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貌冠天下[重生]+番外 by 岫青晓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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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貌冠天下[重生]+番外 by 岫青晓白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东方玄幻文案·江栖鹤生来即为天道十圣之一,修为是一等一的好,不过真正令他名扬天下的,却是那副好皮相··那眸那唇,那腰那腿,啧,无一不勾人心魂,但求一睡。
传言他是正道第一人,五百年前孤身一剑,镇住滔天的罪孽海··五百年后,江栖鹤死而复生··仙宗的老不死们来到他面前,跪着求他出手平息混沌境之乱。
这一次,江大爷磕了把瓜子、品了盏茶,幽幽蹦出一句:“没门儿·”·——或笑或闹,问仙入尘,我皆随你·cp 陆云深x江栖鹤·1、仙侠架空,狗血,瞎几把写·2、不是爽文,甜度一般,如果不喜欢请尽早点x·3、微博@深夜诗人咸太白·内容标签: 强强 穿越时空 仙侠修真 东方玄幻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栖鹤 ┃ 配角:陆云深 ·第1章 白衣执剑·作者有话要说:新文求支持~《我超娇弱的[娱乐圈]》·婊里婊气戏精受x白切黑大佬攻·“我超娇弱的。”
——刚从快穿中回归本源世界·曾暴打无数怪物与大佬·现在却被系统通知暴力是不可取的……郗长林,楚楚可怜说道··说这句话时,他跌坐在某大佬的布加迪威龙前,梨花带雨瑟瑟发抖,碰了一个瓷。
                        ·第一章白衣执剑·青州烟华海,是东边大陆环抱不放的一颗翡翠明珠,夏日炎冬日寒都扰不到此处,终年春景连片,独得上天垂青。
十大门派之一的悬剑山庄立派于此,在烟华海中心的垂云岛上,高楼出九霄,天边耀日触手可及··传言垂云岛南侧,便是通往虚渊的门··虚渊是个什么地方·八千里罪孽海沸腾煮骨,九万仞炼狱山冰寒凝血。
是千万年来,三江七州十二山上,穷凶极恶之人的放逐地··不过虚渊乃是天的意志处,非天道下令,外界不可进入··所以悬剑山庄弟子们心定得很,从不无端惶恐——毕竟上次虚渊门开,还是五百年前。
正值暮叹花盛开的好时节,风打着旋儿吹起重重花瓣,铺就一张蜿蜒不知尽头的毯,又似浩浩落雪,将路边的绿覆盖了去··乱琼轻盈,踏过的马蹄都染上香,慵懒缠绵,多情得很。
今日也正是悬剑山庄十年一度风云大会决赛的日子,各门各派杰出子弟齐聚于此,经历数重比拼后,名字仍高挂于榜上的,仅剩下四个··道上人三五成群,结伴着往白玉台行去,谈话声有高有低,左不过是待会儿比武的事。
“我看最后夺得头筹的应当是白首山环雪刀,昨日他使出的一招‘烘日吐霞’,说是天下第一招都不足为过·”·“切,雪清境那老家伙真正的实力还没展现出来呢”·“我堵芙蓉鞭”·“说来说去,好似大家都不看好神都的吞河剑”·“啧,神都有什么可说的,狗屁十大门派之首,早就走下坡路咯……”·“况且,吞河剑真本事没多少,被评为四大公子,靠的不过是那张脸而已。”
最后这话是一名着粉色纱裙的女子说的,语气极为轻蔑·但话音甫一落,身侧便有人打马过去,蹄声奔响如雷,掀了她一脸沙尘··粉衣女子头顶枝上,有个鸟儿正歪着脖子给自己梳毛,它也被这疾风骤响给吓到,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把鸟毛啄掉一根。
它是只极好看的鸟,眼珠青蓝,羽翼鲜亮,光滑似水的暗绿间有几丝金色,亮眼得很·它也极爱美,金色鸟羽就是命根子,但好巧不巧,掉落的正是其中之一··这比令它秃了还难受,当即扑棱翅膀起身,去啄骑马人脑袋。
它像是栽下去的一团球,竟还口吐人言,声音又尖又细,杀伤力很大··“竟欺负孤家寡鸟,看我不啄死你”·被它缠上的人眉头皱起,手腕一抬、一翻,身后长剑出鞘,直劈绿羽鸟脖颈。
看他模样是个青年,一身火红衣衫,扬起的脖颈白皙优美,后背笔直,玄色缎带将腰一收,线条美不胜收··分明长相偏冷,但又美得张扬,极具侵略- xing -,如玉雕成的眉骨,寒星淬成的眸,包括那似挑非挑的薄唇,都含着一份讽刺。
剑招也狂放,长风自落满暮叹花的道上贯过,将浅白花瓣卷起,撕得零碎·眼见着凌厉剑锋就要落到绿羽鸟脖颈上,一颗细石子忽然弹过来,震得那剑偏了毫厘··绿羽鸟登时抓住机会,猛地往底下一窜,从马肚子下绕过去,扇翅逃命。
它豆子大小的眼睛怒瞪,边飞边道:“这招式……你是神都人他奶奶的,果然神都人没一个是好东西”·鸟就这般飞远了,但救它一命的人仍在原地,粉衣女子扬着下巴,轻嗤一声,“堂堂无相境修为,竟和一只鸟儿计较,算什么本事”·红衣青年坐于马背,居高临下睥睨她:“不管是举世无双的容貌,还是天下第一的剑招,都是我的本事。
等你什么时候能入得了风云榜前十,再来与我说话·”·话毕,他收剑入鞘··乌发和火红衣袂起落,他伸手拂去肩上落花,一丝冷笑浮现在唇边,狭长漂亮的眼上挑,明丽得压过万顷春花。
红衣青年远去后,粉衣女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奶奶的”·“娘诶,他就是吞河剑·”同行人声音有几分颤,但多是被红衣青年最后一眼勾的,“方才那话定是被他听去了,要不要去赔礼道歉”·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东方玄幻·他便是方才说神都是狗屁十大门派之首的人。
粉衣女子踹了他一脚:“管他吞河还是被河吞,在姑奶奶眼里,都是一坨屎你别吞口水,恶心”·他们一行人来到白玉台前,风云会决赛正好开场。
彼时日光婉约,藏在浮云之后,只给云镶上银边,不肯探出头来·白玉台漂浮在海上,四周悬空的看台稍高一些,如此,前来观战之人便可将台上情形一览无余··波涛拍打在白玉台边上,翻涌而起的浪沾- shi -周围狭窄一圈,台面上痕迹斑驳陈旧,刀、剑、枪、斧,甚至还有经年不褪的血色。
其中最深最宽的,横亘在最中央,由东南向西北,将整个白玉台一分为二··“那是六百年前江栖鹤留下的·”粉衣女子指着那深痕道。
“江、江栖鹤”同行人一怔··“就是春风君春风君你总听过吧”粉衣女子目光沉痛,音量渐渐提高,“春风一剑落枯荣,这句话便由来于此。
当年也是风云大会上,江栖鹤一剑势若开天,逼得那时还不是悬剑山庄庄主的枯荣剑步步后退,下了白玉台,夺得头筹”·同行人闻言瞪大双眸,感慨万分,“就……传说中的正道第一人,为天下苍生殉下虚渊的那位神都春风剑哎……竟然是神都的”·粉衣女子翻了个白眼。
另一个同行人探过头来:“传闻春风君风华无双,若与他和吞河剑相比,谁更胜一筹”·这问题丝毫没难住粉衣女子,她想也不想,手拍上栏杆,道:“自然是春风君”·另外两人明显不信。
就算信又如何呢春风剑早就死了,而吞河剑还活着,势头如日中天··不管看台上人如何谈论,白玉台中的比试依旧有条不紊地进行·一个时辰过去,终于来到尾声中的尾声,先前赢了一场的吞河剑走上台来,迎着另一侧环雪刀的目光,露出一个笑容。
神都的门派服饰向来以玄青为主色,给人的感觉很沉稳严肃,但吞河剑的风情与神都丝毫不沾边,漂亮又凌厉,一出场,便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去了··吞河剑乃近年新秀,而环雪刀年纪要大他一倍,经验老辣。
他面上惧色不显,反而高抬下巴,示意对方先请··环雪刀笑了一下,恭敬不如从命··吞河剑的气势比上一场时更涨几分,剑带狂风,碧蓝的烟华海翻起丈高的浪。
环雪刀招式以快著称,但吞河剑总能跟上,一炷香的时间过去,甚至压过了环雪刀··看台上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紧接着,吞河剑骤然提气,掠至空中,雪白长剑高举下劈,剑气如贯日白虹。
“他想模仿春风君”粉衣女子紧紧握住栏杆,眼睛被那剑光刺得发疼,不得不撇开目光··“就他呵。”
但事情并不如她所期望的发展,那炎阳般刺目的剑芒下,环雪刀不仅仅偏头垂目避开这长光,还往左侧撤去三步躲过剑意——他踏出第三步时,正好出了白玉台边缘。
神都吞河剑林雾,夺得今次风云会魁首·林雾手腕一翻,将剑立在身后··那白芒褪去,他垂下眸光,轻笑间,艳丽倨傲:“六百年前,神都春风剑在此划下惊天一剑,成为天下第一人。
而如今,我吞河剑林雾,凭剑芒剑意便逼退对手·所以,我想这盛传中的人物,应该换个人了吧”·白玉台周围霎时静了,但很快又嘈杂起来。
有人笑他竟自比春风君,有人骂他狗.屎不如,也有人说这样的气度气魄,只怕当年春风君也比不上··春风君毕竟离他们太远了,真相遥远模糊,还是个死人,就算曾经拯救过天下苍生,但也没必要整日吹啊是能把人吹活吗·还是四公子之一的吞河剑近些,和旁人吹牛说我曾和吞河剑把酒言欢抵足夜谈,可信度也更高。
不过喧嚣之间,忽然不止一人颤抖着抬起手,指向林雾身后··“那、那儿,那儿怎么了”·只见遥远天际,有一片乌黑悄然倾来,将烟华海的碧蓝染得浓稠,海面上渐渐升腾起薄雾,像是魑魅魍魉的纱衣。
顺着这些人所指,林雾狐疑回头,与此同时白玉台底下传来一阵震荡,周遭悬浮的看台跟着晃荡起落,细沙碎石簌簌落进海中··片刻,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喊了句“是虚渊搞的鬼”·那可是罪人流放之地,包含着无尽的惩戒刑法,此言一出,顷刻间众人惊慌乱窜,唯恐虚渊之门开启,自己不慎掉进去。
“怕什么怕·”林雾大吼,一剑落入白玉台上,声响震彻天地··当年江栖鹤能孤身镇住虚渊,如今换做是他,定然也能··周围人被吓住,各门各派的长老趁此安抚众弟子,而白玉台底下震过方才一次后,便没了第二次。
黑雾渐渐散去,海面重归为蓝,悬剑山庄二庄主出面解释了一通,说这是海底地动引起的,碍不得事云云,又嘉奖林雾,说他年少有为··林雾落回白玉台上,悠然地将剑收回鞘中,等待悬剑山庄大庄主将风云大会魁首的奖品给他。
那是一本圣级剑法秘笈,但林雾意不在此,注重的是由一派掌门双手奉上的过程··可悬剑山庄大庄主迟迟未露面··就在林雾唇角渐渐下撇,等得火冒三丈时,烟华海中骤然闪过一道光芒。
紧接着,海面炸起一道巨浪,浪尖儿直卷天上流云,随后海分往两侧,一人白衣持剑,缓慢走出来··就是这人在搞鬼·林雾身形一动,眨眼间掠出数丈,紧接着长剑一挽,往海浪之间的白衣人斩去。
那剑、那光,映得天地失色,速度也快,弹指不到,就已走过大半个烟华海·白衣人却不慌不忙地扭了扭头,活动他几百年不曾动过的脖颈,等咔咔几声脆响后,才伸手覆掌,抵上剑光。
方才一剑逼退环雪刀的气势,震慑在座诸人的气息,在触及到这人掌心时,竟温温顺顺低下头,没入海水内··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东方玄幻·然后,这人嫌弃似的甩了甩手,轻轻“啧”了一声。
白衣人步履缓慢地从海地走上来,半低头轻掸衣袖,让人看不清面容··他这身衣衫很陈旧,边角发黄,折不过光泽,对比林雾身上的鲛绡罗带时,仿佛跟片破床单似的。
“你是何人”林雾不着痕迹地皱眉,握剑的手抬起,剑尖直指白衣人··白衣人依旧在理自己的衣裳,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此事·林雾哪受过此等对待,剑当即招呼过去,犹如吐舌的蛇。
他的剑招相当快,虚空里只留下残影,白衣人却动也不动,等海面吹来一阵风时,半掩面打了个呵欠,同时手指一勾,招来白玉台边溅起的水珠··叮的一声,水珠弹到林雾的剑上,竟将这上好玄铁直直透过去,往下流淌,在剑身上划出裂纹。
铮——·这剑竟碎了··也就是在这时,白衣人终于抬起头,幽幽往周围扫了一眼··这一眼,如辉光雪夜,万点星辰隐,云上月不见··冷得可怕。
但忽然的,他勾起了唇角··长风穿海而来,吹散遮日的云,流金寸寸地洒过烟华海,碧蓝间波光泛泛··“哟,还挺热闹·”·沐在万顷日光下,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若玉石相撞,清清朗朗,但调子不高,音量不大,懒得发力似的。
“你到底是何人”林雾从剑上移开目光,咬牙切齿,眸子跟淬了血般发红··有几个门派的年老长老亦上到白玉台来,与林雾一道,将白衣人围住。
白衣人转动眼眸,徐徐缓缓地扫了天上地下一圈,最后才对上林雾的视线:“原来你不认识我”·“我为何要认识你”林雾一脸莫名其妙。
“既然不认识,那干嘛要说人闲话呢·”白衣人摇头··林雾瞪他:“速速报上名号”·“问别人姓名前,不该先报上自己的吗”白衣人轻声一“啧”,“神都到底怎么了,连个礼仪都教不好。”
林雾被噎得面色一红,极不自然地吐出自己名号··白衣人长长一“哦”:“我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人,你想比过的、当年往白玉台上劈了一剑的春风君,江某江栖鹤是也。”
此言一出,在场人俱是一震··就在此刻,远处忽有一个暗绿的小点儿冲过来,过白玉台,在顶上盘旋一圈后,落到白衣人肩头,扯着嗓门大喊:“江栖鹤,你终于出来啦,本鸟等了你五百年,等得好辛苦,你要给我买肉”·江栖鹤半敛眸光,随手往袖子里一掏,取出截半黑半焦的玩意儿:“方才从虚渊出来时顺手弄的,新鲜得很,试试”·绿羽鸟满眼嫌弃地轻啄他一口,江栖鹤竟就这般与它逗起乐来。
台上的那几个老资历不太看得下去了,道出句“春风君请赐教”便出手,刀光剑影混至一处,江栖鹤却足尖一点,飞身后退,半点要打的意思都没有··“华曦老头儿,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暴躁。”
江栖鹤语气漫不经心,“莫非你家容画仙子依旧不肯与你回家”·“还有你,陈老狗,当年就说过出剑时腿别晃这么一下,怎的就是不听你看看,是不是连我衣角都碰不到”·几大长老拼尽全力与他相斗,不消多时即面红耳赤,而江栖鹤……依旧沉迷着嘴炮,并用对话流占据了上风。
看台上的观众是惊了又惊,眼睛揉了好几次,试图分清前方乃现实抑或虚幻··“春风君”这三个字说出来时,一般跟在“传言”之后,在座的绝大多数,都是听着“传言春风君曾怎么怎么样”长大的。
传言春风君落地即为天道十圣之一,生来就是乾元境的修为··传言他春风一剑,化霜雪,生百花··传言他……五百年前为天下众生,殉了虚渊。
不过说得最多的,还是那惊春惹夜的面容··那时候,偶尔喝高了的长老是如何讲述的·“春风君那面容,世间没人比得上·诗云‘蹙眉动长夜,万般皆失色’,我觉得呀,不该讲得这般文绉绉的,直接‘那脸、那腰、那腿,勾人、勾心、勾魂’……若是能与他度上一夜,甘赴黄泉。”
撇去不要脸的后半句不说,这人皱起眉都能令万物失色,那笑起来,又将是如何的风情·现下他们终于看见了,再比对比对白玉台上的林雾,啧,什么叫绿叶配红花,这就是。
将盛传中的人物换一个鬼玩意儿,当他们瞎吗·旁的人如何做想,江栖鹤不知道也不在乎,他玩儿似的溜了几大长老一圈,于白玉台前高挂的“风云大会”牌匾上驻足。
他没骨头似的,站得很懒·底下一名长老大骂:“春风君,既然当年之事你已作出承诺,便该遵守·虚渊是什么地方,要是再翻腾一次,人间就完了,还请你快回去守着”·江栖鹤抬手摩挲下巴,仔仔细细将这番话品了一品,侧过头去,道:“你说什么”·那说话人一脸“你他妈再装我就打死你”的表情,江栖鹤却倏然挺直背脊,将手高举直指天空。
俄顷,那万丈光芒之下,碧蓝烟华海中,有座如同城池的东西升起,森森死气将其笼罩,到处是焦黑枯木,目之所及尽断壁残垣··罪孽海沸腾,炼狱山凛冽,恶灵游荡此间,无一可安息之所。
虚渊由远及近,升至穹顶,遮蔽去日光,在白玉台乃至整个垂云岛上投下一片- yin -影,引得在场人颤栗··江栖鹤偏头,笑眯眯地望着白玉台上人:“你方才是在说虚渊吧这便是了,诸位,要不要进去做个客”·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东方玄幻·“你——”·长老怒得不知作何言语,那被无视许久的林雾突然暴起,自鸿蒙戒找出第二把剑,足踏冰霜雪澜步,转瞬间结出一个阵法。
他所经之处,皆为寒霜冻结,雪亮的剑刃透着冷光,眼见着就要横斩江栖鹤腰际,后者竟虚虚将手一压,浮在天幕中的虚渊登时下沉三分··冰冷的死亡之息袭来,林雾只觉得骨头要被冻裂了,但下一瞬,周遭又似是烧起熊熊烈火,扯得神魂剧痛。
林雾被压迫着、不甘心地跪到在地,浑身都泛着涔涔冷汗,发丝黏腻地贴在颊边、脖颈上,全然失了风度··起初他还用剑刃撑着,挺直腰板,但没几息就不得不撒手,完全匍匐在地。
江栖鹤脸上依旧带着笑,声音温柔,就似这三月天的风,“再动的话,我就把虚渊砸下来了·”·颜面无存趴在地上的不止林雾一人,白玉台上的几个长老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他们一个个咬牙切齿,敢怒不敢言。
“说到虚渊,当时你们也是这般,跪在神都门外,求着逼着,让我死在里面,替你们拯救天下苍生·”江栖鹤轻声细语,顿了一下,继续道,“你们如愿了,安稳了……嗯,五百年。
不过没想到吧我还能活着出来·”·一片压抑窒息之中,忽然生出狂风来,吹得江栖鹤霜白衣袂猎猎作响,乌发起落间,他兀的让虚渊落回烟华海底,手腕一翻,将剑丢下去。
三尺青锋倏尔落入横贯白玉台的深痕中,仿佛一块石子丢入结冰的湖面,自入水处为中心,裂痕往四面八方扩散·等裂痕遍及边缘时,轰的一声,整个白玉台炸开,乱石碎屑倾坠入海。
·他垂着眼眸看那几人掉下去,捻了捻手指,道:“既然我活过来了,你们这些逼过我的人,就去死吧·”··第2章 朝春暮叹(一)·第一章朝春暮叹(一)·春风暖软,沿河生长的枝蔓垂入水中,在浮光流金的波纹里摇曳。
缓坡上,垂柳丝绦中,一辆驴车摇摇晃晃前行·拉车的驴很老,双眼无神,连悬在脑袋前的胡萝卜都不理,慢慢悠悠踢腿迈步,像是在和岸边的乌龟比慢··倒是躺在车板上的人,嘴里叼着根草上上下下晃动,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紧那胡萝卜。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蹲在驴屁股上、时不时踹一爪子赶车的绿羽鸟回过头来,凶巴巴瞪视道:“你想都别想”·“我们已经空着肚子赶了大半日的路了。”
江栖鹤垂下眼皮,有气无力道··江栖鹤给自己施了易容术,现下整张脸平淡无奇,唯独眼角下那点红痣不变,为他留了三分风情··现下这般模样可怜死了,可惜绿羽鸟早八百年就见识过他各种装腔拿调,生不出半分同情心。
“你现在就是张纸片人,吃什么吃·”绿羽鸟的声音不像先前在悬剑山庄时那般又尖又细挠人耳膜,反而清脆响亮,像是十来岁的孩童在说话··它顿了一下,又道:“况且你没钱,就连这代步的驴车,都是我弄来的。”
江栖鹤长长一“哦”,没过几息,又叹出一口气··没钱真是造孽··半日前他借虚渊之力杀了几个人,没想到甫一离开悬剑山庄就遭到反噬,现下浑身刺痛,想要使出最低级的御风术,都有些艰难。
虚渊是什么地方,除开极寒便是极炎,日日与无尽折磨相对·江栖鹤虽然进去没多久就死了,但不管肉身还是神魂依旧被困着,不得往生,受的苦半点不少··别说他是十圣之一,就算十圣合而为一进虚渊游历个五百年,爬出来时也只剩具会喘气的皮包骨了。
所以,他才从虚渊出来就迫不及待装了这么大一个逼,后遗症只是浑身上下痛一痛,已算是很了不得··虽说现下江栖鹤身形颀长、血肉丰满,外表见不到半丝虚弱,不过吧……这是因为壳子并非原装的。
虚渊不肯放走他的躯体,能出来的只有魂儿,如今依附在附灵纸折出的纸人上,皮相由自己幻化,是美是丑随心所欲,唯有两个缺点,一是不能吃喝,二乃只能撑七天··附灵纸普天之下仅有这一张,是江栖鹤在虚渊里偶然捡到的,若非此,他压根没法儿出来。
而那掌握造纸秘方的人,早驾鹤西去··所以他须得赶快想办法,另外找一个“容身之所”··驴车行了半晌,日影渐渐偏斜,江栖鹤开口问:“咱们离江阳城还有多远”·“就这破车,得行三月。”
绿羽鸟没好气道··江栖鹤“唔”了一声,“那咱们得想个招·”·“什么招”·他还没想好,便也不答。
夜幕降临时,驴车终于带着一人一鸟来到洛夜城··这是距离悬剑山庄最近的城池,也是青州最为繁华的地方之一·华衣玉带在街上穿行而过,轻衫罗裙留下阵阵香风,长街若游龙,高楼飞檐戏凤,千灯万盏叠出光晕,映得夜如白昼。
整座城跟仙宫似的,破驴车上毫无坐姿的江栖鹤显得格格不入··甫一进城,江栖鹤便遭到重重目光打量,他太习惯这种注视了,连眼皮都不撩,撑着手从稀稀拉拉的干草上坐起来,轻靠在边栏上。
“我记得,醉云楼的糖醋排骨很不错·”江栖鹤托着下巴,低声对绿羽鸟道··“仙人诶,当初你下虚渊的时候身上给人扒光了,唯一的那把剑也在白天被你丢进烟华海了,咱们哪有钱上醉云楼吃饭”绿羽鸟从驴屁股上扇翅飞起来,转了半圈来到江栖鹤面前,翅膀尖直扫他鼻头。
江栖鹤耸肩:“兴许有人看我长得好看,请我吃一顿呢·”·“你敢露出你原本的脸吗”绿羽鸟没好气道··江栖鹤顿时垮下唇角,就目前的状况,他也不是不敢,但主要吧,还是懒。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东方玄幻·“春风君破虚渊而出”的消息传得很快,一并飞入江湖各地仙侠客耳中的,还有三大门派联名发布百万悬赏令一事,悬赏对象,自然是在风云大会上了结了几个长老- xing -命的江栖鹤。
现下各方高手蠢蠢欲动,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的行踪,这么多人,打起来太费力了··但很快,他的眸子又亮起,“说不准有冤大头呢,先走一个看看。”
绿羽鸟只得去拍驴屁股··驴大爷在可供四辆马车并行的街面上悠哉踏步,车板吱呀吱呀叫得一声高过一声,终于到拐角时,这陈年旧车散了架,亏得江栖鹤躲避及时,没至于摔倒在地。
江栖鹤叹了一声,等绿羽鸟停到他肩头后,道:“宰了吃吧·”·“还是卖了吧,这肉你不爱吃,煮熟也是浪费·”·“你说得似乎有道理。”
“但您老人家腿脚还行吗,能走吗”·难不成你还能给我找根拐杖江栖鹤翻了个白眼,伸手牵住驴绳,拉着它往当铺走,最后,在某家屠户门前,换得了几十个铜板。
“够买包子了·”绿羽鸟脆生生道··江栖鹤把这几十个串成一串的铜板抛起又接住,在夜色中发出一声不太悦耳的响,就在此时,蜷缩在街角动也不动的白发乞丐忽然扭过头来。
乞丐直勾勾盯着江栖鹤手里的钱,像是狼注视着肉·江栖鹤这才注意到这乞丐并非因年老而满头花白,那张脸反而年轻得很,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这小孩眼眸黑得深沉,像是结了层霜的黑曜石,冷光只泛在表面,窥探不到深处。
但眼型很漂亮,是狭长凤眼,眼尾似挑非挑,勾出的那丝弧度无端威严入骨··他神色冷静到漠然,完全不似街边的落魄乞丐,倒像是伺机而动的杀手··小孩怀里还抱着一把剑,是把重剑,锋刃似雪,剑柄亦是雪白,刻着精巧的银纹,像是轻轻巧巧擦过天边的一丝云。
江栖鹤“咦”了一声,“你觉不觉得他很眼熟”·“什么眼熟”·“眼睛很熟·”·“……”·“剑也熟。”
绿羽鸟稍稍思考了一下,道:“你曾经睡过”·江栖鹤嗤笑一声,“五百年前睡过就他这模样,像是长了五百岁吗”·“……”绿羽鸟嘟囔道,“随口一说,我又不是很懂这个。”
就在一人一鸟随意说话的间隙,那小孩儿竟抱着剑朝江栖鹤直冲而来,身法迅疾犹如鬼魅,眨眼不到就闪至江栖鹤身前,手指一伸、一挑,勾走他手里的铜钱··江栖鹤眼一眨,唇角勾起一抹笑,以同样的速度出手,抓住铜钱绳子的另一端。
“小孩子家家,干嘛学人家抢劫呢”他轻声道··衣衫褴褛的白发小孩并不回答,只用力拽住铜钱,死死往自己的方向拖··江栖鹤暗暗心惊,这小孩力气太大了,哪怕他用尽全力,也似乎敌不过。
思及此,他干脆瞥下眸眼,手一松,看着这小孩儿因为反作用力踉跄后退,跌坐在地··小孩儿没有第一时间检查自己的腿,而是飞速看了江栖鹤一眼,把铜钱揣进自己怀里,但他衣衫太破了,哐当一声,这钱又给掉到了地上。
他似乎很疑惑,眉头拧成个川字,将钱捡起,重复方才的动作··长得怪好看,可惜是个傻的··江栖鹤心中生出一点怜惜,但也仅有一点儿·看这小傻子不厌其烦地揣钱掉落三五次后,转身便走。
“那是我们的钱呐”绿羽鸟不甘心地在他身后扇翅膀··“就几十个铜板·”江栖鹤漫不经心开口,“先去醉云楼填饱肚子再说。”
江栖鹤兜着这身陈旧发黄的白衣施施然往前,衣袂被绵绵晚风牵起,在半空中晃荡出蝶翼般的弧线··他浅色的眸子略略下撇,透着股腐朽般的无力,走出街口没几步,竟停下来,望着周遭铺面若有所思。
五百年没来过洛夜城,竟是有些不记得路了··“阿绿·”江栖鹤轻唤一声,绿羽鸟很懂地飞离肩头,在前带路··“洛夜城改建过。”
阿绿边飞边道,“好像是暮叹花忽然疯狂生长之后的事情吧·”·“暮叹花”江栖鹤蹙眉··“就是这种。”
阿绿往街旁一旋,落到一棵开满白花的树下,“是在你下了虚渊后,才开始在七州上生长的·”·江栖鹤心道这也许与当年罪孽海暴动有关,脚步未停,紧跟在阿绿身后。
醉云楼只是洛夜城的一座小酒楼,不过洛夜城繁华,往日这个时候仍是一派热闹,食客络绎不绝,而今日,竟闭了门··不过里头的灯还都亮着,大堂内辉煌得紧。
江栖鹤没上前问,因此在他之前,就有三五人上去敲门,结果给拒了回去··“客官,真是对不住,今夜有人包场·”伙计推开半扇门,笑容歉意。
楼里的灯光泄出些许,顺着这扇门,江栖鹤看见了立在大厅圆桌上的一件东西··一块牌位··一块黑漆漆的牌位··一块大抵是用沉沉檀木制成的、以瘦金体- yin -刻着“春风君江栖鹤位”几字的……牌位。
江栖鹤眼皮跳了一下,前头那伙人仍是不甘心,在向伙计打听是哪位如此大手笔··“那位公子未曾告诉我们姓名,不过看得出,是为了祭奠春风君·”伙计语速飞快,话语中透出几分骄傲,“以前呐,春风君可喜欢上我们楼吃饭了。”
江栖鹤眼皮又跳了跳:“什么玩意儿”·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东方玄幻·阿绿倒是很平静,这些年来,此类事它已见得太多:“给你的祭饭。”
“今天是你的忌日·”它又道,“每年这个时候,都有一批人给你烧钱哭坟·”·“我哪有坟来烟华海哭么”江栖鹤随口道。
阿绿:“我就这么一说,就是在纸钱堆前哭的意思·”·他瞬间情绪复杂起来,但也仅仅只有一瞬,紧接着便见他调整好面部表情,提步迈出去··“你干嘛”阿绿忙问。
“给我的祭饭,若我不吃,岂不是浪费”江栖鹤头也不回,话说得理直气壮··江栖鹤到底是没明目张胆地进去,他给往自己身上丢了道隐匿术,才推门而入。
虽说这位不知名的有钱人包了整场,但菜只摆了一桌,不管他爱吃的还是不爱吃的都有,大抵是将醉云楼所有的菜都点了一遍··大厅里并没有留伙计,都去后院窝着打牌了,江栖鹤便正大光明地坐下,拿毛巾净手,执起筷子、端起碗。
可悄无声息地,方才卖驴时碰见的白发小孩儿,竟也溜了进来···第3章 朝春暮叹(二)·第三章朝春暮叹(二)·江栖鹤向来是个冷静的主,面对乍然出现的人,未曾表露出半点惊讶。
也不管施了隐身术后在人前吃东西有多怪异,他不慌不忙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送入口中,慢吞吞地将肉与骨分离,吐出骨头,细细将肉嚼下去··即使五百年过去,醉云楼的手艺依旧与当初如出一辙,外酥里嫩,甜而不腻,微酸爽口。
江栖鹤又夹起第二块,这时,白发小孩儿自觉地站到他对面,伸出一只黑乎乎的手去扒鸡腿··“没人教过你饭前要洗手么”江栖鹤左手往桌面上轻轻叩响,对面的小孩儿后背抖了一下,手也闪电般缩回去,有些无措地抬眼,直直望着江栖鹤。
他看穿了江栖鹤的隐身术··虽然听声辩位也是判断方位的一种手段,但江栖鹤清楚,这小孩儿并非如此,而是真真切切看见了他··江栖鹤来到七州已经七百多年,境界至无相境,位列十圣之一,他老人家自己独门密创的隐身术,便是往其他十圣面前晃,也很难被察觉。
而现在……·这小孩儿到底什么来历·江栖鹤不甚明显地挑了一下眉,仔细端详对面人··雪白重剑依旧他被抱在怀里,小孩儿还不及这剑高,身板细小,分明很饿,但力气极大。
黑眸依旧蒙着一层霜,但不若初见那般冷,眼底淌着慌张,倒像是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他看了江栖鹤一会儿,又将视线移回鸡腿上,犹豫着要再度抬手··果真是……孩子心- xing -。
·江栖鹤向来对小孩没辙,这家伙似乎还是个说不听的,为了不让满桌子菜都遭到那手指缝里的黑泥荼毒,只好将手边的毛巾丢过去,同时也不再思考他的来历。
“要把手擦干净了才能吃饭·”他掀了掀眼皮,不咸不淡道··但小孩儿没动,他怔怔捧着这根毛巾,眼珠子转也不转··还真是个傻的。
江栖鹤敛下眸子,自顾自吃起来··他用的是筷子,小孩儿盯着他看了许久,也拿过旁边的那双,笨拙地学他的模样去夹菜,也尝试了几次如江栖鹤那般坐着用饭,但因抱着剑,姿势不舒服而作罢。
小孩儿手上仍是泥,但好歹不会直接沾到菜上,且他学东西的速度很快,尝试几次后,就能稳当地夹起菜来··江栖鹤心里的不耐烦少了一些,糖醋排骨吃得不想再吃后,他朝小孩儿招手。
“过来·”·小孩儿有些犹豫,但斟酌几息后,终是选择听江栖鹤的话··“来,我们换一盘·”江栖鹤把手边的香菇鸡块端起塞到他手里,“你吃这个,我吃你那边的糖醋里脊。”
后者不清楚什么是糖醋里脊,手里被塞了盘肉,只知道低头吃,江栖鹤便极为快速地把糖醋里脊给捞过来,同时还将好几道菜的位置换了换··“老吃酸的,您是怀上了吗”在另一边啄肉丝的阿绿忍不住开口。
“是啊,怀上了,不仅吃酸,还吃辣,儿女双全·”江栖鹤头也不抬,悠悠还嘴··这一桌子“祭饭”大多进了小孩儿肚子,江栖鹤并未吃多少。
他停筷时,抱剑站着的小孩儿也唰的抬头··“吃完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江栖鹤从座椅里起身,拿过一根新毛巾擦嘴,再一折,用干净的一面慢吞吞擦拭手指。
他擦得很细致,从指尖到指根,再转过指缝,由下而上··小孩儿见状,来到江栖鹤身前,仰着脸,黑眸一瞬不瞬地望向他··一顿饭下来,他没了初见时的冷漠警惕,江栖鹤也才注意到,这小孩儿将先前那串铜钱挂在了脖子上。
好吧,还是会找方法,可能没那么傻··江栖鹤对他的看法改观了些,然后又拿起一张干净毛巾,递给小孩··也亏得这家店没有因为这是一桌祭饭就怠慢,每一个座位前都备好了- shi -毛巾。
小孩安静擦手,江栖鹤转过头去看向那方牌位··很实的檀木,上佳料子,把上面的字给刮了拿去当掉,应该值不少钱··想着,江栖鹤便行动起来,他大步跨过去,将牌位一捞,卷进衣袖里,转身打算走人。
门恰巧就开了,推门而入那人一身玄青底刺黄边衣袍,袖口、腰间以银线绣着曼陀罗纹,发束得一丝不苟,手提一把长剑,剑鞘上花纹鎏金,那是展翅的神鸟,于曼陀罗花海中掠过。
随着他走进,浅淡的光自上而下流淌,金灿灿的凤凰仿佛真的振翅一般,几欲从乌黑画布似的剑鞘上飞出··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东方玄幻·哟,神都来人,剑依旧如往昔那般风骚。
江栖鹤短促地笑了一下,心说今日和这门派还真是有缘··这名神都弟子模样俊秀,年轻得很,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眉眼间带着稚气,先前步伐倒稳,甫一进门就乱了。
他视线从满桌空盘上一扫而过,再于摆放牌位的地方停顿几息,旋即抽剑而出,剑光急冲冲逼上桌旁小孩儿脖颈··小孩儿反应也快,被他擦花的毛巾松松一抛,于空中旋开与剑光相挡,接着双手握上重剑剑柄,手一侧、步伐一踏,同来人的剑格在一起。
一旁观战的江栖鹤眯了眯眼,来者的身份毫无疑问,而这小孩儿,使出的却是悬剑山庄的步法··不过那似乎是他下意识使出的,接下来几下,他的脚步都杂乱无章,剑招也是,完全凭着蛮力在挥砍。
可饶是如此,神都弟子也落了下风,哦,不如说一开始,神都弟子便处于劣势,他的剑招太空泛,力道不足,出剑急躁,一副基础不扎实的样子··也是,神都向来以衣边颜色划分等级,刺黄是低级弟子的颜色,这个少年确实符合低级弟子的称号,不太有水准。
“哪家的小孩,竟如此无理,偷闯入别人的地方,将祭饭给吃了”神都弟子沉声道,他踏着弓步,眼角被逼得血红,极其吃力地将压顶的重剑给往回推,但那重剑纹丝不动,“还有,春风君的牌位被你藏到何处去了”·小孩儿不答,侧过身撞上神都弟子肩膀,此一瞬,当的一声在大厅中响起。
神都弟子腰间挂着一壶酒,乃是瓷坛,他似乎格外在乎这酒,竟撤了剑,以手相护··“清音雪花酿”江栖鹤道出一个名字··听见声音,小孩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得江栖鹤弯起眼睛。
他容貌平淡无奇,但笑起来,眼底仿佛绽放了春花,细碎光屑揉在其间,似醉人的春夜··小孩有一瞬发愣,神都弟子抓住这个机会斜里一挑,将他掀翻在地··这个动作将腰间的酒壶给带了一下,壶身的标志显露无余,确实是清音雪花酿。
清音雪花酿乃六百年前,江栖鹤夺得风云会头筹后,他的兄长江眠依照他的喜好特地酿的·江栖鹤喜欢极了,拎着酒去会友,同时也将此方传开去,说谁要是喜欢就多酿两坛,送来给他,不要脸至极。
但他喝酒口味独特,朋友们没几个喜欢的,每年只有江眠一个人默默给他酿··这小子竟然也与他趣味相投·江栖鹤挑了下眉,脚步欲跨未跨,实在是纠结要不要让这人分一杯酒与他。
但神都弟子只占了一瞬的上风,片刻不到,被仰躺在地的小孩儿屈足一蹬,直踢他胸口,然后顺势后翻起身,重剑横于身前··“别把他腰间那壶酒给打碎了。”
江栖鹤忙出声提醒··小孩儿朝他偏了偏头,似有不解··神都弟子终于发现了异样,骤然扭转视线,但他什么都察觉不到·旋即他扭回头去,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如此熟悉的台词,令江栖鹤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倚靠在大厅的一根立柱上,打了个响指,撤去身上隐匿之术··“你们这一届神都弟子不行啊。”
哪怕是吃饱了,他的声音依旧轻飘飘的,说话不愿意用力,但声线极好听,微微上翘的尾音自带一番韵味··“你又是何人”神都弟子后退一步,做出防御姿势。
·上午说过的话江栖鹤不想再说第二遍,他抖了抖衣袖,微微偏头,道:“今天江栖鹤已经从虚渊出来了,好端端的活蹦乱跳,不需要人给他祭饭……哦不,他要谢谢你的祭饭,糖醋排骨还是一如既往好吃。”
“你——”神都弟子皱眉,表情闪烁不定,“春风君真的、真的不,你怎么能直呼他姓名,啊,你也吃了我为他准备的祭饭,我……”·说着,他挽起一朵剑花,骤然划到江栖鹤脚下,后者手边没东西,又不想使出真力,便把袖子里的牌位一丢,当下对方的攻击。
沉沉檀木顷刻炸成数块,神都弟子猛地睁眼,抬剑往江栖鹤攻去·但白发小孩儿比神都弟子快了几分,江栖鹤连衣角都未被掀起,他已手提重剑挡在三尺外,狠狠发力,卸掉对方的剑,再将之掀飞数丈。
神都弟子重重咳了一声,喷出大口鲜血,白发小孩儿提着剑欲走过去,却遭江栖鹤拦下··江栖鹤疼惜地看着这瓶碎了的酒,嗅着酒香来到神都弟子身旁,慢慢蹲下。
他往他身上看了一圈,道:“还有别的吗我是指清音雪花酿·”·“你、咳咳咳……”神都弟子狠狠剜了他一眼,但伤势过重,话不成句,只能蜷着身子,捂住心口和唇猛咳。
江栖鹤拍了拍他肩膀,“真的,江栖鹤没死,以后不用准备这些了,哦,酒还是可以的,你这酒是为他准备的吧”·神都弟子冷哼一声。
大堂里这么大的动静,掌柜伙计自然是都被引来了,但无人敢上前拉架,此时情形稍微缓和,大胆的伙计才缩手缩脚地绕开倒了一路的桌椅,将神都弟子扶到一边坐下··“劳驾,也扶我一下。”
江栖鹤掀起眼眸,笑吟吟地看着伙计,不过旁边伸来的爪子却脏兮兮的,带着不由分说的意味将他半拖半抱起来··“哎,你轻点儿·”江栖鹤偏过头去,挑剔出声,“站起来就好了,不用拖着我到椅子里。”
江栖鹤如是说,白发小孩儿却不听,执着地让他屁股挨着椅子,才放手··他揪心地扫过衣衫上新添的爪痕,顿了几下选择视而不见,在座椅里摆了个舒服的姿势,刚要说话,听得那名神都弟子开口了,“我、我还不知道春风君今日从虚渊离开了,但是,他那等高义之辈,岂容尔等直呼其名”·这名神都弟子的表情很严肃,但提及“春风君”三字,眼中又闪过晶亮光芒。
江栖鹤很无奈,阿绿停到他肩上,一脸见怪不怪,“这样的人很多啦,上街吼一嗓子就能抓出一大把·”·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东方玄幻·“我,我和他们不一样”神都弟子坐直背,瞪视阿绿,“春风君、春风君乃……”·他的声音极大,因为受了伤,嗓子还带着几分哑,就在这时,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哟,陈一,你又在说我师父就你这等修为资质,有什么资格喊出这三个字”·醉云楼的门本是开了半扇,但来者似乎嫌半边门容不下他这身量,硬生生一踹,将另外半扇给踢得摇摇欲坠。
这人走进来,声音依旧傲,“让我看看,你给我师父摆祭饭的是什么地儿,哟……也真是够寒碜的·”·他的眸子往醉云楼内扫了一圈,停在江栖鹤与白发小孩儿身上,“叫来的人也够丑的,还有个乞丐,真是脏了我师父的眼睛。”
江栖鹤终于掀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眼,搁在扶手上的手指轻叩一声,偏头道,“停一停,你喊谁师父呢”·第4章 朝春暮叹(三)·第四章朝春暮叹(三)·新来这人亦属神都,同着玄青色衣衫,不过衣边为绛红,乃是名中级弟子。
听得江栖鹤问话,他下巴一抬,眼一翻,道,“轮不得你说话·”·咻的一声,江栖鹤身前的白发小孩儿已蹿出去,雪亮剑光挑动桌上烛火,和着楼外徐徐缓缓的宵风,冷而冽地袭上这人面门,逼得他颤颤后退、踉跄跪地。
江栖鹤笑了,“都还没认识呢,不用行这么大的礼·”·“你他.妈——”这人张口就骂,一旁在他进来时就变得低眉垂眼、神色谦卑的陈一跨步过来,使劲儿将这人扶起。
“杜鹏师兄·”陈一小声道,他方才被那白发小孩儿单方面打了一顿,知道这人厉害,不欲再生事,“今日乃春风君忌日,这两人你就别理会了,我、我们还有任务在身……”·“哟,你还知道任务呢有任务还跑了,留我一人在外打探”杜鹏陡然拔高调子,“还有,今日晨间风云大会时,我师父春风君就已破虚渊而出,他老人家马上便要回门派来,你不必再这般假惺惺的年复一年祭典,毕竟就你这幅德行,莫说收你为徒了,不将你赶出神都,已是大恩。”
江栖鹤耐着- xing -子没打断他,完完整整听了一段,唇边笑意更甚·杜鹏用余光捕捉到,扭头就要开骂,但白发小孩儿的剑仍举在那儿,剑刃反着烛光,刺目耀眼,他又立马将头缩回去。
“来,说说·”江栖鹤极其顺手地往小孩儿头顶揉了一把,一条腿翘起,坐姿萧闲,“春风君他老人家死在虚渊五百年,你是如何拜他为师的”·“呵,谁说我师父死了,他只是下虚渊守着了。”
杜鹏瞪他,但旋即神色缓和,眼底浮现出恭敬,“我乃神都第四十七代弟子,由师祖、也就是如今的神都掌门,代收入春风君门下·”·江栖鹤“哦”了一声,“你师祖,莫非是沈妄他如今当上掌门了”·这话终是彻底将杜鹏激怒,他嚯然抽.剑,“哪里来的乡村野夫,竟直呼掌门姓名”·他的剑直指江栖鹤,一直守着后者的白发小孩儿踏足而出,这次没使剑,只抬了一只手,掀起的气浪就将杜鹏冲倒在地,翻出门外。
陈一被白发小孩儿踹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不敢上前挑衅,但仍心怀愤怒··他扫了一眼菜盘空空的圆桌与四分五裂的牌位,但思及春风君已活了过来,此等行为乃是不敬,才勉勉强强缓和心绪,出门去找杜鹏。
“杜鹏师兄,时限将至,我们须得——”·杜鹏将陈一伸去的手拂开,自己爬起来,狠狠瞪了里面人一眼,才离去··提及沈妄,江栖鹤的神情变了一下,他唇角弯起的弧度垂下去,眸光半敛,细密的眼睫在眼下映出大片- yin -影。
白发小孩儿敏锐地回头,他十二三岁的年纪,身量短,是以纵使江栖鹤坐着,他看他也需要微微抬起脑袋··漆黑眼眸直直望过去,瞬也不瞬,像是反光的黑曜石。
“你看我干什么”江栖鹤重新勾起笑容,但神色很淡··白发小孩儿不说话,蹲在房梁上围观许久的阿绿扑腾翅膀下来,脆生生道:“沈妄大概是三四百年前当上神都掌门的,两百年前以你的名号收了几波弟子,现在你可以说是桃李满天下啦。”
“他脑子有坑么·”江栖鹤懒懒地撩起眼皮,视线扫向杵在一旁装作摆件的众伙计与掌柜,轻轻一笑,起身走出醉云楼··“据我观察他脑子没坑呀。”
阿绿停在江栖鹤肩头,“他还把你的剑法教与神都弟子了,近来天下不太平,有些新东西冒了出来,似乎只有靠你的剑,才能驱散那些鬼东西·”·江栖鹤翻了个白眼,懒得评价沈妄的做法。
那个人总是这样,为了济世救民,为了天下苍生,什么都做得出来··白发小孩儿抱着剑不慢不紧跟在江栖鹤身后,约莫离了三尺距离,眼直勾勾地盯着他··洛夜城街道宽敞,夜市喧闹,处处都是叫卖声。
高照的烛光倾泻下来,在地上堆出长长短短的影子,风过时暮叹花纷纷扬扬离开枝头,高旋着去往长街另一头··江栖鹤盯着这花看了半晌,扭头冲身后立着的小孩道:“饭已经吃过了,自个儿回去。”
小孩充耳不闻,一手握着剑,另一只手摊开去接倾坠的暮叹花,白花白发扬在一起,像是落在春天的一场雪··江栖鹤的目光在小孩儿身上停了几息,后者转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
双方静静对视,小孩儿觉得自己得到了某种默许,他将花丢掉,抱着剑一步步朝江栖鹤走去··一大一小站在参天的暮叹花底下,风舒缓轻柔,灯光斜斜映来,让两人的影子相交在一起。
“你叫什么名字”江栖鹤伸手招来折断在地的新枝,再接住几多暮叹花,不太熟练地将之编织成环,轻声问··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东方玄幻·小孩儿没说话,他将花环递过去,等对方接了,便提步转身,头也不回地摆手,“我叫江栖鹤,再见了。”
阿绿从枝头下来,跟上江栖鹤脚步,再掠过他,往前带路··洛夜城是临近悬剑山庄的城池,售卖符箓武器法器等物之店铺数不尽数,·穿街过巷,江栖鹤往其中一家门前静立稍许,终是选择转身走了。
明抢吧,不大好··暗偷吧,也不行··身上没钱,着实可怜··他边走边伸了个懒腰,声音低低的对头顶的鸟儿道,“我把你卖了怎样,你应该能值一个飞行法器的钱。”
“嚯老江你不是人”阿绿飞下来啄他,“你不如把身后一直跟着我们的小屁孩儿卖了,他那剑倒是值钱”·江栖鹤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他知道那小孩儿跟在身后足足有三条街,但不太想管,毕竟腿长在人家身上,走与停都是自己的事,与旁人无关··“他到底是谁啊,为什么一直跟着你,难不成看上你了但不对呀,你用的不是本来那张脸。”
阿绿停在江栖鹤头顶,边扭头梳毛,边碎碎念··江栖鹤回了个“不知道”··略略思索,又道:“约莫是我人格魅力大,吸引住了他。”
不要脸··绿羽鸟青蓝的眼珠子望天空一翻,低头继续梳毛··“你难道没感觉出城中有些不对”江栖鹤往头上薅了一把,将阿绿给抓下来。
阿绿张开翅膀往天上盘旋一圈,将洛夜城之景尽收眼底后,回来疑惑道:“哪儿不对呀”·江栖鹤立在长街上,看着三三两两行人同他擦身而过,片刻后,兀然抬起手,往风里抓了一把。
按理说,洛夜城就在烟华海旁,气候总是温和宜人,风软软绵绵,是最多情不过的绕指柔,但这会儿却透骨寒冷,如同十二月霜天··“有些冷·”江栖鹤低声道。
夜市中灯烛摇曳,投往地面的影子长短不一、形状各异,像是另一个世界里,集市也开了张,人群熙攘,货品琳琅满目··阿绿看着人声鼎沸的街,脖子倏地抖了一下,“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明白了……”·“什么”·“浊气。”
什么玩意儿江栖鹤蹙了一下眉··阿绿很明白的表情,往江栖鹤肩膀上缩去,“我先前说过,近些年七州上生出了一种新玩意儿。
那玩意儿先是一股气,能影响人心智,阻碍修行,而且这气若太多的话,还会凝成实质,变成怪物·”·“气被称为浊气,怪物叫做浊怪·”·“这不属于洛夜城的冷,想必就是浊气带来的,难怪那两个神都弟子说有任务在身,时限将至。”
“哦·”江栖鹤半垂眼眸,“那既然有人处理……”·他话音未落,长街那头陡然传来一声尖叫,将沸腾的夜惊破,接着,一阵稀里哗啦的倒塌声响起,人群惊慌奔走,像是一群水底被炸后四处乱窜的鱼。
江栖鹤一人伫立于长街上,不偏不动,带着好奇的目光打量不远处,那处长长短短的影子渐渐聚拢,一寸寸从地面剥离,直了起来··“浊怪”江栖鹤挑眉。
阿绿双翅捂住脑袋,一个劲儿往江栖鹤衣领里钻:“我我我我也不知道,这些年也只是听说,没见过·”·突然的,一只手伸出,抓住绿羽鸟爪子,将它拖到半空,再丢开。
江栖鹤目光一斜,看见那白发小孩儿仰着头来到自己身侧··他深深凝视江栖鹤一眼,斜里一跨,双手握剑,挡在此人身前··江栖鹤心中忽然生出一点微妙情绪。
这不过是同吃了一顿饭,还不是他付的钱,有必要这么护着他·还是说,五百年前,他于这小孩儿有恩可又不对,若是这般,这小孩儿干嘛一见面就抢钱·说来说去,还是由于他……人格魅力大·行吧,他接受这个答案。
他胡思乱想着,长街那头,两道人影骤然奔行而来,一前一后落到浊怪面前,就是方才在醉云楼见过的陈一与杜鹏··杜鹏修为高出陈一不少,持剑立在前面;陈一则轻轻挪动脚步,往另一侧行去,企图寻找偷袭空隙。
两人的剑招起势,江栖鹤再熟不过,是他自创的“春风词”··那头的浊怪没鼻子没眼,却精准地找到陈一所在方位,那姑且能被称之为“手”的东西一挥,寒风乍起,连带着将陈一身后的房屋一齐掀翻。
就是此时,杜鹏闪身而出,剑光炸开来,刺穿浊怪的“腿”,他就着这姿势旋身,再一挑、一勾,生生将浊怪的腿给斩断··浊怪的腿在被甩飞的过程中消散,杜鹏趁着此时建立起的优势,二度进攻,剑尖直刺浊怪身体最中心。
“这人还挺会利用同门的·”江栖鹤的目光落在从废墟中爬出的陈一身上,他一身玄青沾满了灰,唯独背后那巴掌大的灵阵,亮得惊人··因了灵阵的吸引,浊怪对杜鹏全然无视,径直追向陈一。
杜鹏唇边挑起一抹笑容,在浊怪身上借力,腿一蹬,身子一荡,落在它“肩头”··江栖鹤也笑起来,他捡起一根滚到脚下的木头,挥手一掷,打在陈一脚下。
第5章 朝春暮叹(四)·第三章朝春暮叹(四)·陈一只顾躲避浊怪的攻击,对滚到脚下的东西全然不知,如江栖鹤预料那般踩上圆滚的断木,然后脚下一滑,仰倒在地。
浊怪跟着扑过去,已然爬到他“脑袋”顶上,正要一剑刺下去的杜鹏跟着一倾身,毫无姿态地摔下来,再一次给对面的江栖鹤磕了个头··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东方玄幻·江栖鹤随手从货摊上拎了根长棍,目不斜视地绕过杜鹏,手腕一翻,华亮的光冲天而起,直直将浊怪斩成两半。
耀白夺目的光芒与虚沉的黑影相触之所,如若火舌卷噬灼烧,把浊怪吞了个干净··腿软齿抖不知何处躲的陈一怔怔看着这场景,白衣人衣袂起落间,乌发扬得肆意,他五官平凡至极,但眼眸里碎着光,如同倒转的星辰。
“你……您……”他甚至忘记爬起来,就这般瘫软在地,不知晓该如何言语··浊怪与浊气只有春风君所创的“春风词”能彻底清除,那么面前这人,或许是嫌少露面的同门师兄·杜鹏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视线往长街、白衣人之间一转,登时抱剑行礼,“原来是同门,恕师弟先前无礼……”·江栖鹤看也不看他,丢了那根棍子,步调缓慢地走回去。
“师、师兄”杜鹏赶忙追上,此时无暇思及醉云楼中江栖鹤怪异的言论,只知这人深藏不露,若是结交,以后少不了自己的好处··被甩开在那段的白发小孩儿飞掠而来,重剑一翻,掀翻贴在江栖鹤身侧的杜鹏,尔后目光落到江栖鹤垂着的手上。
那手瓷白瘦长,指节微微屈着,小指犹甚,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白衣小孩儿缩了一下手指,随后一把抓住江栖鹤的··“嗯”江栖鹤歪头看他。
白衣小孩儿的手登时攥紧了些,但来不及做出更多动作,变故已在此时发生·长街之上,风一刻未歇,吹得灯烛晃荡不停,地上的影子也不曾安分,先是徐徐的,尔后猛地汇作一团,腾地而起,竟是将整条街都包裹在内,像是驱不散照不穿的雾。
黑影行若魍魉鬼魅,随着冷光宵风,墙上、屋檐下,又分离出好几条影子,在地上凝成实质,朝街上四人袭来··杜鹏高声骂出一句“- cao -”,接着大吼,“发信号,通知附近同门”·还没从地上爬起来的陈一忙不迭自鸿蒙戒里掏出一张符纸,同动作相仿的杜鹏一起,抛向天空。
两张符纸迅速贴合为一,往天上炸开,绽成一朵烟火··求救信号的发送并不影响浊怪对他们进行攻击,陈一狼狈地滚地而起,执剑相砍·杜鹏也不好过,他对上的那怪物身形细长、动作灵活,剑招一刺不中,就遭缠上,勒住脖颈。
江栖鹤以手为剑,劈开身前浊怪,足步一踏,至陈一身后救出他,再旋身,将杜鹏脖子上的黑东西挑掉··“多谢相救”陈一跟在江栖鹤身后,冲他抱拳。
“有这功夫道谢,还不如找个地方躲着”压低翅膀飞蹿而来的绿羽鸟扯着嗓子尖叫,“我刚才在天上看了一圈,整座城都被浊气包裹了”·江栖鹤“啧”了一声,说时迟那时快,一直抓着他的那手改为环上他的腰,再一带,拖着他闪进某间屋内。
这是个武器行,白衣小孩儿抬眼一扫,挑中最里的一柄长剑,飞身取来,递到江栖鹤手边··江栖鹤扯了扯唇角,在他头顶薅了一把,“小白啊,你这是要让我自己出去打,不保护我了吗”·白衣小孩儿单手握紧重剑,下颌一抬,连连摇头。
“好吧·”江栖鹤手指不安分地在一绺白发上绕了个圈,不着调地想分明身上脸上这么脏,为何头发还挺顺··“但你的那只浊怪还没解决,你方才只是劈散了它,现下它重新聚齐了。”
江栖鹤往武器行外偏了偏头··方才这小孩儿剑光凛凛,剑势如破竹,浊怪甫一沾上就碎了片,他还心道唯有春风词能斩尽浊怪真是狗屁胡吹,现下那浊怪又聚拢回来,也终于推翻了他的结论。
还真只有春风词能够根除这玩意儿··这令他有些心烦··白衣小孩儿顺着江栖鹤目光往外看去,黑眸一凝,眼见着就要抽身出去,却遭江栖鹤拉住··后者面色稍沉地抽剑出鞘,隔空一斩,将那妄图从半开的窗挤进的浊怪四分五裂。
白衣小孩儿不解地抬头看他,江栖鹤懒得解释,抬手招呼来绿羽鸟,走到武器行后门,从此道离开··“此事颇为严重,神都人不会来得太慢,我们快些出城。”
江栖鹤语速极快··绿羽鸟飞在前头,为江栖鹤带路:“此处离北大门较近,先出洛夜城,再改道去江阳·”·后者平平一“嗯”,余光瞥见白衣小孩儿闪进斜对一家店铺,衣角起落,消失不见。
江栖鹤半敛眸光,抓紧手中长剑,迈开长腿,大步行去··除了他与绿羽鸟,所行之处竟空无一人,江栖鹤生出一股不妙情绪··长巷里灯火飘摇,暮叹花瓣在风里起落,未关上的门咯吱轻响。
头顶不见星月,周遭黑雾笼罩,整座洛夜城仿佛成了死城··“以前也这样吗”江栖鹤问··阿绿离他不远,声音小小的,“我没经历过,但听说浊气多了,会令人产生幻觉。”
“要不你咬咬牙,拼一把,先将浊气破开,咱们再逃出去·”阿绿又道,“攘内必先安外嘛·”·江栖鹤冷冷一哼,不置可否。
他现在这副身体,也并非不能一剑破掉这满城的糟心玩意儿,但他不想帮神都半分忙,方才出手已是仁至义尽··又走了一段路,清掉七八只不长眼扑上来的浊怪后,江栖鹤终于开口,“先找个地方睡一觉。”
“哈”阿绿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是你在说话吗”·“难不成是你身边的鬼在说话·”江栖鹤没好气道,伸手把低空飞行的鸟揪下,往某户人家院子里走。
“睡一觉,等明天起来,神都人就已除掉这满城浊气与浊怪了,多棒·”江栖鹤懒散地打了个呵欠,推门进去,然后反身锁门··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东方玄幻·这是门大户,朱漆门,琉璃灯,连檐瓦边儿都鎏着金。
江栖鹤低低道了声“不对”··他退出门去,顿了几息,推门而入,再回身锁门,将方才的动作重复了一遍··“你看见了吗”江栖鹤问阿绿。
“看见了,你走了那闩自个儿上去了,但一推,它又下去了……”阿绿声音带颤,眼直勾勾盯着朱漆门后,后背僵硬··“幻境·”江栖鹤低沉一笑,“还是令人心想事成的幻境。”
阿绿迟缓地偏转脑袋,青蓝眼珠子对准江栖鹤,“别笑了吧,还在这儿睡吗”·“如果睡得着,你就睡在这儿,我不拦你。”
瘦长的手指搭上红漆长闩,江栖鹤轻轻偏头,檐下烛光打在侧脸上,轻缓朦胧地勾勒着他鼻梁到脖颈起起伏伏的弧线··饶是江栖鹤顶着一张路人脸,也令阿绿有几分看痴,但它很快举起翅膀糊了自己脑袋一把,凶狠道:“谁要睡在这儿”·江栖鹤缓缓将长闩取下,丢到一旁,拉开厚重的朱红大门时身后骤然袭来一阵狂风,那些浮在脚边、散于立柱花下的浊气倏尔聚到一起,凝成一只手的模样,猛地一张,朝江栖鹤抓来。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江栖鹤轻喃出声,飞身后退,接着翻转手腕,长剑竖于半空,再足尖一点,掠起旋身,斜里一劈··但此间有些古怪,这浊怪与先前碰到的不同,似乎生出神智,竟在江栖鹤剑光袭至身前那刻自发将身体一分为二,扩散成一阵风,躲了去。
躲避手法还挺高级··江栖鹤挑唇一笑,舌尖在唇缝轻舔而去,眯了眯眼睛··风卷起衣角,微斜的剑锋映过烛火,江栖鹤兀然出剑··白衣在风里翻旋,乌发起落之间,华光在长街炸开,风静后又起,咬上一左一右的奔来的浊怪。
接着,偏冷剑锋挑破浊气沉沉的街,如游龙一闪,金光长跃,刺破藏匿魍魉的黑雾,灼烧尽蒙在天地间千重万重的乌纱··街头街尾,暮叹花浩浩,落势惊鸿··江栖鹤收剑,身后立着的浊怪外皮剥离,接着惨叫声起伏,从中滚出两个人来。
“要不要这么给我面子,次次都让我来救·”江栖鹤垂下目光,声音漫不经心,透着几分不耐··“多、多谢……”陈一滚到江栖鹤脚边,直起上半身郑重抱拳。
他模样狼狈,好端端的神都门派服成了布条,比……嗯比街尾那个驾着马车的白衣小孩儿还不如··江栖鹤挑眉,下巴一扬,目光轻飘飘地从白衣小孩儿身上掠过。
后者立即扬起马鞭,将车驾过来··这应当是城中某位仙修的车,鎏金马鞍飞扬神骏,行得飞快,眨眼不到,就稳稳当当自那头停到江栖鹤身旁··白衣小孩儿将车帘一打,另一只手冲江栖鹤伸来,黑眸中光泽盈盈,写着邀请与渴望。
“你怎么回来了”江栖鹤垂下目光,没搭理面前的鸡爪子,淡淡地问··小孩儿依旧是那副表情,仰着面直视他··江栖鹤:“你离开只是为了弄车”·白衣小孩儿点头。
江栖鹤:“为什么弄车”·这种答案,便从小孩儿脸上得不出了·见江栖鹤不理会自己的手,他干脆主动将这人抓住,使力将人拖上来。
马车的横木硌得人生疼,江栖鹤蹙了下眉,他立马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赶紧停手,紧巴巴地望着面前人··算了,做什么不好,干嘛尝试从一个哑巴小孩儿嘴里撬话,况且,他确实需要代步的工具。
江栖鹤轻声一叹,搭着小孩儿的手,踩上马车·哪知后面还跟了个尾巴,这尾巴自个儿亦步亦趋也就算了,背上还背着他那不安好心的师兄··“你是不是傻”江栖鹤回头一瞅,不带半分情绪地对上陈一双眸。
陈一托了把快从他身上滑下去的杜鹏,咬住唇,不敢再看江栖鹤,声音也有点抖,“我、我……同门一场,总不能不顾·”·“随你。”
江栖鹤亦收回视线,钻进马车后,顺道将白衣小孩儿给提溜进来,然后对外面道,“驾车,出城·”··第6章 朝春暮叹(五)·第三章朝春暮叹(五)·陈一将杜鹏安置好后,任劳任怨地执起马鞭,驱车往前。
四匹马跑得飞快,转瞬便将此街甩在身后,踏上另一条浊气未除的街··江栖鹤卷起云雾绡裁成的帘,目光冷淡地看着外面,问话的对象是陈一:“浊气当真可造成幻境”·“不,浊气只能使人产生幻觉,也就是说,我们每个人看见的东西都不一样。
但现在这种状况不同,从前也未遇见过·”陈一飞快回答··“那便是有人在洛夜城里布了幻阵·”江栖鹤垂下帘,身边的小孩儿忽然伸出手,递来两个橘子。
这是他在车内找到的东西·此车布置得相当舒适,宛若一间厢房,软塌几案,屏风立柜、香炉茶具一应俱全,柜子里还放着书卷画册、瓜果零嘴··“我不吃。”
江栖鹤对小孩说完,便阖上眼眸,假寐养身··立在茶几上的阿绿忽然开口,“幻阵的话,那我们是不是很难出城了·”·“是。”
江栖鹤言简意赅··“是谁这么大的手笔,布下如此大的幻阵”阿绿歪头··它看见软塌边、毛绒地毯上,盘膝而坐的白发小孩儿将橘子给放到身旁,另外挑了一根肉脯,送到江栖鹤唇边。
阿绿忍不住提醒:“你别给他吃,他不能吃太多东西·”·纸片人吃太多人间吃食,是会死的··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东方玄幻·白发小孩充耳不闻,维持着动作,等待江栖鹤张口说拒绝或接受。
“你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你不如给我吃,鸟也要吃肉的·”阿绿扇翅过去,停在江栖鹤膝头,抬起脑袋,尖喙张张合合··回应它的却是白发小孩伸手一拂,将它从江栖鹤膝头掀下去,然后他有盘坐改为跪坐,趴到江栖鹤膝上,护住方才被阿绿碰过的那片。
“跟个护食的狼崽似的”阿绿在空中打了个转稳住身形,气恼道··江栖鹤慢悠悠睁开眼睛,把腿上的爪子拎到一旁,“乖乖坐着,东西要吃自己吃,不用问我。”
白发小孩温驯地后退半尺,双手交叠在膝上,后背挺直,黑眸眨也不眨望着江栖鹤,看得后者有些头疼··“小白·”江栖鹤换了一种轻柔的语气开口,“你为何要跟着我”·这话让他误以为江栖鹤不许他再跟着,急急前倾身体,拽进江栖鹤裤腿。
“你问不出来的·”阿绿蹲在几案上,梳理它被弄乱的羽毛,“狼崽子这种东西,一旦认定了人,赶不走的·”·“放他在身边也好,这小孩看上去挺有能耐的,长得也不错,若是没钱了,卖了能赚一大笔。”
它又道··小孩儿往江栖鹤腿边膝行几步,手由裤腿改为抓住袖口,往常蒙着霜的黑眸跟浸过水似的,- shi -漉漉,颤着光,真如害怕被抛弃的小崽子一般。
早在多年以前,江栖鹤便不再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他见识过太多红尘离乱、恩仇背叛,总有人趁着你同情可怜,往你身后捅上一刀··况且五百年前,他还遭至亲至爱背叛过一次。
一颗肉长的心早已被冷铁包裹,刀枪不入··但这小孩儿的眼神,看得他心口有些发痒,就像蝴蝶双翼轻挠花瓣,带出的微颤细柔··两人对视几许,江栖鹤抬手揉了揉他发顶,“随便你吧。
若之后想走,也不必告诉我·”·小孩儿眼睛眨了一下,旋即轻轻扬起唇角,起身抱住江栖鹤脖颈··这还是江栖鹤第一次见他笑,就像冷夜湖面忽然垂落的花枝,带起微漾,暗藏淡香。
“那便……给你取个名字”江栖鹤也笑了一下,指尖穿过他银白的发,目光落到不远处那柄雪白重剑上,“我取出的名一向不大好听。”
小孩儿在他怀里动了动,大概是摇了下头··“你不介意不好听啊”·这小崽子又蹭了一下,是在点头··江栖鹤眼里闪过一丝捉弄:“好吧,那就叫小白。”
阿绿突兀地迸发出一串笑声,震得两旁车帘颤颤,“这好像狗的名字”·“小孩儿名字难听些,好养活·”江栖鹤挑眉。
“那怎么不叫狗蛋狗剩”·“你这么喜欢,以后叫你这个”·一人一鸟打趣间,白发小孩儿忽然抬起头来,手掌一摊,招来他的重剑,咚的一声插.入阿绿与江栖鹤之间的地板上,断了他们相交的视线。
接着,他抬起头来,用手捂住江栖鹤的唇··江栖鹤噙着一抹笑,声音自柔软温热的掌下传来,闷闷的:“你还不许我和旁人说话”·小孩儿垂了半晌眼眸,不言语。
“但这是不可能的,人生苦长,怎能不与旁人交谈”江栖鹤捏开他的手,拂袖振开立柜,隔空取来一张锦帕,帮小孩儿把手上的脏泥擦干净。
他擦手一向很慢,才过两根,小孩儿竟闹起别扭,夺过锦帕,坐到一旁,自己胡乱擦了一把,然后将帕子揉成一团,丢出窗外··风从缝隙穿进来,夹杂着暮叹花瓣,雪白透亮,就在此刻,外面驾车之人竟吁了一声,喝令马儿停下。
陈一卷起车帘,探进脑袋,“前辈,我们似乎遇上了鬼打墙·”·他脑子比杜鹏转得快,又较后者接触江栖鹤更多,是以并不认为这人是神都里的师兄,但这人极擅“春风词”,便选了“前辈”这个称呼。
“咦”江栖鹤挑眉,“若是鬼打墙,便揪出那鬼·神都连这个都没教你吗”·“不,不是的。”
陈一不好意思地挠头,“我就是引用了‘鬼打墙’这个意思,我确定周围没有鬼,只有浊气和浊怪,但这四匹马跑得太快,目前还没有浊怪能跟上。”
江栖鹤理解得很快:“你是指,被幻阵困住,无法从原地走出了吗”·“对对对·”陈一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行吧·”江栖鹤自软塌上起身,绕过那被收起一半的屏风,钻出车门··白发小孩儿紧紧跟随他,车外一时变得拥挤,江栖鹤示意陈一进去。
驾车人换成白发小孩儿,江栖鹤支着一条腿坐在他身旁,背靠着车门,眼神轻飘飘地从街道上扫过··车行得很快,连成一线的灯火昏影倏然间便遭甩远,像飞逝而过的萤火。
天顶依旧一片漆黑,江栖鹤想了一下,自车门前站起,挽起一朵剑花丢出去,俄顷即被黑暗吞灭··“停一下·”他朝白发小孩儿招手,又挑开车帘,唤出阿绿:“去上头看看,但别飞远了。”
阿绿道了声“好的哦”,展翅离去··“前辈,是发现什么了吗”陈一凑过来··江栖鹤笑着摩挲下巴,“有些猜测。”
阿绿不多时便回来,向江栖鹤报告整座洛夜城上空都遭黑暗吞没了,飞不到头·江栖鹤喂了它一根肉脯,让白发小孩儿继续驾车··渐渐的,身旁的景开始重复,先前被甩开的醉云楼、吉祥客栈、刘记醉鸡等等招牌重回眼前。
约莫又行了几十息,他们与被白发小孩儿擦过手丢出窗外的锦帕相逢···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东方玄幻“我知道了·”江栖鹤从身边人手里拿过缰绳,轻轻勒马,“我们进入了无尽之地。”
“这不是鬼打墙,也没有在原地瞎转,这是因为你走的路便是无限重复的,每一段都相同,但其实每一段都是新的·”·他提着剑从马车走下来,白发小孩儿紧跟其后,接着是阿绿,陈一。
“哎·”江栖鹤忽然皱起眉,“把你那师兄搬下来,别脏了我的车·”·“哦……”陈一赶紧转身回去··“无尽之地,这不是天子胥的拿手好戏吗”·白发小孩儿寸步不离守着江栖鹤,阿绿只能退而求其次停在陈一肩上,偏过头开口。
“天、天子胥”正勤恳搬运杜鹏的陈一听闻此名骤然腿软,将他师兄给砸到了地上,但他此时不顾上了,一双眼又惊又怕,“是是是是十圣之一的天子胥”·“除了十圣之一的那个,还有谁敢叫天子胥。”
江栖鹤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陈一口齿不大利索,撑着车板才勉强站直身,“他他他他他他老人家干嘛将我们丢进无尽之地”·被他摔在地上的杜鹏正巧给磕到头,撞醒了,话听了一半,但惊惧比之陈一分毫不减,“咳,无、无尽之地那、那我们不得死在这儿了”·“是啊。”
江栖鹤目光落到手中长剑上,语气仍然很淡,“我只知道五百年前,唯有枯荣剑曾破过他的无尽之地,毕竟枯荣剑下无幻境·”·杜鹏和陈一面如死灰。
江栖鹤却话锋一转,“听说陆云深现在已是十圣之首了”·“你怎可直呼其名”陈一咬牙道,“陆庄主三百年前触碰到太清境门槛,如今已是迈进去了半只脚,自然是十圣之首。”
对于此,江栖鹤只平平一“哦”,语调无甚波动:“那他今日为何不曾在风云会上出现大庄主给风云榜魁首颁奖,不是惯例么”·“什么”闻言,陈一面上浮现茫然。
倒是杜鹏,对这些事情打探得清楚,“据说陆大庄主忽然入关,才没在风云会上露面·”·六百年前,枯荣剑败于春风剑下,江栖鹤成为天底下第一人。
如今他去了五百年,陆云深成了第一,好像没太丢他面子··江栖鹤不要脸地想着··那边两人又将话题绕回去,“若咱们真陷入了无尽之地,岂不是只有死路一条”·江栖鹤散漫点头,“是啊,死路一条,所以趁着还有口气在,该吃吃该喝喝,快快活活等死。”
说着一顿,他抬起手挥了挥:“所以,就地解散吧·”·“不,我们发了信号弹,说不定同门能去悬剑山庄,请出陆庄主相助·”杜鹏不死心道。
江栖鹤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陆云深在闭关么”·“这……”·杵在江栖鹤身前,抱剑的白发小孩儿忽然仰了一下头,就着这般姿势,黑眸直勾勾盯着他。
“干什么”江栖鹤伸手在小孩儿眉间戳了一下,他这才小孩儿将他给的花环塞到了怀里··小孩儿不动··“你对我方才说的什么感兴趣了”江栖鹤换了个方式问他,“无尽之地风云会还是枯荣剑陆云深”·说到最后一个词时,小孩儿眼睛眨了一下眼。
第7章 朝春暮叹(六)·第二章朝春暮叹(六)·江栖鹤重复了一遍“枯荣剑陆云深”,跟前的白衣小孩儿转过身来,由双手抱剑改为单手提剑,空出的那只抓住他衣袖。
“你对他感兴趣”江栖鹤仔仔细细从头到尾打量了他一番,伸指在他剑柄上弹了一下,铮的一声脆响后,道:“说起来,他也是使重剑。”
这柄雪白重剑手感极佳,因为被小孩儿一直握着,剑柄微热,江栖鹤忍不住又碰了一下··小孩儿却刷的垂下眼睛,长而翘的睫毛微颤·江栖鹤逗猫似的抬手挠了挠他下巴,小孩儿仰起头,眼尾轻轻下瞥,似乎舒服极了。
“你是猫变的吗”江栖鹤轻笑,收回手指,重新将视线投进这片夜色中··这会儿浊气少了一些,视线变得明朗,但天幕仍黑着,且有逐渐下压的趋势。
大抵等这幕黑天全然触地时,也就是无尽之地中人命消亡那刻··江栖鹤长长叹出一口气,大概能用虚渊与之抗衡一下,如若罪孽海与炼狱山都对付不了这玩意儿,就只好将整个无尽之地装进去了。
他这口气自上而下,喷薄到白衣小孩儿面前时- shi -热已褪去,与宵风混杂在一起,掀动垂至脸侧的雪白长发··白衣小孩儿眼神闪动,他踮起脚,伸手把江栖鹤撇下的唇角推回去,随后退开一步,双手握剑。
他轻而缓地闭上眼,双足分开,微微压低重心·江栖鹤感觉他身上气息变了,先前面对旁人时,虽然也冷,但并不凛冽,现下却犹如昆仑山上经年不化的积雪,刺骨生寒。
剑身上流淌的气息也变了,渐渐与白衣小孩儿周身散发出的化作同一种,好似这剑便是他,他便也成了这剑··风自白衣小孩儿足下而起,吹开破烂衣衫下摆,一路往上,将白发扬得肆意。
一点微霜从他足尖往前扩散,本就离得不近的陈一与杜鹏被这气势惊了一跳,登时快步后退··江栖鹤没避,他甚至抬起手,穿过回旋在白衣小孩儿周身的风,去触了一触重剑剑刃。
没有意料之中的寒冷,倒是如同方才的剑柄一般,令他感到温暖··真是奇了怪了··江栖鹤内心狐疑地嘀咕··那端,白发小孩儿透过越发亮盛的银芒,直直看过来。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东方玄幻·霜白衣袍,发如乌檀,不束不挽,就那么懒懒散散地垂在身后,任风卷起··点在他剑尖上的那根手指极白,也极细,若是他的剑再往前挪一丁点儿,恐怕这手指就成了两半。
江栖鹤从他眼中看出“让开”二字,终是扯起唇角轻笑,往旁慢慢退去··“你要大展身手了”江栖鹤轻声问··白衣小孩儿点了点头,见江栖鹤退开了起码一丈,长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
雪白重剑被挥动,他的动作明明很慢,空中却留下数道残影·但片刻功夫后,剑势陡然一转,以人眼不能察觉的速度往偏侧一旋,落下又上挑··凛凛然剑气犹如烈风奔涌而来,瞬息间漫过长街,铺满整个洛夜城。
剑芒所经之处,封冻成冰,暮叹花于半空中凝霜倾坠,白花化作白雪,春夜重回长冬··风未停,一阵接一阵狂扫而出,天上地下,四方六合,剑光照不亮的浓稠黑暗,双翼无法触碰的无上顶空,瞬息间如同老旧墙体脱落,化为齑粉与灰烬,消弭于空中。
鼎沸之声重回耳中,人影叠叠,车马滚滚,天光大白,朝阳东升··“呀,怎么结冰了”有人惊讶出声,是某个坐在早餐铺子等面的客人。
“暮叹花也……”·江栖鹤撩起眼皮,隔着三三两两擦行而过的身影,看向那手执重剑的白发小孩儿··他方才迸发出的剑气与剑势,江栖鹤熟得很。
那是六百年前,垂云岛白玉台上,惊天动地的一战··春风挑破枯与荣,枯荣斩灭天下春··“老江”这次惊讶的是阿绿,它扑到江栖鹤身前,上上下下看他的脸。
这是曾经名动天下的那张脸,无数文人骚客提诗著文,丹青画册传下无数卷,但没有哪卷能绘尽他十分··春风一动惊日月,羞煞遍地花与歌··正巧路过江栖鹤面前的行人偶然抬眼瞥见他时,惊得油条都掉了。
对面的白发小孩儿也在看江栖鹤,忽然的,他提起唇角,自结满冰霜的地上踏足而出,朝江栖鹤奔来··“你停一下·”在他即将靠近时,江栖鹤兀然抬手。
白发小孩儿登时顿足,面露疑惑··也就是此时,斜对街杵着的两人倏的跑过来,跪倒在江栖鹤面前··“春春春春春春风君”·“师师师师师师父”·前夜里他们放出了信号,附近的神都弟子急急赶来,几乎忙活了一整夜,才将洛夜城中的浊气与浊怪清理干净,现下仍有不少留在街上,打算吃完热乎早饭,再去补个觉。
这两个着玄青服饰的人一声高喊,如同一颗石子将波澜不惊的水面炸开,混迹在人群中的神都人齐齐抬眼看过来··接着扑通几声,不管是自愿还是被人扯着,都跪在了江栖鹤面前。
神都中江栖鹤曾居住的院落内铸有他的石像,甚至掌门起居大殿上也挂着画像,是以有幸进入过这两个地方、眼睛长在正确位置的神都人,都是能识出江栖鹤的··昨日他们都听闻了春风君自虚渊出来的消息,盼星星盼月亮,盼着能见上一面。
先前说过,洛夜城乃悬剑山庄最近的城池,繁华热闹··虚渊就在烟华海底下,这位孤身一剑镇住虚渊的英勇事迹在洛夜城流传很广,数代人都是听着这传说长大,几乎奉他为神明。
这群昨夜忙碌一晚清除浊气的神都弟子跪下了,周围百姓居民也纷纷跟着放下手中伙计,拜倒在江栖鹤脚下··见多识广的阿绿叹了口气,在江栖鹤耳畔道,“这还不算什么,你是不知道昭州有个地方,还特地弄了个春风祭典,就在昨天,三月初三。”
江栖鹤:“……”·在场中唯一不太高兴的是白发小孩儿,或者,称他为陆云深更为确切·江栖鹤不知道这位老人家是如何倒着修炼成十二三岁模样的,心下有些好奇,但更多的是复杂。
陆大庄主,您老人家能别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扯住我衣角成么·江栖鹤扶了下额头··“春春春春……”人群中,陈一大着胆子膝行到江栖鹤面前,不要命地拨开陆云深,抓住江栖鹤裤管。
“蠢个屁,你才蠢,站起来好好说话·”江栖鹤翻了个白眼,衣袖一挥,甩出股力道把他扯起来··接着,江栖鹤扫视了一圈热泪盈眶的父老乡亲,轻咳一声,道:“大家该干嘛干嘛,别这么激动,那位带黄方巾的兄弟,你的面再不吃就要坨掉了。”
被点名的黄方巾激动抬头,也成了结巴,“春春春我我我……”·江栖鹤不太受得住了,当初他下虚渊是被逼的,有个人将刀架在了江眠脖子上,说若他不去救天下人,那便让江眠去死。
多棒的威胁方式,稳准狠地抓住了他的软肋,偏偏江眠还叫他不要管,不要因为他去送死··这会儿下去了五百年,出来竟万人跪地相迎,是他万万不曾想到的局面。
父老乡亲们不肯起身,江栖鹤没有办法,他眼珠子一转,跪到他们对面··“要跪大家一起跪啊·”还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洛夜城的乡亲们顿时惊了,跪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陆云深架着江栖鹤起身,他们才恍然大悟,跟着站起来。
“哎,我说你——”江栖鹤拉长调子,转头看旁边的小孩儿··陆大庄主闭关修炼修成了天山童姥,也不知将这副模样的他送回去,悬剑山庄还认不认。
小小少年仰着面,眼神直勾勾看着江栖鹤,不说话也不动作,安安静静,仿佛自己就是个挂件··江栖鹤别过脸去,仔细回想了他曾经活着的两百年,翻遍记忆,都没找出他何时与这位陆大庄主结果如此深厚的缘。
他垂着眸一脸复杂,这揪着衣角的小孩儿却忽然撒手了,如风一般闪出去,将某个试探- xing -往这边走的人拦住··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东方玄幻·——是杜鹏。
杜鹏满脸堆笑,“师、师父·”·刹那间,方才神情还比较温和的春风君眸中闪过一份不耐,但回头时,唇角的笑弯得恰到好处,他眸光很淡,甚至透着些凉。
破旧白衣穿在身上依旧不减其风采,乌发在风里翻飞,衬得那抹笑惊心动魄··江栖鹤冲他扬了扬下巴,轻声道:“你喊我什么”·“师、师父呀,我乃神都第四十六代弟子,沈师祖代您收入门下的。”
不知怎么的,杜鹏忽然背后生出一股寒意··“哦·”江栖鹤垂下眸光,“但我又不是沈妄徒弟·”·杜鹏的笑僵在脸上。
江栖鹤继续道,“谁收的你,就喊谁师父去,别在这儿胡乱喊人·”·一旁的神都弟子顿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们声音压得低,可无奈大家都是修行之辈,哪怕是蚊子唱歌,只要愿意,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杜鹏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难看下去,江栖鹤只当看不见,笑容亲和,“记住了吗另外,听说沈妄这些年收了不少第四十六代弟子入门,劳烦诸位互相转达一下,免得以后见了面尴尬。”
·说完,江栖鹤转身离去··衣角轻摆间,松松蜷起的手又被一只微热干燥的手拉住··“我说你——”江栖鹤转头。
那双- shi -漉漉惨兮兮的眸子又出现在陆云深脸上,配上额头、鼻尖、下巴上的污痕,麻布般的衣裳,活似被江栖鹤虐待过似的··“陆大庄主·”·陆云深不动。
“陆兄弟·”·仍是跟个杆子似的杵在那儿··江栖鹤静默许久,喊了声,“小白”·陆云深笑了··“……”·行吧,毕竟陆大庄主费心费力替他破了无尽之地,跟着就跟着吧,反正他没钱,无甚可图的。
说到无尽之地,江栖鹤终于想起被抛在脑后的天子胥··这位大兄弟本名不叫这个,但据说生来就有天子命,可偏偏跟了个道士学法术,将天子命给断送了,于是他不服气,给自己弄了外号。
后来这名头竟然在七州上打响,越来越多人以此称呼他,渐渐的,就成了他的名··江栖鹤挽了挽衣袖,心说天子胥会在洛夜城降下无尽之地,八成是想杀他··原因嘛,八成不是为了悬赏,而是因为被他打死的那几个长老之一,有个就是天子胥的徒弟。
第8章 朝春暮叹(七)·第二章朝春暮叹(七)·“你说天子胥会藏在哪儿”江栖鹤随口问身旁的阿绿··阿绿的回答毫不走心:“我又不是他,我怎会知道”·听见江栖鹤提及旁人名字,陆云深抓着江栖鹤手指的手动了一下,后者下意识偏过头去,“莫非你知道”·白发小孩儿一脸茫然,旋即神色一变,眸底浮现出某种央求。
江栖鹤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又环视周围,问:“你饿了饿了就回悬剑山庄,我没钱给你买吃的·”·陆云深垂下头,片刻将重剑往江栖鹤手里一塞,连人带剑一起抱住,成了个大型腰部挂件,怎么甩都甩不脱。
“兄弟,你能不能别这样·”江栖鹤艰难地后退,将他拽到一个无人小巷,避免遭受围观··陆兄弟并不听江栖鹤的话,只晓得这人又想赶走他,用尽全身力气将人抱住,无论怎么撕都不撒手。
他的剑是没有鞘的,但就这般抱着,锋刃竟不伤人·江栖鹤起初以为是陆云深抱得巧妙,现下终于体会了一把,心道原来是这玩意儿有灵- xing -,知道何时藏起锋刃。
剑身上透出的气息与陆云深流露出的很像,江栖鹤试探着伸手握住剑柄,陆云深见他对自己的剑感兴趣,干脆将整个儿塞到他手上··真是一种奇怪的信赖感,这把剑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上乘宝剑,千万金难求,竟为了讨好交与他。
江栖鹤复杂地瞥了陆云深一眼,退后一步,双手提剑,挥了一下,带出的风透骨寒凉,甚至被风拂过的墙边青草,霎时枯萎··不应该这样,修行至他这个境界,就算是千年寒冰凝出的剑,由他使出,也该带着自身风格。
他曾是神都春风剑··神都在什么地方七州中央的昭州,千万年凛冬都未褪去过的太玄山上·那里与昆仑一般,深雪终年不化··江栖鹤是在那处修成的春风词,是白雪皑皑间唯一的一股春风,消融冰雪,盛开成春。
这样的江栖鹤,萦绕在雪山中,不被侵扰的春风一缕,竟然用陆云深的剑,挥出了冰雪之意··除非,这把剑是陆云深的本命枯荣剑··江栖鹤目光变得严肃,他偏过头去,目光下撇,紧紧盯着陆云深。
“这是你的本命剑”·白发小孩儿眼底生出疑惑··“照我的方法,你将神识沉入此处,然后对我讲,看见了什么·”·他的手指点在陆云深胸口,后者点了点头,依言而做。
陆云深虽然失了记忆,但本能还在,江栖鹤稍微点两句,他便找到了这处本命剑存放的位置··神识往那处沉下去,一片黑暗之中,零星碎光亮起·这些光点散落在八方四面,渐渐的汇聚一堂,使得整片视野明亮如昼。
但里面除了光,空空如也··他睁开眼眸,定定看着江栖鹤,却不知该如何表达··江栖鹤这才回过神来,这位大兄弟现在不会说话·他扭过头去,额头地上青墙,以这种方式诉说自己的无奈。
陆云深拽了他一下,不明所以··“哎·”江栖鹤不知今日第多少次叹气,忽然的,他灵光一闪,道:“来,小白,你试着把这把剑收回去,就是用意志控制它,将它放到方才那处。”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东方玄幻·陆云深再度依言照做,只试了一次,这柄雪白重剑便从江栖鹤手中消失,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他体内··果然··这就是陆云深本命枯荣剑。
江栖鹤不由得叮嘱:“这玩意儿是你的本命剑,是剑修最为重要之物,不可轻易作为武器,因为一旦损毁,便不可逆转·”·陆云深居然摇头··“我哪句说得不对”江栖鹤磨牙,“本命剑这句”·“……”·“剑修最重要之物”·白发小孩点头,然后指着自己胸口摇头,最后指着江栖鹤点头。
什么鬼语言··江栖鹤看不懂,但他还是道了声,“行吧·”·懒得和这位天山童姥纠结··“接下来我们去找天子胥·”江栖鹤低声道,但话一出口,便自己反驳了,“算了,干嘛自找麻烦呢,要是一不小心把天子胥弄死了,整个华云谷不得和我拼命”·他转身往巷子口走,陆云深很自觉地抓住他垂下的小指,紧随在侧。
外面也不只是洛夜城哪条街,江栖鹤张望一番,问身旁人,“在无尽之地时的那辆车,你是从哪儿弄来的”·无尽之地乃依照现实制成的幻境,也就是说,出现在无尽之地内的东西,都可以映- she -般在现实里找到。
陆云深抬手一指,拉着江栖鹤过去··那户人家乃洛夜城中大户,正门守着家丁六名,偏门卧着一条油光皮亮的恶犬··若说偷东西,只要在不惊动人的情况下潜入其宅院,便算成功了一半,但江栖鹤想要的这个,是四匹神骏拉着的车。
进门可以悄悄然,但出门,就很令人揪心了··还有一个方法,直言自己是春风君,来借辆马车,用完立刻归还·这户人家应当是会欣然应允的,但江栖鹤他老人家拉不下脸面。
堂堂春风君,连辆车都要问人家借,啧,传出去像什么话·江栖鹤在这户人家门口打转片刻,最终选择靠墙坐下,抻开腿晒太阳··“他是陆云深哦。”
听完江栖鹤的简单讲述,阿绿得知了白发小孩儿的身份,同时试探- xing -地从地上往陆云深手边踢去一块石子··陆大庄主毫无反应,专心致志蹲在江栖鹤身旁,玩他的手指。
然后阿绿往江栖鹤身上踢了块,陆大庄主登时撩起眼皮,一掌拍下,阿绿爪子尖儿踏着的那块青石板骤然出现几道裂痕··阿绿赶忙退后,童音脆生生道,“他很在乎你哦。”
江栖鹤慢条斯理地撩起眼皮,“表面的东西就不要再说了·”·“那叫他带你去江阳城不就行了”阿绿一脸看傻逼的表情看着江栖鹤,“堂堂十圣之首,从青州到昭州,还不是半天一天功夫的事”·“我们不能这样利用人家。”
“我觉得他肯定乐意·”·“但他不一定还记得如何御风而行·”·“你告诉他呗方才你跟他讲本命剑的收取方法,他一点就透”·江栖鹤唇张了张,最后化成一声“哎”。
陆云深唰的抬头,目光灼灼地看他··“你的意思是能带我去江阳”江栖鹤挑眉··陆大庄主眨巴了下眼,示意他说得很对。
“行·”江栖鹤勾了勾陆云深手指,“我告诉你御风术的心法,当然,这是神都一派的,非你自有修习的悬剑山庄心法,你可能不太用得好·”·江栖鹤将十六字心法口诀讲与陆云深,然后站直身子,打算演示一番。
就在江栖鹤御风而起的瞬间,小狗似的蹲坐在墙角的陆云深唰的站起来,足尖一点,来到江栖鹤所在高度,小心翼翼地环住这人的腰··“好吧,不愧是陆庄主,领悟力一流,不需要示范。”
江栖鹤撇了下嘴··阿绿乘风而上,聪明地选择停到陆云深肩头,在他耳边道,“江阳呢,在昭州,也就是七州正中,往西走就对了·”·“你知道西边是哪边不啦这这这,那儿是你们悬剑山庄的方向,西边和它反着”·陆云深当即调转方向,折往西方。
就在此时,江栖鹤忽然眼皮一跳,他敏锐地朝东北方向一望,见得云端有个黑点直冲他而来··“是天子胥·”江栖鹤沉下声,“陆云深,放手。”
天子胥以阵法封圣,若让他回去地面,就是放弃到手的优势,地上建筑众多,在地与他对战,随时有可能误入圈套··陆云深没有听江栖鹤的话,而是带着他骤然落回地面。
将这人放稳后,陆云深召出本命剑,足步一踏,掠回空中··光芒在天空炸开,两道身形迅速纠缠在一起,重剑挥砍时刻,江栖鹤感觉到有霜雪悄然落地··若是全盛时期的陆云深,江栖鹤丝毫不会担心战局,但此时的陆云深心智不全,出招仅凭本能,稍有不慎就会中了天子胥的伎俩。
江栖鹤眉头一皱,手往旁一伸,欲将探出院外的暮叹花花枝折下一截··风徐徐穿巷而过,天边落下的霜雪被枝叶接住,化作水珠在叶尖打着颤儿落下,声音轻透动人。
这样的巷子静谧至极,但兀然的,静谧被一点寒光打破··倒不是由远及近的冷冽锋刃,而是刻在剑鞘上的流金花纹··凤凰展翅,曼陀罗花吐火,来者为十大门派之首,太玄山神都。
看到了来者和他的剑,江栖鹤唇角抿紧,眸底生出冷色··好像没工夫管陆云深了··他转身正对来人··这人如他先前所见的神都弟子一般,穿着玄青底的衣袍,但款式格外不同,衣摆上曼陀罗花开得更烈。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东方玄幻·曼陀罗,轮圆具足之一,乃一切圣贤、功德齐聚处··浩浩七州正中,巍巍太玄之山,降神之都,贤德辈出之地··思及此番含义,江栖鹤不由短促地笑了一下。
“久违了,春风君·”来人开口道,他发束得一丝不苟,鬓边有几丝花白··江栖鹤细细品了品自他口中喊出的“春风君”,挑眉道:“几百年了,你居然还没死。”
“你都能活过来,我怎会死”来者走近一步··江栖鹤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讽刺,他头抬起来,语气颇为不耐烦,“有话快说有屁就放,千里迢迢从昭州来此,总不是为了说句‘久违’吧”·“掌门要见你。”
“呵·”·霜白宽袖一挥,江栖鹤提步转身,神情无甚变化,唇边依旧挂着那些许弧度··走了两步,他冲杵在屋檐上,把自己当个鸟型摆件的阿绿招手。
阿绿怕神都人,尤其怕诸长老与掌门,江栖鹤冲它挥手,它才赫然醒悟··现在江栖鹤回来了,它有底气不怕他们了··阿绿来到江栖鹤肩头,被江栖鹤带着往小巷外走,但就在快要触及人群熙攘的街面前一刻,神都来人三两步闪至江栖鹤身前,拦住一人一鸟,面色微沉,“江栖鹤,掌门要见你。”
江栖鹤不慢不紧地“啧”了一声,“江某是小人物,可不认识什么掌门·”·“他是你的师父,为人徒弟,怎能违抗师命,连面也不见”来人抬高了音量,震得一旁花枝轻颤。
“哦……”江栖鹤低下了头,慢条斯理地挽起松垮的衣袖,“你说他是我师父,可当年在烟华海上,我和他不就已断绝师徒关系了吗”·“你——”·“我江某人,无门无派,无师无父,孤家寡人一个。”
江栖鹤语气平缓,半敛眸光,盯着不远处开在新绿丛中的细小白花··烟华海没有凛冬,没有炙夏,但虚渊中只有无尽的火与冰,春风吹不到那处,花与叶生长不到那处。
五百年了,这些在人间千万丈红尘中浮沉起落的人,竟有脸要见他这个被逼着跳下虚渊的人··多可笑··怎么五百年前没一剑了结他呢·他唇边勾起一抹嘲讽至极的笑,一拂袖上沾染水珠,绕过此人,走入熙熙攘攘闹市中。
江栖鹤长吸一口气,觉得离开那位神都长老,连空气都更新鲜几分··面前男女老少人流如织,摊贩叫卖一声高过一声,热闹至极··但几步之后,江栖鹤敏锐地发现不对。
他骤然回头,只见探出院头的花枝底下,那鬓边微白的神都人已隐去身形,另有一人默然伫立··这人黑衣黑发,连腰后长剑亦通体乌黑,倒是那金色剑穗,陈旧醒目。
·第9章 朝春暮叹(八)·第二章朝春暮叹(八)·江栖鹤垂下的手不住收紧,眸眼却跟裹了霜的琉璃,清冷透寒··“你不来见我,那便我来见你·”沈妄的视线从江栖鹤手上一扫而过,对上那刀锋似的眸光,轻声道。
沈妄的目光很轻,但落到江栖鹤周身时,后者觉得沉甸甸的··心底有一股火在往上窜,江栖鹤拍了拍肩上的阿绿,示意它另外找个地方待着,随后偏过脑袋,阖上眼复又睁开后,唇角勾起一抹笑容。
没有讽刺,没有恨意,平静淡漠至极的笑容··神都雪终年不化,四季皆为长冬··就是初入门派那一年,沈妄形容他是盛在天地白茫之间的春风,这剑,当名为春风剑。
后来,江湖中人称他为春风君,赞他唇角和煦,眸眼如春··但如今,三月初四的春日,江栖鹤面上的笑容不见半分和软,倒像是神都雪,肃杀凛然··“哟,沈掌门,真没想到你特地穿得如江某人如此般配。”
江栖鹤一身陈旧霜白,檀黑的发不束,瘦长手指扣在身侧青墙上,如同一截儿瓷··他头半歪着,话说得慢条斯理,字音咬得轻得很··江栖鹤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亮色,反而留着陆云深脏兮兮的指痕印。
沈妄从头到尾将他打量了一番,目光在指痕印上停留片刻,道:“既然出来了,随我回神都吧·由我作保,华云谷、白首山与龙津岛奈何不了你·”·“说得好似没有你,他们就能把我怎么样一般。”
江栖鹤掀起眼皮··“随我回神都吧·”沈妄重复道··江栖鹤终于站直背,正视他这句话·沈妄以为他是同意了,眼睛一亮。
“回去回去再上演一次被众人逼死的戏”江栖鹤用不高的调子,轻飘飘道··眼中的光熄灭,沈妄垂下眼眸,掩饰住其间的痛苦与悔恨,“这次没人能逼你做不甘愿的事。”
“对啊·”江栖鹤唇畔笑容扩大,精致的眉眼明艳逼人,冷色与姝色揉在一起,将街上飘摇而至的花香酒色轻松压下去··“因为同样的方法没法再用第二次,我不会给你机会将刀架在江眠脖子上,逼我跳下虚渊了。”
他的声音很低,就像身后旋转倾坠的暮叹花一般,清清淡淡·但每一个字都沉重如刀斧,一下一下击打在沈妄心上··沈妄本要踏出的步子僵在原地,江栖鹤蔑了他一眼,“给你一息时间,从我面前消失,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对面人沉沉长叹,霎时间,江栖鹤张手隔空一抓,将对街琴行中正对他那只琵琶招到手中,翻转持好之后,毫无章法地拨了一手··琴音响彻天地,化作亮白气刃直逼沈妄,所经之处,催花折枝,断瓦飞檐,尘埃四起。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东方玄幻·沈妄避了一个身位··暮叹花瓣尚未落地,江栖鹤指尖又是一挑·沈妄依旧只躲不还,脚下步伐渐渐靠近江栖鹤··那音刃去势汹汹,失了目标,撞入那方青墙,将院墙齐齐斩断。
青莲小调般的檐,巧心搭建的镂空石窗,以及爬满墙的藤萝,皆于此刻,轰然塌陷··惊叫声自院墙后传来,江栖鹤眉尾高扬,眉头微皱,轻嗤一声,“沈掌门,你是觉得接下江某人的招,会脏自己的手吗”·他怒时的模样也是那般惊绝,眸中微光闪烁,下颌抬起,脖颈绷成一条流利的线。
沈妄垂袖站在江栖鹤半丈开外,瞬也不瞬地凝视他,情绪极为复杂··“栖鹤,与我回去吧·”沈妄开口,“当年孙如年的尸体被你葬在了太玄山御廷峰下,难道你不回去祭奠一番”·江栖鹤眼角不甚明显地跳了一下,落指于弦时气势暴涨。
弦声铮铮然,音刃亮到极致,一道直刺沈妄胸前,另一道绕去身后··“别转移话题”他喝道··沈妄终于出手了,他抬掌将身前的音刃化开,又挥袖挡去身后那道,接着手指一伸,方才塌陷的大片院墙倏然恢复原样。
他们师徒朝夕相对百余载,江栖鹤了解沈妄得很,不消细看,便知他这是为了不多生事端··沈妄岂止不想生事,还单手结了印,在巷中布下结界·他的意思很明显,你要和我打可以,但乖乖在结界内打,省得一会儿还派人善后处理。
这套动作如同五百年前,做得行云流水,连个顿都不打··瞧瞧,多么善解人意体贴入微的师父,深情一如往昔··江栖鹤眸中冷意更甚,他飞身掠至檐顶,踩着微冷的瓦,居高临下睨视沈妄。
“当年你随手插在窗外的桃枝,我将它种活了,再过一月,便会开花·长宁殿后你埋下的酒,也五百年了,替你守酒的鹤,还在等你·”沈妄迎着江栖鹤的目光,声线柔和,“随我回去吧,当年你受的苦,我会想办法偿还。
无论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江栖鹤假装思索一番,“若是我要你将掌门之位让与我呢”·沈妄未有丝毫犹豫:“你想要,拿去便是。”
闻言,江栖鹤极轻地挑眉,眸眼间有一闪而逝的讥讽··他半垂下头,眼睫轻颤,瓷白的指在弦上揉动··“若我,要你杀尽这三江七州十二山里的——当年逼过我的每一个人呢”约莫过了十来息,江栖鹤慢悠悠道。
“你——”沈妄瞪大眼,语调高扬,但片刻后弱下去,化作叹息,“你这是何苦”·江栖鹤也叹了声气··沈妄还欲再言,江栖鹤在高处抬起手来,慢条斯理地伸了个懒腰。
他连冷笑的表情都懒得再维持,上勾的唇角垂下去,眸眼重回淡漠,似一汪波澜不惊的深湖··这副模样清冷孤傲,露出的一截手腕与脖颈,白得凝了一层光,乌檀木色的发被风掀起,整个人飘然渺然,仿佛随时会消逝去。
·这幅表情,这般姿态,与五百年前,江栖鹤同意下虚渊,镇罪孽海海时如出一辙,沈妄眼角猛地一颤,大喊江栖鹤的姓名··他话音落地,江栖鹤抬手往弦上猛扫,四道音刃浮空,却是汇到一处,拼凑成剑。
江栖鹤抓住这虚化而出的剑柄,纵身跃下··陈旧的白色衣袍被风吹开,乌发翻飞,他真当如一只展翅而来的鹤,划破清冷初春白昼··接着寒芒一点,身形如电,江栖鹤逼至沈妄身前。
这一剑,势很重,如同昔时吞天噬地的洪流;意却轻,仿佛再平凡不过的枯叶坠地··沈妄以食指和中指架住了他的剑势,却对散得无处不再的剑意无可奈何·这不是他以前所熟悉的春风剑,这剑意太淡了,根本难以捕捉。
不愧是落地即被天道选为十圣之一,纵使他是带领江栖鹤入道的人,纵使这五百年间,他勤耕不辍修行,也对江栖鹤无以招架··“怎么,沈掌门是忘了该如何出招吗”江栖鹤身形滞于半空,浅色眸子凝视沈妄,语调清淡。
沈妄的唇动了动,但江栖鹤没等他回答,便在这人手上借力,飞身倒退到一丈外·从脸侧垂下的乌发扫过沈妄手背时,凉彻如水,不带半丝留恋··周遭响起细微破碎声,沈妄兀然转头,惊觉结界边缘正在破碎。
——原来江栖鹤这一剑,目的根本不在于他,而是破坏此方结界··那音刃化作的剑归于虚无,江栖鹤手腕翻转,隔空折来一根树枝··“沈妄。”
江栖鹤掀起眼眸··这一眼,慑得徐徐下落的结界碎片止住倾颓之势··这一声,逼得浩浩寒风自平地起,吹得零落残花碎为齑粉··江栖鹤握着树枝,做出神都剑招的起势。
这是他修习百余载的剑法,凝在深雪中,又春风化雪,剑碎星河··脚下步伐变换,“剑”身带出银芒,江栖鹤又道:·“五百年前,你们跪在我脚边,求我死在虚渊,替你们平息罪孽海的怒火,还你们一个太平盛世。”
“你把剑架在江眠脖子上,逼我不得不同意,给了你们五百年安宁·”·他语调悠悠,若缓风长雪,与周身的气氛格格不入,又浑然一体··“但现在,老天给我机会,让我从那座黑沉沉的坟墓里爬出来,我自然要叫这群天道走狗不得安生。”
“你们的命是我给的,此时此刻我想收回来,难道不该天经地义”·话毕,江栖鹤微屈的右腿猛地一点,缀着零星花朵的树枝挑破长空,剑光往天上地下倾泻,明丽绚烂。
这一剑,仿佛十六夜的月,首与尾相咬,长光皓皓··这一剑,似若走笔狂草,呼吸未落,便已收势··枝上花瓣未少片余,尖端却染上几滴鲜红的血··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东方玄幻·沈妄胸前衣襟被割裂大片,露出已猩红中衣一点,江栖鹤挺直而立,看了他一眼后,丢掉手上的暮叹花枝,转身离去。
沈妄筑起的结界仍在,不愧是多修行了五百年的人,他的结界已无初时那般好破··江栖鹤偏头琢磨着是否要再劈一剑时,一阵震荡自面前传来··隔着透明的单向结界,江栖鹤看见白发小孩儿手举重剑高高跃起,一下又一下,狠狠往小巷内砸。
他目眦欲裂,咬牙切齿,衣裳破了大半,手臂淌着血,应是与天子胥一战里落下的伤··一下··两下··三下··等陆云深砸到第五下时,沈妄的结界轰然垮塌。
雪白重剑自上而下斩来,剑光雪亮,霜纹蜿蜒一路,延伸至沈妄脚底··说时迟那时快,冰刺从地面升起,将沈妄前路后路齐齐斩断,他欲御风往天上躲去,但陆云深已来到面前,重剑携着冷冽霜风,径直劈下。
沈妄虽不是十圣之一,但好歹是一派掌门,自有一套护身秘法·勉勉强强避开要害后,他旋身至三丈开外,沉声问,“你是何人”·这话让江栖鹤听笑了,真特么是神都金句。
陆云深自是不会回答,江栖鹤看了他一眼,赫然发现他眼角泛红,乃走火入魔的征兆·江栖鹤顾不得那么多,踏足而出,扣住陆云深手腕,低声道,“够了。”
陆云深剧烈挣扎,不留神间,剑锋往江栖鹤手臂划了一道,殷红的血登时渗出来,顺着手腕滑出,流淌在指间,滴落于地··白发小孩儿猛地一怔,江栖鹤趁此躲过他的剑,将他按在怀中。
恰在此时,目睹陆云深对沈妄拔剑相向的神都长老自暗处冲出,江栖鹤下意识提起重剑格挡,同时捞起陆云深的腰,骤然撤力旋身后退··但后方沈妄忽然提剑而来,江栖鹤带着陆云深勉强避开,跳上房檐,轻喘一口气,道:“沈掌门,看来你今日是定要抓我回神都了”·他重剑使得不顺手,又带这个人,再加上纸片人的破烂身体,今日可能真要落在这人手里。
想到此,江栖鹤不免有些烦躁··“栖鹤,与我回去吧·”沈妄站在下方,抬头仰视他··江栖鹤蹙了一下眉,倏然抬头··电光火石间,天顶上有个黑影砸下来,与此同时,清脆的童声响起:“老江——这边——”·第10章 朝春暮叹(九)·第二章朝春暮叹(九)·从天而降的乃神都特制□□,之所以为神都特制,盖因那是多年以前,江栖鹤闲着没事捣鼓出来的。
他本就是个穿越者,刚来那些年,中二得很,企图造些枪炮出来和这堆子修行人士抗衡,想将七州变成一个热兵与术法并存的混搭世界··但很无奈,这个世界的历史进程太慢,不踩在前人肩膀上,伟大的发明难以问世,江栖鹤捣鼓好几年,只弄出这么一团东西。
他一手提溜着陆云深,一手握着这人的剑,在□□炸开前瞬离开原处,闪身至阿绿身旁··这鸟儿也不知使了什么方法,竟将江栖鹤心心念念的马车给弄来了,现下正踩在马屁股上,时刻准备着踹出一爪子,驾车前行。
江栖鹤把陆云深放到车前,这时,一只手从内将车帘撩起,眉目清秀但形容狼狈的少年探出头来··他慌得很,手和腿都在打颤,话也结巴:“春春春风君,快快快快上车。”
少年是陈一,方才那枚□□,想必也是他拿出来的··江栖鹤视线在陈一身上转过一圈,轻声问:“能借我你的剑吗”·那柄收在漆黑剑鞘中的长剑,鞘上凤凰展翅飞过曼陀罗花海。
陈一没有打半个顿,刷的一声解下佩剑,递与江栖鹤··“你想好了”江栖鹤又问··“您……您想做什么,我我都支持”陈一说完,低下头羞赧一笑。
江栖鹤说了句谢谢,旋即抽剑出鞘,足尖点地,飞掠至半空··那方□□制造的烟尘也散了,神都长老挡在沈妄身前,单手结了个印,神情冷肃,未受半分干扰··是江栖鹤意料中的局面,他垂着剑尖一步步跨过去,停在沈妄与长老前方三丈处,后者亦提起剑来,行出几步,双膝微沉,作出应对的架势。
江栖鹤弯了一下唇,“三大门派联名悬赏我百万金,如果再加一个神都,这赏金是不是可以翻番了”·沈妄抬眸,黑衣黑发在风里猎猎飞扬,眼神惊讶得很。
“怎么了作何这般看着我”江栖鹤歪了歪头··“栖鹤,你莫做后悔事·”沈妄沉声道,他的语气一如当年。
和寻常师父教诲徒弟不同,他低哑柔和,温情一片··就像长天之下拂过云梢的鸟翼,轻又柔,但总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江栖鹤长长“哦”了一声,“我此生唯一做过的后悔事,是当年和你来到神都,拜入你门下。”
“刚入虚渊那会儿,我真是恨不得穿回去,把当初那个自己掐死·”·话音一落,江栖鹤眼尾凌厉一挑,周身气势暴涨,剑身携着望不透的风倏然逼至神都长老身前。
他斜里一划,青空一碧被搅得破碎,尔后一落,剑尖惊起雷鸣,苍白的光瞬然即逝,人已擦过神都长老肩膀,在其脖颈留下一抹浓痕··用神都的剑杀神都的人,原来是这般容易。
江栖鹤强行咽下涌入喉头的腥甜鲜血,沉沉一笑··“江栖鹤”沈妄愤怒的声音在巷子里炸开,他袖摆一振,惊得两旁檐瓦爆碎。
江栖鹤挺直背,目光冷淡地将剑尖指向他··“我说过,我会一个一个杀了曾经逼死过我的人·”他道,“至于你,我会留到最后·”·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东方玄幻·沈妄唇张了张,不知该做何言语。
而此时,眼尾淡红褪去的陆云深冲至江栖鹤身旁,拽住他未提剑的手,将他一点点拉到自己身后,眸色深沉地盯紧沈妄·他来得太着急,甚至忘记带上枯荣剑··江栖鹤半敛眸光,小指在陆云深指头上勾了一下,“走吧,今天要解决的人已经解决好了。”
陆云深扭过头去,歪着脖子看了他片刻,又扭回来,继续冷冷盯着沈妄··“好了,先走·”江栖鹤手一翻,拇指和食指扣上陆云深手腕,拉着他往那端行去。
但陆云深像是与沈妄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走了一路,直至看不见了,眼神都不肯放过他··沈妄没有追··坐进马车后,陈一自觉地换到车前驾车··江栖鹤短促地呼吸着,从立柜中找出那根锦帕,将陆云深手臂上的伤口草草包扎好,旋即歪进塌里,半阖着眼,无神地望着某处。
白发小孩以为是自己方才做错了事,才惹得江栖鹤如此模样,有些焦急地跟到软塌前,用力握上江栖鹤的手,然后去扳这人的脸,要他看他··江栖鹤呼吸不大稳,良久,才掀起眼皮,对陆云深吐出一个字,“疼。”
陆云深闪电般收手,黑眸- shi -漉漉的,眉梢挑起又垂下,双手不知该放在何处··软塌上脸色苍白的人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道:“不是因为你·”·陆云深依旧有些着急,阿绿撞开车帘从外飞进来,停在几案上,语气很生气,“老江,你方才那是又使用了虚渊之力”·江栖鹤没回答。
“你又不是不知道虚渊会反噬,现在你这纸片儿身体怎么能承受住”它气呼呼地扑腾翅膀,说完又扭头对车外道:“陈一,再让车行快点儿,否则来不及了”·“是——”陈一忙道,“可是,我还不知道咱们目的地在哪儿”·阿绿:“昭州江阳”·“好江阳那可是我老家”提及自己老家,陈一的神情振奋不少,他高扬马鞭,往马屁股上一抽,四马骤然提速,不过依旧行得很稳,车内车外不曾感到半点晃动。
陈一兴奋地问:“春春春春风君,咱们去江阳要做什么”·“你能不能不要在喊我的名字时结巴·”江栖鹤的语调比平时还要有气无力,但声音不弱,仿佛就响在耳边……等等,耳边陈一骤然扭头,发现江栖鹤竟挑帘出来了。
“您您您您有什么吩咐叫我便是——”陈一忙道··“停车·”江栖鹤话语简短··四匹奔腾的骏马齐齐停住脚步,但车厢还没稳,江栖鹤就翻下了车,他步子有些乱,陆云深一个箭步冲过去要扶他,却被挥退数尺。
此时他们已行至洛夜城郊外,荒山野岭之地,无半点人烟,江栖鹤踉跄着走到一棵树下,紧接着“哇”的一声,竟是开始呕吐··“这这这,我的驾车技术有这么差么”陈一跟在两三丈后头,见得江栖鹤如此,急忙检点自己。
“不是因为你·”阿绿没好气道,“因为江纸片人不听劝,非要吃你上供给他的那顿饭·纸片人嘛,怎么能吃人间的东西呢”·“什么意思”陈一讶然扭头。
阿绿青蓝的眼珠子从他面上扫过,惊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强装淡然道:“没什么意思·”·陈一和阿绿立在原处,大胆靠近的只有陆云深一人,他先是抬手拍了拍江栖鹤的背,然后扶住这人,令他不至于栽倒在树底下。
“水·”江栖鹤艰难地吐出一个字··那厢,陈一赶紧从鸿蒙戒里掏出自己的水囊,冲到江栖鹤身边递给他··江栖鹤换了块地儿漱口,将水囊换与陈一后,没急着回车上,而是尽力调整呼吸,等平稳匀长后,开口道:“你把你的剑借给了我,还当着沈妄的面带我离开,可有想过后果”·陈一坐在江栖鹤对面,闻言挠了挠头,“本来的计划是我不露面,但我……我一时冲动,就……”·说着,他急急抬起头来,摆手道:“我没关系的,反正我资质差,在神都魂了这么些年,修为依旧止步不前。
神都不要我了,大不了我回家种田·”·“这不是神都要不要你的问题·”江栖鹤耐着- xing -子与他解释,“你这是在和神都作对。”
“啊,好像是哦……”陈一又垂下脑袋··江栖鹤换了个问题,“你为何会入神都你并非学剑这块料。”
他语气平常,似乎不过是在谈今晨天气如何,午膳要吃什么,但十六七岁的少年显然被打击到了,一张脸涨得通红··“我、我能行的,能学好的·”陈一揪着他灰扑扑的袍子,声音压得极低。
江栖鹤眸眼一转,就着陆云深的手换了个坐姿,继续道:“你为了助我,不惜与神都相对,既然如此,你不会是为了我,才入神都吧”·陈一睁大眼睛,“啊”了一声。
因仰慕春风君而入神都,陈一并非个例·神都每四年大选一次,多的是为了春风君而去的人,可这些人并非都拥有剑修的天赋··修行一事,若是没有天赋,纵使再拼命努力,也很难得到与之相符的结果。
江栖鹤叹了一声,“少年人·”·“我、我……我能学好的”陈一唰的扬起脑袋,拳头握紧,眼底淌着水光。
“不要因为仰慕钦佩一个人,就要与他走相同的道·”江栖鹤低声说着,春风漫过山岗,压弯没过脚踝的浅草,不知名的花瓣被吹过来,在它面前打着旋儿起落而去,他的语气变得温柔,话也沾上了花的香,“他不一定如你想象中那般好。”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东方玄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路,你的那条,注定与旁人那条不同·也许你现在还找不到路的入口在哪儿,或者仍在岔路上打转,但总有一天会走上去的。
那是属于你的独一无二,只有你能走到底的路·”·陈一又“啊”了一下··江栖鹤一下子说了这么多,呼吸渐渐急促,陆云深冷漠地看了陈一一眼,转身伏到江栖鹤膝边,替他抚胸顺气。
江栖鹤还想对陈一说什么,白发小孩儿瞪了瞪他,干脆利落地捂住他的嘴··“陆大庄主·”江栖鹤笑了一下,温热气息喷薄在陆云深指间,挠得他有些痒。
“你让我把话说完,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会再和别人说话·”·陆云深听不懂这话里的深层含义,狐疑地望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看陈一,终是将手挪开。
不过他似乎喜欢上了江栖鹤说话时吹在他手上的温度,当即换了个姿势,将脸凑到江栖鹤面前··江栖鹤无奈地把这张脸拔开,问阿绿:“你可有看见,陆大庄主是如何干掉天子胥的天子胥是死了还是伤了追上来的几率有多大”·“是这小子和老陆一齐把天子胥干翻的”阿绿翅膀在陈一头顶糊了一下。
“咦”江栖鹤挑眉,转头看着陈一,目光好奇··陈一脸颊上浮现一丝羞涩,“我、我其实也没帮什么忙,当时看见这小孩儿在和人打架,那人在攻势上处于下风,可这位小少年陷入了一个比较诡异恶毒的阵法中,然后就……施了一点点小伎俩,帮这位小少年从阵法里脱身,顺便改动了一下,将那人困住了。”
说完后,陈一不大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但片刻,忽然惊起,“等等,陆大庄主您说这位是陆庄主天底下除了枯荣剑没别的陆庄主了吧还有……天子胥我困住的那人是阵法之圣天子胥”·他睁目结舌,但联想起无尽之地被这小孩儿一剑劈开……·天底下似乎只有一位能一剑破除无尽之地的。
好吧,这位,大概,可能,应当,确实是——悬剑山庄陆庄主··还有天子胥,他,他他他他竟然,- yin -了天子胥·江栖鹤微微一笑,“你看,你在阵法一道上很有天赋,小小年纪,就能干翻天子胥了,所以何苦在剑道上执迷不悟呢”·第11章 一瞬之华(一)·第三章一瞬之华(一)·江阳城玉峰山。
此山位置藏得极为巧妙,掩在群山之间,端的是苍莽郁绿,若非长居山中人,鲜有能寻着道路入山的··四匹毛色银白的骏马拉着檀木搭建而成的车厢,在山脚某棵歪脖子老树前停下,墨绿羽毛中藏着暗金的鸟儿忽然撞开车帘飞出,盘旋一圈落在驾车之人肩头。
一人一鸟交谈片刻后,驾车人骤然扬起马鞭,驱使骏马往那棵歪脖子老树上猛然一撞——没有意料中的人仰马翻,空气忽的波动了一下,拉车的四匹神骏马蹄一扬,落下后已然踩上了条与方才迥然不同的道路。
细白的鹅卵石铺就路面,想着前方曲折蜿蜒,道旁草木深深,花开遍野··马车一路往上行,到半山腰时,一座建筑从现入眼帘··飞檐勾天,细瓦流金,沐在阳光中,安静得与碧浪拂动的层林仿若两个世界。
“哇,这就是你本来的门派啊·”阿绿望着眼前的高墙院落,语气惊讶··“对,我就是在这里长大的·”陈一说着,黑沉沉的大门感应到人来,竟自发地由内而开,迎他们入内。
阿绿又是一咋舌··陈一并非自小就拜入了神都,在十二岁前,他就生活在这里··这是一个小门派,就他与收养他的掌门两人·所以陈一从来没把“门派”二字放在心上,只当这里是家。
况且,除他两人外,也没旁的人听说过这门派名号,毕竟……当年祖师爷起名起得随- xing -,也没脸到处去说··那年掌门离世,十来岁的小孩受不了孤单寂寞,便收拾包袱将门一锁,离开了。
现下回来,此间如离开时模样无二,竟是连灰尘都不染··陈一将马车停在距离大门最近的那间屋外,往里唤了一声,不出几息,一个看上去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孩背着某个白衣黑发的人下来,跟随陈一入内,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到床上。
这人便是江栖鹤··江大爷预料很准,那日在洛夜城外的荒岭上,问完几句话后便两眼一闭,晕了过去··陆云深发了疯似的摇他唤他,但除了那晃动的衣摆和长发,江栖鹤无任何回应。
这是虚渊的反噬,没人能确定江栖鹤要多久才能醒来··阿绿与陈一合计,先赶往江阳城,再兵分两路,由陆云深照顾江栖鹤,它与陈一去八宝街,问江栖鹤的友人借含光珠。
他们将马车行速提到最快,拼着命往死里赶路,终于在这日来到江阳城··今日是江栖鹤离开虚渊的第七日,时间不多了··安置好江栖鹤,阿绿正要调头往外,哪知在这时,睡了五日六十个时辰的江大爷竟掀开了眼皮。
“嚯”阿绿吓了一大跳,连翅膀都忘了扇,差点摔倒地上··江栖鹤眼珠子悠悠一转,眸光下撇,落到环在他腰间那只手上·顺着手的曲线弧度向上,掠过脏兮兮的布条,在削尖的下颌顿了一顿后,对上那双漆黑的眸。
陆云深之所以爬上床,是对江栖鹤躺的位置不大满意,想再调整一番,这还没来得及动手,人就醒了··陆大庄主不觉得自己此时姿势有多微妙,见得江栖鹤睁眼,愣过片刻后,牵起一抹笑便扑上来,脸蹭到他脖颈中,还扭了两下。
“喂·”江栖鹤有些艰难地开口·他睡太久了,声音很是低哑,热风扫过陆云深耳边,激起一阵红··陆云深抱他抱得更紧了··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东方玄幻·“我要死了。”
江栖鹤面无表情道··陆云深对“死”之一字格外敏感,猛地一下撑起上半身,不安地凝视江栖鹤··微乱的白发垂落下去,扫在江栖鹤脸上,痒得有些难耐,他偏了一下头,道,“你再不让我开我就要死了。”
白衣小孩儿瞪大眼,在门口错愕半晌的陈一反应过来,上前两步将无防备的陆云深拽下去,但他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动作,就被甩飞到三步外,眼睁睁看着春风君被陆大庄主小心谨慎地扶起。
一路上,陆大庄主都寸步不离江栖鹤的身·江栖鹤晕着不能吃喝,他便跟着不吃喝,也不理人,只有睁着眼跪坐在他身旁,时不时抓一下他的手·有时候实在撑不住了,就靠在他身旁,稍微睡一会儿。
枯荣剑与春风剑的感情如此好,陈一没什么意外,但你别扶着扶着就抱上去啊·陈一很心急,偏偏只能干看着··终于,他想起自己能为沉睡方醒的春风君煮一壶茶,但扯开步子后又反应过来阿绿曾说过这人不能吃喝。
好吧,他还是只能干看着··陈一懊恼地垂下头··江栖鹤从床上换到椅子里歪着,咳了一声后,慢条斯理地问,“第几天了”·“您还有不到八个时辰。”
阿绿幽幽道··江栖鹤:“哦……那我现在在何处”·阿绿:“江阳城,玉峰山,阿一他以前的门派·”·江大爷挑了一下眉,偏头问陈一:“原来你曾入过别的门派,此门派叫什么”·陈一不答话。
“行吧·”江栖鹤没太在意,他瞅了眼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衣裳,与陆云深披着的那块抹布,道,“可有衣裳”·“啊……我当年走的时候把能卖的全卖了,衣、衣裳也没留下。”
陈一有些慌,“不过没关系,我马上下山将那马车当掉,就有钱给您买衣裳了·”·那辆马车是陈一花光了所有积蓄从洛夜城那户人家买来的,现下已至江阳城,这车便了太大作用,阿绿与他商量,让他卖了它,将自己的钱换回来。
座椅中,江栖鹤点了点头,道:“等我办完事,便将钱还与你·”·“不不不不不用的”陈一忙摆手,“为您买衣裳,是我的荣幸”·江栖鹤无奈地笑了一下,“那便走吧。”
陈一忙不迭叫好,旋风一般出去,站到马车旁边,为江栖鹤撩起车帘··“……”·江栖鹤扶着额头走进去··这个门派修得古怪,没个碑也没个牌,不知道的人误闯进来,可能只会猜测这是谁家土财主造的大院,压根儿不会往修行宗派那方面想。
门口立着一块水镜,进门时都匆匆忙忙的,没人留神注意,此刻陈一赶着马车再度经过,往里瞥了一眼,登时惊得忘记甩鞭子··那方水镜中昏沉灰暗,仅一处亮着光,耀眼得很。
再往细了看,能发现水镜中其实是一张地图··江栖鹤打帘欲问陈一发生何事,看见水镜后立刻改口:“那是何物”·这东西他瞅着眼熟得紧,很像他当年试图捯饬却没能成功造出来的一件法器。·“那是我们祖师爷留下的,从中可以看见整座江阳城的气运。”
陈一依旧呆着,唇机械地开合,为江栖鹤解释,“现下这般景象,说明江阳城气运已尽……”·“不,你该说,整座江阳城的气运都被那个地方吸走了。”
江栖鹤抬手一指,心中惊讶不已,这玩意儿就连功能都和他那夭折的相似··“那是江阳涂家……”陈一顿了顿,猛地回头,“春风君,能请您救救江阳城么”·江栖鹤面上仍含着一抹笑,但静了几许,才开口,“为何要是我”·“您——”陈一抽了一口气,“您当年为了天下苍生,连虚渊都肯去……”·江栖鹤打断他,“在传闻里,我是不是这样一个形象,盖世英雄,正义凛然,惩女干除恶。”
陈一缓缓点头,那不只是传闻中的春风君,也是他所仰慕钦佩的春风君,但现在,春风君坐在他身后,对那些形容词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忽然心生不妙。
“那说的是孙悟空,不是江栖鹤·”·“您……”陈一眼睛眨了眨··谁都知道孙悟空,那是话本里的人物,齐天大圣,斗战胜佛,无所不能。
他护送唐僧西天取经,一路上惩女干除恶,棒打妖邪··人人都在心底向往孙悟空,都想成为他那般的人物··江栖鹤却摇了摇头:“孙悟空之所以会降妖除魔,是因为他不得不保护唐僧。
他在五指山下压了五百年,那是观音放他出来的条件·”·“可……春风君……”·陈一试图拽住江栖鹤衣角,却被陆云深一手拂开,小孩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底凝着霜。
“我说过,我并不如你想象中那般好·”江栖鹤半敛眸光,放下车帘··陈一微微睁大眼,他觉得自己的心颤了一下,向往多年的东西在逐渐破碎跌落。
那是掌门死后,支撑着他的东西··这些东西陪了他多少年,度过挨打挨骂的时光,令他成长至今··兀然的,阿绿踹了他一脚,骂道:“这里是昭州,神都的地界,出了什么事,自然有神都担着,凭什么让老江出手。”
“你是三岁小孩吗,竟然向往孙悟空,不对,我看你不是向往孙悟空,而是希望在危急时刻,有个齐天大圣来助你吧”·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东方玄幻·第12章 一瞬之华(二)·第三章一瞬之华(二)·陈一紧抿唇线,猛地扬起马鞭,驾车前行。
骏马跑得飞快,不过片刻,便抵达目的地·他依着先前的承诺,找了个当铺将马车当掉,换回一大包银子,然后将银子递与江栖鹤··后者没全拿,只从中捡了两块,随手一抛,扬了扬下巴,示意陆云深同自己去对面的成衣铺子。
银子折- she -过日光,斑驳的影子在地面游移,江栖鹤看见陆云深眼神闪了一下,旋即眉心微微蹙起··江栖鹤猛然想起初见时,他也是这般抛了一下那串铜钱,然后这白发小孩儿便扑了上来。
这一次白发小孩儿没那么大架势,他腿动了一下,又收回去,然后闪烁着目光,抬掌抵上额头··“诶——”江栖鹤拉长声音,银子落进掌心后手腕一翻,将之藏到身后。
他上前几步,轻轻扶住陆云深手臂,拉着他往成衣店里走··“来来来,小白,选件喜欢的·”·月台后看店的伙计懒散抬起头来,迎门进来的两人都惨兮兮的,一看就不是买的起衣裳的人。
伙计欢迎的招呼都不打一声,眼睛直勾勾盯着这两人,生怕他们偷东西··江栖鹤表情没什么变化,直接将钱掷到伙计面前,然后拉着陆云深看衣裳··他又给自己施了易容术,平淡无奇的一张脸上,眼角悬着一颗泪痣。
“先给他挑·”江栖鹤指了指陆云深··收了钱的伙计笑容殷切地走过来,打量了白发小孩儿一圈后,转身走向另一侧,捧出几件少年的衣衫。
一为玄青,一为湖绿,剩下那件则是霁青,都是时下流行的广袖博带,君子翩翩··江栖鹤以为陆云深会选湖绿的那件,因为数百年前与这人仅有的两次见面里,他都是穿这个颜色。
那时陆云深执剑立在人群中,腰背挺直,眸光淡淡,像是被水洗过的竹··但陆云深择了霁青底广袖深衣,抖开来,只见后背以银线绣着一只展翅的鹤··他对于别人喜欢什么花样向来没意见,但鹤这东西吧,与他姓名相关,总是比较在意的。
而且这修炼成天山童姥的老人家,还喜欢黏着他··江栖鹤好奇地看向陆云深,后者眼睛直勾勾盯着那衣裳,眨也不眨··伙计将衣裳递去后,江栖鹤手一挥,霁青地飞鹤纹深衣便穿在了陆云深身上,比起稍浅的湖绿,较浓的霁青更衬得他黑眸清亮深刻。
行吧,还挺好看的··江栖鹤眼睫上下一扫,又道:“再挑一个发冠,将头发重新束过吧·”·可陆云深依旧在发呆,对江栖鹤的话充耳不闻。
这种状态不对,江栖鹤蹙起眉··从在街上看见江栖鹤上下抛动银钱时,陆云深的状态就不对··陆云深其实沉浸在那折- she -出的斑驳光芒里··那光点在视线中晃荡,渐渐地如水雾般扩散开,覆盖住身处的街道,遮蔽了周遭过耳的喧嚣。
“你在找什么”·“我在找有没有天上掉下的馅饼·”·“嗯”·“就是看看能不能捡钱啦。”
属于少年人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一个清澈如同三月的泉,一个略微低沉,似有些厚重的风··两个男孩并肩坐在门槛上,他们衣着破旧,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根树枝,在旁边花盆里翻找。
这似乎是一段漫长又久远的回忆,如同画卷在眼前推开来,青墙黑瓦,檐角水光淌过,清幽得刺痛人心··“就算真有人掉了钱,也早被捡走了·”那个应当是他的人轻声道。
另一个少年依旧低着头,也使得陆云深无法看清他的面容,只能听见他这样讲:“总要试试看嘛·”·“你要钱干什么”·“活下去啊,有钱才能活下去。”
“那我帮你·”·“你要怎么帮”·要怎么帮这个问题难住了此时的陆云深,他甚至无法开口说话。
但虚幻的光影里,已远去不知多少年的门槛上,他听见这个身量比现在的自己稍大一些的人轻声道:·“我去加入千机阁,帮他们杀人,得到的报酬都给你·”·滴——·仿若水珠坠入深潭,漾起层层涟漪,一只手从亮白的光芒里兀然伸出来,将他一拽,下一瞬,面前竟多了几块布。
湖绿,霁青,玄青··他都没兴趣,但目光偏移,竟在那雨后天青色的布料上看见银线绣成的鹤纹一角··鹤··白鹤··银白似细雪,远去茫茫不相见。
陆云深什么都没想,出手如电般将之扯过··“喂”·耳旁又传来一个声音,清澈若朗朗玉石相撞,尾音透出股上扬的懒,好听极了。
“小白,你若没意见,我就给你选这顶发冠了啊·”·这个声音像是远古劈开混沌的斧,快而狠地将陆云深陷入的光影撕开,不真实的、难以触碰的场景倏尔远去,少年们化作尘埃,消散在耀眼的白昼中。
但他不舍得离去,想去看一看门槛上、坐在他身旁人的面容··可来不及了··陆云深的思绪神识被拉了回来,睫毛轻颤几下,视线才终于落到实处··在他近处,仅寸许距离的地方,瘦长瓷白的手指正举着一顶红绿相配彩蝶展翅的发冠。
“你再不否认,就它了啊·”·远一些,这人漂亮的双眼弯成扇,鸦羽似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的影,略薄的唇不断张合,里间的皓白晶亮时隐时现··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东方玄幻·他愣了约莫一息,才将视线从这人的唇移到他眼眸,与之对视。
这人换了衣衫,但依旧一身霜白,袖摆、腰间用黛金线绣着他认不出的花,但好看极了··他发也束起,用的是一顶白玉冠,泛着微微的光,莹润可亲。
陆云深将眼垂下,往立在江栖鹤身后那名伙计手上端着的木托上一扫,伸手指向另一顶款式相近的白玉冠··“好吧,就这个·”瘦长的手放下那顶俗艳发冠,拿起陆云深指的这个,再拨了他肩膀一下,从托盘另一侧拿起木梳,一下一下为陆云深梳发,戴好发冠。
两人装束焕然一新,并肩从成衣店走出··今日是个好天气,前夜约莫下了雨,空气中有淡淡的雨后泥土香,阳光和煦,风轻而缓,轻柔意切地拂过衣角,从街头奔行至街尾。
天空长云舒卷,飞鸟浩渺··陈一蹲在对面街上,抱着膝盖,视线零散的,不知落到了何处··阿绿的言论令他心惊··这些年来,是不是他太自以为是了,其实世间没几个人想成为孙悟空,他们只是希望在危难时刻有个腾云驾雾而来的英雄。
好像,连他自己也是的·否则为什么在发现江阳城陷入危机时,第一时间选择向春风君求助,而非自己挺身而出呢·内心渐渐挣扎,他从抱膝改为抱住脑袋。
就在这时,一抹霜白衣摆停在他面前,衣角轻轻起落··江栖鹤倾下身去,揉了揉陈一脑袋·后者竟将他袖口扯住,抬起头时,眼角落泪而不自知··陆云深动了一下,顷刻被江栖鹤拂袖拦住。
他的嗓音浮在空中,跳跃在碎金一般的阳光里,低哑柔和,“少年人,你抬头看看这世间,千丈红尘万里清风,山水轮回天穹沧海,这才是你应该向往的·不要去追逐遥远的某个人,因为他留在你心中的,是你自己美化过后的片面影像。”
说完,江栖鹤从陈一手中撤回自己的袖子,招手唤回阿绿,带着陆云深转身离开··陈一唰的起身,踉跄着追过来,道,“春风君,你放弃大义苍生了吗”·“是他们放弃了我。”
江栖鹤头也不回··“但是,春风君,我啊,我还是想留在你身边·”阿一吼道··太玄山陈年积雪中的春风一剑,高洁又傲然。
他剑惊长夜,剑落风雨··就算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个英雄,但七州十二山上,三江四海里,芸芸众生,依旧重他为神明··那济世救天的神,于五百年前烟华海上纵身一跃,还苍生新绿。
第13章 一瞬之华(三)·第三章一瞬之华(三)·江栖鹤步履缓慢地走在江阳城街道上,陆云深与他并肩,身后还缀着个尾巴··他打了个呵欠,与阿绿说起八宝街来。
一人一鸟声音不大,奈何街上静极了,某个坐在门槛上借明亮天光纳鞋底的老人家忽然抬起头来,道:“郎君咧,八宝街在三十多年前就改建了,现在叫做烟罗街,从前面那个巷子折过去就到了,不过若是寻人,可不大好办,当年的人都搬了。”
“嗯为何改建了”江栖鹤顿足,弯下腰问老人家··“还不是那姓涂的商人,大手一挥将八宝街买下,改成了伎馆一条街,好赚钱呐。”
老人家叹了一口气··江栖鹤向老人家道谢,依着她说的近道,三下两下便来到烟罗街上,·长街上春花正盛,但处处浮着的都是脂粉香,沿街的门窗多闭着,偶尔开了半扇,只能瞧见高高挽起的鬓发一角。
江栖鹤抬着眼往街边悬挂着的牌匾上一扫,全是什么清歌楼玉春楼醉月馆··他理了理衣袖,循着记忆的方向,往老柳曾经的居住地走··记忆里,老柳的院子不大,楼也只修了两层,但胜在布置清雅,有假山修竹、香兰青松作摆设,门前还喂着一缸锦鲤。
而如今,八宝街十五号,整个儿被挖了个空,修成一个十字路口,两条长街纵横相交,路面宽敞,能容纳三辆马车并行··其中定有古怪··老柳全名柳畔影,号扶摇真人,虽然是个散修,但也是入了无相境的修士。
七州上的修行境界分为五重,无相境乃第四重,再往上叫做太清境,修行至此,便算得了大道成了仙·不过千万年来,还没哪个有此等能耐,飞升上去··一个无相境仙修的住所竟被人给推平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况且此处是扶摇真人早逝的妻子旧居,他是万万不会搬走的··“这不对啊,我五十年前来这里,老柳还乐哉乐哉地种枇杷呢”阿绿扑腾翅膀,往路口上转了一圈,回头对江栖鹤道。
江栖鹤眉心紧蹙,尾巴似的随在身后的陈一站出来,对他道:“春风君,我粗通星算卜筮,不若您将要找的人姓名生辰告诉我,我为您一占究竟·”·春风君略带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将老柳的姓名生辰讲了一遍。
陈一找了个空处坐下,右手手指不断掐算,速度快得只能看见残影,细碎光芒在眼眸中不断流动,就像天顶倒转的星河··“这恐怕不是粗通吧·”江栖鹤低声道。
“我觉得咱们捡到宝了·”阿绿声音亦是小小的··陈一算得有些慢,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他手上动作猛地一顿,紧接着,唇边竟渗出一丝血迹来。
江栖鹤凝眸,闪至他身后,覆掌到他后心,运气为他护住心脉··“如何”·“有人在扶摇真人身上设了咒,用星算术追查他踪迹的都会被挡回来。”
陈一咳了一下,用手背将唇角的血擦干,“而且,那咒还能凭此反向追查,也就是说我暴露了·”·“买下八宝街改建的是涂家,吸走整座城气运的也是涂家,其间恐怕存在联系。”
江栖鹤沉声道··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东方玄幻·阿绿忽然蹿起到陈一面前,“那你能算出含光珠在何处么”·“且容我休息片刻。”
陈一垂下头,轻轻喘气··江栖鹤找了间茶肆,几人坐下后,陈一喝了口茶,将翻涌到喉间的腥甜血液压下去,才继续掐算,这一次没费多少功夫··“在江阳城城主女儿方韵之手上,她将含光珠做成了腰饰,日夜佩戴。
若是偷,恐怕不可能,这位城主千金虽然是个寻常人,但城主为她求到了墨阁四宝之一的‘日月□□’,您应当知道,这世间,‘日月□□’仅有墨阁的‘风火转’可破。”
江栖鹤面不改色,“小姑娘家家的,好办·”·陈一眉心一跳,将剩下的说出来,“可是春风君,我还算出一点……方小姐她,她好女色。”
·“……”·“哦·”·“没关系·”·“给我一套女装·”·江栖鹤一句一顿。
陈一:“……”·阿绿:“……”·“妥妥的,保准她自愿交出来·”江栖鹤又补充一句··身旁捧着庐山云雾茶小口小口喝着的陆云深竟听懂了这人话中隐藏的深意,手猛地往桌上一拍,眼皮掀起,黑眸直视江栖鹤。
江栖鹤笑着掰过他下巴,迫使陆云深转回脸去,后者竟拍开他的手,扭头盯着陈一··十六七岁的少年,方才才经受过春风君对他的心灵洗礼,现下又被枯荣剑面无表情地凝视,当即心颤。
倒是阿绿,竟然从那张瘫着的脸上看出意图,拍着翅膀道:“他是说他去色.诱方韵之”·“陆庄主,很勇敢啊·”江栖鹤又将陆云深脸掰过来,指腹摩挲他脸颊,轻笑道。
陆云深看向他时,眸底的寒霜褪去,但依旧黑沉沉的,江栖鹤看出这是在生气··有什么好生气的,不就出卖.色.相么··江栖鹤毫不在意地想完,招手令陈一过来,让他去打探方韵之喜欢哪款。
这位方小姐- xing -格张扬,又有日月□□护身,行事能够称之为豪放,城中但凡有耳朵的,都知道方小姐的特殊喜好··没过一会儿,陈一就回来了:“最近方小姐对玉春楼的花魁陆双双穷追不舍。
今夜还是烟罗街三年一度的雅会,各楼花魁们都要沿江巡游,据说方小姐准备了一份大礼给陆双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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