳重·瞥过自家三弟之时摇头一叹,旋即又镇定着神情对那道士道:“我知道长担忧友人安危,心中甚急。
可眼下潭中鬼气未散尽,先行者也苦寻无果,还请道长莫要冲动,徒做无用牺牲”·沉吟片刻,清洛仍不领情,激动道:“说得轻巧,宇矜生死未卜,烨白身受重伤,要我如何冷静”·“好啦,都别吵了。”
云华身后,陶青绀缓缓而来,慢条斯理道:“白泽君的伤势我刚刚已探,只是鬼气入体,并无- xing -命之危·我看当下比之两眼摸黑的寻人,还不如想想那鬼气是因何而散的。”
清洛一甩袖子,叹道:“这二百年来多少次祭典都没事,如今偏这一朝出了事,除了无妄之灾,还能是什么”·云华也一叹:“是啊,按旧例而言,若鬼气溃散,归离潭周遭水源亦应有征兆才是……怎么这次却……”·“等等。”
几人讨论言语入耳,许久未吭声的司徒凛却忽神情一滞,恍如遭雷击般瞪大了双眼···他站起身来看向云华:“云公子,你,你说什么水源,征兆”·寂静须臾,忽又倒抽一口冷气,怔怔回头看向那林深处的水潭,用极低极低的声音道:“不,不是毫无征兆……李,李鸢儿,河道,鬼气”·……李鸢儿·这话入耳,旁人听得半知半解,云濯却霎时反应过来,身形随着那人狠狠一滞,仿若径直被扔入冰窟。
他摇头不可置信道:“凛兄,难道……”·难道,那小村里的河道,和归离潭是同出一源……·――云濯,我近日回想此妖患之来龙去脉,倒有一事不明。
――你说,这一连串诡事的起因,不就是李鸢儿的冤魂遭了鬼气,好好投胎不成,倒成了个不人不鬼的妖物嘛·可这鬼气又不是萝卜白菜谁家都有……却是哪来的呢·几日前,小村里调笑般的对话犹在耳边回响,却让云濯的心越来越沉。
难道,李鸢儿魂灵化鬼的原因,正是归离潭的鬼气溃散,因由水源波及到了那村的河道·怎,怎会是这样的怎会这样的……·方才刚刚寻回的一丝温暖,瞬间散个无影无踪,云濯心中如坠冰窟:“那,那我们岂不是……”·岂不是,明明有机会阻止这场悲剧……·司徒凛一声苦笑:“当时,我明明对此事存了疑的,明明存了疑的……”·语罢,又摇头哽咽道:“我,是害死师兄的罪人。”
“我也难辞其咎·”·云濯浑浑噩噩耷拉下脑袋:“……是我岔开了这个话题·”·片刻僵持,两人皆是心沉谷底,神态如失了三魂七魄,颓然一跪。
云华皱眉一瞥,见状不对,忙沉声问:“三弟,你们在说什么那鬼气溃散果真有预兆既然有异,为何当时不去追查或上报”·脑中一片空白,云濯闭上了眼:“……我们当时并不知。”
“不知什么”·此番争执听个大概,清洛终于也按捺不住,将袖袍一扬:“不知有异不知会有此事态那你们还知道什么游玩喝酒还是接着捅娄子”·“道长,罢了。”
见众人情绪皆愈来愈激动,字字句句皆是指责两个少年·陶青绀赶紧上来打圆场:“司徒公子和云小公子是无心之失,如今事已至此无可挽回,道长还请少说两句吧。”
“哎”·看着地上那自责不已的两人,清洛终只能一声长叹:“这些年,宇矜和烨白为你们这两个不争气的弟弟做了多少事你们却连,却连……哎”·言语未罢,欲说又止,摇头拽上段昭英之手,迈步走向一旁。
“罢,方才折腾辛苦,你们也去旁歇息吧·”·见道士走远,陶青绀拍了拍二人的肩:“各派掌门长老即将赶来,届时后事交由我们便好·”·言谈已尽,云濯不知自己是如何点头应了是,又如何扶着司徒凛另找了一块石板坐下的,更不知半晌之后,自己是如何同众人一起参见了各派掌门,再说明了事情原委的。
只记得自己回想着那在小村里看着他们直摇头的黑衣少年,那在弟子房前叹气连连却苦笑忍让的沉稳少年,心里满满都是悔意··而身旁司徒凛更是一言不发,眼眶憋到通红,连一双手也攥得指节发白。
见那人如此,他本想再出言宽慰,可末了末了,却终究一字也说不出口··是啊,一个师兄身死,一个亲哥重伤,都不好受吧……·而且,还一时囫囵酿成大错,又能再说什么呢……·说这一切都是天意说这一切与他们的疏忽无关还是凭空设想一下那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如果当初”·不,并没有什么能说的了……·也许清洛道长的愤怒不无道理,他们真的只会游玩喝酒捅娄子,真的太不成器,真的给兄长们添了太多麻烦了……·以前插科打诨无伤大雅,还自罢了,可这次却因一时疏忽而铸成大错,直至无可挽回……·春末初夏的温度并不算冷,可不知为何,云濯却忽觉周身泛起了彻骨凉意,让时间一分一秒都变得分外难熬。
直到不知又过去多久,五派掌门联手施法,终于封印住剩余鬼气,摇着头从林子深处迈步走出··众人见状忙上前询问,可得到的结果,却同方才司徒凛所言如出一辙。
――林内,没有离彻的半点影子,九淼首徒怕已遭不测,被鬼气吞得一干二净了··此话一出,观者皆悲·被人搀扶而来的云辰刚刚恢复了半分意识,闻此语便又咳出一口鲜血,再度陷入昏厥;清洛道长则径直将佩剑浮生怒掷于地,引得林间传来一阵阵名器的悲鸣。
甚至,连一向- xing -子淡泊的陶青绀,与老成持重的云华,都直摇头叹气··九淼首徒,幼时身世悲凉,幸得人所救,立命安身仙门五派,一路走来,沉稳知礼又不失侠义心肠,终得青睐而少年有成。
岂知终要守得云开见月明,迎来大好名途之时,却遭此横祸,殒命归离潭··如何能不让人唏嘘··悲凉寂静之中,云濯亦摇头一叹,望向一旁沉默了许久的司徒凛。
与旁人的悲愤莫名不同,那人以鬼瞳窥探在先,似早对这般噩耗有所预料,眼角悲意与悔意皆已寡淡不少,带着血丝的眼里,生出一股不知在和谁较劲的执拗··一片议论与叹息声中,他眼里忽浮上层血丝,站起身来,推开人群走上前去,“扑通”一声跪在魔尊凌溯面前。
众长老掌门间,紫衣少年声音沙哑:“师叔,弟子斗胆一问,此次鬼气泄露之灾,是否原因已明”··此语方落,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方才只顾哀叹的江湖人士们也如梦初醒,纷纷抬了眼过来。
“已明·”·正中玄服的九淼掌门凌溯沉吟片刻,终点了点头,郑重道:“鬼气封印二百年有余,乃是因祖先信物庇佑,辅以众代弟子加持,方能一直无虞。
可方才我等上前之时,见其中仅有四物,由青鸾君云翎所留之药玉剑柄已不知所踪·信物失,封印损,此番鬼气之祸便是因此而生·”·——什么·这番话语听得在场众人皆议论纷纷,云濯也气息一滞,匆忙起了身。
鬼气溃散,竟不是意外而是有人盗取信物,刻意为之·他几步从旁边人群中走出,挤到自家大哥面前:“哥,盗信物者接近归离潭必留其踪,这些天都是谁在看管归离封印又是谁在筹备祭典相关”·云华皱了皱眉:“这,要说近三五天,倒都是云家弟子在筹划准备。
可若再往前推,我便不知了……”·他思量片刻,又道:“毕竟,封印大典乃五派共谋之事,这看管参与者,今年虽以云家为主,但其余四派也必皆有参与……人多手杂,这一时如何查得清啊。”
“一时查不清,那就一点一点慢慢查·”·云华之言未落,原本跪着的司徒凛却忽一甩衣摆,站起了身来··他将一双拳头仍攥得指节发白,咬紧牙冠之间字字笃定:“一天一天,一人一人查我倒要看看,竟是何人要害我师兄”·沉吟须臾,司徒凛又望向当中的九淼掌门:“师叔,弟子恳请受此事之命。”
“也好·”·见他心意已决,凌溯点头默许:“彻儿平素虽结交甚广,但他之不测终算我九淼内事·你自幼同他一起长大,这后续诸事,便由你来打点,权当作一番历练了。”
“九淼次徒好义气,也加上我吧”·“当年凌云大会上,承夜公子于我有点拨之恩,算我一个”·“素闻离公子侠义胸怀,今竟遭此横祸,此事不彻查不足以平我心中之怒,也算上我吧”·此语方落,人群当中又是一阵喧嚷,九淼首徒在同辈之中名望不小,此番遭害,人皆义愤填膺。
辅听说要开始调查,许多热血少年亦振臂响应,登时三三两两,摩肩接踵,挤至司徒凛身前,要求一道而行··可那攒动人头之后的云濯,却越看心里越嘀咕·当中之人低头并未望向他,一袭紫衣仍是孑立,在林中浓重的夕雾下显得模糊了不少。
他与他皆非长子,也不是当掌门家主培养的好苗子,自幼闲散浪荡,被兄长和父辈护着长大·如今庇佑已失,涉世又未深,加之因李鸢儿之事平添自责,心中愤懑悲凉。
届时再揽下这费时费力费心的差事,若调查有结果倒罢,若一直无甚结果,只怕要身心皆垮,更容易落人口舌··可,云濯深知那人之- xing -情,平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一朝管了事,便是不死不休。
当下他对此案毫无退意,必是已因那日未曾将鬼气查个透彻而悔恨,同自己憋着一口气,誓要查出真凶,以期稍作慰藉··至亲之命在先,满心悔意在后,他劝不得,那便只能与之同道。
思至此,便迈步踉跄行到那人面前,喘着粗气道:“凛兄,让我也跟你一起去调查吧·毕竟离兄之事我也……”·“不,你回云家去。”
未察觉他方才下定许久的决心,司徒凛却斩钉截铁:“云二公子身边不能没人照料,若不想让我再添悔恨,你便不能让他再出差池·”·云濯几乎脱口而出:“我去照顾二哥,那你怎么办”·“无妨。”
司徒凛冲云濯扯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极勉强也极难看,不像智斗钩蛇妖时那样悠然自得,更不像对峙李鸢儿时那样成竹在胸··他狼狈摇头道:“你顾好了你二哥再来寻我也不迟,毕竟兄弟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的。”
“我……”·云濯欲言又止,方要再上前两步,却忽被身后几名匆匆赶来的家仆拽住了袖子··那几人“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生生将二人视线隔开:“三少爷,不好了,二少爷伤势似乎又加重了折艾卿那边焦头烂额手忙脚乱,却还是根本压不住啊”·云濯一怔:“什么二哥他又……”·“三少爷,老身求你,快去看看吧大少爷同老爷去送各派掌门了,现在二少爷身边除了您,就再没别人了啊”·又有老家仆徐徐赶来,冲他一拜:“您平素如何贪玩都无妨,可现在,不能再一时意气,弃家不顾了啊”·“我……”·老者字字恳切,正中云濯软肋,他抬头望向司徒凛,左右为难:“凛兄,那我……”·“快回去吧。”
司徒凛难得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你我就此别过,届时再会·”·然后,未及他再作回应,便决然一转身,随九淼众弟子与凌溯向林外而去,须臾不见身影。
第二十四章 潭中乱 其三·少见的酷暑加上连绵不断的梅雨让这个夏天分外难熬,院里那几株桃树早落得芳菲尽散,唯剩青秃的树干仍在烈日下苦撑,倒显得形只影单又好生可怜。
凌霜居中,云濯趁着午后半刻闲暇靠坐窗边,桌上桂花糕因许久未吃而侵了南地潮意,不酥不脆却甜到发苦,略品两口,仍不是滋味··回头之际,又一眼瞥见那些蔫嗒嗒的林木,恍惚也不知想起何事,他虚虚一叹。
他小大哥二哥整整三岁,是家中幺子,虽非一母所出,自幼却被保护得极好·被罚抄家规时有大哥送饭,被爹爹骂时有二哥求情,甚至,连挨手板时,亦有两位哥哥以“教养之过”为名陪着一起担。
·十一二岁时,他曾搭错了筋去上树掏鸟窝,结果脚底一滑摔进树边的池塘里,水虽不深却冷得刺骨,哭到嗓子嘶哑意识模糊时才终于被家仆发现,捞上来后连着发了七日夜的烧。
爹爹连夜求医,大哥亲手煎药,再由二哥一勺一勺吹着喂下,然后撑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夜夜为他弹奏宁神之曲··这十几年他被宠得太过,以至于活得恣意妄为,潇洒任- xing -,总觉许多事都是理所应当,也从不屑挽袖亲为。
可待此刻惊变陡生,大哥和爹爹为平怨息而四处奔波,数日不归,二哥伤势虽有好转,也仍昏迷不醒·诸事全部压上一人肩头时,方才知晓,这些父亲兄长昔年为自己做过多遍的事有多么细碎繁杂,艰辛不易。
但,纵是自幼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纵是于家事料理,照顾病人不曾有过半分经历,还是得咬牙用青涩身躯顶起··外主持家中秩序,内应对内心愧疚,虽勉强撑住局面,此数十天,终究是度日如年。
可,想到二哥重伤未死,家中亦有仆从扶持的自己都尚且如此,便又不自觉担心起那远隔千里,正怀着愧意率人调查师兄之死的司徒凛··都一样是自小被兄长罩着的稚嫩少年,都一样是乍然遭遇至亲身死,可那人身边无依无靠,还得想法子彻查疑案,又会撑得多么难熬……·一晃月余,云华暂归,云家诸事稍歇,见九淼仍无消息传来。
云濯心下焦急,终于清晨唤来几名年轻家仆出城打探··结果,却是等到未时仍不见信儿,心下焦急,他索- xing -推门而出在院中张望·直直候到夕阳半垂,门外传来窸窣响动,几名家仆踉跄而归,在院内半跪:“三少。”
一见人来,云濯忙迎上:“怎么了,可是凛兄有了消息·”·“有,是有·”·当中一名家仆点点头,面露忧色:“可这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
一听消息不好,他心下一滞:“怎么说”·那家仆道:“司徒公子不仅未能查出那盗信物的贼子是何,更莫名成了此案的最大嫌疑人。”
最大嫌疑人·可他,不正是负责调查此案之人·云濯一惊,不可置信道:“什么你再说一遍”·“司徒公子,已成盗取归离信物之最大嫌疑人。”
家仆摇了摇头,道:“我等听闻,据众人所查,信物最有可能失窃的一段日子里,除了云崖宫和湛露门的小弟子来帮过忙·剩余唯一有可能接近那归离潭的,便是,便是……三少你们前来除妖的一行四人。”
这话所言不假,云濯额角一痛:“……所以呢·”·所以,四人之中已有两人一死一伤,他和司徒凛,便自然成了嫌疑人·可谁会无缘无故去害自己亲如兄长之至亲啊·略作思量,他甚觉荒谬,一把按住那家仆肩膀,喃喃道:“那照这么说,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我一样有谋害二哥的嫌疑”·“不,不是这样的。”
见他激动,另一名家仆赶忙上前解释:“三少爷你并没有动机,更没有其他证据支持……”·云濯不假思索:“我没有,那难道凛兄就有”·家仆点点头。
云濯一怔:“他怎么有”·家仆解释道:“其一,人皆知司公子为人不守规矩,行事剑走偏锋·而离公子则豪爽重义品行端正,更被选为下任魔尊。
司公子身为前长老之子,输给无父无母,仅被收养的师兄,心中嫉妒,此为动机·”·简直胡说·他们俩分明在除妖之时,还曾互相调侃,彼此揶揄,感情甚好。
何况那一行,司徒凛更是懒懒散散,本未作打算要去,若真是处心积虑要借机盗物害人,又何必整这一出·云濯甚觉可笑,隐忍未发,低声道:“其二呢”·“其二,调查之人,半月前曾在离公子生前遗物中找到一封信,信中所言,乃是有人要于归离潭附近加害二少爷。
离公子担心友人安危,这才不顾一切去了那林子,遭来杀身之祸·”·家仆补充道:“而先前一直极力主张调查的司徒公子,在看到那信后却忽神情大变,还下令停止调查。
这反应太过蹊跷,此为物证·”·“可他又未亲口承认,仅凭一信,如何就能污蔑旁人·”·云濯更觉无稽,摇摇头:“……嫉妒他人,追权谋位,凛兄并非这种人啊。”
“还,还有人证·”·家仆又补充道:“不日前,湛露门下姜未公子已出言证明,自己曾在出事那几日于归离潭附近看到过司公子……”·姜未·一听到此名,云濯一怔,思量片刻后忽猜个八九不离,咬牙切齿道:“他也……”·家仆点点头。
云濯气得一振手腕,拍上身侧的树干,眼前阵阵眩晕:“呸这信口雌黄,与他二人结仇的混蛋,怎么也要借此横插一脚,落井下石”·“我们打探所得,就是如此。”
眼见人神色不善,几名家仆忙拱手施礼:“三少,告退了·”·云濯一摆手,亦懒得搭理:“去吧·”·待人影渐远,他终心神恍惚地推门回屋,一屁股坐在榻上。
事情不妙,那日的担忧,果然应验了……·捕风捉影,听风是雨,江湖诸人还是没禁得住姜未等有心小人之煽风点火,乱嚼舌根,司徒凛终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尽管这一字一言,若细细推敲,终能发现其前因后果分外牵强,根本站不住脚··一来,甄选下任魔尊,是凌溯临时起意,司徒凛于除妖那几日根本无暇顾及此事,亦不知离彻将为下任魔尊。
·二来,李鸢儿之事发于半年之前,若那鬼气真乃信物失盗而致,便至少说明,除妖之前信物已出岔子,根本不可能是后来之人所盗··所以真相如此,连他都能想到反驳之语,以司徒凛之才,为何不去为自己辩驳·思至此,云濯心下一滞。
难道说,是墙倒众人推,他一人之言,根本已无从反驳·“呸真是黑白颠倒,善恶翻覆”·越思越气,越想越急,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又渐忆起那日在归离潭前孤独的紫衣身影,焦头烂额一揉眉心。
在此妄生闷气,并无半分作用·而今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若司徒凛说的话已无法堵住悠悠众人口,便只有昔日同行的自己去为他作证,方能使人信服··想起那日被那人缓缓环住肩膀的触感,和那句强撑着悲痛安慰自己的“别哭”,云濯五指收拢成拳,渐渐下定决心。
在这场无妄之灾带来的诸多祸事之中,他与他皆于朝夕之间先失庇护,又担重任·本就宛如两只在狂风旋涡中被弃置的小兽,只能揣着颗本就悲愤不已的心,一边踉跄前行,一边互舐伤口。
而当初在潭前,他因二哥伤势而抛下了他·如今变数又生,作为唯一能替他说话之人,如何也不能再弃之不顾一次·就算是人微言轻,纵然势单力薄,总要让那人知道,还有人陪他一道啊·思至此,云濯缓缓拉开桌案下的抽屉,自其中取出一方锦袋,其内白玉簪温润微凉,在窗前泛出莹莹白光。
“打娘胎里定下约定之时,不论毁誉荣辱,生死是非,我们便是不能彼此离弃的……”·那日调笑之间,将二簪合一时的场景似还历历在目,他凝视须臾,将之小心收于怀中,转身提剑,开始打点行李。
……等着我·第二十五章 乱中义 其一·云濯再次轻车熟路翻到九淼弟子房的院后时,只见那月余未曾见的房舍周围之景已大不同从前。
许是因为那位会洒扫这庭院的九淼首徒已不在人世,昔日颇有生机的花花草草如今大半成了枯草朽木,整齐的陈设也邋遢凌乱得不堪入眼,蜿蜒的侧径布满灰尘,寥落得可怜。
两次来此,时隔未远,可当真是生死相隔,物是人非··他叹了口气,复行两步,忽闻前院处传来一阵喧嚷··“都给我闪开,今天小爷就要替天行道”·弟子房大门前,姜未正带着三五个跟班共一群江湖混混堵个水泄不通,门前几名九淼小弟子被他指着鼻子教训,面色为难,低头不语。
这位得了势的湛露弟子,此刻鼻孔似能直直冲天,拿剑比比划划道:“司徒凛心- xing -毒辣,妒心极强,盗取归离信物在先,设计谋害离彻在后你怎还不开门,让我把这歹人抓了”·守在门口的小弟子支支吾吾:“姜,姜公子,我们掌门说了,没他的命令,谁也不能擅自处置司徒师兄的。”
姜未扬着脑袋一声冷哼:“哼,没他的命令不行如今司徒凛谋害离彻一事证据确凿,小爷就不能先斩后奏快给我让开”·小弟仍是摇头:“不成,没有掌门旨意,我如何也不能让。”
“冥顽不化你不让是不是”·姜未扬剑而出,手腕一转,径直架在那小弟子脖子上,怒道:“这下呢·那小弟子被吓得瑟瑟发抖,却仍咬牙死死靠住房门,不让半分。
“干什么住手”·见此人又在此欺软怕硬,云濯心内新仇旧恨一股脑儿上涌,两步上前按住那人手臂,厉声道:“光天化日之下,在九淼地界威胁其门下弟子,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哟,我当是谁呢。”
瞥了眼从屋后走出来的云濯,姜未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收了剑,眯着眼睛望向他:“原来,是罪人司徒凛的小兄弟啊怎么终于按捺不住要为这人和我打一场了”·云濯不甘示弱地回望过去:“呸说凛兄谋害离兄,你可有证据”·“怎么没有”·姜未掸掸袖子上的灰尘,嘴角笑得都能提上腮帮子:“只有你的凛兄,既有动机又有时间,出了事之后还第一时间咬定了离彻已死……哦,若这还嫌不够,那再加上那封信和我的证词,看他如何洗得清”·“你除妖那几日凛兄始终和我们在一起,你信口雌黄,污蔑他人,难道是嫌在凌云大会上苦头还没吃足”·越说越气,云濯一把拔出无奇,将那人手中之剑挡开:“凛兄知道离兄已死,是因出事之后他最先冲进去用鬼瞳探查。
如今连丢失信物都没有找到,你们如何能凭一封信就说他是盗了信物谋害离兄的女干人”·“哦,云公子说得好啊”·见剑被挡开,姜未也不急,仍是皮笑肉不笑:“可惜啊,我信口雌黄又如何你方才所言不也是一面之词无甚证据就凭你和司徒凛那私交,共这番找不出第三个证人的说辞,你猜猜到时别人是信你还是信我啊”·云濯怒目而视,不语。
姜未一笑,又伸出只手来,笑嘻嘻将他剑锋拦下:“不过,你要想打我的话,我也没什么意见·只不过打我之事小,到时我怎么传扬出去,可就不好说了·”·他顿了顿,又道:“想想啊,‘云家三少为袒护罪人司徒凛而殴打证人’,啧啧啧……”·“住口”·拎着姜未衣领的指节攥到发白,云濯咬着牙怒视须臾,终究只能松手放开。
他瞪着眼前不紧不慢整理着衣领的湛露弟子,按剑归鞘,横眉倒竖:“滚”·“哎,滚便滚吧·”·被人放开,姜未漫不经心弹了弹衣袖之灰,眼见在此也讨不着什么便宜,便耀武扬威地转身欲走。
·而刚迈出几步,又不忘回头道:“天狼君啊天狼君,听我一句,人言可畏·反正司徒凛这回已成众矢之的,你一人又能做些什么呢还不如及早抽身……”·“你滚是不滚”·云濯一抬手,无奇一半剑刃寒光闪闪。
“呸,小爷我这是好心·罢罢罢,云三少,咱们走着瞧”·姜未心有不甘地啐了一口,终于一抬手,示意自家弟子暂时回避··云濯冷哼一声,倒也懒得再看那人跋扈的身影一眼。
回过头来方想起正事,忙抓了门口那九淼小弟子问道:“小兄弟,凛兄怎么样了”·“回云公子的话,这,这我也不知道啊·”·那尚心有余悸的小弟子被此一问,一脸为难地摇了摇头:“司徒师兄看到了那封信,便呆傻了似的一字不言。
几日前还将自己关在这弟子房里,任谁也叫不开·更甚者,除了喝酒,竟连送来的饭食也没动过……”·云濯大惊:“你说什么借酒浇愁饭食未动”·小弟子点点头。
他又忙问:“几日了”·小弟子道:“三日有余·”·他一甩袖袍,心中更急:“这人不要命了那信上究竟……”·小弟子摇摇头,意为不知。
“这,这·”·急事当头,想到那屋里之人情形未卜,云濯四下张望,终看到屋后一扇糊着纸的木窗··想起自己平日翻墙钻窗轻车熟路的“绝学”,他只得咬了咬牙:“我想法子进去看看他。”
语罢,三两步走到那木窗前,伸了手将之一把推开,目光可及的室内光线昏昏,浓郁酒气分外明显,却是根本看不到司徒凛的踪影·唯一尚能看清的,便是满地铺陈的凌乱纸张共破碎横倒的粗瓷酒坛。
“凛兄”·一见这幅光景,云濯慌了神,双足一跃,缩着身子翻进室内,却在落地时差点被卷铺在地上的宣纸绊个倒栽葱·踉跄着摸黑半天,可算摸到张桌子,顺次寻着蜡烛,看清了室内的一切。
原来置于角落的两张竹床已只剩了一张,床上床下铺天盖地皆是写满了字迹的碎纸··——那纸中有的被酒液打- shi -已辨不明所写,有的尚能一认,“归离潭”三字分明可见,大约正是当初司徒凛调查之时呕心沥血所书,却终因此变被弃置一旁。
而方才被他摸索到的桌子上,除了几坛残酒粗瓷坛下,压着封泛黄的信··只是,不知是因过了多人之手,还是因司徒凛事后又捏着它心绪翻涌,那信的纸张已被揉得极皱。
唯一幸运的是,其上所书的八个字还算清晰··――白泽君有难,归离潭··这便是令凛兄身负污名,又心神不宁之信·云濯心下生疑,忙将之细细打量一番,再抬眼时,却狠狠摇了摇头。
——司徒凛为人放荡不羁,字迹亦是龙飞凤舞的飘逸之体,而此信字迹为簪花小楷,细看之下颇有几分清秀意味,分明更像出自名女子之手,是那人万万模仿不来的。
什么凶案铁证,这分明是姜未信口雌黄的诬陷·思量至此,他心内怒意顿起,回身欲再作打算,却闻一阵窸窣声响··但见床边那摊“纸山”凌乱倒下一片,当中露出团绛紫色的身影,伸开只手来三两下将那些纸挥得七零八落,纷飞满天。
一个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自其后低吼道:“谁,谁让你们进来的给我滚出去出去”·“凛兄”·意识到那声音来自何人,云濯急忙上了前去,一把将那些纸张掀开,浓郁的酒气共潮- shi -纸张散发出的霉味扑面而来。
顾不上这些,他将下面仰躺着的那人拉起来:“你,你喝了多少酒”·“云,濯”·被连拉带拽,半直起身子的人看清来人,终于眯着眼抬起头,惨淡烛光照于其上,看得云濯心下一滞。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司徒凛··印象中的司徒凛,永远那个是意气风发的紫衣少年,永远是那个胸有成竹站在他面前的小哥哥·不论是紫竹林中还是凌云会上,不论面对着钩蛇巨妖,还是冤魂厉鬼,他总能漫不经心摇着扇子,在剑走偏锋中轻描淡写着,将一切化险为夷。
哪怕是做了件让全天下人都匪夷所思的荒谬事,遭了不解之人的耻笑,于那人而言,也犹能抚着平平笑得不羁又轻狂··可现在呢·几日不曾进食的身子轻得仿佛一触即溃,眼底的血丝也比一月前有增无减,眉间尽是憔悴的倦意,酒醉的薄红早剩褪得剩了淡淡印子,却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寂静须臾,他终抬起一双失了神采的红眸,苦笑着看向云濯:“是你,你此刻又来做什么难道是来告诉我,外面有人要抓了我就地处置么”·“我……”·云濯看着眼前人这副样子,只觉胸口闷闷作痛,忙伸手按住那人肩膀:“凛兄,那信不是出自你手,你更不是害死离兄的凶手,姜未信口胡诌泼你污水,你为何不去辩驳”·字字入耳,司徒凛一声苦笑:“辩驳不……”·他缓缓低下了头:“呵,辩驳什么我就是害死师兄的罪人啊。”
以为他仍在顾自后悔,云濯急得直摇头:“凛兄,你还在为未能及时察觉鬼气之事内疚那事其实我也……”·“不,不只是那件事。”
司徒凛惨淡地扯了扯嘴角:“直到他们从我师兄遗物中拿出那封信来,我方想起,师兄临走那日清晨,竟是来问过我要不要同行的·”·云濯闻言,一时没反应过来,将言语反复咀嚼后,忽大惊失色。
·良久,才又试探道:“那你……”·“那我为何没去呢”·料到他未出口的话语,司徒凛机械地抬起头来,望向那扇方才被推开的窗户,半明半暗的光影投- she -在他脸上,一时竟教云濯辨不清表情。
他喃喃道:“我也想问自己,为何当时偏又要睡到日上三竿,偏又理直气壮说了句‘除妖那次我都陪你了,这次还能出什么乱子’然后便将此事抛诸脑后了呢”·见人自怨自艾,云濯不知如何劝慰:“但,那信物终非你所盗。”
“那又怎样·”·渐渐沉浸于情绪中无法自拔,他又摇头道:“姜未并未说错,两次机会当前,我却始终未能挽回,纵那盗走信物之人非我,不也是害死师兄的罪人么”·寂静须臾,司徒凛叹了口气,又不知想起什么而顾自道:“或许,或许当时清洛道长骂得不错,我于九淼,是个不省心的弟子,于师兄,更是个不成器的师弟……”·“不,不是这样的”·面前之人心- xing -沉颓,深陷懊悔中难以自拔,云濯一咬牙,只能再像归离潭前那日一样,环住他的肩。
许是多日浑浑噩噩,那人的肩膀瘦削得像只覆了层薄肉,甚至能摸到硌人的胛骨··他心下一痛,字字顿顿道:“千错万错,都是那盗信物之人的错,莫要妄自菲薄。”
言语入耳,司徒凛眼中似有所动,却并未再作声,沉默须臾,终望向窗外景色··彼时天色已近黄昏,今日层云- yin -霾,阳光不甚充足,夕阳如血,稀稀拉拉映入室内,沉郁非常。
“这些天,我总是做着一个梦·”·许久,司徒凛忽又喃喃出声:“那是我爹尚在之时,带着我俩去锦官城里看手相·有个白胡子老头说,我和师兄的掌纹都错综复杂得很,大约命数不会太好,总是要经历些磨难离合……”·他叹道:“梦里我不甚在意,只是一笑而过……没想到,如今这番竟应了验。”
夕阳惨淡,室内酒意未消,云濯望向他,不语··那人眼里空空地望向窗外,像在追寻着什么漫长而遥远的回忆:“我爹死时,我俩也不过十来岁年纪,弟弟远隔一方不曾相见,便一直是师兄待我如父如兄……这些年,他对内要照管派中诸事,对外要料理江湖恩怨,不时还有嘲他无父无母的风言风语。”
他摇摇头,又道:“他一路走来如此不易,可我却两次任- xing -而为,最后害他至此·”·“够了,别说了·”·眼见司徒凛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难以自拔,云濯深知其悔恨心痛,出声止语,却也不知如何去安慰。
犹豫片刻,只能勉力将那人的身子扳正:“你看着我·”·司徒凛依言怔怔侧过头··云濯一字一顿道:“听我说,就算你当时去调查那鬼气,也未必能查出信物失盗,就算你当时同离兄去了归离潭,或许鬼气溃散那刻也只是徒增伤亡……若你此刻这般妄自菲薄,岂不是便宜了那真凶和造谣生事的小人”·这话字字笃定,句句有理,司徒凛怔愣片刻,黯淡许久的眼里终于恢复一丝神采:“我……”·他张了张嘴,正欲言语,却忽被大门外传来的拍砸声响阻断。
那声音极粗鲁又极不耐,本就不厚的木门被砸得晃动不止,门栓吱呀作响,险些就要撑不住··须臾,只听得门外传来透着满满得意的姜未之声:“诸位义士这司徒凛盗取信物,谋害承夜公子今天便与我一起砸开此门将这罪人擒了,以慰九淼首徒潭下之魂”·第二十六章 乱中义 其二·“姜公子说得对当年在凌云大会上我就看出这司徒凛是个顽劣之徒,毫不遵礼仪规矩,今果然做出了此等恶事真是令人发指”·“盗取归离信物,杀害师兄,还致使白泽君重伤不醒,简直罪大恶极,不抓了他不足以平民愤”·“对,那承夜公子对他视若亲弟弟,此人竟因嫉妒之心恩将仇报,说什么也得把他擒了”·“就是,他不要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九淼前长老的遗孤就无法无天了,凌掌门袒护他,我们可不干”·门外的叫骂声愈演愈烈,渐行嚣张,大门被踹得砰砰直响,方才本回复一丝神采的司徒凛,闻言却是面色一黯,眼眸微低,向角落缩了缩身子。
内忧外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云濯心下登时既难受又愤懑,扬起一拳狠狠砸在桌上,怒道:“岂有此理,这姜未小人得志之言他们也信得竟红口白牙污人清白”·语罢,又忙转了身来按住司徒凛的肩膀,道:“凛兄,他们这么泼你污水你都不作声么如今又找上门来,不如就出去和他们辩个痛快倒要看看那姜未还如何嚣张”·“我……”·不同于云濯的愤怒,闻声抬头的“当事人”语气却十分黯淡:“不必。”
提议遭拒,云濯本欲故技重施,再行安慰,可看清那人神色的刹那,心下又生生一滞··眼前人的眸中,虽比他刚来时多了一丝清醒,可昏黄光线映照下的脸庞仍是黯然非常。
甚至还因方才门外之人那一番讽刺言辞,再添悔恨颓唐,神情如只迷途的困兽,早没了当年那紫衣少年的意气风发··……怎会变成这样的·先失至亲,再知己错,本是立誓要查清真相将功补过,岂知真相未明又逢小人生事,雪上加霜。
短短月余,如众星捧月作千夫所指,如春风得意作心境寒凉,纵是平素- xing -情再如何闲散自在,于一个未及弱冠的青涩少年而言亦是太难承受,竟被打击至此···云濯望向那人,话语硬生生卡在了嗓子里。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看穿他的犹豫,司徒凛低下头去,喉咙里传来一声沙哑的苦笑:“你在想,当年那个悠然自得又八面玲珑的凛兄去哪了,对不对”·云濯闻言咬紧牙关,不欲回答。
见他不语,司徒凛又叹道:“是啊,或许那个我,已经……”·“胡说”·见人自怨自艾,云濯虽不满却也不忍心再责备,半起身子扶住那人肩膀,低声道:“我从未怀疑过你,别胡思乱想。”
语罢,抬手转身,面向那震动不止的大门:“你不愿去理论那就不去了,我去拖着他们便是”·“何必呢·”·门外一片骂声,心内一片颓凉,司徒凛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望着他,惨淡摇头道:“你出去万一被那姜未反咬一口,岂不连自己也陷进去”·“这是什么话”·云濯一甩袖袍,握着无奇的右手攥得指节泛白:“那也不能让这些乌合之众继续颠倒黑白吧”·“随他们吧……”·司徒凛的眼睛缓缓闭了上,艰难翕动的嘴里发出低沉的气音,让他一时间根本辨不清悲喜:“反正现在屋中这个人,只是个无能无用又不成器的废物。
一个既察觉不到鬼气溃散,又连害死自己师兄的凶手都抓不到的废物……任人如何去说,也无妨了·”·字字入耳,亦如刀割,云濯不可置信地连退三步:“你,你说什么”·“我说,当年那个于紫竹林里成竹在胸,于凌云会上嬉笑怒骂的司徒凛已经死了。”
司徒凛将身子所得更加靠后:“你如今又何必为了一个废物让自己深陷泥泞·”·不是,不是的这个人,如何能说出这样的话·尚未同仇敌忾便已自乱阵脚,云濯望着那角落里的身影直摇头,胸口像被揪住似的,连气都喘得困难。
可还未及调整,身后的门板偏好死不死地又吱呀响起,竟是那些“武林义士”搬起了石块要将其砸开··“你快走·”·心境颓唐到底也要顾念友人安危,司徒凛缓缓抬头,瞥了一眼身后那扇半开的窗子:“从此窗再翻出去吧,莫要再与我这罪人有瓜葛。”
余音未落,可怜巴巴的木门已被砸得变了形状,门外嘈杂的怒骂声愈来愈强·云濯望望那窗子,又回头看看那人,终似下定决心一般,咬着牙背过身去,伸手倚靠,死死抵在门上。
“你”·这番动静委实不小,司徒凛疑惑抬了眼来··“给我闭嘴”·身后门摇摇欲坠,身前人也不让自己省心,他终于按捺不住,艰难抽出无奇,指向司徒凛的胸前:“再说什么你你我我,叫我自己逃之语,小心我一剑捅了你。”
字字入耳,面前人稍露惊色,怔怔望向他··“听我说·”·云濯深吸一口气,正色道:“英雄也好废物也罢,你都是司徒凛,是我打娘胎里就结下孽缘的异姓兄弟,是我最钦佩敬仰的友人。
而兄弟间本就应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啊……”·他顿了顿,又叹道:“如今归离惊变,这一个月大家都过得不易,但你若觉那悔恨与污名太难熬,苦痛和责任太沉重,我便与你一同分担。
若觉得自己一时疏忽酿成大错,不再意气风发,那便换我来护着你又如何”·字字句句回荡室内,虽不激昂,却仿如在司徒凛头上炸开惊雷,几乎是瞬间,紫衣的颓唐少年竟揉了揉眼,眸中如梦初醒地泛出一道微光。
此时已入夜,烛火昏黄之间,门前一道身影映入他眼底··那少年并不算健硕,十六七岁的身量未曾抽条,甚至于同辈仙门弟子相比还有些瘦削,可此刻却咬牙拼力,手脚并用地抵着那扇门,似拼尽了- xing -命。
门外是一大群怒喝着的乌合之众,是向他泼来的污水,是这一场变故带来的灭顶之灾··而门里,是司徒凛和云濯··也只有司徒凛和云濯··但是,足够了。
忽然,司徒凛睁开低垂了许久的眼,数日宿醉的晕眩之意还未消,可视野中云濯本在昏昏室内辨不清颜色的一袭衣衫,却被烛光余晖照得格外明晰··像太阳,很耀眼。
然后听到那人对他一叹:“凛兄啊,这种话太伤人,以后莫要再说·”·似有所感,司徒凛沉默须臾,终缓缓站起身来··见那人有了反应,云濯一喜,又忙道:“你若不愿同他们争辩,那就快去找九淼的长老来管管。
我在这顶一会儿,他们横竖不敢怎样的”·司徒凛不语,缓缓行至他面前,因脚步虽略虚浮,却无犹豫··他一只手扶上行将断裂的门栓:“谁说我要走的。”
“哦司徒凛,终于不做缩头乌龟了”·听闻动静,门外传来姜未一声冷笑:“方才我还在想,你们若再不出来,我便要在门前放火了呢”·门内云濯略一皱眉:“姜未,你竟想行此等卑劣手段”·姜未无所谓轻哼:“卑劣不不不,我这可是,‘为民除害’啊”·噼啪——·不待云濯再骂,门栓乍然落地,几乎在那一瞬间,木门便被狠狠反砸在了墙上。
原本正全力推挤着的几位‘武林义士’因惯- xing -栽了个踉跄,而为首的姜未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被当中走出的紫衣人一把提起了衣领··“姜未,不要以为我不肯作声,你便可以欺人太甚。”
司徒凛攥着姜未的衣领,声音虽抖着,气势却同方才完全两样:“那信的笔迹与我不同,你大可比对妖患闹出的时间亦比我们去往归离潭附近时要早许多,你也可去调查选拔下任魔尊是师叔临时起意,嫉妒杀人何来证据”··他顿了顿,又怒道:“你不过因曾与我有过节,此番便信口胡诌,乱作证词,还欲在我九淼地界使用私刑,甚至不惜放火残害无辜,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规矩”·“规矩司徒公子当年在凌云会上弃赛时,可讲过什么规矩云公子当年追堵我至庐陵时,又可讲过什么规矩”·面前人恼怒非常,姜未却毫不在乎,冷笑道:“我便咬定了曾在归离潭见过你又能如何你若说凶手另有其人,那便查出来给我看看啊”·“呸,光会张着一张嘴在此指点江山,凭空污蔑,你自己怎么不去查”·云濯也走出门来,怒目而视:“归离信物是老祖宗留了那么多年的东西,盗取岂是易事这贼子定非平平之辈,哪能叫你随便几天就查出来何况污蔑他人和调查此案根本是两码事,混淆视听可有意思”·“混淆视听污蔑他人”·姜未冷哼一声:“我就要说,我就是在归离封印附近看到过司徒凛,你待如何”·“当真是为了造谣连良心都不要了啊。”
见人死不悔改,云濯一震袖又质问道:“凛兄除妖之时分明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如今你既敢声称见过他,好胆把何时何地,你又因何缘由去了归离潭见到他都说出来给大家听听”·姜未亦不示弱:“我,我是去帮忙料理封印大典之时……”·“可湛露门前去帮忙的弟子名册我查过。”
司徒凛冷笑一声:“那上面分明没有你”·“你”·眼见说不过,姜未狗急跳墙,手腕一震,拔剑而出,对着后面众人大吼:“给我上抓住这两个害人贼子。”
言语未落,几个喽啰张牙舞爪嚣张上前,但三教九流旁门功夫到底捱不过五派正统弟子,不消片刻工夫,被二人数招撂倒,四仰八叉地扔了出。·“谁是害人贼子谁心里清楚。”
对付完那几个乌合之众,云濯一拍袖上之灰,对面前一群眼露惧色之人道:“谁若再来挑衅,这便是下场”·“这……”·到底对方曾是赢过凌云大会之人,一见此架势,其余随从皆退了数步,无人敢上前。
姜未大怒:“你们”·话音方落,僵持少顷,院墙之外忽又传来一阵窸窣脚步声,另几名急急喽啰跪于姜未面前,脸色极差。·为首者语声颤抖道:“公子,不好了,九淼掌门听到动静,带人过来看了。”
“什么”·听闻此事惊动甚众,姜未一惊:“凌溯不是早上便去料理事务了么·”·喽啰急道:“好像是凌小公子察觉事情不对,及时禀告了凌掌门。”
……凌薰·这小子倒鬼机灵,通风报信得够及时··一听有了长辈撑腰,云濯暗给凌薰道谢之余,心中亦更为理直气壮,冷眼瞥过那群乌合之众,挥剑一指姜未,义正言辞道:“姜公子,九淼掌门将至,你若走,此事一笔勾销,你若不走,我们便去他老人家面前一一对峙,辩个明白,你看如何啊”·此语未落,姜未已听得咬牙切齿,本欲再行发作,却被几人拦住手脚。
当中一人道:“师兄啊,别闹了·同辈之间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可以,可若惊动人家掌门,怕是要告到师尊那去的·”·另一人也连连附和:“对啊,这在别人地盘要真闹上去,论理咱们未必说得清啊。”
“公子,快走吧·”·抓着他衣袖的喽啰急急将他往外扯:“等凌掌门来了就来不及了·”·众人你言我语,越说越军心溃散,见姜未仍不听劝,便哀叹连连,背信弃义,索- xing -自己先脚底抹油。
结果不过须臾功夫,那群围观者便夹着尾巴乌泱泱散了一半·但见面前两人寸步不让,身后喽啰亦无心再对峙,外边还有个随时要来的凌溯,姜未真真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咬牙切齿纠结半晌,只得甩手作罢,冷哼一声,随喽啰翻墙而出。·半晌,待最后一人背影远去,云濯终沿着门边靠坐下来,感叹自己来得及时之余,亦长舒一口气:“呼,有惊无险啊……”·他拍拍一旁的司徒凛:“凛兄,还好你方才及时站起来,要不这房子,怕真要被他们点了。”
语罢,司徒凛却半晌没回应,云濯疑惑地转了头,竟见那人失了力道般身子一软,整个人栽进他怀里··“凛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云濯大惊,赶紧将人接住,司徒凛温热的气息弥散在他颈间,却是缓慢微弱到有些不成样子。
他晃晃那人虚弱的身子,关切道:“凛,凛兄,你怎么了可是刚才打斗受了伤”·不想,对方却摇了摇头,动作细小,热气呼出,鼻梁蹭过他的肩膀,引来些许麻痒。
沉默须臾,终瓮声瓮气道:“云濯……饿·”·第二十七章 乱中义 其三·将饿得发昏的人扶回屋里安顿好已是半深不深的夜里··这处弟子房本就偏僻,天幕一片漆黑,周遭的烛火明灯十分稀少,出入之门亦已关闭,云濯翻墙出去,两眼一摸黑地溜达了小半圈,却仍是不知去哪才能寻着食物。
思来想去,分外纠结,最后只能将心一横,入了弟子房旁的小厨,硬着头皮对上锅碗瓢盆柴米油盐,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又待小半时辰后,云濯捧着包热乎乎的东西翻回房里。
半昏不暗的月光之下紫衣显眼,那人正乖乖歪靠在床边,见他翻窗进来,赶忙起身去接,却被一把按回··云濯将那包东西推到他手中:“等急了吧,快吃”··也是饿极,一听有吃食,司徒凛三下五除二剥开那纸包,狼吞虎咽地啃了好几口。
可待须臾后咀嚼几分却忽脸色大变,双眉直皱,顿了动作··他低头瞧瞧那纸包,但见当中一团乱七八糟的面,外边焦糊,里面夹生,芝麻团在一处,盐巴未曾揉匀,简直惨不忍睹。
迟疑片刻,司徒凛抬头疑道:“你,拿来的这是什么”·“呃,算是,胡饼”·一撩衣摆坐在那人旁边,云濯挠头道:“我,我自己回忆着我家厨子那做法倒腾的。
嘶,应该,应该没问题吧……”·“自己做的”·闻此言,又想起这红薯都不知怎么烤的小子,司徒凛气息一滞:“你以前怕是没做过饭吧”·云濯不假思索:“那不然呢君子远庖厨啊”·司徒凛没作声,又捻起一块饼,嚼了两口,摇头不语。
看他这纠结不语之态,旁边那位迟疑片刻倒忽然有点底气不足起来·顺手从纸包里扯了一小块放在嘴里,结果刚嚼一口就变了脸色,飞似的站起身来奔到窗前,“呸呸”两口,瞬间将那饼吐了出去。
“这这这,这是什么啊这东西能吃吗”·明明步骤跟自家厨子一样,怎么偏偏味道堪比毒药啊·嗓子眼里一阵一阵犯恶心,云濯边拿袖摆抹着嘴边顺气。
谁知一转身却偏看到司徒凛又抱着那饼子吃起来,顿时大惊失色,上前去抢:“停凛兄你是饿糊涂了吧这东西吃了要坏肚子的,快,快扔了”·“扔什么这不是胡饼么”·眼见来人伸手要抢,司徒凛侧身一躲。
语罢,干脆又狼吞虎咽了几口,将那块饼子瞬间咬下一大半,末了还意犹未尽,胡说八道:“你真别说,我这人就爱吃这种半生不熟外面还糊了的·啧啧,和外面比别有一番风味啊……”·见那人乐得其所,云濯急得跳脚:“你真是饿傻了吧”·“傻”·不为所动,司徒凛将剩下半块饼珍宝似的护在怀里,冲他一挑下巴:“从小到大,有人说我顽劣,有人说我不争气,有人说我爱耍小聪明……然说我傻的,你还是第一个。”
“可这不是傻是什么”·云濯直摇头:“你当真不怕被这饼子毒死嘛”·“哎,毒不毒死再说,吃得开心就行。”
司徒凛看着手里那半块饼,继续摇头晃脑说着奇谈谬论:“‘宁喝开眉粥,不吃皱眉饭’听说过么你亲自给我做的,那我吃着自然开心。”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渐从原先颓唐,稍复成昔日招牌式的调笑打诨,脸上也在半明半暗的月光下渐渐绽出笑容,仿佛自己手里拿着的不是半块胡饼,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不,或许对于司徒凛这样的人来说,真的拥有了稀世珍宝,也不足以让他这么开心吧··是他让他这么开心的·那人难得的笑容看得云濯心下一动,手上动作稍滞,但迟疑了一会儿,嘴里却仍是咬死不放:“那也不成还是得扔了,我怕把你毒死……”·“停,先别说这个。”
稍稍恢复点体力,司徒凛将右手一抬止住他的话:“当初在归离潭时我就想问,你一趟洛阳行下来,怎么身上多了股狐狸味儿”·“啊”·云濯被问得莫名其妙:“可我在洛阳分明没碰见过狐狸啊。”
“哦”·司徒凛玩味道:“真不是被狐狸迷了眼,然后自己不知道”·“嘿,你这人……我好心来帮你,却恩将仇报”·一见这人心情稍好,便不忘揶揄,云濯本也想出言回敬,但话到嘴边,念及那人情绪又生生咽下。
末了,只得拍拍他肩膀,轻声一叹:“算了算了,挖苦便挖苦吧,你只要别再那副失落样子就好·不然,可当真吓死我……”·“嗯,不会了。”
见他一副心有余悸之态,司徒凛也知自己这几日所受打击甚重,表现太过颓唐·沉吟须臾,将人肩膀一拍聊作安慰,引他朝窗边走去:“莫再想这事了,随我来。”
被人拉拉扯扯,云濯摸不着头脑:“又去干嘛啊”·司徒凛冲他一笑:“自然是上房揭瓦·”·月色如银,房顶之上夜风萧萧。
云濯依稀记得,上次和司徒凛攀上屋檐,还是月余之前在那无名村镇的荒凉宅院中··彼时少年不知愁,二人只顾插科打诨,闹个没完,如今再上层楼,却觉心境已微有别样。
一场风波暂时告结,可凡事还得继续往前走,沉吟须臾,云濯试探着向那人开口:“凛兄,你下一步有何定夺·”·似方才已作打算,司徒凛并未犹疑:“自然是继续调查那信物失窃一事。”
“哦”·闻此言,云濯面露喜色:“那你是决定继续查下去了”·“嗯·”·司徒凛点点头,道:“或许你说的不错,师兄之死我难辞其咎,但现在亦不是妄自菲薄的时候。”
“真的”·想起白日里那人的颓唐之态,云濯仍有些不敢相信··“自然·”·司徒凛斩钉截铁:“先前调查受阻,加之心内悔恨,我一时心- xing -颓废。
可如今一番折腾倒也想通,若再这样下去只会让姜未这等小人钻了空子·唯有查出真凶,方能告慰师兄之魂啊·”·夏日夜风轻拂过二人发丝,虽不算热却也不再寒凉,见那人眼中成竹在胸之神色渐行恢复,他终于信服,回以那人一笑。
·――君既从泥泞中抽身而出,我便伴你前路风雨又如何·他朗然道:“那好,明日起我也陪你一道去查·”·“嗯·”·司徒凛点点头:“我们将这数月之记录名册一人一人查,便不信揪不出那人。”
“好”·动力顿生,前景光明,云濯又不知想起什么,顺手一拍面前人肩膀,笑道:“不过,那咱们可说好,等此事告一段落再一道去洛阳赏花啊到时你可不许再失约,叫我好等。”
“自然·”·司徒凛冲他一挑眉:“届时谁失约谁是狗”·“哎又来”·想起被那人调侃的称呼,云濯忒有点不乐意:“你啊,就不能文雅些”·“有何不可”·司徒凛倏忽一笑,在银辉洒落之间对面前人伸出小指:“天狼君,承你君子一诺”·云濯伸手与他牢牢勾在一起,朗然回应:“自当驷马难追。”
第二十八章 兄弟重逢·“所以呢”·回忆暂结,数日后几人已至南地小镇的一间客栈之中,段昭英正于桌前忖道:“若我没记错,鬼气溃散之事距今已有七年……而当时信物失盗一案却并未马上有所结果,也就是说,你们接下来的调查落了空”·“不错。”
云濯点点头:“风波之后,我和凛兄拿着那封信,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跑遍湛露云崖无定,将那些天所有前去归离潭的弟子之笔迹一一核对,却仍一无所获·”·“哦这倒蹊跷了。”
段昭英疑道:“其余四派都查遍,难道是你云家出了内鬼要害人不成”·“这个我们当时也想到了·”·司徒凛摇了摇头:“可后来我们将那信交给麒麟君去看,他亦称家中无人笔迹如此。”
段昭英皱眉道:“啊云家也查不着那会不会是麒麟君袒护包庇”·“不大可能。”
云濯道:“一来,此事险害死我二哥,大哥- xing -情端方刚正,在至亲- xing -命面前哪有理由去袒护个小弟子;二来,云家弟子的笔迹我亦大多知晓,印象中确实并无类似者。
由此观之,大哥也的的确确没说谎·”·“那怎么解释难道说,要么这人刻意掩藏了笔迹,要么这人根本神出鬼没,不在那名册上”·段昭英沉思了半晌,又道:“但不论怎么说,这都不好往下查了吧”·“嗯。”
云濯道:“此事进展甚微,那姜未自然又寻着理由咬死不放,大嚼舌根,所以后来有段日子我们也过得略为难受·不过好在那会儿他也没蹦跶几天,就被湛露门主收拾了。”
“哦那小子终被收拾了”·段昭英疑道:“却是为何”·云濯道:“因为一个多月后我二哥醒了。”
“原来如此·”·略一思忖,段昭英旋即领悟:“作为当事人的白泽君醒了,他既知除妖之事的经过,想必便可为你与司徒兄的言论佐证了。”
“不错·”·云濯点头道:“我二哥言语一出,姜未谎言不攻自破,当即被震怒的湛露门主关了禁闭,真是好不快哉”·一旁的司徒凛却叹道:“然姜未之事虽暂结,白泽君却又透出那日的一段隐情。”
段昭英一抬眼:“是何”·司徒凛道:“云二公子方能下地便请来了参与此事的几位弟子,告知我们当日归离鬼气多是冲着他来,我师兄乃为了救他而舍身将人推开,这才使自己被鬼气吞了去。”
“且慢,你说什么那日真相竟是如此”·段昭英面露惊色:“所以此事起源竟根本不是有人要谋害承夜公子,而是因白泽君遭人暗算,偏巧被承夜公子舍身顶了祸去”·“可以这么说,但我亦觉这事蹊跷。”
司徒凛神色忽凝重几分,道:“若始作俑者是想害白泽君,就不需大费周折写信诱我师兄前来·若他是想借白泽君主持祭典之机骗我师兄去顶祸,那为何鬼气又不是冲着我师兄来的呢”·“唉”·段昭英一叹:“那听你这么说,此始作俑者的动机都相互矛盾,这盗物一事还真是查不下去了”·“差不多吧。”
云濯道:“当时我们本还想着能从离兄的仇人间去排查排查,可二哥这话一说,简直又让人摸不清这贼子的动机了·而且从此后啊,线索偏真就跟断在了那封信上似的,任人如何去查,也再没个头绪。”
段昭英闻言,思量片刻后叹道:“唔,你这么一说,我倒也似有点印象……那年这事发生之后,我师兄好像亦情绪低落,独自闭关了很长段日子。”
“哎,情绪低落的又岂止洛道长一人·”·司徒凛神情怅然道:“我们一众五派弟子查了小半年却仍没有结果,此案闹出的风头也渐渐散了……一晃多年,如今怕都鲜有人记得我那枉死的师兄,更别说再去探寻真相了。”
“唉没查出真相么不是吧·”·段昭英忽一抬头:“可我明明听说三年前,有人在天山找到了那药玉剑柄,还把真凶就地正法了。
嘶,云公子你不也是也因此才血洗了……”·道士这话本说得不假思索,可待言语出口大半时,才意识到这话有些唐突,正是不偏不倚触及了别人的旧日恩怨。
而一抬眼正看到云濯咬牙低低向司徒凛道了声“天山有冤”,便更觉自己多嘴,忙摇着头噤了声···“咳,罢了罢了·”·气氛尴尬,他轻敲了两下桌子,打岔道:“不说这些旧事,再说回我师兄。
依你们方才所言,这归离潭近十年真是闹出不少祸事,而如今红枫之鬼气竟还指向此地,难道我师兄尸首失踪同这些也跑不了关系”·“那地儿一直挺诡异,再出点什么事倒也不无可能。”
司徒凛拿手指敲了敲桌子,沉思道:“只是,如今离上次鬼气溃散已有七年之久,残余鬼气早被各派弟子料理的差不多·而缺失的信物三年前也算被找了回来。
啧,真不知这次,又是要闹出什么乱子·”·“可不是么当年又是妖患又是鬼气泄露,如今还扯上个尸体失盗,这潭子可真真不是个好地方。”
云濯扶着额头皱了皱眉,略一思量后,又道:“哎,不过凛兄,若我没记错,如今我们待的小镇子应正是离当年那闹妖患的村子不远吧”·“不错。”
司徒凛点头道:“我们现在所在之处名为青石镇,此镇以南不远便是当年那出事的小村·只不过七年过去,那儿现在好像成了个镇子,名为望泉·”·“望泉镇”·云濯一听这话,乐了:“嘿,这名有意思,却是望的什么泉归离泉眼么难道是这些年村里发达了,开始嫌他们那条小水沟不够用了”·“司徒兄,云公子。”
无心如二人般调侃,段昭英思量道:“既如你们所言,那当下不妨先去那镇子探个究竟问问近来那水潭是否有异”·司徒凛点点头:“正有此意。”
·然倏忽之间未及三人再言语,不远的客栈大堂里却忽又传来一阵嘈杂之声··那喧嚷来自几个声音清亮的少年人,正是不大不小初出茅庐的尴尬年岁,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之余,还夹杂着噼啪脚步声共桌椅摩擦声,听起来颇有点缭乱烦人。
坐在屋内的云濯本是不想理会,却在不经意听清那些人所讨论的内容时,蓦地气息一滞··只先听得一个声音稍带软糯的少年哀道:“天呐天呐,这望泉镇我也就是半年没来,怎么就成这幅样子了。”
另一个少年则慢悠悠调侃道:“怎么这么惦记望泉镇,莫不是又想你的赵姑娘了啧啧啧,不得了啊·”·“嗐,不是不是。”·方才那声音软糯的少年马上出言反驳:“我是愧疚,愧疚这不是想给人家小姑娘道歉嘛毕竟上次把人家弄哭了怪不好意思的。”
“哼,还算你有些明白·”·又一个沉稳些的年长少年开了口,个中语气倒像这帮少年的领头者:“做错了事,道歉你是跑不了的只是如今这镇子情况太诡异,我们还是不能贸然进入,得先探明情况才好。”
“对对对,我就说嘛”被点了名的少年连声附和:“只是,只是这镇子·唉,怎么就成那死地一般的样子了·”·望泉镇死地·字字惊人,门后的云濯听得心里一阵嘀咕,恍惚间又觉得那领头的沉稳少年之音有些熟悉,可思忖半天,偏想不起来是谁,心下颇有点焦急。
他正疑惑着要不要再和前世记忆做次斗争时,忽闻“吱呀”一声门响,竟是旁边的司徒凛率先推门出了去··他向那楼下的不知哪位少年道:“子寒。”
子寒司徒子寒·这俩字在云濯脑子里搅出不小波澜,方才一本正经的少年声音,霎时就同久远记忆中的人重了合··――那声音的主人,可不就是司徒凛他亲弟弟,小古板司徒泠。
要说起司徒凛和司徒泠这兄弟俩的个中身世纠葛,那也是说来话长,分外复杂,但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字——倒霉催的··当年狼妖苍灼狂- xing -大发一事,不仅害得他和司徒凛险些老死不相往来,更让这兄弟俩因父辈恩仇分了开,司徒凛跟着亲爹司徒哲在九淼,司徒泠则跟着娘亲的师弟楚明澈在湛露,自此天各一方,每年只能在过年时,由父亲张罗着见上一回面。
可惜,面还没见上几回,司徒哲竟也因思念亡妻而病逝,这下倒好,从小本就没什么感情的俩人,一年干脆连一面也不见了,天南地北各过各的,全然不像是对亲兄弟··然而,到底有话是“血浓于水”。
又过几年,司徒凛的师叔和司徒泠的师父委实看不下去,左右一合计,还是把这俩小子叫来,摁着头又相认了一番··结果,这一认可不得了,俩人打了个鸡飞狗跳。
为什么呢其实云濯也不好说为什么,若非要说的话,大概只能归咎于不同门规门风下导致的- xing -格差异··原来,司徒凛素日在九淼浪荡惯了,- xing -子不羁潇洒,慵懒闲适,完全不像个当哥的。
司徒泠呢,则被那刻板教条到江湖闻名的楚门主,当接班人般教育成了个小古板·一别多年,兄弟俩可谓完全成了两路人,互相看不顺眼,最后一语不合,自然打起来了。
云濯不在人世的三年间,这俩人- xing -情是否有所改观他是不怎么知道·但反正他尚在人世时,这年龄差了说不尴尬也不尴尬,说尴尬也尴尬的七年的兄弟俩,在剩下的几回见面中表现也都没什么长进。
见了面的话题,也无非就是你嫌我放肆浪荡,幼稚到不像个当哥的,我嫌你刻板教条,早熟到不像我亲弟弟,然后互相揶揄一番,最终不欢而散,闹得鸡飞蛋打·倒全然让他看不出什么“血浓于水”,只能皱着眉头叹上一句,造化弄人啊。
思及此处,云濯悄悄往外看了看,但见楼下那堆叽叽喳喳的人里,果然有个穿着流水纹墨蓝衣袍的少年站起了身来··那少年神色端方,立姿极正,看到司徒凛后,虽撇了撇嘴,却也中规中矩地行了个礼,道:“兄长。”
而被点到名的司徒凛,更不含糊,“啪嗒”一声抽过腰间的扇子,对着自家亲弟笑道:“哟,子寒,什么风儿把你吹来了”··云濯看着这俩人,心里苦笑一声,念了句“阿弥陀佛”。
或许是随了当年“湛露第一美人”的亲娘叶玄琙,司徒凛和司徒泠的皮相生得不仅极像,也极好看,眉如墨画,鼻若悬胆,薄唇宽肩,身量不凡,属于俊逸又不失英气的那一款。
除过瞳色不一之外,云濯乍看之下倒觉得,如今面前这司徒泠,那容貌好看得几乎与他十七八岁时的凛兄无差了··可容貌归容貌,气质是气质,此刻这兄弟俩一面对面站着,偏又对比出了十万分的不像。
比个例子,同是眉毛,司徒凛的,那是顾盼神飞地挑着,司徒泠的,则是正直肃穆地蹙着·同是嘴巴,司徒凛的,那是似喜非喜地扬着,司徒泠的,则是不苟言笑地吊着……再加上截然不同的衣饰风格,真真将几乎一样的皮囊穿出了两种神态,不得不让云濯深切承认后天教育的重要- xing -,叹一句纵是表象随了父母,到底- xing -情还得随师父。
而现在,- xing -情随了老古板楚门主的小古板司徒泠,正面露着轻微嫌弃之色地看着自家亲哥,回道:“我来这的理由说来话长·兄长你既已任了九淼魔尊,不在蜀中料理门派事务,又是为何来了此处”·“哎,我这也是受人所托,调查一桩尸首失踪的蹊跷事嘛这不左查右查,线索就指向归离潭了”·司徒凛冲着身后跟来的云濯和段昭英一扬下巴,道:“你看,这两位就是和我一起调查此事的段道长和他的剑童容与。”
重生以来隐瞒身份装疯卖傻渐成了习惯,一听被点到名,云濯马上从善如流地打起哈哈,冲司徒泠装模作样附和道:“正是如此,我和我家公子奉掌门之意来调查师兄尸首失踪一事,多亏了魔尊大人仗义相帮,如今才能查到这归离潭附近呀”·“哦你便是容与公子”·还未及司徒泠再回答,方才那声音软糯的少年倒先接了话。
那少年容色清秀,身着一袭南疆风格的青衣,长发披散,腕饰银铃,腰佩玉笛,在一众中原打扮的弟子中显得尤为惹眼··“容公子,你最近好像在江湖上挺出名啊。”
·他此刻正睁着双明媚的狐眸打量着云濯,笑盈盈道:“先是有人传你和魔尊大人是对断袖·后来,听说你们三人又大闹了南诏再后来么,是不是云家主还极为失态地说你是……啊对,是那什么天狼君云濯借尸还魂来着哎嘿,搞得我还以为这容与是个何等人物,今儿一见,原也只是段道长的一名剑童啊”·那少年的声音糯糯,还带着几分苗疆口音,说得话虽不怎么对场合,听来却像融了蜜的糖水般三分甘甜七分清冽,颇让云濯感到亲切又觉熟悉,只是思量了半会儿仍未觉出哪里熟悉,末了只得作罢。
“白晓啊·”·片刻,方才那悠悠插话的声音之主也走了过来,此人乃是个月白衣衫的儒雅小少年,望着那苗疆少年眉眼含笑:“论年龄,容公子好歹也是你的兄长辈,如何能这样说人家呢再说那云千玄明明是个大罪人,容公子当初被人泼了污水必已是相当不开心,你还要再提这一出,不是揭人家的伤疤嘛”·“嗯宁兄所言,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那苗疆少年闻言,噘着嘴思量了片刻,忽一抬手,利落地冲着云濯抱个拳,朗声道:“容公子,我这人嘴上没个把门的,方才失言,对不住了·”·“嗐,没事没事,我也没那么禁不得别人说。”·云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道:“何况当时那事吧,也不能全怪云家主,我这人好死不死有些仰慕他们云家的穿衣风格,当时披了件嵌金线的素袍,这不就让云家主误会了嘛”·那方才为他说话的小公子闻言也是一笑:“噗,你这剑童还挺有意思,模仿谁的打扮不好,非要模仿个江湖遗罪难怪被云家主误会了。”
段昭英迎上来摆摆手:“唉,我这剑童从小和我情同手足,疏于管束,所以也就无法无天惯了,小公子莫管就是·”·“哎,行了行了,都别打岔,说正事。”
半天没搭上话的司徒凛等得不耐烦,伸手摇了摇扇子,对着司徒泠道:“子寒,我们这一行人来此的理由已说明白了·你那说来话长的理由呢还有你这一群小兄弟的来头呢是不是也得给为兄交待交待”·司徒泠闻言,倒也没出言拒绝,伸手指了指身后的苗疆少年与白衣少年,道:“这位是苗疆的白晓,这位是云崖宫的宁攸,而我们此行的缘由还得从半年前说起。”
言至此处,他忽神色严厉地瞪了白晓一眼,沉声道:“半年前,我与宁攸等人在游历江湖时路过前面那望泉镇,正好看到白晓这厮在调戏良家少女,当即就出手阻拦,谁知这厮不知悔改,于是我便同他打了一架。”
“哈”·听着这说辞,云濯一愣,深感讶然··――不得了,本少生生死死一把年纪,到现在连姑娘的手都没碰过,可瞧瞧现在这些小少年,那真厉害得不行,竟随便就在镇里调戏起姑娘了·于是他咂舌道:“啧啧,你们真可以,怎么一上来就是这等事,在下自愧不如,自愧不如…”·“没,没他说的那么严重”·百口莫辩,白晓直摇头,欲哭无泪道:“我本来是个逃难的,寄住在这镇子里,和那杂货铺老板的女儿赵姑娘也算半熟不熟。
那天我喝了点儿酒,路过镇口时不知怎的,就觉平日里见惯的姑娘显得格外水灵……天地良心,本来,本来我也没想干什么的,就想给那小姑娘念两首诗再吹吹笛子,然后,然后……”·云濯十分好奇:“然后”·白晓哀道:“然后还有什么然后我一个字都没出口呢司徒子寒这煞星就冲出来把我一顿数落。
我,我当时酒劲儿正上头呢,一怒之下也不知说了些什么……但反正,反正我酒醒时,就已经被打趴了·”·司徒泠板着一张脸,冷哼道:“狡辩,托词,简直避重就轻。”
·白晓不甘示弱:“什么托词我说的是事实”·司徒泠怒目而视:“托词”·白晓下巴一扬:“事实”·“哎,罢了罢了,你们两个啊。
还是我来说吧……这事儿呢,没子寒兄说得那么严重,也没白公子说得那么轻飘·”·眼见那俩人争执不休,一边的宁攸有些看不下去,缓缓开了口:“本来呢,赵姑娘当时也并未被白公子怎么着,可他俩偏生一语不合打了一架。
这一打反把人家吓哭了,任我们怎么劝,怎么道歉都收不住呀·”·宁攸顿了顿,又道:“子寒兄这人呢,又较真的很,当即便觉得自己和白公子都成了于市井斗殴惊扰良民的罪人。
眼见着赵姑娘也不想再见他们,索- xing -就抓着白公子回了湛露门,俩人好一通反省·然后这不,最近又寻了我这位当时也在现场的好友做个见证……准备去找那姑娘再道歉呢”·“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别说,还挺波折·”·听完了个中缘由的司徒凛似笑非笑,又问道:“那你们既是要去望泉镇,又为何在这青石镇作了停留,方才还说起什么‘死地’之类的话呢”·“这说来就更诡异了。”
白晓闻言,原先笑意盈盈的神色忽凝重了三分,道:“昨日我们刚到了青石镇,就远远瞧见那隔壁的望泉镇与半年前大不一样了·”·云濯一抬眼:“哦如何不一样”·白晓道:“那望泉镇原先是个极热闹的,如今却忽然变得死气沉沉。
方才我们几个人思来想去,还是没忍住好奇心,硬着头皮去镇口看了一眼·可你猜怎么的那镇子街上,竟是空空如也,还隐约飘来股血腥气·啧啧,太诡异了,太诡异了……这谁还敢进去啊,然后不就打道回府了。”
“什么隐约飘来血腥气”·段昭英闻言,皱了皱眉道:“莫非是山贼屠了镇子”·司徒凛摇摇头:“不可能,山贼屠镇,那应该尸横遍野才是,为何镇子空空如也呢而且山贼屠镇,必会有极大动静,为何附近的人和官府都没察觉呢”·云濯忙道:“那会不会是镇民忽然都迁出了”·“这更是无稽之谈。”
司徒凛道:“且不说住得好好的谁会无故迁出,就算是镇民全数去了别处,那血腥气又从何而来呢”·司徒泠闻言,也皱了皱眉,附和道:“不错,正是因为此事太过匪夷所思,我们才只得退回来商量对策。
不知兄长你还有何看法”·“唔,一镇子人无故消失,还留下如此诡异之情形,我想并不会毫无线索·”·司徒凛沉思道:“既是几日前我们都不曾到此,不如先去问问这青石镇的百姓,近来是否见那望泉镇方向出现过什么异状。”
第二十九章 青石镇·“嗯,兄长你所言有理·”·闻此言,司徒泠难得没再用鄙夷的眼神瞅着自家亲哥,可思忖片刻后却又迟疑道:“只是如今天色已晚,这镇里只怕没几个人在街上,我们却找谁去打听”·宁攸旋即提议道:“子寒兄,街上若没人,那不如问问这客栈里的人”·“可。”
司徒泠闻言深以为然,四下环顾一圈,端端正正冲着旁边那一身灰白布衣的小二招了招手:“劳烦·”·小二赶紧点头哈腰地小跑过来:“爷,有何吩咐”·司徒泠又是一本正经地拱个手,面色肃然道:“跟你打听件事,这镇子南边的望泉镇,最近可是出了什么异象”·他这话说得诚恳又郑重,面上偏是绷得紧紧毫无波澜,虽乍一听闻,挺有几分打听事情的诚意,可却教那小二瞬间变了脸色。
“哎哟,哎哟,爷,这事邪乎得很不能说,不能说啊”·方才还满脸堆笑的小二,这下火烧屁股般连连直摆手,苦笑道:“您,您可千万别为难我了这别的客人也找我呢我退下了,爷恕罪,恕罪恕罪”·语罢,便哆哆嗦嗦避瘟神似的一溜烟跑远,徒剩个桌边还未缓过劲儿来的司徒泠,看着那小二的背影傻了眼。
“不,不可理喻·”·小古板眼底流露出三分吃惊,七分失望,眉毛微微诧异地挑了挑,兀自失落道:“我于门中从未见遇过此等事·”·“哎哟,我的天呐司徒子寒啊司徒子寒,你怎如此不食人间烟火又死脑筋摆出这么一副冰山似的面孔打听消息,谁会乐意搭理你呀”·一旁,看完全程的白晓以袖掩嘴,几乎要笑背过气去。
他拍拍司徒泠的肩,揶揄道:“你是不是在湛露门待久了,被你那师父的条条框框教傻了这儿是客栈又不是你湛露门里,用这么套外交辞令哪儿行得通啊”·司徒泠耳尖被激得有些泛红,却还是稳着表情冷哼一声:“不如此打探,那你能待如何”·白晓闻言,更是“噗嗤”一笑,道:“得得得,我能待如何呢。
湛露大弟子呀,这红尘世俗之事,你可学着些吧”·说完这话,小少年笑嘻嘻一甩衣摆,步子轻盈地走到了账台前··账台后面正坐着此店的胖掌柜,半倚不倚在太师椅上会周公。
白晓往那木台上一趴,倒也没作声,只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啪嗒”一声拍在上面··“欸”·客栈老板被这声吓得打个激灵,迷迷糊糊睁开眼来,念念叨叨正欲骂两句是何人扰了他清梦,偏生一眼瞅见了那摊白花花的碎银。
“哎哟”·他的眼睛顿时从条细缝瞪成了溜圆,目光发直道:“小公子,有何吩咐”··白晓指指身后那桌边坐着的司徒凛和段昭英,笑道:“我今儿碰上了几位在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哥哥,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劳烦掌柜的,你这儿有什么好酒好菜尽管上来招待,银钱管够·”·“嘿,贵客,贵客啊”·商人岂有不爱财的道理,那老板闻言,肥胖的身子顿时从太师椅上弹起。
赶忙欢天喜地地将银子往袖里一拢,对白晓笑道:“没问题没问题,小公子您稍等啊,小店的菜包您满意”·远远眼瞅着那掌柜乐滋滋地往后厨去了,桌边的宁攸却颇为诧异地咂了咂舌:“嘶,白晓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而且他一个逃难的,却是哪儿来这么多钱摆阔的啊”·宁攸这话本是随口一问,旁边坐姿极端正的司徒泠听了,却难得身形略抖。
只见那不苟言笑的湛露弟子伸手自怀里摸了摸,面色瞬间又黑大半·一把掏出个锦缎钱袋,两下扯开系绳,朝着桌子倒过来一甩——里头竟是轻飘飘的空空如也。
他一拍桌子,咬牙切齿道:“还能怎么来的,从我这儿来的·”·“噗·”·云濯瞅着这仨活宝一出接一出的闹,真真荒唐又可爱,倒让他触景生情,颇有点想念起自己同司徒凛那轻狂的年岁。
但此刻碍着一堆人在前,又不好直接说出口露了身份,只能悄悄拿袖子掩了嘴,贴着司徒凛的耳朵低语出声:“哎哟,不得了不得了·凛兄你瞅瞅,子寒这小子是古板得跟你没半分相似,可白晓却比你当年古灵精怪的鬼点子还多一倍呢啧啧,这叫什么长江后浪推前浪”·“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浪。”
司徒凛低低一笑,毫不客气地将云濯的手往自己怀里揣:“偷钱能偷到子寒头上,此等才智,在下真是自愧不如,自愧不如啊·”·“什么自愧不如什么一代更比一代浪”·好端端的诗句俗语都能被胡诌成这样,旁边的段昭英颇有些听不下去,对人默默翻个白眼:“我看你俩也挺浪。”
“什么”·几人虽贴着耳朵言语,细碎声音仍让司徒泠听个大半,抬眼正见自家亲哥明目张胆同段道长的剑童拉拉扯扯,而段道长亦见怪不怪不予阻拦,甚至还跟着二人一道贼兮兮地打量自己,顿时大感愤懑:“你,兄长,你们又在言语些什么”·“哎哎,子寒莫气。”
司徒凛见状,忙打哈哈道:“我刚是在央容公子给我暖手呢·”·“两个大男人暖什么手”·见面前二人行姿暧昧,司徒泠更觉不可思议,但到底对方是自己亲哥说教不得,憋了半天,只得气鼓鼓一甩袖子:“分明就是私下揶揄于我的托辞,不可理喻”·语罢,便不再作声,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神色愈来愈沉,不消片刻更是活活成了黑锅底。
一旁的宁攸看得胆战心惊,急急低咳两声出来打圆场:“哎,行了行了,子寒兄息怒·你看看菜都来了,吃菜吃菜·”·司徒泠闻言,吊着脸抬眼一看,果见方才那避他如避瘟神般的小二此刻正满脸堆笑地端盘走来。
三下五除二上好了一桌子荤素皆备,冷热全有的家常菜,又“哐当”一声,在旁边放下两坛温好的黄酒,殷勤道:“爷,菜上好了,您慢用,慢用·”·到底是花了自己银子借花献佛来的一桌菜,小古板冷眼上下瞥瞥,再瞅瞅态度来了个翻天覆地大转变的小二,咬咬嘴唇,冷脸没作声。
然而司徒凛这人的字典里素来没有“见好就收”,见状玩味地晃了晃扇子,还嫌没戏弄够自家弟弟似的笑道:“瞧瞧,瞧瞧,有钱能使鬼推磨·子寒啊子寒,这人情世故你可得多跟白小公子学着点儿。”
被这么一点名,司徒泠面上仍是招牌式的毫无表情,极不以为然道:“哼,投机取巧有何可取兄长你是还嫌跟你一样的人不够多”·“哎,你这话就不对了。”
司徒凛摇头晃脑道:“此乃交往之礼,怎么就投机取巧了”·司徒泠白眼都能翻上天:“偷鸡摸狗还借花献佛,简直就是不循礼义,兄长你休要强词夺理。”
司徒凛瞅着自家亲弟,悠悠叹气道:“哎,子寒,你怎如此不懂变通”·司徒泠瞅着自家亲哥,黑脸怒驳道:“兄长,你怎如此不懂规矩”·这大眼瞪小眼的兄弟俩皮囊本生得极像,此刻却偏偏互相看不顺眼地怼了起来,乍一瞅不得了,倒像是谁人跟镜子里的自己吵了一架,真真好不滑稽,好不奇特。
云濯摇摇头,又在心里念了声“阿弥陀佛”··得,还以为时隔三年,他俩能有什么长进呢,现在看来,也还是难逃这幅鸡飞狗跳的样子嘛·不,或者说,再加上他们这一帮人,那或许会更加混乱,估计还不如以前呢·“哎,子寒兄,司徒兄,少说两句吧吃菜,吃菜。”
见势不对,宁攸赶紧堆着笑转移起了话题,拿筷子一指面前的那碟被调拌得油光水亮的凉菜,打岔道:“你看,这便是我们苏杭的名菜——烫干丝,入口软嫩又鲜美,也就是在这江南小镇子里能吃到,若是在庐陵或蜀中啊,可都吃不到呢”·“这道也不错啊。”
好久没说上话的段昭英,也趁机附和着呷了一口碗里的排骨藕汤,赞美道:“这藕汤真是鲜美,你们快尝尝,快尝尝·”·话至此刻,众人都纷纷拿起了筷子,司徒泠本是面色不善还欲再言,这下也只好收了声,闷头吃起菜来。
“行吧,吃菜,吃菜·”·一看那兄弟俩偃了旗息了鼓,虽对此等平常小馆里的饭菜口味仍抱迟疑,云濯也决定从善如流,执起筷子夹了块三鲜腐皮往嘴里送。
可待抬头时将目光顺带往旁边一瞥,偏生冷不防瞧见了旁边亦拿起筷子的司徒凛···结果这一瞧可真不得了,差点没把他眼珠子瞪出来··司徒凛面前此刻正摆了盘红红绿绿色泽极艳的剁椒鱼头。
乍看之时云濯便觉那菜不对,待细细一瞧,才发现这鱼头是一筷子没动,剁椒倒全没了··再往旁边瞅瞅呢,更不得了,司徒凛竟还在一筷子一筷子将那盘里半青不红的辣椒往自己嘴里送,整个过程流畅自如,毫无停顿,甚至连口白饭都未就着,一整盘辣椒竟几乎就这么被他津津有味地吃完了。
云濯目瞪口呆··——这,这人该不会是离了蜀中太久,又在西域没吃上什么辣食,如今在此见了辣子,一个激动没收住味觉的思念之情,脑子坏掉了吧·司徒凛嗜辣,这点他心知肚明,毕竟在蜀中那地方,谁要是口味清淡,才叫不同寻常。
当年他跟着司徒凛厮混时,俩人倒也经常趁着浮生半日闲去城里找馆子,点上一桌红通通的川菜再斟上几壶小酒,直吃到唇舌发麻,才算心满意足打道回府··可,天地良心,当年的司徒凛嗜辣归嗜辣,到底也不至于连菜都不动,直接抱着辣椒开嚼吧·难不成一别三年,这人的口味也跟着岁月一起变重了·云濯看了看那碗里叠了一层辣椒的人,嘴角抽了抽,斟酌着开口道:“司徒兄,你,你这是吃菜,还是吃辣椒啊爱吃辣的也不是你这么个吃法吧”·司徒凛彼时正将一块红椒往嘴里送,听了这话顿了动作,轻咳一声放下碗筷,面不改色道:“容公子,你不知食辣可去- shi -避寒么此地说近了那是挨着归离潭,说远了那是毗邻云梦泽,如何看都可谓是- shi -气甚重啊。
我此时多吃点辣子也没什么坏处吧·”·“胡说八道·”·一边的司徒泠本就憋了许久,这下又有点听不下去,不动声色地撇撇嘴:“我等习武修灵之人讲求饮食清淡,如此方可不损元气。
照你这般吃法,只怕五脏六腑都得出毛病·”·“嗐,我说司徒子寒。人家爱吃咸的还是辣的,酸的还是苦的,你少管两句不成么?”·付完银钱的白晓,此时方大摇大摆地上了桌,边端着个瓷碗夹菜,边对司徒泠道:“要照你这么说呢,我在苗疆待过快三年,后来又颠沛流离四处逃难,那这一路,可是什么都吃过……莫说辣椒,连蛇虫鼠蚁我都能剥捡剥捡烹饪了,照你所言可不是要随时随地一命呜呼了”·彼时正吃着一碗清淡素菜的司徒泠,闻言一下子滞了神色,诧异道:“且,且慢……你说什么蛇虫鼠蚁”·白晓头也未抬:“怎的”·司徒泠大感震惊:“那东西能吃”·白晓点点头,笑得人畜无害:“是啊,怎么子寒兄你若想试试,等有机会到了苗疆,我请你吃啊”·“别别别,免了,免了。”
司徒泠一听这话,连连摆手,脸色也变得青一阵儿白一阵儿,煞是难以言表·纠结半晌,才又低声自语道:“匪,匪夷所思·”·“噗。”
酒足饭饱,云濯正推了碗筷捻着杯茶在喝,瞧见这俩一惊一乍的祖宗,差点没笑得一口喷出水来·于是连连清咳几声,佯作掩饰,又用胳膊轻撞了两下司徒凛,低声道:“哎,凛兄你瞅瞅,世间真是一物降一物……看看你这古板弟弟,跟你顶嘴时振振有词,怎的如今就被白晓揶揄成这样。”
司徒凛一只手摇着扇子,另只手不露声色将他往怀里带带,一本正经地继续占人便宜:“啧,这你就不懂了吧此之谓一山更比一山高呗。”
·众人谈笑着觥筹交错,半晌功夫后一桌菜便不知不觉少了大半·宁攸本瞅着那些残羹冷酒正揉着肚子,却忽想起什么似的忽然一拍脑门,如梦初醒道:“不对啊,白晓,我们不是要打听那望泉镇的事么你点这桌子菜,究竟是几个意思”·仰在一边椅子上打着酒嗝的白晓闻言“噗嗤”一笑,眯着眼摆出副“你就瞧好”的神态,伸了手来冲着那胖掌柜晃晃:“劳驾。”
胖掌柜马上点头哈腰地跑来,道:“小公子有何吩咐”·白晓咂咂嘴,摇头晃脑道:“掌柜,你这酒菜不错,我甚是满意。
只是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你可否允了啊”·那掌柜连连点头,殷勤道:“哎哟,小公子见外了吧你可是我们店里的贵客,倒说什么‘不情之请’呢”·白晓却面露难色般摆了摆手,佯作叹气道:“唉,你且听我说完。
实不相瞒,其实我这几位哥哥呢,此行乃是为了寻其半年前出走的表妹而来的,这不就想跟您打听打听嘛”·那掌柜忙道:“哦那令兄台的表妹这是”·白晓又一抬手,将那掌柜未出口的话语止了住:“嗐,还能怎么回事?就是小姑娘不满意自己的婚事,一气之下跟着情郎跑回人家家里了呗!”·“啊”·掌柜一愣,片刻又问道:“那,那这位姑娘的情郎,乃是何方人士啊”·白晓摆出副苦笑面容,叹道:“哎,那地听着远在天边,说来却是近在眼前。
可不就是你们这镇子南边的望泉镇,所以我们才……”·“哎哟,哎哟,小公子,听我一句劝,那望泉镇去不得,去不得啊”·岂知甫一听到“望泉镇”三字,那方才还满脸笑容的掌柜竟是瞬间变了脸色,连连摆手道:“那地方遭了邪祟,都成座死城了”·第三十章 望泉疑云 其一·“什么死城”·段昭英闻言,急急站了起来,质问那掌柜道:“怎么回事”·“这……”·那掌柜犹犹豫豫:“道长,这我可说不得呀”··段昭英疑道:“如何说不得”·那掌柜苦笑道:“那望泉镇因遭了鬼王报应方成了死地,倘若这我一说又激怒了那鬼王,让我们这一镇人也遭邪祟所杀,可要如何是好”·“呸叫你说你就说怕这些有的没的作甚”·瞅着那掌柜的瑟缩样,段昭英额上青筋直跳,径直将澜霜向桌上一掷,怒道:“什么邪祟什么鬼王妖王我便是除妖的道士,还能让它吃了你不成”·那掌柜仍是面带犹疑,嗫嚅道:“道长,这,这,我……”·“咳,段道长息怒,息怒。”
眼见气势剑拔弩张,白晓连忙上前拍拍段昭英的肩,示意他稍安勿躁,又转对那客栈老板一拱手道:“店家,我们实在是寻人心切,还请您仗义相助·邪祟报复无需担心,我们有武功在身,自会保您平安。”
这苗疆少年本就生得副白净清秀的好皮相,狐眸一弯便惹得人难以拒绝,此刻还偏偏一改了方才插科打诨的抖机灵劲儿,颇圆滑世故地掏出几两银子往那掌柜手里塞,压着糯糯的嗓音道:“您若愿告知此事一二,这些银钱不成敬意,权当给您的谢礼了。”
“唉……”·到底是拿人手软,眼瞅着一把银子又被硬塞进了自己怀里,那掌柜犹豫片刻也终于噤了声,低着脑袋来来回回踱了两圈,方痛下决心似的一叹气:“罢了罢了,看你们寻人寻得也颇为不易,再加上那妖祟委实草菅人命,伤天害理,告诉你们也无妨……只是此地人多眼杂,随我进屋内说吧。”
闻此言,众人忙顺其示意小心翼翼挤进了间偏僻客房,正下饺子似的将将坐了下,就见那老板小心翼翼扒在窗前向外左望右瞄·足足折腾好一会儿确定了外边无人,才终扯来个矮凳坐下,缓缓道:“公子们不知,这望泉镇的事儿啊。
得从半年前那无名山上来了厉鬼说起……”·厉鬼半年前无名山·那掌柜甫一开口的短短几字便听得云濯气息一滞,忙用掩在袖下的手暗暗敲了敲司徒凛的小臂。
对方侧过脸来,神情亦是同他一般的迟疑共凝重··半年前,正离清洛道长尸首失踪一事的时间不远··难道那红枫上的鬼气,与望泉镇一夜化为死城的原因,皆是这无名山上的厉鬼所为·……如果是的话,那清洛道长的尸体,岂不极有可能就在那无名山之上·而一旁的段昭英见他俩神色微变,沉吟须臾似也想到了这点,抬眼疑道:“你说什么无名山上的鬼”·那掌柜点头道:“不错,而且还是一男一女两个鬼。
男的那个自称“鬼王墨曜”,穿一袭红内袍,披一件黑外衣,使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周身散发着诡异的煞气,看着极其骇人·女的那个自称“丹朱”,着一身殷红衣裳,浓眉大眼,乌发朱唇,观之倒比那男的像个人,可惜偏偏也是个索人- xing -命的妖魔厉鬼啊”·和司徒凛交换个眼神,云濯又沉着深色低声疑道:“煞气深重是一回事,那店家你为何说他们索人- xing -命极其骇人呢”·那掌柜答道:“嗐,公子啊�
道茨忝遣恍拧F鸪跻蚰桥沓さ糜屑阜肿松笔蓖蚶镌屑父龅ù蟀斓逆咏岚樯狭松饺ィ庥胫峤弧伤切┣岜≈骄谷加欣次藁亓恕4蘸笏堑锔瞎パ笆保忝遣卵暗搅耸裁矗�”·云濯皱眉道:“莫非,是那些人的尸体”·那掌柜摇摇头:“是穿着那些人衣裳的一具具白骨啊”·“什么累累白骨”·在场之人闻言无不大骇,段昭英当即急问道:“发生此等草菅人命之事你们为何不报官”·“哎哟道长啊你以为我们没报官么”·那掌柜道:“可当时,那官府的人闻讯上山竟也都迷了路了,待九死一生回来之后便悉数疯了。
县太爷一瞧这架势,更是径直吓得甩手不管……我们又不能弃了这祖祖辈辈留下的地方去逃难,便只能日日胆战心惊地捱着了·”·司徒泠疑道:“那后来呢他们可还做了什么恶事”·那掌柜却摇摇头,道:“唉,自打那些轻薄之徒死于非命,望泉镇里的人倒是都吓破了胆,也没敢再靠近那无名山。
之后几个月那鬼王又吸引了周围不少孤魂野鬼前来投靠,还顺便修了座玄殿,算是宣告占山为王了·但好在那一山的鬼眼见着没人靠近,和镇民的日子倒也过得两不相扰,除了某几个没眼力见的小鬼偶尔下山来偷抢过东西,镇里还真没出什么大事……”·“没出大事”·云濯听得更加一头雾水:“那望泉镇怎么又成了死城了”·“唉,这就是几天前的事了。”
那掌柜连连叹息,道:“那天晚上天漆黑得吓人,我偏因嫌天热,在店门口摆了张躺椅打盹·谁知三更刚过,竟忽然听到一声声‘救命’的惨叫。
简直凄厉得不成样子·而仔细一听,那惨叫可不正是来自望泉镇”·司徒泠闻言急道:“惨叫那你们可去镇里看了”·那掌柜道:“哎哟,这怎能不看啊当时我和几个汉子一听到这声,立即就急了,披件衣裳便往那镇子方向走。
可,可还没走到镇口,呼救声竟又戛然而止,而且不止如此,天上还出现了异象,简直能把人吓破了胆了·”·司徒凛疑道:“异象什么异象”·掌柜道:“当时那夜空黑得不见五指,镇里也没有一星半点的灯火,可就在那一瞬间,无名山和望泉镇的上空竟是光芒大盛,似有血光飞舞,好不吓人呐我们当时就觉得,这必是那望泉镇遭了什么邪神的报应了吧。”
白晓惊道:“什么血光飞舞光芒大盛那然后呢镇子就这么被那什么鬼王的妖术屠了”··“这,这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是被屠了啊。”
那掌柜一拍巴掌,摇头叹道:“我们念着人命关天,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便硬着头皮冲了进去·可那镇上的屋子,要么大门紧锁,要么空无一人,还隐隐散出一股子血腥味,我们在街上喊了半天,都没个活人应答。
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也不好说是不是被屠了啊·”·段昭英皱眉道:“……发生如此诡异之事,纵官府袖手旁观,你们又为何不向附近的江湖门派寻求帮助”·那掌柜摇摇头:“道长啊,这事这么邪门,一看就不是人为啊定是望泉镇有人激怒了鬼王,这才招来满镇被屠之结果。
你不惜命,我们可惜命呢这要是再出去寻什么帮助激怒了鬼王墨曜,凭他那一夜之间屠戮一城的速度,估计还没等救星来,我们这青石镇怕就变成下一个望泉镇了”·“所以你们这几日,便选择了像当初的望泉镇一样,装聋作瞎,粉饰太平,以求那鬼王不要一怒之下也屠戮了你们- xing -命,直到今日遇到我们……”·听完一切,司徒泠难得此时没再搬出条条框框教育别人,反是低头陷入了沉思。
“我倒觉得,掌柜也没说错·”·一旁半天没开口的宁攸思量道:“毕竟算来这附近最近的武陵云家,单骑马来去的路上时间,也要三日有余·若他方才所言非虚,且不说此事云家是否会愿意相助,光这一趟的时间都赶不及那鬼王杀人的速度吧。”
“可纵那鬼王有通天之能,我们也不能就这么坐视不理吧·”·白晓皱着眉道:“且不说我本来就欠人一句抱歉,光是这一镇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百姓就……”·“哎哟,小公子,你怎如此死脑筋”·那掌柜急道:“我方才说了这么些话,不就是想告诉你那望泉镇凶险至极,根本去不得嘛再说若你们贸然前去,激怒了那鬼王,先不论你们是不是要- xing -命难保,连我们周围这些平头百姓怕都要遭了殃呀”·“不成,这镇子我们一定要去。”
司徒泠神色凝重道:“依你方才所言,那夜虽是惨叫连连,血气甚重,但之后却未见尸体·因此这镇里的百姓说不定还有活口,我们身为仙家弟子,横竖不能自己先吓坏了自己,见死不救。”
宁攸叹道:“可司徒兄,若我们真斗那鬼王不过,先莫说自身- xing -命,万一到时反害了这一镇百姓可如何是好”·这俩少年的话语算是戳到了矛盾的点子上,云濯不由得皱了皱眉。
——去,是凶险万分,说不定还会连累他人,不去,又有失道义,何况以他们三人的立场,去那镇中的意义,还比这三个小祖宗多了一层:查明无名山鬼气原委,寻得清洛道长的尸身。
此事事关这场还魂交易,更牵连着他云濯的命·现下若不去,先莫说届时会不会打草惊蛇教那鬼王失去踪迹,光是时日拖久怕都会导致事情闹大,引来五派其他人介入,最后害他暴露身份。
所以于他们而言,哪怕那镇里是火海炼狱,如今怕也得硬着头皮去一闯吧·思至此,云濯抬眼瞄了瞄身边的司徒凛,只见对方此刻若有所思,正拿扇子托着腮帮,对那三个少年道:“你们三人间,谁的轻功最好”·司徒泠道:“云崖宫武学轻盈飘逸,轻功身法自然是宁攸高我们一筹。
可兄长你问这是何意”·司徒凛道:“我在想,若此镇非闯不可·那我们不妨兵分两路,让轻功最好的宁小公子前往最近的武陵去寻求接应,而我们剩下五人则先进那镇里去探探虚实。
如此纵有什么岔子,以我们的武功应也尚能和那鬼王纠缠几日,到时接应一至,这镇里百姓的- xing -命不也就有了保证”·“嘶,这倒也是个办法。”
宁攸思忖道:“可我听说,最近这云家的家主麒麟君跟我们陶师兄出门游历去了·我此时前去还能搬着救兵么”·云濯不假思索道:“这你别担心,麒麟君不在,可云家总得有人管事。
我看现在他弟弟白泽君八成就在武陵坐镇呢这白泽君- xing -情温文剑法高超,还极好说话,你尽管搬他来救,肯定错不了·”·“嗯,我明白了。”
宁攸闻言,对云濯笑着点了点头,隔了片刻后,又忽想起什么似的调侃道:“哎,容公子,你不是段道长的剑童么怎对云家之事如此了解莫非你不仅模仿那江湖罪人天狼君的衣着还连人家的家底都查了个遍”·第三十一章 望泉疑云 其二·“咳,这……”·云濯闻言气息一滞,方知自己一时不假思索的言语又引了怀疑,忙摇头道:“这怎么可能,我也就是闲的没事,模仿模仿别人的装束,哪能无聊到因个江湖遗罪去打探别人家底呢”·宁攸面露疑色:“那你这”·岂知,宁攸话音未落,一旁的司徒泠倒先愠怒起来:“哼,奉一个江湖遗罪为模仿对象,简直胡来”·顿了顿,又冷声对云濯道:“容公子,这云千玄弑父叛师又血洗别人满门的穷凶恶极之举,已是不争的事实。
此等罪大恶极之人,我劝你也莫要再效仿之了”·语罢,仍似意犹未尽,那小古板又面色微愠地一甩袖子,侧过身去对宁攸正色道:“你也是的,那天狼君三年前血洗云崖,残害了你多少同门。
如今碰到这么个是非不分又效仿那人穿着的糊涂剑童,你不教训也就罢了,竟还调侃的出来”·少年将这话说得声色俱厉,那理直气壮的认真神情分明又是要展开一番说教。
云濯在过去为数不多的几次交道间实在深知其厉害,此刻一见情况不对,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赶紧认了怂,唯唯诺诺点头称是··宁攸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喃喃道:“司徒兄,我这也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嘛,这便知错了。”
·谁知不消片刻,云濯和宁攸这边是乖乖偃旗息鼓,旁观半晌的白晓却又不乐意了:“哎,打住打住,司徒泠,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就不爱听了呢。”
那苗疆少年不屑地挑了挑眉:“人家容公子只是模仿穿着,又不是模仿那云濯杀人放火,别人穿什么衣裳关你何事再说那云濯害人- xing -命是不假,可最后不也被他亲哥杀了俗话说‘人死万事空’,何况还是个死了这么些年的,看在你亲哥份上好歹留点口德嘛”·谁知,司徒泠闻言仍是面色严厉,不以为然道:“强词夺理,他云濯当初既敢做出此等伤天害理血洗别人门派之事,就亦该料到今日被口诛笔伐之结果,我如何说不得”·“你”·看见对方完全没有要听的意思,白晓也有点急了眼,道:“司徒子寒,你这人脾气怎么如此之臭,死活就是不听劝呢”·司徒泠毫不示弱:“这怎么就是不听劝了分明是你要混淆视听”·白晓怒目而视,挑衅道:“嘿,什么叫混淆视听,来来来,司徒子寒你给我说个清楚”·司徒泠道:“说就说,那云濯分明就是个罪……”·“行了行了,子寒白晓,都少说两句。”
眼见那俩少年又杠了起来,“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的云濯也快变了脸色,一旁的司徒凛委实有些看不下去,忙将手中扇子一转,不露声色地打起岔:“你们这俩小子,怎为芝麻绿豆大的事又吵起了嘴来喏,你们刚刚也说了,这天狼君都死了好些年了,你骂他也好,捧他也罢,这一时的口舌之利都是无济于事了。”
顿了顿,又总结道:“要我看,与其在此讨论八百年前的旧事,还不如赶紧想想怎么去解决那望泉镇之事呢”·“对对,司徒兄所言极是。”
看着面前不甘示弱的两人,宁攸也赶紧做起了和事佬:“都怪我方才一时嘴快起了个头,这下倒忘了正事·得得,斗嘴我就不奉陪了啊·”·语罢,又拍拍那怒目而视的二人之肩膀,道:“子寒兄,白晓,我看你俩也快别争执了正事当前,早些歇息,明日赶紧随司徒兄和段道长一起去那镇子里救人吧诸位,我们今日便散了,散了啊。”
语罢,那月白衣裳的云崖小弟子又中规中矩冲众人一拱手,也不待回应便快步出了客房门·白晓亦点头回个礼,勉强算是鸣金收兵,吐吐舌头一甩手,脚底抹油。
这下,方才喋喋不休之人唯剩下了个小古板,徒憋着一肚子说教没来得及出口,回过头来颇不甘心地剜了云濯一眼··他眼神里仍很有几分想要继续念叨的意味,可待看到自家亲哥时却又稍作了收敛,徒张张嘴终是没吱声。
沉吟片刻,愤愤地转过身子,撂下句“好自为之”甩手而去··“咳,诸位公子,这事儿说完了·小的这也就告退了,回见,回见·”·那客栈老板一见屋里的人散了大半,气氛又不怎么对劲,连忙要顺势跟了去。
一旁的段昭英见状,也匆匆同司徒凛和云濯一拱手:“那我送送店家,这便告辞了·”·语罢抬手推门,不消片刻客房中便只剩下二人身影··都走了·还好没露馅啊。
适才- yin -差阳错逃过一劫,云濯长舒口气,岂知还未再斟酌再言,却先被司徒凛拎着扇子敲了敲脑袋··只听得那人调笑道:“怎的是不是子寒他们一番言语又让你感旧伤怀”·“嗐,那倒不至于。”·回味着方才少年们的议论,云濯心里倒是异常平静,毕竟同当年他听到的诸多对“天狼君”的控诉之词相比,今日司徒泠这番话的措辞实在算是颇为温和。
他微微摇了摇头,自嘲般道:“其实你弟弟也没说错,我嘛,当初既选了这条一走到黑的路,便不曾怕过什么生前身后的毁誉虚名·”·言及此处,云濯忽眯了眯眼,仿佛在追溯什么久远的回忆,不假思索道:“嘶,只是比起这个,不知是不是为了刻意跟你弟弟叫板,白晓这孩子,竟愿替我这么个死了多年的罪人说话,倒有点让我……”·顿了顿,却似连自己也无法说服自己般摇头一叹:“呵,罢了罢了,应是我多心。
大概这孩子维护我也只是因他们苗疆民风淳朴,秉- xing -仁慈吧·”·这话说得本是有那么点伤感,可当着司徒凛这位故人在前,他倒也不想再搞什么伤春悲秋的往事回忆录,双手故作坦荡地往胸前一抱,却偏冷不防隔着衣料碰到件细小精致的硬物,似乎还带着些微凉意。
心下一惊,云濯忙伸手去掏,方发现那物竟是司徒凛在西域兵行险招之前给他的碧玉钥匙··精雕细琢的钥匙波澜不惊地躺在他怀里,冰凉圆润的触感也慢条斯理自指尖传来,这下子,本经历了前前后后一通折腾早被云濯抛之脑后的那段记忆,却猝然上了心头。
想到那日莫名其妙被面前人塞了钥匙又打晕,虽是后来有惊无险出了冥幽,自己却仍摸不清这番莫名“托孤”的来头,云濯眉间一皱,方才那番风波带来的情绪也瞬间抛去了脑后。
·于是神情凝重几分,他抬眼望向司徒凛,五指一展,碧玉钥匙正在其中:“凛兄,最近变故频出,我倒险些忘了,这钥匙的来头你是不是得给我交待交待啊”·司徒凛闻言愣了一愣,眼里闪过不明意味,大约也未曾想到云濯在此时会提起这茬。
然思忖片刻,却仍不慌不忙地摇了摇扇子,面不改色道:“呵,这不着急,到时你总会知道·”·“哼,少给我打马虎眼”·眼见司徒凛又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云濯也有些急,忙道:“什么到时不到时谁知到时你会不会又像在南诏般囫囵将我骗过分明说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怎就如此不把我当兄弟,不愿现在说个清楚”·说完了这话,又皱着眉打量一番那人,兀自摇头:“这三年你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要不怎会……”··怎会有如此多的反常之举……·- xing -子闲散却忽然在这三年间任了魔尊,身临险境时却忽然交给自己神秘的碧玉钥匙,还有稀奇古怪来历牵强的臂上伤疤,以及今日突然过分嗜辣的饮食癖好……·这不长不短的三年间,司徒凛说变也未大变,可眼下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小事却让云濯隐隐觉得,自己不在的这三年,此人必是瞒了他什么。
可是,看着面前人那一副缄口不言的形容,他终究只能长叹一口气:这些细细小小不痛不痒的疑虑,此刻偏偏如滕蔓般绕在一起,令他百思不解,也愈发看不透司徒凛,只觉一别三年后的那人熟悉又陌生,倒有点让自己不知如何相待,也有点不敢再自诩对司徒凛了如指掌了。
少年时的他何等潇洒轻狂,何等不知愁滋味·一门心思向着司徒凛身上扑时,从来只觉得那些文人骚客“时过境迁,沧海桑田”的感慨不过是庸人自扰,永远也不会与他相干。
可现在这句话的境遇当真应验到了他和司徒凛身上,却原来也是这般教人不知如何自处啊··“云濯·”·然而,正当云濯神情恍惚地胡思乱想时,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低唤,紧接着腰便被一阵不轻不重的力道箍了住,连右肩也随之一沉——司徒凛的下巴作势压在了上面。
身后那人的一呼一吸,将二人交错的发丝轻轻带起,撩得他耳朵根子酥酥麻麻直痒,然后还用带着三分委屈七分宠的语气哼道:“听话,别闹·”·“凛,凛兄你,你这是作甚”·忽被这么一“偷袭”任谁也忒招架不住,云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本就因质问而激动的气息也更乱了三分,只能趁着四肢还未因脑袋短路而僵直,急急甩手嘴硬道:“你,你别来这套转移视线混淆视听对我一点也不受用”·然而,话是这么说,胸口却早已起伏得突突不成章法,一颗心也跟着乱七八糟地瞎蹦跶,就差没撞出嗓子眼儿了。
似乎跟坊间册子里,那才子佳人初见钟情时的小鹿乱撞也有那么点儿相似·惴惴不安,面上充血……似夹杂着些莫名其妙的紧张·这下,云濯脑袋里真真乱成了一锅粥,心里仿佛也蹦出来头老鹿扬蹄一撞,径直将方才振振有词的争执之念往旁边怼飞了去。
要说以前俩人年少时将嬉笑玩闹插科打诨当作家常便饭,倒没少做过此类接触甚密之举·可那会儿大家心思都单纯得很,任如河也带不出这等情绪,更别说让他有这等体验了。
啧,云濯啊云濯,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对凛兄的敬佩之情纯洁到苍天可鉴日月可明,怎么如今被人家一撩,就差点忘了原则,还成了这幅德行·……莫非,你真如那段道长和凌薰的调笑所言,这一番借尸还魂没弄好真成了个断袖还是对凛兄有着非分之想的断袖·想到此处,他只觉背后瞬间汗毛竖起,猛地打个激灵,连连甩了甩脑袋。
不成不成,怎能做此等念想,这不是在折辱自己也是在折辱凛兄·休要胡思乱想了,这一定是你同凛兄一别三年,太久没有此类亲密之举,一时激动罢了。
心里自欺欺人,脑袋里也兀自天人交战起来,可另一边司徒凛见怀里人呆愣愣立着不作反应,倒以为云濯仍在怄气,斟酌再三,又压着声音开了口:“莫急,等此事暂结,你随我回九淼,到时一切自知。”
“这,这可是你说的”·此言一出,他可算被砸了个激灵,一抖身形想回了正事,可算将方才那乱七八糟的思绪暂搁了脑后··只不过此刻司徒凛开口之外的动作更是得寸进尺,低头微微一笑,几乎是贴着他的耳畔道:“自然是我说的,还望云三公子君子为怀,宽限在下些日子。”
云濯闻言,忙甩甩脑袋,轻咳两声可算找回点刚刚质问对方的威严,故作镇定地弹了下司徒凛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哼,既然你都这么求我了,本少这次就先放过你,到时候可别再给我打马虎眼”·“是是是。”
眼见那人终于又吭了声,司徒凛轻笑一声,问道:“那云三公子,还有何吩咐”·还有何吩咐·被这句调笑话猝然问得有点懵,云濯低着脑袋扯扯袖子勉强算是正了衣冠,又心虚地哼唧道:“还能有什么你先把脑袋给我挪开,再把手放开,此地是客栈,这等举止有违礼义廉耻,叫别人瞧见了成何体统”·司徒凛这下彻底没绷住,噗嗤一笑道:“可三公子,你现在抓着我的手,我倒怎么挪得开啊”·“一派胡言本少怎会……”·云濯闻言,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低头看了下去,却偏偏瞧见了自己的双手,正颇不安分地攥着司徒凛绛紫色的袍袖,情不自禁地蹂躏着——合着方才被他捏了半晌的,压根不是自己的袖子,而是面前这位的。
这下可好,平日那抹司空见惯的紫色,此刻偏在云濯眼里显出了十二万分的扎眼,他吓得又是一个激灵,针扎了似的松开了手,两只爪子尴尬地无处安放之余,嘴上还不忘故作镇定道:·“我现在松开了,你,你赶紧放开”·结果,他最后一字还未出口,司徒凛那边早应声松了手。
终于“重获自由”,云濯这会儿真真就差没一蹦三尺高·三两下冲到客房门口,临抬脚时却又觉得方才这一番折腾实在尴尬,于是又勉强按着不稳的气息对司徒凛道:“我,我明天去准备些机关材料,省得到时候进了那望泉镇手无寸铁拖累你们,今日先去歇息了凛,凛兄告辞。”
·语罢,便逃跑似的快步冲出了客房门去,未等回复也不敢去看那人的表情,只在最后跌跌撞撞跑远时,听到了身后一声似有还无的轻笑··此情此景若要搁在当年,他大约会对自己这一番行为表达出十分的不满,甚至还要自省一番——因为真真不仅狼狈到了家,还算对友人颇为不敬。
·可惜现在,这莫名其妙的悸动和乱七八糟的思绪让他几近难以自保的边缘,自然也就顾不上那许多·心里只祈祷着,自己今天同司徒凛这一番折腾能安安稳稳翻过篇去,可别教旁人瞧见了心绪不宁的形容。
谁知,他偏偏忘了世间有句该死的古语叫“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而自己今儿个大约正是遇上那祸不单行的不济时分·刚没头苍蝇似的踉跄着步子上了二楼,偏又好死不死在自己那间房门口“哐当”一声,撞上个绿油油青翠翠的人影——正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白晓。
“哎哟,这谁啊,看着点儿路”·二人步子皆行得急,这下真真撞了个趔趄,待那苗疆小少年看清面前人后,又捂着脑袋惊道:“咦容公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而且,你怎么脸这么红难道,难道是方才被司徒子寒那番话气的”·“哪,哪有”·本来就心虚,云濯闻言这下更是头皮一麻,忙掩耳盗铃般拍了拍自己的脸,嘴硬道:“夜里风急,我方才在窗口站了一会儿,这,这是被风吹的”·白晓欲言又止:“可,可今天夜里分明没有风啊。”
“行了行了,那是你五感迟钝,没感觉到有风”·那小少年此语是无心之词,可云濯却听得更心虚了些,连忙摆摆手装模作样道:“不说了不说了,如今天色已晚,你也别在这晃荡了,赶紧各自洗洗睡吧”·他这番表现大起大落,委实蹩脚得很,若要让司徒泠那般较真刻板的瞧见了,少不了又是一顿追问,好在白晓是个人情练达的机灵孩子,见人语气不对便立马会了意,顺坡下驴地一拱手道:“好好好,不说了,那容公子晚安。”
说完这话,小少年便迈着轻快的步子溜了,唯剩下个经此一番折腾心神不宁的云濯,怔怔呆立半晌,终恍恍惚惚地推门进了自己的客房··他抬腿仰头倒在竹木床上,扯过被子翻腾来去,可片刻后睡意却终究散了个一干二净。
甫一闭眼,脑袋里竟全是方才司徒凛那撩得自己酥酥麻麻的气息,还有那句莫名带着三分撒娇三分宠溺的“听话,别闹·”·完了完了,云濯心想,我天狼君前生搅得江湖不安宁也有好些日子,恶名远扬,造孽无数,什么刀山火海修罗炼狱都没怕过,这下却偏栽在这等风月事上了·而且,对方是谁啊·是司徒凛啊·这人,与自己同为七尺男儿不说,还是他云濯当年最敬重珍视的人,是同他从十几岁一直插科打诨嬉笑怒骂到如今的好兄弟啊。
凛兄一番好意,帮重生后的自己瞒着身份,又极尽全力帮着自己和段道长寻那一串隐情背后的真相,可自己呢,如何就能被人家一番无心之举撩成这个样子心里还生出非分之想来·真是作孽,作孽呀……·夜深人静,正是胡思乱想的好时刻,云濯躺在床上,徒睁着双眼睛望着漆黑一片的屋顶,一边想着方才的情境,心里也一边翻江倒海起来,到最后只觉自己这一张老脸是越想越烧得热乎,翻来覆去直折腾到打更的来来去去好几回,浑浑噩噩也不知思绪神游到何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三十二章 望泉疑云 其三·云濯这一觉睡得忒不踏实··后半夜才睡着不说,眠也入得极浅,脑子里的梦境跟翻画片似的来来去去,却都是他和司徒凛年轻时候的那几档子事:从十来岁时屁颠屁颠跟在人家后面念叨“凛兄”,到凌云会上为了吹捧司徒凛的那一段羞耻念白,再到那一年失魂落魄尽是遗憾的洛阳赏花行,还有某天夜里,自己为了安慰对方而摊出的那块堪比毒药的胡饼……·记忆的碎片浮光掠影轮流闪过,一处处细节却是分外清晰,搞得云濯在梦里又为自己当初的傻气汗颜了一把。
神智迷迷糊糊间,一边在心里兀自念了念,一边又暗暗祈祷着这凌乱又折腾人的“回忆长河”赶快结束··然,梦境既是称为梦境,便不会轻易随着做梦人的意志而改变。
心里虽念着“快些结束”,那飘飞的思维却仍不为所动,最后倒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少年时,望泉镇里那段当时不痛不痒,事后想起却让人怅恨非常的除妖之行。
梦里的他,既没名声狼藉也未曾借尸还魂,还尚是雪发俊朗的少年模样,穿着颇不合身的状元袍,面上倒是一派同当年不怎么一样的春风得意·骑着白马迎着座花轿过了河,却没遇见什么妖女厉鬼,稳稳当当牵着轿里的娇娘进了喜堂。
但见着父亲兄长堂前坐,连白暮生也拖家带口的赶了来,甚至,还被那白衣公子团子似的小儿笑嘻嘻于身上撒了一大把花生··梦里的自己前前后后招呼着来客,手中的杯子就没空过,直待到落日西沉华月初生,觥筹交错酒歌宴罢,方才踉踉跄跄进了喜房。
锦床上的新娘丹裙碧衫,一方缀着流苏的帕子掩着容貌,云濯被灌得灵台不甚清明,半推半就要上了前去挑盖头,可称杆还未碰上喜帕,却忽打了个激灵——他猝然想起了原先自己此番除妖,所该面对的“新娘”该是谁。
而此时,那新娘子也慢悠悠开了口,半笑不笑的熟悉声音听得云濯气息一滞:“云三公子,有何见教·”·不知是不是有意,面前人将这句话说得低低,品来倒也不算难听,细回味之下还有那么点摄人心魄的意思。
拿着称杆的云濯,却被针扎似的,“当啷”一声将棍子扔去,一手扯开了那碍事的盖头··端坐床上的人,乌发半散嘴角微扬,脸上画着莫名滑稽又不伦不类的“八宝妆”。
乍看之下本是十分恶俗,可偏偏脸生得好看,再加上那双红眸正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自己,此刻倒真被昏黄的喜烛余光映出了三分的不明意味··色泽浅淡的火焰倒映在云濯忽然放大的瞳孔里,他只觉自己的心忽然“咯噔”了一下,也不知是被这诡异的情境惊呆了,还是被这莫名其妙重现在回忆之境里的人吸引了,呆呆愣了片刻之后,才忽察觉什么似的惊呼出声。
·“凛兄”·梦中的惊呼化了现实中的一声惨叫,云濯双眼陡睁,几乎是同时便从床上弹起了身子,直引得那可怜巴巴的竹床猛然一颤——终于在一后背的冷汗之下醒了荒唐之梦。
·然而梦是醒了,那梦中未歇的余韵却仍引得他胸口直跳,连脸也顺势烧了起来··怎么会做这种梦的·云濯拍了拍自己的脸,脑子里依然迷迷糊糊的,但心里越回味那梦中个中情节,却越隐隐生出种惶恐的预感。
——这场毫无自知的梦不请自来,昨日自己内心所有的辩驳岂不都要不作了数而自己同凛兄那维系了十来年的“纯洁友谊”,只怕是真的越走越歪了。
他挣扎着坐起身,任凭睡了一宿后乱糟糟的头发七七八八擦蹭在肩膀上,呆呆瞅着空荡荡的帐顶出了神,心里的情绪渐渐变得忒复杂:“难道,我真的对凛兄……”·“容公子你病了么为何还不起”·谁知,正值怔怔出神时,门外却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夹杂着白晓的问候,一下子把神游天外的云濯从那荒唐的思量中扯了出来。
他揉揉眼睛半直起身子,哑着嗓子应和道:“我无事,做了个噩梦罢了·等下便起了·”·语罢,挣扎着半睁开眼睛抬头一看时,竟发现那窗外已是大亮了。
到底正事在前,云濯暗叫不好,顿时也顾不上去思索方才那个荒唐可笑的梦,甩甩脑袋一骨碌跳下床来,三两下穿好衣服,“吱呀”一声拉开了门··他这一下拽得忒焦急,木门被带起阵风,登时把外边一个碧衣散发的身影惊得缩了缩。
白晓果然正抱着臂地在等候,一见他欲匆匆往外走,又忙关切道:“哎,容公子你这是……”·“咳,我去集市上采买点能制作武器的东西,省得到时候打起来拖了别人后腿”·虽是被凌乱梦境扰了一晚上,云濯倒也没忘了昨天的说辞,冲那少年点头施个礼,径直往楼下走了去。
可他刚快步行了没一会儿,心里却又蓦地升起点不可名状的担忧··——昨日那位撩得自己心神不宁的主正,此时怕正有可能也在那大厅里面候着·而自己竟还真被人家一撩就做了这莫名龌龊的怪梦,到如今竟不知以何心态来面对,可真真是见不得呀·越想越糟心,云濯顿觉自己背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片又一片,赶紧一缩脖子三两步跑回楼上,一把按着白晓的肩膀问道:“哎,问你个事,魔尊大人和段道长此刻都在哪”·那少年本以为他已走远,蓦地被这么一拍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愣了半晌后,才挠着头道:“段道长一早就出去练剑了,司徒兄么,应该是在后院找了把藤椅,晒太阳打盹儿呢。”
“哦,这样啊,那甚好甚好·”·一听到不用和那位令自己多费神思的煞星打个照面,云濯可算长舒一口气,虽说心里又有了那么点微不可察的失落,但好歹算是消了燃眉之急。
顿时也忘记去计较司徒凛大事当前还有心思打盹儿的偷懒之嫌了·潇洒地一撩衣摆转了身,又顺手拍了拍白晓的脑袋,心情大好地甩开步子往楼下走去:“我出发了。”
岂知,一见他要走,身后的白晓也连忙颠颠跟了上来:“哎哎,容公子等等,我也要去采买点东西,咱们一道呗·”·云濯闻言,象征- xing -回头瞥了一眼便继续前行,倒也没急出声反对。
毕竟这小子昨日一番维护他的言语字字恳切,甚得欢心·是故他也就干脆“知恩图报”一回,权当带着这苗疆少年满街转转··一大一小两人出了客栈,前脚后脚地在街上走着,不多时辰便将熙熙攘攘的小铺子逛了个遍。
只不过,或许是因受那望泉镇之事的影响,这里的镇民倒似没剩了几分心思去做生意,街上冷冷清清的,开张的铺面委实不算多··“唉,这店里药材如此之少,可叫我如何备办跌打伤药啊。”
为数不多的几家开张药铺里,白晓忧心忡忡地瞅着账台上摊着的几包药材,撑着手臂摇头道:“难不成还真得二一添作五,让我自己现配啊·”·“哎哟,小公子,您就将就些吧”·账台后的老板闻言,直摇头道:“我们镇子本来就交通不便不说,光是您要的那几味,深山老林里才有的药材,放眼这中原之地,却上哪儿找去呀”·“哎,罢了罢了,也算是我昔日用惯了我们苗地的药材,这下不够入乡俗了。”
白晓自暴自弃似的摆摆手,边掏银子边道:“那就这些吧,烦请老板给我包起来·”·“怎么药材买的不称心了”·少年话音刚落,就见云濯从铺面外掂着几个包裹走来,打量了那几味药材片刻后,又思忖道:“嘶,你这是要自己配伤药原来你还懂医术呢”·“嗐,我身为苗疆弟子,当年跟师父学过个一招半式罢了。治治小伤小病尚能一试,活死人医白骨这种可就别找我了。”·白晓摇摇头,待付完了银钱转过身来,又打量了打量云濯那些包裹,好奇道:“哎,那容公子,你这是买的什么啊”·“哦,你说这些最下面是木料,中间是铁制零件,上面这是包火药。”
不慌不忙地依次解释完,云濯又自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扬手扔给白晓,笑道:“至于这包,你自己看看”·少年闻言伸手一接,但见那油纸包因一番颠簸散开了道小口,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几十颗圆滚滚的珠子,正莹莹向外发着光——正是夜光琉璃珠。
谁知,白晓看见这东西竟是一怔,沉默须臾便扯着云濯三两步出了那药铺,带着几分鬼鬼祟祟问道:“嘶,容公子,这四样东西加在一块,可就能做出机关火器了·莫非,麒麟君口中,那大闹冥沙的机关火器,当真不是司徒兄触类旁通所做,而是出自你之手……”··云濯不露声色地勾了勾唇角。
——这小子果然鬼机灵,不过一见这四样原料便从那传言里猜到各中一二了··他低低一笑:“若我说是,你待如何·”·那伶俐的少年却没再作声。
一时半会儿没见答复,云濯倒也不介意·反正待入了望泉镇与那什么邪祟交起手来,自己会机关术这点早晚会被看穿·何况他直觉这苗疆小少年既是能出言维护天狼君,八成对自己何机关术也没什么恶意,既是这孩子不至于卖了自己,此刻便索- xing -听之任之了。
于是径直略过那低头沉默的苗疆少年,又潇洒地一抄袖子将几样原料收回手里,他边顾自往前走着手里也边倒腾了起来,而待二人走到一处街口时又将袖子一挥——一只栩栩如生的机关蜂已自其中低飞高跃。
·“嗡嗡——”·云濯又扬手一指,但见那薄纱为翼琉璃为眼的蜂儿抖着翅膀向着身后的白晓身侧飞去··“这,这是”·似是被这宛如活物的巧夺天工之术惊呆了,苗疆少年昨日八面玲珑处变不惊的脸上一时竟写满了各种情绪,似惊讶又似恍然,直将两眼向前望着,甚至因那精巧细致栩栩如生的蜂儿而连动作都停了住。
良久,待机关蜂终于又飞回面前人袖中,他才终于微微诧异地抬起头来望着云濯,声音隐隐颤抖:“容公子,你会机关术你,你对那天狼君云千玄,当真是不止模仿了穿着……”·“不错,我会机关术。”
云濯波澜不惊地点了点头,又道:“怎么,白小公子是后悔昨日维护我的那番话了”·“不,不是的”·白晓闻言,忙摇了摇头,又急急道:“只是,只是觉得容公子你分明会机关术,为何不早让我知道……”·一听这话,云濯倒有点乐了,笑着反问道:“早让你知道又能如何岂不更让司徒泠和宁攸那俩小子觉得,我是个模仿穷凶极恶江湖遗罪的混蛋之徒”·谁知,白晓一听这话竟有些急红了脸,几乎下意识脱口而出,如竹筒倒豆子似的出口了大半:“什么穷凶极恶江湖遗罪云千玄他分明……”·语至此,又忽觉哪里不对似的低了声音,口中却还喃喃有词:“云千玄,分明,分明是个好人。”
小少年说话的声音并不高,此刻更是刻意压了低,但这句话仍入了不远处的云濯之耳,顿时听得心下一动,忒有点意外··有句俗话叫“墙倒众人推”,一朝负了恶名,这世上咒他骂他的人便是千千万。
这几年来,骂他骂得甚为难听的算是见怪不怪了·可非亲非故,在这情境下还替他说话,又觉得他是好人的,还真是平生头一遭见··于是云濯挑了挑眉,半信半疑反问道:“世间人皆数这天狼君的罪过,你却怎知他是好人难道当年你还认识他不成”·“没,没有我是苗疆人。
怎么可能和武陵云家有瓜葛”·白晓火烧了尾巴似的急急摆手,又道:“我就是,就是觉得你们中原武林中那些所谓的‘豪杰英侠’,当年也不乏许多都是司徒子寒这样的罢了……那,那你们所谓的‘不肖罪徒’或许,或许也没那么坏呢”·本来不过随口一问,倒也没想得到个确切答复,却是不想白晓来了这么一番欲盖弥彰的托辞,云濯忒有些忍俊不禁,忙又笑道:“噗,先不说这理由牵不牵强。
光这话便是同司徒泠多大仇啊那小子古板归古板,也别说人家什么‘豪杰英侠不过如此’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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