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乐圈探花[古穿今] by 开云种玉(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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娱乐圈探花[古穿今] by 开云种玉(上)(2)
·可是广积王子心- xing -太过善良,十分不忍心看到成串的门阀旧臣受苦·加之许多受株连的前朝势力,其实是无辜的·广积王子熬了三天两夜,写了一篇《怀仁》上疏给天胜皇帝。
这被后世收录在他的文论《六言》里··这幕戏,拍的就是广积王子熬夜写奏折,一边写,一边想那些苦苦哀求的声音;可他也知道,天胜皇帝不一定能接受·自己也不希望辛苦建立的新朝廷留下什么隐患……所以广积王子写这封上疏的心情,是非常纠结的:一方面是良心,一方面是理智:·广积王子不愿意违拗天胜皇帝,也不想去干涉太多政治决策,但是又无法拒绝那些求他救命的人。
写奏折时绞尽脑汁,写得恳切、真挚、有理,是一篇文采斐然、情真意切的佳作··这一幕独角戏,在副导演看来,其实很好演,不用像对沙洲讲戏那样,需要他演出心理变化。
陶清风只要凝出一个半含泪的表情,到时候技术处理,和那些哀求之人的画面叠加剪在一起·镜头移动,拍摄出用毛笔写奏疏的画面——不用陶清自己写,找个手替,再找篇写好的《怀仁》,后期处理在一起……·于是副导演给陶清风讲:你要演的,是一个“不忍”的含泪表情。
陶清风看过这部分剧本,他的理解自然到位·可是他并没有演过戏:他能理解和能演出来,不是一回事··陶清风想:要他假哭很难,先想想真哭的伤心事。
今早陶清风委托沈阿姨买了香烛纸钱,他想到了死去的那三百八十一人,他们的魂魄漂泊到了何方……陶清风放任这种伤痛浸透了自己,眼泪果然滚滚而落。
但是副导演连忙喊停,摇头:”陶清,你这副哭脸,好像是你在生离死别似的,这样不对,重来·”·陶清风这时候的心情是真的难过,他花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擦干眼泪。
然后他继续按照副导演的要求去做,要演出“不忍”的表情·陶清风不懂得演戏的知识,想到刚才副导演教沙洲共情的方法,心想:自己也必须先进入“不忍”的心理状态中。
他扭头对副导演说:请给我一炷香时间··不提副导演还愣了一下去换算一炷香合几分钟,陶清风设身处地地去想广积王子,心中默念着《怀仁》全篇,想着这位王子的美德良善:“方寸无作恶,虎狼丛中自立身※”的坦然。
就像年轻的佛陀一样慈悲又仁厚,天生一副悲悯心肠··“见其生不忍其死,是为仁也·※”陶清风喃喃念道·副导演没听清他在念什么,然而看见陶清风怔怔望远,好歹挤出几滴眼泪,眼中泛起氤氲雾色。
情有独钟娱乐圈古穿今前世今生·虽然并不是真正的难过,只是在去尽力体会广积王子的悲悯之情,但辞藻动人的文论,让陶清风背起来也很容易感知其中真意,深受感动。
因为是试戏,陶清风面前摆着的只是简陋的布景,一张剧组吃盒饭的餐桌,桌上摆一张毛边纸,旁边搁支开叉毛笔·扭开一瓶钢笔墨水当砚台··陶清风眼泪欲落未落,提笔饱蘸浓墨,在毛边纸上自如流畅地写起了《怀仁》。
“古之仁君,不忍牛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非废衅钟,而易之羊·此既无伤也,是乃仁术·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副导演本来看着陶清拿毛笔姿势还像模像样的,表情虽然不完美,但也有隐忍的眼泪了。
后期再抠图处理一下,应该就能符合改情境,心中正暗自赞许·然而下一瞬间当他看到陶清风笔下流泻出来的墨迹时,眼睛都快瞪成铜铃了··硬瘦、飘逸的字体,笔触转合间,凛有不可犯色。
这么漂亮又有气质的书法,不逊于专业水准·再配上陶清写字那个姿势——副导演觉得,虽然现在没有服化道,但完全可想象他高冠陆离,挥毫泼墨的剧照,该是如何夺目。
而且,副导演虽然不能背下来,但也看得出,陶清写的就是完整的《怀仁》,这功课做得太好了·连手替都可以省了,更不用后期以书法家的《怀仁》来加工画面,直接陶清自己写就行了。
第17章 剧组也震惊了·副导演有些惋惜:陶清这种演员,明明多好的工作态度和努力程度,结果在网络上被黑成那个样子,大家都以为他是文盲——哪怕过去他是文盲,做出这么积极的改变,怎么也没有业内通个气呢果然还是没人捧吧。
副导演想:看上去陶清在星辉也是签约等级最低的那一类,保姆车档次低,助理只有一个:沙洲刚签东华娱乐时,都有四个助理了·东华娱乐比星辉娱乐还稍微逊色一点。
陶清这是完全被星辉放养了吧·可是陶清都已签了星辉七八年了,居然还是这种待遇,看来公司真的对他没什么寄望··副导演还没来得及进一步了解,导演那边就已经喊陶清风过去,预备换上戏服,开始正式拍这段写奏折的独角戏。
《归宁皇后》的导演叫做熊子安,业内知名导演,出道十余年,执导过的影片类型,都是非常正统的剧目,再加上他也是A省人,所以这次省厅请他来导这部走历史正剧路线的《归宁皇后》。
熊子安用最严格的要求来对待工作:长达半年的拍摄周期,每天拍八小时以上,力求精益求精·之前开机了六天,拍钟玉皎和张风豪的戏,仅仅拍了八场戏·钟玉皎和张风豪都是演技实力派,在熊子安手下都要被不停NG。
前两天沙洲也进组开拍,然而他的进度更悲惨,两天过去,仅仅通过两条,每条都耗了两小时以上,大大拖慢了进度·钟玉皎一看到轮到沙洲拍、后面还等着个陶清,就上保姆车回宾馆了。
今天还有一条她的通告,但看这进度,回宾馆睡个午觉,再健个身美个容什么的,等晚上七八点了再来,估计才能轮到她··所以现在棚里就剩下了张风豪、沙洲和陶清。
然而,熊子安导演惊喜地发现,今天沙洲理解得大有进步·这场戏是沙洲饰演的刘敢辜向张风豪饰演的天胜皇帝敬酒,流露出痛苦却又不得不尽臣子礼·张风豪本来已经打算陪这位小朋友耗个把小时了——前两天对戏时,沙洲直接被张风豪的气场压懵逼了。
可是这一回沙洲演出了那么点将军心哀的意味,特别是他那个放达又隐隐悲凉的笑,真是超乎了导演的预期,不由得心想:副导演提前讲戏讲得好,大大节省了时间·张风豪也很意外,扪心自问如果他去揣摩刘敢辜,他不会以笑去演绎,反而会走沉默如岩的路线,但是他忽然发现沙洲这样处理,效果好像更有味道,不由得对这位科班偶像后辈刮目相看。
张风豪心想:到底是华影科班出来的,论关系还是师弟……很有表演潜力的嘛·张风豪也配合得很好·沙洲这一条竟然拍了两次就通过了··导演一边亲切招呼沙洲回去时注意安全,一边吩咐场记布置陶清风拍摄的场景。
虽然这场戏没什么难度,但导演也已经做好耗两小时的打算了——这是陶清风进组的第一场戏,这位小鲜肉比沙洲差劲多了,人家好歹是科班,陶清一个野路子文盲……·虽然陶清风在剪彩仪式上说的那段话,很对导演的胃口,但由于说得太好,反而让熊子安这位金牌导演的看法有所保留——事有反常必为妖,陶清背得太认真,到底打什么算盘不是熊子安总以最坏思路去揣测他人,而是娱乐圈里浑水实在太多,陶清之前的形象又实在……路人不清楚,可是星辉、东华、乐凯、盛佳、虞慈……这些大公司之间的消息,业界高层大都心里有数。
《归宁皇后》除了省厅外,这几个大的娱乐公司,也各拉了一点赞助··陶清能接到这个戏,是因为这部戏省厅要求必须用A省演员,星辉碰巧又只有陶清一个人是A省的。
最后虽然影方和陶清签了,可是广积王子却从男二号改成了男四号,戏份也压缩到只有十分钟,星辉不但不生气,反而默许,足以说明高层心里对陶清是个什么地位了·但是陶清在剪彩仪式上居然抛出那段以他自己水平不能说出来的话,如果星辉娱乐公司真打算帮他,又为什么要放任番位后移、戏份删减呢·张风豪本来打算招呼沙洲一起走,看到沙洲坐在旁边工作人员椅子上,很专注地看着陶清风那边的方向。
“师弟,你在等什么”·沙洲说:“豪哥,我准备看下一条,学习一下·”·张风豪不好说这纯粹是浪费时间,委婉道:“学习机会以后也挺多的。”
言下之意,看陶清那家伙学习这不是搞笑吗这里站着一个大前辈,和你聊聊的收获,比看陶清那家伙强多了,师弟傻天真一个。
然而沙洲坚决表示要看下一条,张风豪便也无聊地坐下来看,心想等几次NG后,师弟就会知道这是浪费时间生命的尬戏了··“我还就不信了·”沙洲小声嘀咕,眼中一闪而过不服气,依然是看着陶清风的方向。
陶清风现在进更衣室换戏服了,工作人员忙忙碌碌地搭着景··情有独钟娱乐圈古穿今前世今生·熊子安导演在等待给陶清风布置场地时,走到副导演身边,正想夸一夸他提前讲戏讲得好,就听到副导演在打电话,对助理说:“你通知手替和书法不用准备了。
对,以后都完全不用了·”然后挂了电话··熊子安不由得又惊又气:“老邓,你整人啊马上安排回来·”·他还以为邓副导演和陶清有仇,虽然陶清是个不入流的小炸子鸡,但也不带这样为难的,好歹是剧组正式的成员。
邓副导演连忙摇头:“老熊,我不是整他,他能自己演的,你信我·哎,你待会就知道了·”·熊子安对他投以怀疑的视线,但是他深知老邓的个- xing -,不是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的,正好陶清风已经换好了戏服,走出化妆间。
熊子安便半信半疑地赶到了机器边上··导演不带偏见地心想:陶清的皮相来演广积王子,真是太合适了·戴上古装假发,穿上苍青色的贯头衣,纯白的腰带系着一串玉佩,手执一卷书。
最让导演惊喜的,走过来,不疾不徐,身姿挺拔,脚步却很有分寸,像是个教养良好的臣子,即便独处时,也束身矩步·更出色的,是那股安静、满腹诗书的气质感——导演知道陶清不是那样的人,这样的效果实在超乎他的预料。
机器尽职尽责地拍着,导演难得没有喊停·他从主机器位里以最刁钻的视角去揣摩,也不想喊停——心中挺不可思议的:熊子安在业界出了名的高标准严要求,本来在他的计划里,陶清如果达不到要求,他是会以“秒”为单位,来给他一幕一幕地纠,预计要拍两个小时的。
可是熊子安就是莫名觉得:陶清演出来的效果,他想不到该如何更符合了··接下来,陶清风走到书桌边,要拍提笔写奏疏,一边写,眼神逐渐悲悯,最后难过落泪的表情。
这回桌上放的是真正的笔墨纸砚,都很精致·陶清风按剧本的要求走过去,握起笔,笔毛色泽纯粹,宣纸上佳··这场戏里是没有台词的,但是陶清风拿起笔来,准备下笔时,轻轻叹息了一声,笔尖抖了抖。
这是他自己的见解,剧本上没有这个小动作,但是陶清风就是觉得,广积王子临到提笔关头,还是会怅然若失,若是自己不得不写出贯彻心中良知却可能触怒天颜的奏折时,也会叹一口气的。
至于那个抖一抖,则是陶清风对于触犯皇权,骨子里的恐惧感·广积王子是天胜皇帝的弟弟,这种恐惧感可能会轻一些,然而广积王子本质上也是个臣子··陶清风那时候并不知道加戏是大忌,尤其是这种剧本打磨精致(孟小丹已经算是业内少有的历史编剧大佬了)、导演也非常认真,他们都把关过的剧本,除非是资深演员否则不能随意加改。
可是莫名的,熊子安依然没有喊停·他全神贯注地看着陶清风,觉得那个叹一口气,和抖笔尖的小动作,加得非常合适·虽然他没有想到这一层,可是一下子就看出来所代表的含义:让这个人物的层次更丰富了。
导演神色放轻松了一些:陶清,真的认真揣摩过这个角色··接着,陶清风提笔,在奏折上书出行行墨迹——·熊子安的眼神一下子就瞪大了,同时在场被震撼的还有沙洲和张风豪。
沙洲留下来看,纯粹是被陶清风深入的理解所惊到,能那么精细地理解刘敢辜,他饰演的广积王子,应该更深入吧尽管不太服气,但沙洲还是想看看,他能演成什么样。
沙洲刚才没有看到副导演给陶清风排练,他写毛笔字场面··不过现在看到了,陶清风那笔漂亮、间架结构上佳的书法,一下子夺去了他全部的注意力,连身边张风豪被惊得目瞪口呆,嘴里能塞个鸡蛋似的模样,也没注意到。
第18章 导演知识盲点·场上所有人都震惊了,包括导演熊子安,但是熊子安没有喊停,而是专注地盯着机器位里拍摄到的画面——陶清风写字的架势,硬直的笔杆被一只清瘦的手握住,下笔轻快熟稔,手指间力道分寸非常到位,简直像个真正练书法的人,而不是花架子。
然而他写的——·“停”熊子安终于喊了停·副导演看不出来,觉得有部分像《怀仁》的句子·但是熊子安做过很多功课,他注意到陶清风写的并不是《怀仁》的开篇,而是一些没看过的句子。
熊子安和颜悦色地对陶清风讲戏,态度已经大大好转:“陶清,你自己练了书法,精神可嘉·这样,以后我们再拍这一条,等你把《怀仁》背熟……”·陶清风指着奏疏中间对导演说道:“《怀仁》从这里开始,前面是大兴朝的奏章格式。”
熊子安勉强看着竖排繁体字开头,依稀看得懂几个“叩请、上谏、圣裁”字样,但大部分句子还是看不懂,他冷汗直冒,道:“这写的是什么大兴朝奏章格式你背了”·陶清风心想,制作方要是看不懂奏章开头格式,或者以为自己写得不对,那岂不是对自己早点结束工作有妨碍吗于是他耐心地把一行行字念出:“首先写‘原折’,不是留档的‘录副奏折’,后者是要交给大兴的大司空保管的,到不了皇帝手上。
然后写臣的官职,广积王子时任中书省詹事主薄,但又有温乡侯爵位,要把候名写前面,职务名写后面·”·“接着是上谏·这里要写上疏的原因,虽然我也不知道广积王子具体写了什么,私拟了个‘陛下慈仁恩宥,赦旧臣之罪’或可暂替。”
“然后请示圣裁,恳求原谅,写得是‘臣之素志,事犹反掌·敢不捐躯,以赎万死·※’·再接下来才能是《怀仁》流传下的内容。
《怀仁》是文论,被选在《六言》里,掐头去尾,隐去上下·要演他正在写的奏章,当然不能直接写·”·场地上一根针落的声音都听得见,此外,只有机器开着发出的嗡嗡声。
包括导演在内的活人,都以肉眼可见的呆滞表情,愣愣望着陶清风··震惊是相同的,但各人的侧重点不同:熊子安的重点是惊喜,沙洲是有压力,张风豪是不可思议。
情有独钟娱乐圈古穿今前世今生·熊子安很民主地接受了陶清风这听上去专业化的建议——虽然现场暂时没有历史顾问,但陶清风既然能把这一套繁体字背得通熟了再用毛笔写出来,多半不会是杜撰,况且听上去真的就很像那么回事。
熊子安仔细想了一下,心中愈发激动了:这一条内容,很可能实际剪辑出来的时候,就几秒的画面·广积王子提笔写出的内容,甚至摄像头都不会拍全,拍个特写中间几句“怀仁”的名句——但是陶清依然选择把功课做细做足到这种地步,规规矩矩地背了一篇大兴臣子奏章的标准格式。
不管陶清以前风评如何,起码此刻,在这部影片的第一场拍摄中,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和水准,都让熊子安刮目相看,并再也不对剪彩仪式上的发言,有任何负面的- yin -谋论看法了。
——不过阳谋的正面看法还是保留着:熊子安知道,孟小丹是在看完省媒视频后,改了第二版剧本出来,剧本里对广积王子的人设做了大幅度调整,删掉了和天胜香昌的三角恋,增加了仁政内容——恰和陶清在仪式发言里的“以文述志,合”相适应。
第二版剧情得到了顾问团的认可,顾问团强硬要求细化,并增加更多贴近历史的内容,这才有了孟小丹改第三版剧情,大刀阔斧把演义全删掉的举动·这一版里天胜皇帝、归宁皇后、节义郡主郗鹿,威远将军刘敢辜,事迹都按正史有较大调整,不再是演义里简单的红白脸了。
究竟陶清是巧合的始作俑者呢,还是每一步后面,是星辉娱乐联合省厅宣发方,甚至把手伸进顾问团里- cao -作,目的是给陶清转风评、立新的人设,改掉文盲的负面影响呢·熊子安和丽莎的怀疑一模一样,都觉得是有人在背后帮陶清。
不过在娱乐圈,能推得上去,也是好事·不管陶清背后是谁,他既然能发奋努力,成效也还行,熊子安也乐得顺水推舟··熊子安让陶清风再拍了一条,从各个机器位里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纰漏,就让他过了。
本来预备拍两小时的通告,在半小时之内,就完成了任务··熊子安让场记助理准备下一条拍摄,下一条是钟玉皎的,并不是很复杂的重头戏·熊子安心中一阵轻松:今天通告总算能按时完成,正点吃晚饭了。
在宾馆刚睡着美容觉,就被助理急促敲门声打断醒来的钟玉皎:今天的小鲜肉们怎么肥事这么厉害·不提钟玉皎二十分钟之内,洗了战斗澡、画了战斗妆,完美地坐上保姆车来到棚内开拍,且说沙洲震惊之余很有压力,这压力又化为他脸上的郁郁寡欢之色——他刚才秉持着好学的精神,在陶清风讲解大兴朝奏章格式时,偷偷用手机搜了一下百度。
因为他忽然想到,刘敢辜有一幕要在朝堂上疏,被愤怒的天胜皇帝砸下来,他又跪着捡起来往上呈,还要念出来的戏·不知奏章格式对此有没有帮助,先熟悉一下也好。
然后他就郁郁寡欢了——百度不到·百度上只有“什么叫奏章”,“奏章和奏折有什么区别”之类的常识玩意·那陶清看的是什么资料呢沙洲发呆地回忆着考电影大学的文化课:司马迁《史记》、左丘明《国语》……·没有,大兴朝的内容……·沙洲有四个助理,那一天,他们都接到了助理生涯以来头一遭的文化课作业:·——查大兴朝的奏章格式。
沙洲不愿主动去问陶清·年轻人,面皮薄,拉不下那个脸··然而他拉不下,有人却拉得下脸,那就是对陶清的认真程度感到不可思议的男一号张风豪,这也是影坛老油条远胜于他年轻稚嫩的师弟的地方。
陶清风刚收拾好,准备离开摄影棚,苏寻还在外面车旁等他·他今天不急着回宾馆,本来是想找个荒地烧纸钱——昨天问过苏寻才知道,很多地方是禁燃的,最好去市里大型公墓,那里有专门的焚烧区。
·陶清风还没走到门口,就被张风豪拦住了·这位刚迈入不惑之年的华国实力影坛常青树,保养得完全看不出年纪,依然散发着活力和朝气,但是神色间又有成熟男人阅历的沧桑之感。
哪怕他已经结婚生子,都不减人形荷尔蒙的魅力,这也是他依然有那么多国民粉的缘故,只不过他的粉丝已经基本上转化为演技粉和事业粉,不再有大量的少女追星男友人设的粉群构成了。
如果粉群之间也存在鄙视链,那么张风豪的粉丝一定在顶端,而陶清的粉丝在底端,其实追星本质不分高低贵贱,但真出了什么状况——一群未成年花季少女们的鸡血战斗力,是打不过隐藏在各行业中成为中坚力量的群体的。
这就是张风豪的粉丝们平时在网上极其低调,转评赞散漫,但是真的惹怒了开掐,或者有实质应援财力需求、收视率支持、票房支持时,总能笑傲整个圈子的缘故··粉丝还谦虚地表示:并没有做什么,豪叔国民度高,都是路人好感多。
这些虽日常佛系却优越感十足的粉丝们并不会想到,他们敬爱的豪叔,此刻正在对鄙视链底端的花瓶小鲜肉陶清,虚心求教,不耻下问··——所以人家能成为常青树。
“陶清,你刚才写书法的字体是什么和以前我电影学院里一个老师很像,很端正,虞体吗”·其实张风豪并不能分辨相似陶清风写的字体和他从前老师的字体是否相似,印象里也只记得一个比较著名的书法体例,但以说话技巧组织出来,便是个绝好的话题开头了。
陶清风还以为是真的有人和他的书法字体很像,蛮惊喜:“真的吗我其实不是虞体,大虞和小虞都不是,我惯临扬帖,扬子秦末之人,原帖都是小篆。
但大兴朝已经改用隶书了·以小篆的束距来写隶书的圆融,挺四不像的,不敢说自己练了什么体·有人相似便是有缘了·权公有言:心正则字正·写书法的人都认同吧。”
张风豪其实并不懂得知识层面,但是他会归纳并抬举:“那就是自成一体了,想必我那位老师和你的确有缘,他是电影学院退休老教师,很喜欢这些·”·第19章 再遇严教授··情有独钟娱乐圈古穿今前世今生张风豪抛了个非常厚道且吸引力十足的橄榄枝,他知道陶清小学没毕业就辍学进了娱乐圈,娱记也屡屡用他的低学历造梗,那个被嘲出圈的文盲视频他也看过,上面表现出来的尴尬,反映出这事对陶清的刺激不小,说不定是他的一块心病。
估计就是因为这样:陶清后来才会拼命地在这方面努力,今天才会有如此惊艳的表现··是不是个值得结交的好苗子呢张风豪决定把他纳入观察中,于是先主动伸出了一只手。
所谓的广结善缘,日后陶清要是发迹了,自然感念他,如果陶清依然庸庸碌碌,他也没损失··张风豪潜台词里:日后陶清若想考入电影学院提升学历,这里有门路。
但是他又不显得太直接,只说人家是退休的老教师·同时不动声色隐晦提点:人家喜欢书法·然而整句话听上去又只是普通闲聊,不留下任何把柄··张风豪没指望陶清风能领会这三四重意思,他觉得陶清领会一两层就够了。
如果他有那个心,记下来琢磨,日后理解全了来找他,便算是脑筋可用的后辈··然而,陶清风赐探花出身后,在吏部等待栓选,等待了三年·他打交道的,三司六部里,前来甄选考核的人物们,前前后后有十几波;他身边相处的,都是同科同榜、进士、同进士出身的骄子们。
他们身份、阶层、家世、- xing -格和能力各有千秋,然而有一点是共通的:都很聪明,无论是知识,还是为人··在那种氛围熏陶下,加上陶清风从小长大,参加学政主持的院试、三年一考的乡试,还有秋闱、春闱,都是一个人,都要自己去考,都要自己去取得参加的门路。
没有人帮他,也没有人照顾他··陶清风不仅是才学出众··张风豪话里的意思,陶清风一听就懂·唯一有点理解障碍的“电影学院退休老教师”,也有之前在丽莎那里吃饭得到的消息来辅助理解。
为了努力早日赚够钱去解约,各方面当然都要提升·记忆里身体原主被丽莎骂没文化更该好好学,说明这是原主的缺点,当然要弥补··于是陶清风对张风豪很直接,却有分寸地说:“多谢张老师的好意。
我以后希望能有机会去电影学院学习·同道中人,后生晚辈,能和雅好书法传统的退休老师,交流一二,自是莫大的荣幸·”·张风豪颔首笑说:“当然有机会的,看机缘。”
陶清风淡淡一笑,心知肚明,张风豪自己就是那个机缘,只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究竟如何实现,都要由他来决定·他在等,等着陶清风进一步获得认可,等待觉得值得。
来日方长,《归宁皇后》剧组要拍半年,虽然陶清风十五分钟的戏,顶天了四十天就能杀青,然而时间也已足够··不过眼下似乎已经获得了一个机缘··在陶清风解释了他还要去公墓烧纸钱,改天再和张风豪一道回宾馆吃剧组的晚餐时——·“张老师先早些回去休息吧。”
张风豪一边往保姆车走去,忽然想到什么,转身说道:“和他们一样叫豪哥吧,正好我演的也是你哥·”·陶清风想起苏寻说的:先叫老师,然后混熟了就叫“哥”和“姐”的叮嘱,笑着答应了,颇有些意外地想:原来‘混熟’的标准这么简单吗哪怕自己并不觉得和他相熟了多少。
不过,也算是个积极的讯号吧·这位张风豪,一看在娱乐圈里的经验就很丰富,熟悉之后,可以学到不少东西··在那一刻,他又想到了图书馆偶遇的大学副教授严澹,感觉很不一样。
严澹学术水平很高,年龄也比自己大,但在他面前就不会去钻营考虑学什么,只是单纯地放松聊天,互相启发,期待着能成为朋友……·刚学会如何“打电话”的陶清风,想着那张名片上的夷文数字,大概自己要“杀青”(又是个拗口的新词)之后,才有时间去华国第一大学,找那位严教授交流了罢。
他丝毫不知道,这样的机会,很快就来临了··苏寻开着公司的黑色宾利,送陶清风到了离水天影视城最近的,宁枝市郊区大型公墓之一——福安园··苏寻刚要帮陶清风拎装着香烛纸钱的袋子,陶清风自己把东西拿过来,对他说:“小苏,你在这里等我吧。
我一个人上去就行了·”陶清风不想被苏寻听见,他祭拜时说的一些话··焚烧区在视线范围可及的百米外,零零总总有十几人·陶清风也依然戴着围巾帽子口罩墨镜,武装好了再下车。
苏寻把车开去停车场等,他以前都不知道小陶哥有什么亲戚或朋友过世,公司前辈也没给他交代过——不过,鉴于他所知的每个经纪人带小陶哥都没超过三个月,想必这种事也不会遇到。
印象里小陶哥也从来没在他面前提到过关系亲密的存在——无论是家人,朋友,哪怕炒作的绯闻对象··公墓的焚烧区分为两块,一边是许多巨大的石壁龛,填满香灰,在里面插香烛,壁龛下方是铁窗栅栏,可以把纸钱烧了丢进去。
另一边是空地,石头底座砌着着许多的铁盆铁桶,那里是放鞭炮的地方··陶清风把香烛点燃,插进壁龛里,诚心祭拜,烧了纸钱,又拿出写好的祭文,以香烛上的火焰引燃。
他不知道遇难之人的具体名单,更多的人和他一样,没有留下名姓,但一定有许多,是自己的故人··火焰把纸张舔舐成黑色,再化为飞灰,掩去了凭吊的字句··“孤怀痛嗟:送君长恸,更作死生分。
埋骨白云长已矣,相知白骨恨存亡……人世未传名耿耿,泉台杳隔路茫茫……”※·他烧祭文时,小声地念了出来,周围并没有站着许多人,他的声音有口罩隔着也很含糊。
在这里烧香烛纸钱的,许多人也边烧边自言自语,所以没什么人注意他··这张祭文是给惨死同僚所作,悲怆憾恨之意浓厚,既是在怀念,又是在惋惜:多少兰台好儿郎,本该是大楚冉冉升起的天骄们……·陶清风心情稍微平复一些,又摆了一对稍小的香烛上去,拿出第二篇祭文,这是他单独给燕澹生写的祭文。
燕澹生没有被政变牵连,官至三公,正常老病而死,过了很好的一生·陶清风心想,他身后应该也不缺牌位供奉,搞不好都有后人谱系传至今日,不会缺香火的··情有独钟娱乐圈古穿今前世今生·可是,他还是想给燕澹生写一篇祭文,心平气和的,以同僚身份,略作怀念,并礼节- xing -地瞻仰。
毕竟斯人不能重见了··“一杯聊奠,青山白发·景园山秀故居,燕公金扉蜕归·流水席上遗琴在,紫梁街犹驷马归……”·落款是:陶生礼怀。
写落款时,陶清风有那么一丝丝后悔:如果在得到礼部校书郎任命的那一天,自己少顾虑那么一点点出身悬殊,接受燕澹生很真诚的建议——·“同科同甲同部,吾与广川兄有缘至此,当得起一声‘友’乎”·“陶生,岂敢。”
当时同意,如今起码能落款一个“陶生友怀”吧··罢了,前尘往事,今日一并作别,就不要再去想了·陶清风正想把剩下的纸钱都烧完,忽然发现那张本来在香烛上点燃的燕澹生的祭文,飘在铁栅栏上面,没有落进壁龛里。
兴许火势不够,只烧掉一个小角,就熄灭了··陶清风刚预备再引点火,一阵风吹来,那张祭文纸被吹飘起,如一只苍白的蝴蝶,飘然越过陶清风的肩头·他转过头,便看见祭文纸,被风送进了几米开外的一个人的怀中。
好巧不巧,那人竟然是上回图书馆偶遇的教授严澹·他今日穿着简素的白风衣,整个人被衬得更高挑颀长,轻轻握住了怀中的祭文,以温和的表情对陶清风笑了笑:·“还是穿戴得这么严实,本来在犹豫,但是听到这熟悉的念诗声……”严澹快速扫了一眼祭文字体,和上次一模一样,心中便确定了,“又见面了,广川同学。”
严澹笑着问,“那张书法的语录体,是你写的吧”·除此之外,这张祭文送入怀中时,严澹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感觉··他觉得,像是终于和什么事重逢,心里流淌着奇特的怀念。
但是他很快又把这归于墓园容易升起的感伤之情·加上那祭文的文辞,的确写得非常动人的缘故··严澹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并没有看全,也很有涵养地还给陶清风。
虽然他颇好奇这位燕公究竟是何方神圣,是广川同学夸张的手法,还是真能担得起“经纬人杰,宰国重器”的评价不过他很有分寸地不打听,斯人已去,墓地哀景,还是不要惹小友伤怀了。
第20章 美好的误解·陶清风眼神一亮,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遇这位华大历史学的副教授,虽然他已经勤学好问地朝苏寻打听了:系和副教授,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在苏寻两眼放光的“我就说小陶哥有高人指点”的误解背景音中,陶清风的心湖并没有太多涟漪——听到解释后,觉得理所当然而已。
严澹那样的人,果然该在的地方,和果然应该从事的工作··自己重活一次,就没有运气重生到这种人的身上·陶清风一边暗自羡慕,一边自弃这种得陇望蜀的心态:前些天想的还是,能重活一次已经是上天垂怜。
可是在知道了别人的人生,就暗自感叹:为什么自己是从一个小明星身上苏醒为什么必须还完一亿的违约金,才能去追求那种生活·但他很快又把这种心情调整过去了。
上辈子也是如此,自己从南山乡下走到琼林玉宴,艰难地走了十八年,才有资格和燕澹生那种人,在京城同一条街同一个铺子里,同桌坐下来吃面·他也偶尔会心情- yin -郁,有过书生意气、幽愤不得志的情绪,想着——白壁赐富贵,明主嫌布衣。
但是那种心态从来不是他生命的重心,如今更不会太过介怀··“是我写的·”陶清风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要叫自己“同学”,自己并没有在上学,但以为这是这个时代的称呼习惯之一,对着年纪大的就叫“老师”,对着年纪小的就相应叫“同学”吧。
于是陶清风运用苏寻教的那套“熟不熟”的理论叫人,“严老师,那时不好打扰你和客人,但又冒失地想尽绵力,写出来的也不知道有没有错漏阕字,班门弄斧了。”
这是陶清风客套的说辞,事实上,他就是有“无一错字”的自信,但是既然被严澹认出来上次是他写的了,他总得找个过得去的理由,总不能说“我就是害编剧加工的罪魁祸首,不想让严老师辛苦找资料”,这就得解释他作为小明星的身份了。
可是公墓这里人还不少,陶清风明天又有拍摄任务,晚点就要回去,也不敢在这里节外生枝··还好,他今天依然穿戴严实,墨镜和围巾包住,外人看不见他的脸··严澹先是笑了:“哪有。
你帮了大忙·我该好好谢谢你才是·你待会儿有事吗想和你详细聊聊,你上次写的那篇刘敢辜的语录集,还有上次你说&lt体用论疏&gt上下文之事——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请你吃饭可好”·陶清风注意到,严澹虽然是笑着在说,但提到语录集和上下文时,眼中光芒却颇为严肃。
陶清风在犹豫,他当然是愿意跟严澹多交流的·甚至觉得,应该由他主动请严澹吃顿饭·但是剧组有规定,就算没有拍摄任务,也最好不要离开影视城太久,进出都要报备一下的。
而且开车回去要一个小时左右,如果吃了饭再回去,可能就得晚上八//九点了··虽然这对于现代人来说,并不是一个很晚的时间,八//九点回剧组也没啥好指摘的,但是对于陶清风这种古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来说,他潜意识里八//九点就已经是很晚,预备上床休息的时间了。
相应的早上陶清风也起得很早,基本上四五点便起身,搞得苏寻还以为小陶哥提前步入了老年作息··不过这种犹豫神态落入严澹手里,对方便善解人意成另一重意思,严澹想到匆忙一瞥的祭文,锦绣词句,基调沉重,略怀歉意道:“改天也行,今日或许你没心情。
那是……一个朋友”·那句“燕公”,严澹还以为广川同学有个忘年交过世了,这位小友给他写了一篇辞藻秀美,情深意切的悼文。
严澹也是来公墓祭拜的,很理解那种心情··陶清风眼神微烁,听到“朋友”二字终于下定决心:“不,那是……一个故人·严老师,我没其他事,就却之不恭了。
按礼数来说,该是我先请您啊·”·情有独钟娱乐圈古穿今前世今生·严澹笑道:“你可以下次请我,这都不是事·”·陶清风点头道:“那好,不过得先跟同伴说一声,他还在车上等我。”
严澹道:“叫上你的同伴一块儿”·陶清风思索着:严澹估计要和他交流史料文论,要是苏寻在旁边听到了,肯定会怀疑他“恶补看书”的真实- xing -。
如果严澹都弄不清的史籍材料(虽然这种可能- xing -很小,但毕竟存在),自己却无意间说漏嘴,严澹不知他身份,他一个人方便开脱,但苏寻肯定会更怀疑,自己好不容易圆过去的理由也不会成立了。
所以得想个办法支开苏寻,让他自己先回去··“不了,他要先回去·”陶清风便- cao -作“打电话”这一项他才学会不久,急需练习的实践。
所幸很顺利地打通了——虽然他还是把话筒拿得离开耳朵两寸,心有余悸小扁盒子居然能传声——告诉苏寻先回去,自己遇到了认识的人,在外面吃了饭再回去。
之前陶清也经常和所谓的“朋友”去吃饭,苏寻是知情的,便叮嘱陶清风到了那里发个定位,满口答应,先回影视城去··——虽然陶清风还不会用手机发定位,也来不及问,就被挂了电话。
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想办法,实在不行就让严澹帮他发那个什么定位··严澹笑道:“也好,那就坐我的车吧·吃了饭我也能送你回去·我们两人聊得会更自在些。”
于是严澹开着车,载着陶清风来到市里,选了一家看上去很雅致的中餐馆,名叫“蚌中月”,据严澹说,取自“蚌月分辉满西海,万里此情同皎洁”※,崇安年间诗人张小梨的诗。
陶清风上回请丽莎吃饭的“凤鸣春”是一家典型的海鲜酒楼,处处装饰得都是滨海风格·今天的中餐馆“蚌中月”却古色古香,富丽典雅,大厅最显眼处,是一个硕大的竹简雕塑,刻着小篆的题词招牌。
虽然是小篆文,但并不是大兴朝以前的文论,陶清风没见过,却仍能认得那些字——·“大心能体,天下之物·物有未体,心为有外·※”陶清风默默想,这是谁写的内外志心,看上去像后人对孟轲的四心说的注疏。
在服务员引他们进包厢的路上,他好奇地问了一下严澹··严澹说:“那是大禺朝的郑子外蒙注,注的是《轲子·尽心》,你应该知道那四心是——”·“恻隐之心,羞恶之心。
是非之心,辞让之心·”大禺朝在大楚朝之后,所以陶清风并不知道这位郑子是何方人士,但遍览群经练出的直觉并没有错:儒学大家,总要写一写关于孔孟的注疏,后世又有注疏的注疏,注上加注,追本溯源,最后总是能上溯到科举考的那四书五经里,并不难认。
严澹再次心叹,这是一颗好苗子·他今晚除了那两个怀疑是善本流传的问题,还想知道陶清风的学业情况·看他的年龄,如果以后本科毕业了,愿意读研究生深造这个方向……严教授定了定神,那些事都远得很呢。
而且这位陶广川同学,搞不好已经是名师门下,又或者,有丰厚的家学传扬··严澹已经先入为主地不但认为陶清风是大学本科生,甚至在心里思索起了:A省宁枝市,除了华大之外,还有哪些一本的大学……·丝毫没有想到,这位同学迄今为止,连一张小学毕业证也没有。
他们在小包间坐下点餐,严澹翻开烫金的菜单,点了一道“两三星火是瓜州”(蟹饺),一道“斜拔玉钗灯影畔”(竹笋炖鸡)和一道“鱼金虎竹天上来”(辣油焖大虾),正要推给陶清风点餐。
陶清风却捧着手机,解开了锁,颇有些不好意思对他说:“严老师,请问,定位怎么发”·严澹失笑,他因为职业和平台缘故,觉得自己已经是对日新月异现代科技反应算是很迟钝的家伙了,微信微博都是流行了很久之后才安装的。
没想到广川同学一副比他还懵懂的样子,想必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惯了··严澹教了陶清风发定位的办法,陶清风- cao -作之后想,苏寻这下就不会担心他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他偶尔总能从经纪人的眼神里,看出欲言又止的担忧——大概是习惯,想必以前的陶清,对经纪人来说,挺不省心的··等菜时,严澹亲自给他倒茶,陶清风双手接过来,摘下挡了半个脸的围巾,啜了一口。
他在严澹面前过于放松,仗着的无非是严澹不知道陶清其人,潜意识说话就不过脑了:“原来这里喝陈茶不放盐·”·第21章 我负债一亿·严澹盯着陶清风看,终于看到了这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同学真容,忽然觉得——或许他并不仅是因为怕冷或害羞——而是避免被搭讪吧。
严澹觉得,陶清风固然长得很好看——自己想要仔细盯着他看的原因,还有一部分是说不清楚的怀念感:他觉得,很久之前,好像见过这个人·此刻心中涌现着一股淡淡的重见的欣然。
但那肯定是无妄之想,很久之前陶清风还是小孩子,也长得不是这模样啊··严澹抑住感- xing -,在理智方面·比起陶清风那张具有吸引力的脸,更引起严澹关注的是:陈茶、放盐。
蚌中月算档次比较高的饭店,严澹喝了之后也知道,毛尖茶不是街边货,应该不至于沦落到“陈茶”,至于放盐……广川同学家里究竟保留着怎样奇怪的传统·其实“陈茶”在陶清风的概念里,是指晒干后密封保存的茶叶,和新鲜摘下来的茶叶片相对——陈茶和新茶,都各有各的吃法,煮沸了放很多调料。
陶清风还不知道,这个时代喝茶的方式,都是冲泡干茶,且什么也不放··严澹好奇问:“你家里喝茶,都放盐的吗是不是还煮开了放点姜葱末”·看到严澹的眼神,陶清风立刻意识到,似乎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他含含糊糊道:“有时候,会这样吧。”
不知道能不能过关··情有独钟娱乐圈古穿今前世今生·还好严澹已经自动脑补了一个以光复国学为己任的书香门第家庭的古训,没有再追问下去,反而眼含赞许地点了点头。
陶清风莫名其妙地蒙混过关,总算松了口气,一边提醒自己,不能太放松随意··第一道菜端上来,严澹亲自给他勺了一瓢,和颜悦色问:“你应该是在本地上的大学吧平时回家多么”·陶清风很奇怪为什么严澹以为他在上大学,这跟他回家又有什么关系,自己和严教授好像没谈过这方面,他为什么这样问反正严澹不认识陶清小明星,陶清风便照实回答:“我没有在上大学,平时基本不回家。”
他连身体原主人从前的家在哪里都不知道,总不能把那个什么悦城大沙龙当家吧··严澹手里勺的羹汤泼了几滴在桌上,他的脑回路也很快,恍然大悟般道:“你跳级了现在毕业了”·跳级是什么陶清风压根儿不明白,但从严澹眼神里看出,那似乎和大学有关,身体原主人自然不会有过,便给严澹耐心告知这个情况:“没有。
我没有上过大学·”·严澹脸上表情变化莫测,在一番痛心疾首的思索之后,又恍然大悟般:“你偏科高考被理科拖累了”他甚至脑补出了和某个国学大师上世纪“语文满分,数学零分”相似情况※。
又惋惜地想到,如今的应试制,是不可能像那时候破格录取一样,让广川同学这等好苗子,进入高等学府了·多么可惜,多么遗憾啊··陶清风猜得出来,这所谓的“高考”应该就是进入“大学”的选拔考试,和当年要进入会试殿试,必须先通过院试和乡试一般的- xing -质。
陶清风对严澹毫无心理负担地说:“也不是,我没有参加过高考·”不顾严澹手里筷子都要掉,他继续无知无觉地补着刀,回忆着丽莎在记忆里朝着这具身体原主人责怪时的结论:“连初中高中都没上过,念了小学,没毕业。”
严澹手里的筷子终于掉在了桌上··“那你是怎么学的”严澹其实已经脑补出了一个“家学渊源深厚,但有不为人知的隐情,不愿送子孙后人去公办学校读书”的解释,说不定是瞧不起应试教育那一套,自己在家里搞国学教育。
陶清风说:“自己看书学的·有过一两位师长教导,不过他们也故去了·”这是大实话,徐棠翁一千多年前就死了··严澹肃然起敬,但同时又感到可惜,他自己并不在乎唯学历论的那套,他自己虽然博士毕业,但每种学历,都有能力和知识截然不同的个体。
眼下的广川同学,虽然一张文凭都没有,但他的功底深厚,连严澹都要高看,自然不会有任何瞧不起——但是严澹也深知,社会上,看重这个的人很多··广川同学——不能叫人家同学了,小陶这副,连定位都不会发的懵懂样子,也不像在社会上熟练摸爬滚打的那类人,再少了学历傍身,会吃很多苦头吧。
于是严澹放柔了语气,眼神中若有似无也带着同情:“那么小陶,你在哪里工作考不考虑成人自考,深造一下依你的功底去考个历史系,或者中文系,一定没问题。”
陶清风倒是想当学生,好好读一下这个时代的书,跟张风豪提到的电影学院不同,严澹提议的类型,和他目前工作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想必星辉公司根本不可能同意。
合同在那里,走不开,陶清风便说:“我在水天郊区那边工作,有笔欠款,得还·”·他还不敢直接说明自己演员的身份·因为他并不算太熟悉这个职业,如果现代的演员应该有某些约定俗成的特质,他却没能表现出来,有可能会露馅。
恐怕就不会像饮茶习惯不同的这种小事一般好糊弄过去了··想到刚才的事,还有些心有余悸··但他又不想骗严澹,幸好严澹问的是“你在哪里工作”,而非“你做什么工作”。
陶清风默默钻个空子,把“哪里”解释成地点·水天影视城坐落在水天郊区,这样说,也不算完全欺骗严澹·虽然他知道对方本意并非如此··严澹看他的目光更怜悯了,但并非是让人讨厌的优越感的怜悯,而是那种真的关心,想要帮忙的怜悯,因为他并没有问陶清风具体工作,而是问:“你要还多少钱”·陶清风:“一亿。”
严澹:……·严澹心里本来想的是:如果小陶欠了百万内,他可以好心指路,让他去银行办理贷款,帮他申请比较划算的方式慢慢还,先把学上了,不耽搁时间。
然而这个数字……严澹觉得还是别问了,那不是他的阶层,不是他的领域,说不定还不应该知道··哪怕严澹家那边……不行,和这位小友,还没熟到那种非万一不可的情况,毕竟当年自己不继承家业,选择了高校的工作,就再也没动过家里那边资源了。
严澹最后只是秉承着警惕和善心提醒:“偿还方式……没危险吧·”·他最担心的就是那种黑社会- xing -质的高利贷,陶清风不得不从事违法行业。
虽然陶清风不懂这个时代的法律条款,但合同约束的正当- xing -,从记忆里看,的确是有效的·于是陶清风说道:“我的工作,是正当的·”·严澹便不追问了。
累不累压力大不大都不问,毕竟谁欠了一亿元会过得轻松呢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陶清风要去偿还这么大的数额,肯定工作十分辛苦·但也只有如此。
就算他怀疑小陶家有古籍善本流传——运气好,价值连城的古董,在国外拍卖说不定价值颇高——但是,古董都是国家的,这样- cao -作是违法的·虽然他很同情小陶,但更不能引他做违法之事。
严澹心想,等以后更熟一点,力所能及地介绍一点华大人脉里的金融师给他吧——也只有- cao -作资本的杠杆,是目下最合适帮到小陶的途经了··严澹不问,陶清风却主动说:“其实,还不上也没关系。
等十年,也可以·”·十年而已·这具身体十年过后,而立之年,也不算晚··情有独钟娱乐圈古穿今前世今生·那时候陶清风还没意识到,原身体主人,已经在星辉待了七八年,然而那张合同,却是今年新签的,又签了十年。
他还不知道,有一种叫做无限期续约的霸王条款··所以如今陶清风并没有特别严重的危机感,最坏的情况,十年就十年吧,老老实实拍戏、参加真人秀节目、上公司的培训课程……从记忆中情况来看,艺人的酬劳,还是不低的。
虽然没有《归宁皇后》片酬的记忆,但是陶清风找到了从前拍摄几部影片的片酬记忆,依次是二十万、二十五万和三十万··——虽然于艺人来说,这样的价格实在是十八线了。
但在陶清风眼里,觉得也已经比普通人的收入高了许多,听苏寻说随着演技进步,资源变多,片酬还会涨,他一点一点努力,总会攒到的··虽然这些钱都不知道去哪里了,陶清风以为是还藏在记忆白雾里,自己没想起来,也以为《归宁皇后》那边杀青后,会有一笔新的进项吧·陶清风并不知道为了搭上这部片子,哪怕陶清是A省人,哪怕他戏份只有十五分钟,哪怕星辉公司作为投资方有话语权,都需要他自愿放弃片酬出演。
否则哪里遇得上有熊子安、孟小丹和省厅顾问团的班底·更不知道那些钱的去向,并不是他想不起来,而是根本没有打到过陶清的账上··那是陶清和星辉娱乐的一个秘密,一个黑暗的,葬送了身体原主人的秘密。
第22章 瑜亮的五倍·严澹看陶清风神色平和的样子,并没有多想·十年青春的确挺宝贵的,但如果是交换一亿这种天文数字,对于普通人来说,似乎也没有多少可抱怨的。
最重要的是,这似乎并不太影响陶清风勤学的心态,顶多是没什么时间做深入的研究·但不要紧,沉淀十年,以后做研究的时间,多得是·年轻人,在社会里积攒些经验,无论走哪条路,都是好事。
严澹便没有纠结在这个问题上——尽管后来他无数次地后悔——而是聊起了那幅添加了许多上下文的刘敢辜语录体··“小陶那天写的书法,断章连接的句子从何看来”·陶清风一怔,那天之后,自己进组待在影视城,没有时间去图书馆看《本纪稿》和《通鉴稿》最后成书的情况,也没有时间去找那本他很感兴趣的《崇安三十六年间大事要录》。
他倒是曾经看沙洲指挥一堆助理,个个捧着平板查奏章格式,从而顺利学到了“上网查书”这项技能··然而很快陶清风又意兴阑珊,因为他发现那个小方盒子连通的据说“世界上什么都有的”窗口,能查到是书籍多半是“扫描件”,很多古籍甚至根本没有,包括他感兴趣的那本《崇安三十六年间大事要录》。
在沙洲助理们各种哀嚎的“臣妾们做不到”的背景音中,陶清风也没有找到《天胜本纪》和《大兴通鉴》的完整版——但他以为仅仅是“世界窗口”上面找不到,真正的图书馆,或者古老的书阁中,肯定是有的。
那天他听到严澹批评孟小丹不亲自翻找《历代通鉴语录体》的五百卷,便也去找了网络上的《历代通鉴语录体》,然而在线阅读的内容非常简陋,不足十分之一,唯一完整的还是个“20G”的扫描件,便明白了孟小丹的难处。
说到20G这种概念,由于点开“世界窗口”里各项目都很快速,陶清风便也以为很快能取得这份扫描件,没想到实在太大了,很久很久都没能下载完全··陶清风去问苏寻为什么会这么慢时,对方一副“什么学习资料能有20G小陶哥你下的是动作电影合集吧”的吐槽,让陶清风莫名其妙地汗毛直立,他又听不懂,觉得对方眼神说不出诡异,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连忙转了话题揭过去了。
由于速度实在太感人,最后也没能把那份资料下载,没核对成功··今天听到严澹一说,陶清风呼吸一窒,暗道糟糕,心想难道就算那五百卷搜刮空了,其实也是不完全的记录自己想当然地以大楚弘文局的《天胜本纪稿》和《大兴史鉴稿》原始材料补全。
但实际上,那些材料,并没有流传到这个时代·——严澹肯定要他说出处,他总不能说自己就是大楚的候补校书郎之一,当年专门整理前朝起居注,搜集资料,编撰前朝史书的吧。
陶清风心念电转,只有采取最无奈的一个办法——耍赖了·他装作努力地想了一阵,以无辜的眼神看着严澹:“其实我……我忘了。
小时候,在一本旧书上看过,但是现在,找不到那本书了……”·这真是陶清风来到这个时代以来,想出的最没说服力的借口了·他没有放过严澹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失望之色,心理一阵愧疚:严老师,我甚至可以把大兴所有帝王没流传下来的《本纪》全文背给你听。
但我又如何自处如何解释·严澹心中大呼可惜,他基本已经相信自己脑补里的:有善本存在·但已经找不到了·小陶记在脑子里的内容,虽然严澹想要无条件相信,那些成文也的确非常契合,但真正做起研究来,是断不能以此为凭的。
不过,既然真的有善本,说不定有朝一日能重见天日,并不需要弄清楚内容,只要确知“是存在过”这件事,就让严澹内心大慰,他反过来安慰陶清风:·“没关系,你记得,就很好。
那么《体用论疏》上下文,也是你小时候看的么”·陶清风赶紧顺着话里台阶下,点头道:“是啊·印象挺深刻的,一直记到了今天。
可惜那些书恐怕找不到了·”·他那一瞬间,深刻体会了弘文局同僚们说的“孤篇难证”的遗憾:很多有价值的记载,由于是孤篇,查不到作者身份和成书情况,便难证真假,不能被编入正史。
而如今,他便是那个“孤篇”·在一千年后,只有他一人,来自古老的时空中·视线渐渐模糊,陶清风赶紧低头,屏住呼吸,把那股心中酸楚压下去,以免眼眶发红露出端倪。
严澹点头,没穷究追问了·他发现陶清风神思有郁,心想好不容易吃顿饭交流,本来该是愉快之事,却惹得小陶因为找不到书而内疚,就得不偿失了··情有独钟娱乐圈古穿今前世今生·严澹在知道了陶清风现状后,在惋惜之余,也觉得此人值得一交。
既是交友,最重要的还是开心·于是严澹打开手机上备忘录,写了一些东西,推给陶清风,笑道:“不说那些了·我们来做个游戏吧·学术界值得把玩的东西——多得是。”
陶清风抬头,望着那轻松的笑容,内心忽然一窒:模糊的视线还未完全转清晰,那一瞬间,他依稀看到,隔了千年的时空,燕澹生在朝着他,露出了愉快的微笑··陶清风赶忙低头,顺着严澹手机上移开的修长手指,镇定下来,将备忘录里的句子收入眼底,也露出了会心的微笑——·是著名的经学五争,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这逐渐占据学术界的统治地位,发生了不少的纠纷。
其中最出名的,有五项··陶清风看着那些熟悉的辩题,笑问:“怎么玩”·严澹招呼服务员,取了一沓便签纸和两支笔,给两人各揭了五张,道:“借东风的玩法。”
借东风是三国时的典故,赤壁一战前夕,诸葛亮和周瑜商讨进攻曹军的计策,两人各在手中写了一个“火”字,达成了一致的意见··经学五争,每个论题都绵延千年,无高下之分,仅是不同的研究流派。
严澹的意思,就是两人各写下每个经学之争,自己所站之立场,拥护之主张,不知有没有瑜亮的默契度··严澹和陶清风相视一笑,各自提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了自己的答案,然后摊开,排在了一起。
“一、今文,还是古文·”·——“今文”,“今文”··今文经是隶字,古文经是大篆,这是孔子的论作字体和篇目的争议,孰为真假,至今依然有不同学派的道理。
“二、齐学,还是鲁学·”·——“鲁学”,“鲁学”··鲁为孔子讲学的地方,齐为孟子,荀子游学的地方,经学在齐鲁盛行,齐鲁两国口音不同,文字不同,经解不同的争论,就发生了。
“三、师法,还是家法·”·——“师法”,“师法”··西汉立五经十四博士,师学由此始·东汉却更重家法,师与家之争由此始。
“四、官学,还是私学·”·——“官学”,“官学”··官学有学官,开坛置弟子,传布更广·私学就是由私人传授,由西汉伊始。
二者都各有传承至今··“五、汉学,还是理学·”·——“汉学”,“汉学”··汉学是西汉时的主流思想,主张“通经致用”,主要是书本上的经学;而理学是后来大儒们发展出的另一个学派,区别天理人欲,讲究明心见- xing -,是抽象心理上的经学。
由旻末开始的争议,也直到现代,还悬而未决··严澹和陶清风对视着,两排一模一样的字眼无声昭示地十足的默契·他们沉默不言,然而眼中温柔笑意感染到了彼此的心里。
陶清风透过严澹的双眼,那双通古幽微,神似故人的眼睛,心中感到一阵阵绵长悠远的安心余韵·严澹周身涌现出陌生却温暖的怀念,像远古召唤的海浪,一声声唤着什么,深邃的潜意识海底,渐有巨大的影子浮上海面,却无法看得分明。
这样沉默、却又默契温馨的气氛持续了几分钟,两人才如梦初醒般,彼此对视着笑开了·他们愉快地交流了一番五争简介,发觉各自观点见解,难得地深得彼此之心,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过了一个多小时,苏寻来接陶清风时,他们才依依不舍地结束了话题·严澹坚持留了个陶清风的电话,陶清风也十分乐意·虽然严澹还是不知道陶清风的具体工作,但那并不妨碍他兴致勃勃地约他下次工作结束后,去华大里参观游玩。
有朋来矣,不亦乐乎·陶清风脸上也一直挂着放松的微笑,在坐车回影视城的路上,还在不停和严澹“发短信”,继续聊着经史的有趣话题··作者有话要说:经学之争参考《历史要籍介绍》(中华书局1982年版),这篇历史只到三国就架空了,没到宋朝,但理学派还是架过来了。
设定需要,不必细究··第23章 皇后的精神·苏寻小心翼翼地打听:“小陶哥,这位严先生,是你上次问的那个什么系的教授吗是你的……”·陶清风丝毫没多想,正在为自己在这个陌生时空里,交到了第一个朋友而由衷开心,严澹又偶尔给他像燕澹生的感觉。
和他交朋友更能弥补一点昔日遗憾——虽然感觉有点对不起严澹,但确确实实,在某些瞬间,陶清风是在想象着,那样的微笑,那样的话语,其实出自于燕澹生之口。
“是我的朋友·”毫无心里负担地承认,陶清风正好又收到了一条短信,脸上笑得更开怀了··苏寻打了个寒噤,从后视镜里,看陶清风那副盯着手机出神的样子,不好现在说出来扫兴,但鉴于小陶哥这段时间足够友好讲理的表现,很隐晦地提醒他:“咱们公司……是不许艺人……恋爱的。
上星期洛琪就被公司查出来了,没捅出去,罚了一大笔,圈子里影响也很不好,脱粉一大批……她那还是,异- xing -恋·”·然而陶清风根本没在意,恋爱是什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苏寻在说公司另一个签约女艺人的事情,自己敷衍着恩恩应付就好了,一心仍然在回短信。
苏寻深深叹了口气,眉头皱得愈发深了··不怪他草木皆兵,他也不知道小陶哥直弯,虽然以前炒过绯闻女友,但那只不过是营业·在娱乐圈混,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并且未雨绸缪做好最坏打算,什么都可能发生啊,翻车的例子不要太多。
·苏寻惆怅地想:小陶哥眼看着德- xing -才改好了一点,事业的人设才往好的方向发展了一点,如果他……·情有独钟娱乐圈古穿今前世今生·苏寻很认真地问了陶清风一声:“小陶哥,那位严教授,只是你的朋友吧”·陶清风还是没听懂,他心里莫名其妙地想,什么叫只是朋友……在他看来,能成为朋友,已经是难得的亲近关系了,很了不起的。
于是陶清风用力点头·苏寻没再说话了,依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当天陶清风终于体会了“十点睡觉”的感觉,生物钟让他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那些短信最后糊在视网膜里成了斑驳的碎块。
第二天早上六点醒来时,陶清风一边惊讶今天居然天光亮了,自己下回断不可起得这般迟·扭头一看,枕边的手机还闪烁着未读信息的红光··扁方盒子……真是这个时代的好东西。
陶清风新的一天,由读短信的微笑开始··今天陶清风有第二条通告,和钟玉皎、刘琦回演对手戏·按照影片成品来说,是广积王子第一次出场的场景——归宁皇后带着节义郡主郗鹿混进被叛军占据的城里打听情报,因两人长得貌美,被垂涎美色的叛军为难。
香昌和郗鹿都是身负击技的奇女子,却并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身手,忍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关键时刻,时任亭长的广积王子挺身而出,维护了两人··第一版剧情里,还存在着广积王子和嫂子的暧昧片段,然而第三版剧本已经删得干干净净,编剧也不敢明着增添历史上没有的感情线了,但还是给广积王子搭救两美保留了一个“欣赏注目”的眼神说明,还标注镜头里同时有皇后和郡主,究竟是欣赏还是心慕,究竟看的是谁,让观众自己去心证吧。
眼下导演那边在拍钟玉皎和刘琦回进城的长镜头,陶清风待会才出场,他在场边恭敬地听着副导演给他讲这段戏该怎么演··“念这句‘贵人无事请跟在下离开这里’时,吐字要清楚,还可以稍微放点嗓子,因为按照影片环境,周围群演多,会很吵。
说话的时候,神色要关切,关切里有一点点着急·你要记得眼神变化,因为她们的气质显贵,表现出隐隐猜测的怀疑,来做一遍·”·副导演主动当了对戏的替身,陶清风按照剧本上写的,先念台词,台词念到“请跟”之后,才伸出了手,去接过对戏的副导演的臂膀,把他拉起来。
副导演提醒他:“你伸手,伸得太晚了·在一开始念到“无事”时,就得伸长手臂,因为你隐隐觉得这两个女人并非一般人,关切意图要更明显些。”
陶清风虽然觉得副导演的解读也对,但还是有自己的考虑和疑问,“手伸得太早,会不会显得稍微……唐突”·副导演一愣,因为这段剧情的本意是,勾起观众好奇:广积王子何时能发觉香昌和郗鹿真实身份,是他兄长的妻女,所以前面铺垫的重心,也按最后反转的效果来设置。
这就是副导解读广积王子的举动应该更倾向两位美女角色的缘故·但是陶清风的见解……好像也有道理,广积王子受过良好的圣人教育,的确不是在说“请”字前,就会把手伸出去拉女人的人。
副导演一边心里感慨:果然陶清对这个角色的功课做得很细·像这种双方悬而未决的理解,他也不强迫陶清风,只说“去导演那里决定吧”··陶清风正在重新揣摩这一句台词的情感和口吻,忽然听到拍摄现场那边传来了不和谐的机器移位声。
拍摄机器是经常要移位置的,尤其是长街广景镜头,好几台机器要摆放在相隔很远的机位,随着拍摄还要按照固定的路径移动·所谓不和谐的机器移位声 ,是指本该静止的机器忽然又移动了,或者导演在检查摄像镜头时,场上其他地方的机器不好好等着,擅自移动了,传来的声音。
眼下是第二种情况,导演正在检查正位的镜头,场记把长街另一端的摄像机也移过来,预备拍下一幕戏时用·钟玉皎和刘琦回被叛军调戏是中近镜,下一幕陶清风出场是超近镜,机器位置要移近百米。
那个不和谐的声音,来自本来在导演“卡”的通过声中,拍完了这一条的钟玉皎·她以一个女子超乎寻常的力气,竟然自己扛起了超近镜处的摄像机,往远处走去。
坐在悬臂上空的导演熊子安无奈地看着她,隔空喊:“你这是做什么说了,可以的·”·钟玉皎摇头,把机器扛回刚才的地方,但是悬臂车已经开走了,没有放的地方,便搁在了场地边的椅子上,她对导演说:“老熊,我不要脸又不是第一天了,但我就是得再来一条。”
所有工作人员已经就位,机器除了那一台也已经调好,这种时候提出重来一条的请求,就是让所有人再折腾一遍重复劳动,对于普通人来说,很尴尬,将就一下差不多得了,何必做这种吃力又不讨好的事呢·但是钟玉皎并不是一般人,就像她说的,拼了这张老脸不要,也要再拍一次,争取把最完美的画面呈现在影片中。
观众不会在乎你在剧组工作人员眼里是不是随和、不折腾,只会在意影片的效果··当年钟玉皎凭着一部《焚烧时间》,年纪轻轻,斩获八个影后,那一年只要有电影节,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的,只要《焚烧时间》报名,就一定是它的囊中之物。
唯一遗漏的海涯国际电影节,还是主办方忘记报名了··钟玉皎三十二岁影后大满贯之后,就偶尔只在电影里接些客串角色·《归宁皇后》算是正式的第一部 她在影后满贯后,重新担主役的新片,对待到近乎吹毛求疵的地步。
有时候连熊子安都有些受不了· ·饰演节义郡主郗鹿的流量花刘琦回,有些快崩溃了,刚才就拍进城一个镜头,用了一个小时·然后被叛军调戏,两句台词,拍了两个小时。
大半时间其实是钟玉皎在和她磨合,总是不满意她的出演·眼下钟玉皎说再来一条,刘琦回心知肚明:这位饰演她母后的女演员——和影片中近乎放纵的宠爱不同——对她这位流量小花也一并严苛到极点,尤其是两人同框的镜头。
哪怕刘琦回已经在炙手可热的偶像电视剧里饰演过很多生动角色,用她粉丝的评价——流量花演技第一人(虽然被很多对家猛烈嘲讽)·但是放在钟玉皎这种级别的眼里,还是很不够看。
三个小时,连水都没空喝一口·刘琦回接过助理递来的水猛灌一大口·任由助理给她补妆擦汗,只想咸鱼摊在地上——然而她刚补好妆,就认命地在全民同情的视线中,和刚才的工作人员们一起,迫于钟玉皎的强大气场压力。
重新回到原地,再来一次了··情有独钟娱乐圈古穿今前世今生·陶清风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 cao -作,原来演员对自己的工作还能高标准严要求到这个地步陶清风一开始理解不了,如果是他,导演说“可以了”,他巴不得早点结束,接越多的工作,越早挣完钱越好。
可是,秋老虎的炎热下,晒了几个小时的钟玉皎,仿佛一点也不累,她在拍摄时,眼神中还会神采奕奕,就像他读到上好的文著时,相似的表情··陶清风若有所思。
第24章 摸到入门的边缘·陶清风本来不太懂,又似乎懂了·他想到弘文馆里的同僚们,那里俸禄菲薄,是礼部最穷的司·很多同僚却甘愿工作到月上梢头,哪怕兰台博士已经认可了他们修史的初稿,依然一遍遍地在油灯下反复检阅……·虽然低微菲薄的俸禄不可与演员高昂的片酬相比,但是陶清风心想,某些地方也有共通之处:钟玉皎片酬本来不低,但是签约拍摄周期不能随意加改。
她多拍几条是拿不到更多片酬的,相反还可能冒着拖慢进度的风险——每天的通告是固定的,如果今天完不成,只能牺牲更多的休息时间来加班,且没有额外的加班补偿。
陶清风看着她,心想:演员这行业里……也存在着,这样的人··那一条终于过了·轮到陶清风上场,他换好戏服,这场戏广积王子穿的是官服,腰带上还有一条小小的鱼。
广积王子在叛军势力里做个小官,一直在寻找兄长的下落,鉴于这放在成片中是他第一次出场,特意用正面的机位,由模糊变清晰,拍摄他徐徐走来的步伐··这一幕里,陶清风有两句台词。
第一句是举起手里的铜符,对叛军们说:“亭长通管乡坊三司,都退下·”·第二句是扶起香昌的手,说:“贵人无事请跟在下离开这里。”
陶清风走到场中,开始表演··念第一句的时候,陶清风被熊子安喊停了,导演说:“陶清,你的声音太软了,要强硬一点,才震慑得了那些兵油子。”
哪怕后期有配音,他的口型和脸部表情息息相关,气息不对也不行·何况熊子安还期望后期能尽量演员自己配音··陶清风便按照导演的要求,表现得凶一点,声线也提了一些。
但是又被导演喊停了·陶清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导演也在思考违和感,陶清风的表演是按照剧本上面来的,却总觉得哪里没到位··陶清风受到了刚才钟玉皎大胆要求的启发,主动坦言对导演说:“广积王子当亭长也不到三个月,他其实是个读书的,年纪又小。
我还觉得第一次喊的时候太镇定了·”·熊子安似乎捕捉到什么线头,半信半疑:“那你再来一条”·饰演叛军路人甲乙丙丁的重新摆好位置,陶清风重新举起铜符,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涨红了脸,鼓起勇气般喊:“亭长通管,通管三司,都退下。”
他在通管那里加了个停顿和重复,有那么一点点色厉内荏的意味··熊子安咂摸着,好像有点味道了,但还是哪里不太对·似乎有些……过了。
熊子安看钟玉皎和刘琦回都等在旁边,特别是刘琦回被折腾得可怜兮兮的,调整了一下顺序,跟他们商量:“这样吧,先拍扶皇后的那一条·然后你们就能回去休息了。
我和陶清再来慢慢琢磨这条·”·刘琦回满怀感激地看了导演一眼·钟玉皎四下看了看机位,在场上站好准备拍··陶清风念那句“贵人无事请跟在下离开这里。”
,伸出手的时机,是按照自己的理解,等“请跟”念完之后,才伸出手去,本来他要扶的是钟玉皎的肩膀·可是没想到钟玉皎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手掌搁在了陶清风的手上。
陶清风对这种临时变动没反应过来·虽然已经知道了这个时代,并没有什么男女大防,女子不但穿着可以暴露,而且和男子之间笑闹玩耍,甚至肢体接触,也不会被扣上名节有亏的帽子。
但陶清风潜意识里仍然不习惯被女子搭住手掌,所以愕然地愣了一下··在导演“停”的喊声中,陶清风听到钟玉皎小声对他说了句:·“香昌手心有茧。”
这是什么意思·不过,陶清风稍微一想,就理解了钟玉皎的潜台词:归宁皇后手上有茧,把掌心放在广积王子手中时,广积王子就能顺理成章地表现出剧本上要求的“隐隐猜测的怀疑”,这是一个具体的启发点。
之前陶清风总是无法很好地把“怀疑”的眼神插入场景中,因为剧本说明太过于笼统·副导演给他指点的“她们气质显贵,所以怀疑”的解释,虽然符合剧本,但是陶清风依然不知是该在刚出场,远望着香昌她们时就怀疑,还是在驱赶完叛军后才开始怀疑。
这种不确定,也造成了他一开始那两条,他和导演都觉得哪里不对劲的原因··钟玉皎这一小小的改动,并不是特意帮陶清风·她把被扶起肩膀,改为主动把掌心搭上陶清风伸过来的手掌,就从被动的“被帮助”立场,变成了主动的“接受帮助”,更符合香昌的人设特点。
她本意是为了自己,顺带给陶清风拨云见月··这种大巧不工的敏锐直觉,是一个演员的“灵气”所在,陶清风在理解了这种意图后,由衷地觉得佩服··导演也默认了钟玉皎的这一小小改动,让他们重来一次。
陶清风这回也把心理变化的脉络梳理得更通透了:在扶起香昌之前,他的眼神里只该有关切和赞赏:既是为她们气质出众,也是为被叛军言语刺激也不动声色的镇定·但是在香昌搭住他的手心的那一刻,脸上需要浮现出一丝愕然。
他把握得非常好,甚至没有怎么刻意演,只升起男女大防的那层心思都够用了·观众也会理解成他感受到香昌手心里的茧印而浮现的愕然··钟玉皎也挺意外,陶清风不但快速理解了她的意思,而且竟然在第二次试戏的时候,就“接住了戏”。
这在年轻一辈演员中,着实算是聪明的了··钟玉皎知道自己的毛病,很多时候急躁,不愿多说,在“加戏”改动时,只言简意赅提一句细节,希望对方能自己体会到。
默契出来的效果才会最好·毕竟她不是导演,不该由她来讲戏··情有独钟娱乐圈古穿今前世今生·但是和现在这些流量们搭戏,钟玉皎是越来越觉得累了。
好些个小花小生,自己不好好琢磨角色,也不明白她的意图所在··哪怕是刘琦回——谢天谢地,虽然钟玉皎陪她耗了几个小时,到底流量小花在试四五次之后,还是能顺利演出来。
虽然钟玉皎给她提醒的,诸如“拨头发垂一缕在耳边”(潜台词是遮住耳洞免得暴露女儿身),诸如“拿行牒时翘起小指”(潜台词是体现郡主的养尊处优),刘琦回刚听到时,都一脸懵逼,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要这样处理。
·所以陶清风能这么快领悟她“香昌手心有茧”,并演好怀疑的表情,钟玉皎觉得非常省心··第25章 认可度与使命感·“卡”这一条熊子安左看右看,觉得陶清风表演到位了,但是同框里——·“琦琦,你的表情,再来一条。
郡主是舞勺之年,面对广积王这样的青年才俊,又温和有礼,还帮你们解了围,应该——”·“花痴一点吗”刘琦回苦中作乐,开了个小玩笑。
熊子安说:“什么花痴,这叫‘好逑’——反正你现在也不知道他是你名义上的叔叔·但,不能夸张,不是偶像剧那种套路·”·刘琦回撇撇嘴,她之前表演时,带了偶像剧里一些习惯。
比如第一次出场时像小鸟似的围着归宁皇后叽叽喳喳撒娇——被熊子安毫不留情地批了·不过几场狠狠打磨下来,她现在基本上心静了,不会刻意犯那种蠢了。
这一条拍摄的时候,刘琦回便拿捏着神态变化,以小姑娘式的好奇地望向广积王子·陶清风心中想,依照广积王子的多礼,不该视若无睹的··那么该以怎样的眼神去看小姑娘呢陶清风不由得想到了当年游街时被注目的情景,头稍微侧过,温柔得体的眼神,看了节义郡主一眼。
刘琦回毫无反应——或者说等她反应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钟玉皎和熊子安几乎同步地说,“接住啊·”·那个接住指的是接戏,陶清风加了一个眼神过来,刘琦回应该怎么接,取决于她对剧本人物的理解。
刘琦回思考着:“导演,钟老师,陶老师,我再来一次·”她其实并不是很清楚,该怎样去接这个眼神··熊子安提醒她:“郗鹿,从小在宣府长大,没见过多少读书的男子。”
钟玉皎依然吝啬言语:“衣服是旧的·”·刘琦回大致理解熊子安导演的说明,郗鹿从小见的都是宣府民族里的粗犷男子,头一次见广积王子这样文质彬彬的俊美少年,应该表现得应该青涩些,可是具体该如何表现,她还要再想。
但她又听不懂钟玉皎的提醒了,其实钟玉皎是想让她意识到,伪装进城穿的衣服很破旧,在面对英俊男子注视时,郡主内心应该有一种害羞并惭愧的情绪·如果钟玉皎来处理这一段,她想着可能要悄悄把手往后背,遮住袖子上的破洞。
陶清风第一次被人叫做老师,感觉还不坏·他深受三人行有我师焉的影响,觉得应该分享一些经验·当年探花及第、御马游街,街上人山人海,少不了很多待字闺中的少女——不看小姑娘时,她们可劲儿地盯着陶清风看。
当陶清风去认真注意谁时,她们马上就害羞低头,移开视线了··所以陶清风对刘琦回说:“演害羞,就低头·”·刘琦回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对,该如此。”
只有陶清风的提醒,是她马上能实施的具体- cao -作·她从心底感谢他··在陶清风视线看不到的地方,熊子安和钟玉皎以审视的目光看着陶清风的背影,并没有多说什么。
这一条陶清风加了眼神过去后,刘琦回马上移开了那雾蒙蒙的眼神,还小小地绞了一下麻布衣带下摆,摄影机没有放过这个细节·熊子安也基本满意了··“琦琦进步很大。
这个小动作可以剪进预告片里·”·陶清风竖起耳朵:预告片·他搜索记忆里的画面,大概知道了预告片是一段短的视频,概括归纳影片亮点,吸引人的注意。
主要的角色都会露脸,让观众们心里有数··现在自己只拍了一条半,要制作预告片的话,自己的画面应该是昨天的写《怀仁》吧··“老熊,你要给我剪帅一点。”
钟玉皎因为提前完成拍摄任务,感到格外轻松,也开了一个小玩笑··“给你剪骑马斗狼的那一段,够帅了吧·”熊子安和两人寒暄完,放她们回去休息。
剩下陶清风和群演,继续磨前面第一句持符救人··现在陶清风又明白了一点:之前他和导演都觉得不对劲,是因为在这一幕中,既有怀疑,又有生涩,有广积王子的正义感,还有他色厉内荏地以长官的威严去震慑叛军,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没有很好的层次。
一个人的表情再丰富,也不可能同时表现出三四种心情,必须递进好,才能处理掉这一条··陶清风不知道,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完成了“主次感”的认知,这是许多演员,多年都不能领悟的东西:演员表现的确需要丰富多样,角色有时候心理变化也很复杂。
但每个镜头之下,角色身上总有一种最重要的,必须被连贯强调的东西··怀疑那一层情绪已经被钟玉皎帮忙挪到后面了,剩下的……陶清风并不难演出“正义感”,广积王子在《六言》里《正气》一篇里,就曾感慨过:书生怒见不平处,磨损笔下万古刀。
※在官场上待过一段时间,陶清风很容易激发出这种正义感,并且他觉得这才是广积王子那个时候最主要的心情·至于青涩和色厉内荏,只是附加在此上,处世不太成熟的表现。
对于广积王子这个角色来说,五场戏都是他善良的描写,那么正义感自然必须占据主要地位··虽然没人教陶清风这些东西,但他的途经:以广积王子的文论诗作去体悟这个人,去共情——当然剧本上的广积王子并不是历史上真正的广积王子,陶清风需要领悟的是剧本上那位。
可是剧本根据史料文论编写出,陶清风对应到原始材料上面去,当然对角色的把握不会偏到哪里去··情有独钟娱乐圈古穿今前世今生·熊子安也觉陶清风新的这条表现:呵斥叛军时,眉头微皱,虽然声线有些颤抖,但是持符的手非常平稳。
这一条就比刚才顺眼得多,除了群演几个表情没到位,再纠了一次外,竟然就这样顺利通过了··熊子安心想:昨天那条单人的,陶清轻松地过了,他还单纯只是被陶清认真琢磨,背下了《怀仁》和大兴朝的奏章格式所感动。
但这是苦功夫,虽然难得,只要有心,也人人都可以做·然而,今天能在几次点拨后,就从一团迷茫变成脉络清晰,掌握清楚主次感,对戏时甚至会自己加个小眼神,不得不说是一位有灵悟的年轻苗子。
熊子安想到陶清的履历,在星辉手下也呆了七八年,难道竟然是明珠蒙尘或者厚积薄发,这才有机会展现熊子安收工后,决定去瞧瞧陶清以前的片子——·瞧了一刻钟,熊子安关了视频,面无表情地想:都不是,是朽木开花。
鬼知道这回陶清到底是怎么开窍的·反正,自己绝对没有错过,而是赶上了好时候··陶清风收工回宾馆,先去保姆车上吃饭·剧组有盒饭,但宾馆做的大锅饭,并不好吃。
演员们基本都自己开小灶,只是偶尔才在宾馆食堂吃··苏寻每天都会带外卖来,今天他看到陶清风下戏后还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心中又是一个咯噔,长期神经紧绷惯了,昨晚又多了那样的忧虑——·“小陶哥遇到什么高兴事你又和严教授发短信了”苏寻胆战心惊。
陶清风很迷惑地接过外卖吃,一边道:“高兴是吗我只是在想今天片场的事——对,你提醒我了,昨晚严教授说的那个问题,我睡着了还没回他呢。”
苏寻看着陶清风掏手机出来,自己想找块豆腐撞死··陶清风以手写输入法打了一大段,又觉得“四为的使命感”并不是几段文字说得清楚的,读书人“为生民立心,为天地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事开太平”的觉悟,浇筑在陶清风这些饱经儒学道统洗礼的书生灵魂里,可以说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所以陶清风又把那一大段删掉,只回了个“下回面聊”··陶清风放下手机,刚才他脸色很好,是自己都没意识到,在仔细地思量着今天片场学到的东西:钟玉皎扛起摄像机的“不要脸”;改小动作搭在掌心,提醒“有茧”这种极致细节;刘琦回的“接戏”时绞衣角的小动作;以及那种突出角色最重要秉- xing -的“层次感”……·不知不觉间,陶清风已经自发地思考着后天要拍摄的,广积王子的第三场戏。
他过目不忘的功底让他很容易记起剧本上相关内容·然而无论是台词,还是括号里编剧添加的简要说明,此刻才觉得……原来还有那么多留白,需要他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一点细微表情变化,去诠释、去演绎……·成为演员的使命感,正潜移默化地影响着陶清风。
正在这时,陶清风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以为是严澹给他回了短信,很高兴地摸出来解锁·未读短信那里却是个陌生的号码,只有一句话,却让陶清风绷紧了神经,明明内容很普通,却看不太懂——·——“滋润够了吧。”
这个号码是谁陶清风正想去跟伏在车前座打瞌睡的苏寻商量,手机又嗡嗡震动起来,第二条短信接踵而至——陶清风瞪大了眼睛,寒毛直竖,一时间竟然无法拿定主意。
或许不该告诉苏寻·因为看上去,是这个身体原主人,极其隐秘,不能见天日之事··——“滋润够了就回来伺候你大爷”·第26章 陶清的秘密是什么·如果陶清风是个接受现代教育正常长大的人,以他的聪明和常识,会知道接到这种短信最稳妥的应对——报警。
可是哪怕记忆中有模糊的对警察和法治社会的理解——并不会在这种时候跳出来提醒他··何况,收到这个短信时,脑海里浮现出的记忆相关——闪烁的霓虹灯管,“悦城大沙龙”的招牌。
苏寻说那里是陶清的老家,陶清以前还不准苏寻问··陶清风猜测:八九不离十,这个短信是悦城大沙龙那里的人发来的·他们对陶清算有知遇之恩,把他推荐进入了星辉娱乐。
从前的酒吧老板,也算是提携了陶清,身体原主人的伯乐·这条短信,会是他发来的吗·或许就是因为有这一层关系,说话才会如此不客气·陶清风想好好再看看记忆白雾里的画面,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的头又开始痛:那些人,比起沈阿姨和苏寻来说,应该更了解从前的陶清,所以识破他的可能- xing -也会更大吧·不知道自己如果用“失忆”这个理由去糊弄,能不能过关·陶清风心中挺没底的,想叫醒苏寻商量一下,但又隐约感觉,这是身体原主人最为隐秘之事,告诉别人似乎会带来麻烦——·陶清风便没有告诉苏寻。
眼下,陶清风决定,先用失忆理由装一下傻:毕竟他翻遍了手机短信储存箱,也没有找到关于这个陌生号码,关于悦城大沙龙的蛛丝马迹——干净得近乎刻意,宛如他醒来时感觉房间里的布置——太过于简洁齐整。
像是很多东西,被丢掉、删掉……·陶清风定了定神,小心翼翼编辑了一条短信,迟疑了好半天才发送出去:·“您好,我这些天生病失忆了,不太记得,请问您是”·但是当他发了这条短信后,就如同泥牛入海,对方再没有音信回过来,就此归于沉寂。
陶清风也没心情去纠结了·快要到晚上八点,他推醒苏寻下了车,回宾馆准备入睡·什么都不能阻止一个古代考完了科举的读书人,戌时睡觉寅时起身,毕竟如今他不用头悬梁锥刺股背八股了。
第二天陶清风没有通告,他早上依然起得非常早,绕着宾馆周围的绿化带散步,还遇到了晨跑锻炼的钟玉皎·影后似乎对他那么早起感到有点惊讶,却也没说什么,打了个招呼继续反方向晨跑了。
情有独钟娱乐圈古穿今前世今生·那条言辞不善的陌生号码并没有再发短信过来··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一整天,陶清风在片场闲逛时,隐约感觉有人在看自己,但当他四下张望时,那股被注视之感又消失了。
等陶清风拍完广积王子第三条后,有了整整一个星期的空期·他前段时间一直被丽莎针对,相当于半雪藏,没有推任何资源·虽然在吃过螃蟹宴后丽莎态度有改观,但是后续资源的跟进,要等到《归宁皇后》拍摄结束之后,才开始工作。
所以这一个星期他都完全是被放空状态了··陶清风跟剧组商量了一下,他给苏寻放了几天假,自己也回了家,就是离水天影视城挺近的那套从前的小公寓·这些天沈阿姨在那里给他看家。
陶清风想着回去住几天,一是吃得更可口些,另一项就是……他想好好找找陶清出道前的小公寓里,有没有关于身体原主人从前经历,更详细和秘密的东西··虽然陶清风刚从这具身体里苏醒时,找过一次。
但并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很奇怪的是,原主人的手机里讯息删得干干净净,房间也仿佛被刻意仔细收拾过··他一直觉得,自己能从这位身体主人身上苏醒,身体主人一定是以某种非正常方式,灵魂离开了身体。
但他为何要选择离开,似乎成为留给了陶清风的一个谜题··陶清风当时来不及细想,后来又忙着适应现代人的种种生活,忙着收拾身体原主人留下的各种烂摊子·静下心来仔细想想,才觉得有些里柜死角,好像都没搜过。
·陶清风在小公寓里钻头觅缝地找,在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黑塑料袋··黑塑料袋里面有一个破旧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张小学一年级打扫卫生的奖状;一个破破烂烂的旧沙包;一小袋看不出什么昆虫的干瘪翅膀;一本发黄的口袋连环画,开头几页的人脸被圆珠笔涂蓝了;半包廉价的A省本地烟;烟的玻璃纸折了颗小星星;一个生锈的铁皮文具盒,里面搁着几颗玻璃弹珠。
是陶清小时候的东西吗·衣柜底层还有许多陶清的衣服,质量都不好,没洗过,泛旧了··把所有衣服移开后,露出一个内层大抽屉口,打开来看里面是空的,积满了灰尘,但是灰尘中间空出来的形状像是一只大葫芦。
如果陶清风是现代人,他就认得出,那个形状其实是摆放过一把吉他,后来出于某种原因移走了吉他,只留下灰尘··大抽屉深处还套着个小抽屉,打开来看里面有一本便签,开头几页写着歪歪扭扭的阿拉伯数字——现在陶清风已经能数数了。
往后翻去,几行数字之间,间或夹杂着几个简单的字眼··这又是什么陶清风还是看不懂——如果陶清风多在现代社会呆一段时间,就会知道,这是在谱曲作词,虽然是最基础的,也不规范——只是曾经试图写下过,一点旋律。
翻到最后一页,那些简单字眼,终于组成了一句完整的话·这一句上面的阿拉伯数字也要长得多,只是这句话,陶清风又犯糊涂了——·“我想躺在海边咂根烟。”
陶清风已经极力去理解“烟”在现代社会并不是“炊烟”,而是像五石散般,吃了提精神却会上瘾的东西——取用的方法并不需要丹炉煮沸,而是搓成细细一条,以火星烧热一头,另一头含进口中——他起初知道时,还在担心,那个火不会顺着细细的烟管,烧进他们嘴巴里吗·不过身体原主人看上去是很享受香烟的,陶清风从这具身体里醒来的时候,就在这套公寓各处,找到过好几包烟。
这句话写在便签纸末尾,虽然还搞不清楚上面的阿拉伯数字是什么意思,但前面那么多零散不成句的字眼对比起来,对身体原主人来说应该是有意义的吧··只是,宁枝市,并不靠海。
陶清风找了找华国的行政区图,发现A省有一小段靠海·不在省会宁枝,而在一个小县城··陶清风思考了一下,这会不会代表着,陶清作为A省人,来自那个靠海的小小县城呢他小学辍学是十一岁,之后就在酒吧里开始驻唱——这个年龄实在太小了,嗓音也没变,能唱歌吗但不管怎么说,三年之后,陶清十四岁,就被发迹的酒吧老板推荐和刚成立不久的星辉娱乐签了合同,却是既成的事实。
陶清风的头又痛起来,悦城大沙龙,在这里面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为什么陶清说那里面是他老家悦城大沙龙明明在宁枝·还是说陶清十一岁就跑来了宁枝,那个酒吧,就是悦城大沙龙的前身·除此之外,那个放便签纸的小盒子里,还有一只棕色小空瓶。
上面标签是他看不懂的夷文·不知为何,当陶清风看到这个东西时,打了个寒噤,像是看到了一条幼小的毒蛇··第27章 酒吧见闻·陶清风把小棕瓶、便签纸、香烟还有陶清小时候那些铁皮文具盒等用品都收好在黑色塑料袋里,放进了衣柜最里间。
他有预感,这些东西,作为寻找陶清过去的线索,还能用得上··尽管记忆里有模糊的概念,但是“沙龙”、“酒吧”这些地方,陶清风缺乏理解和认识。
他依稀觉得,“酒吧”就像是古代的酒楼,只不过那些人吃喝完了,还喜欢在里面跳来蹦去·而“沙龙”就是酒楼、客栈、澡堂子等等合在一起,却有准入制度,并不是人人都能进入的。
但陶清风也知道自己对于这种新事物的见解定然十分肤浅,所以才无法解读出陶清留下旧物隐藏的信息吗·明心见- xing -,知行合一·儒家提倡的身体力行,陶清风觉得有必要去一下。
当然他是不敢去悦城大沙龙的,那里有人和陶清很熟,他才不去自投罗网·他先去一个小一点,偏僻一点,人少一点的酒吧,增加一些现代人所谓的“感- xing -认识”。
至于沙龙,既然要准入制度,他还是先别去了,以后再慢慢找机会吧··就像他对“粉丝”循序渐进的理解——一开始他连那些人为什么喜欢陶清都不明白,在苏寻每次给他看微博上的转评赞后,他如今已经学会打开微博,看看今天又有什么新鲜事情了。
当然,明星加V的账号是苏寻在打理,陶清风自己手机自动登录的,是个小号,估计是从前的陶清注册的,关注对象都很有特色·陶清风不会看关注,他以为每天打开界面刷出来的那些消息,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
情有独钟娱乐圈古穿今前世今生·但是这件事,既然不能告诉苏寻,他去问谁,关于酒吧的地址严澹吗不行,既然身体原主人觉得此事相关连苏寻都不能说,自然更没立场告知严澹了。
不然,使出万能的那招——打出租车,让司机随便带他去个小一点的酒吧·这个办法不错,陶清风想得很轻松,还在以古代酒楼的思维去定位酒吧:左右不过是吃饭喝酒的地方,哪怕现代人喜欢在里面蹦蹦跳跳,自己看够,就可以离开了,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他这样想,就大错特错了··出租车司机把陶清风送到了离公寓十来公里的一家中等大小“迪情酒吧”门口··陶清风进门时,他依然包裹得很严实,别人看不见脸。
不过酒吧也没有必须露脸的规定·他穿着得体干净,就不会受到阻碍·但是在陶清风后面有个高大男人,却因为皮鞋上的泥水太脏,被侍应生拦下来了·那个男人只好去擦鞋。
陶清风已经走到迪厅里面,并没有回过头·即便回头,也看不见隔着重重人影后,那个高大的,正在狂擦皮鞋的男人,低头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焦急··陶清风走进酒吧的第一感觉就是:怎么那么黑·其实也不完全是黑色,酒吧的灯光颜色又深又暗,很多地方照不明,只有迪厅中央的五彩灯旋转扫过。
靠窗的一边是点酒的吧台,剩下三边隐藏在暗淡光线里的,四六人不等的卡座·中央是大型舞池,有一个小型舞台,上面摆着一架钢琴,一个年轻男孩子正在弹奏。
虽然光线暗淡了些,但陶清风也大致能看得见人,人脸基本是黑的,唯有站在舞厅边缘被一圈闪烁的光线照到的人,和亮晃晃舞台上表演的钢琴手,露出的面庞才是清晰的。
·陶清风当然不希望暴露自己长相,哪怕他戴着围巾和帽子遮大半个脸,还是小心地绕过灯光照- she -区域,来到了酒吧吧台··他本来想直接找个卡座坐着,但观察发现那些人都是先去吧台点了饮料之后再回卡座去的,便也谨慎地照葫芦画瓢。
他在吧台边站好,侍应生将酒水单递给他·酒水名是中英文混杂的,陶清风看不懂那些夷文·剩下的一半中文字,用龙飞凤舞的艺术花体写得扭曲如蛇,陶清风辨认了好一会儿,才把它们对应上。
然而就算那些字都认识了,陶清风依然不知道:这都是些什么酒·血腥玛丽鸡尾龙舌兰伏特加·落在酒吧侍应生眼里,就是个不常来酒吧的生客模样,他殷勤地给陶清风介绍了最贵的一种酒。
可是陶清风却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是个冤大头,且不说那些酒旁边都有明晃晃的价格·数字陶清风还是看得懂的·陶清风在弄清楚那种卡片上的储蓄金额去向,想起自己从前片酬都去哪里之前,花钱都比较谨慎,不作无畏的浪费。
陶清风于是指着血腥玛丽,问吧台侍应生是什么,这名字看着真够猎奇吓人,但却并不贵··侍应生便也笑笑给他调了一杯,告诉他:绿的是芹菜,红的是番茄汁。
陶清风不由得失笑,这就是一杯蔬菜汁啊,居然叫这么个诡异的名字··吧台边上还坐着几批人,聊得欢快,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陶清风想尝尝这杯血腥玛丽,但是那就必须摘下围巾。
他嫌吧台边光线太明亮了,人也太多,不方便·便付了钱,端着饮料找个暗处卡座,坐下来慢慢喝,观察酒吧里的情况··陶清风这无心的举动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了他自己大忙。
在他刚端着酒杯离开吧台,没入了周围暗淡的- yin -影中,另一面恰好走来了,刚才蹲在门口擦皮鞋的男人··那个男人在吧台点了一杯最便宜的香槟酒,边喝边四下张望,视线竭力想扫开周围雾蒙蒙的黑暗。
然而他始终什么都没看到,又怕自己去找时,陶清风顺着酒吧一侧离开·只好等在了吧台边监视着:反正陶清风要离开,总要经过酒吧大门的吧台前面的·他只需要在这里守株待兔就好。
且不说陶清风浑然不知道有人正在跟踪自己,他坐在卡座上的时候还很放松·因为这里很黑,即便有人坐在他对面,也看不清脸·然后陶清风喝了一口血腥玛丽。
果然是芹菜番茄汁的味道……好像还有一点点酒味,刚才看吧台那里调酒师都是好几种液体混合调的,现代人的酒水花样真多··陶清风边喝边观察酒吧,视线定格在舞台中央的钢琴上面。
演奏者是个清秀的少年,年龄约有十六七岁——身体原主人,陶清从前也是这样吗陶清当时的年龄应该会更小·酒吧里驻唱都喜欢让小孩子来担任吗·陶清风觉得,如果他能和那个弹钢琴的少年聊聊天,或许可以了解一点身体原主人从前的想法吧·可是舞台中央太显眼,陶清风又不愿自己走过去,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顺便观察了一波,周围那些人都在蹦跳些什么。
好像并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祭祀舞蹈类型,也不属于梨园舞蹈体系·是千年后的人,自己发展出来的,基本动作就是扭着、摇摆着、晃着脑袋……虽然陶清风欣赏不来,但这个时代的东西,又不能以他的审美来作为标准评判。
那些人脸上都是兴奋之色,有些人甚至在欢呼尖叫,那种快乐,就是意义了吧··一曲终了,弹钢琴的少年离开舞台,一堆跳拉丁舞的表演者上去跳了·陶清风心中一喜——那名少年下舞台的方向,正好对着自己这边的卡座。
陶清风盯着那个身影,哪怕没入了卡座周围的黑暗中,但因为离得越来越近,所以没有跟丢··然而陶清风刚戴好围巾站起身,准备去拦那名少年时,此刻他们已经离得很近了,只有十米左右。
忽然旁边窜过来几个喷着酒气,手里端着杯盏的男人,围住了少年,喂他喝酒,还大声说着些:“小白陪哥哥喝两杯”“小白又长高了点啊”之类的话。
还不老实地往他身上蹭··那位叫小白的弹钢琴驻唱少年,被几个男人围在中间,黑暗中是看不清脸上表情的——但是陶清风就是觉得,黑暗中,有一张,很无助的脸,恰好望向了自己的方向。
陶清风觉得,说不定,身体原主人从前,也遭遇过这样无助的情况·他不该袖手旁观··情有独钟娱乐圈古穿今前世今生·陶清风心想,大楚那个时代,卖唱歌女被客人调戏之事也有,但在正规的酒肆客栈,都很少遇见,也多半发生在荒村野店,人烟不密之处。
怎么在这个地方,周围那么多人又蹦又跳的,应该不是聋子瞎子吧这几人也能胆大包天说浑话而且周围人似乎都觉得这种事很稀松平常。
在大楚,竹枝馆那种地方,才可以狎倌吧·从他记忆里来看,现代是不允许开设勾栏的·酒吧按他的常识理解,也不是这样的地方,可是为什么周围的人都视若无睹呢·陶清风很困惑,他从记忆中看来,这个时代并没有封建皇朝专权的压迫,本以为是圣人口中的治世……但如今看来,有的地方风气还是很奇怪。
不过他并没有时间去思考这种浅尝截止的曲解和困惑,因为陶清风已经站出去,走到他们身边,音调平静地说:·“你们放开他·”·第28章 救个小弟·那些人也看不清陶清风的脸,即便看到的也只是围巾,听陶清风的声线是个年轻男子,却非常平稳,甚至没有丝毫波澜。
便不由得觉得:这家伙底气这么足,是不是有什么来头·那几个老顾客本来也只是醉了,找小白这个软柿子吃几口豆腐,小白刚来这家酒吧弹琴没多久,还没有找到比较大的靠山,平时受的骚扰就要更多些。
然而那几个老顾客大庭广众也不好真的做出什么,手上沾点便宜便罢··他们也不是穷凶恶极之徒,实乃气氛所致,这种酒吧为了招徕顾客,上至大堂经理、下至驻唱、侍应生等服务人员,有时都不得不忍受客人咸猪手,还要对他们笑脸相向,惯出来的。
但是陶清风那副不带情绪波澜,却很直接干脆地站出来维护小白的表现,落在他们眼中,还以为小白抱到了一根粗壮的大腿·他们不敢贸然惹事,悻悻酸了几句“不早说,原来有哥哥疼了啊”,就匆匆溜走了。
小白犹豫地看了看陶清风,说了句“谢谢”·离得近了些,即便光线很黑,陶清风也大致看得清少年脸庞:那张脸上的忧色并没有减轻·甚至随着陶清风走近了一步,身体微微颤抖着。
·陶清风不知小白在怕什么,直接对他说:“不用谢,我有些事情想问问你,来这边吧·”·陶清风往刚才更漆黑的卡座那边走去,走了两步发现小白没跟来,他回头疑惑地看了小白一眼:小白居然往后退了一步,正好退到了光线明暗交界处。
旋转的彩灯那一刻恰好扫过小白的脸——将那副明显有一丝恐惧的神色愈发放大,抿着嘴唇,却什么也没说·在看到陶清风回望那一眼后,还是很顺服地跟来了。
那表情:活像陶清风要吃了他,他却不得不奔赴死地一般··陶清风心想:真是奇怪的少年·陶清从前是不是也这样奇怪呢·陶清风在卡座上重新坐好,小白也准备坐在他身边。
陶清风制止了他:之前看人坐在卡座里吃饭,如果是两个人,不都是对坐着,才方便交谈吗上回和严澹在蚌中月的小包间里,哪怕那张桌子是圆的,两人都对面坐着。
他不明白为什么小白要往自己身边蹭··于是陶清风对小白说:“你坐对面吧,方便讲话·”黑暗中看不真切,但是陶清风似乎听到了小白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坐下来之后,隐约看见的脸色,也变得有精神了些。
陶清风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你现在……上学吗”·因为陶清是辍学后才来酒吧驻唱,陶清风想知道,难道酒吧驻唱都要找辍学的孩子吗这是什么选择标准·那个小白愣了愣,垂头丧气:“我中考,没考。”
陶清风问:“怎么不考呢”·这本来是极其隐私的问题,但是陶清风还不懂现代关于这方面的规矩:学业情况,在古代并不是能保密的问题,所有人都有资格去探问。
一来院试乡试都是全部公开放榜的,二来科举失败在普通民众心中,并不是断绝生路的羞耻事——鲤鱼跃龙门的只有少数人·不像这个时代,考不上大学,都要遮遮掩掩,生怕别人知道。
小白咬着嘴唇,虽然被问起这种难堪的事,但是对面人的语气很平和,并不是在羞辱他·而且他莫名觉得,对方虽然不露真容——一开始还让他有些心有余悸的害怕,但是坐下来交谈之后,就给人一种安心之感。
小白便老实说:“脑子笨,学不好·不想读了·”·陶清风又问了几句,基本上弄清楚了小白的情况:父母在外打工,留守儿童从小在农村长大,教育资源很差,上了初中后,爹妈接他来城里读书,但是小白跟不上,又受到城市花花世界的诱惑,学习静不下心,恶- xing -循环成绩越来越差,最后自暴自弃,中考也没考。
虽然关于这个社会的很多描述,陶清风并没有完全听懂,比如打工,比如留守儿童,但并不妨碍陶清风整体大致理解了,小白出身寒微,也无法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局面。
可是小白会弹钢琴·陶清风以前没有见过这种乐器,今天第一次看见酒吧舞台上的实物,思索着占地面积这么大——应该不便宜吧不像是家境贫寒的孩子能接触到的·小白解释说,他小学时,村小学校长那里,有一台很老的电子琴……虽然乡村小学没有什么正规的音乐课,只是校长偶尔带着孩子上活动课时弹奏,却启发了小白在这方面的天赋……·后来进城里读书,他妈妈当保姆的,小白偶尔去雇主家帮妈妈的忙,雇主家小孩子不愿意学钢琴,正在小孩子的叛逆期,就让小白帮他弹奏,制造出他在练琴的假象。
隔壁爹妈以为他在练琴,实则他是在偷偷玩手机··后来还是被女主人发现了,因为女主人觉得她儿子不可能弹得那么流畅,也不会一直练习中途不摸鱼·幸好女主人讲道理的,并没有责骂小白,反而让小白当她儿子的陪练,她儿子暂且不论,小白倒是越弹越好了……再后来,小白初中读不下去辍学,凭着二手钢琴的一点经验,加上长得还过得去,去了酒吧当琴师。
弹一晚上收入比他爹妈挣得多,他爹妈还颇为高兴··情有独钟娱乐圈古穿今前世今生·“就是有时候……”小白窘迫地看着陶清风,不说话了。
陶清风心想,是遇到那种吃豆腐的客人,又不能拒绝,像刚才一样的局面吗·所以这个身体的原主人陶清,也有过这种窘迫吗陶清不是有酒吧老板的看重,还推荐他去娱乐公司发展吗·还是说,无论是小白,还是陶清,都会面临更严重的难关·陶清风不敢断言,他还不够了解。
他取出那张写着数字和一句“我想躺在海边咂根烟”的纸,问小白:“你知不知道,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那行字实在太歪歪扭扭,这里又黑,陶清风拿出手机来照明,小白勉强看清了,对他说:“是歌词吧数字是简谱。”
他照着音节唱了一下,旋律简单,却很清新··原来陶清是在写歌这是冥思苦想后,才得了一句吗·陶清风把纸收回来,正要关上手机的光线,小白看到他露在外面的两只眼睛,脱口而出:“你的眼睛真好看。”
陶清风的反应是说了声“谢谢”,却不着痕迹,把围巾拉高了一些··陶清风尽量放低语气,声音更温柔了·他接下来想问的这个问题,有些过界,他不确定小白是不是愿意回答,但是为了解陶清旧日的情况,他必须有此一问:·“会不会遇到……比刚才那些客人更无礼的情况”·他看着小白咬着嘴唇,不甚清晰的黯淡光线中,露出了半是为难半警惕的神色,看着陶清风的眼神变得晦涩复杂起来。
陶清风解释道:“我没有其他意思,我认识的一个人,比你年纪还小的时候,就做了酒吧驻唱·但后来他……”陶清风很委婉地选择了措辞,“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小白的脸色这才稍微不那样苍白,却近乎犀利地反问:“他是过世了吗如果说错抱歉·”·陶清风叹了口气,点头:“你说得不错。”
虽然陶清风并没有和身体原主人对话,也并不知道他内心的想法,然而从苏醒那一刻接受的那些模糊记忆和隐约的感觉中,并没有任何关于活着的喜悦··陶清风甚至有理由怀疑,身体原主人是自愿结束生命,灵魂已经先走一步,自己的灵魂才能借尸还魂,重生到他的身上。
如果陶清风和苏寻的信息能够对接,苏寻听到的那句“死球算了”的A省方言,陶清风是可以凭借对方言的记忆听懂的——那意思就是:不如死了算了。
·只不过现在他还没有掌握这个信息,仅处于怀疑阶段··小白看着陶清风眼中隐约的沉重神色,虽然对方这番话真伪不知,但莫名的就是自然相信了他的话,小白便朝他吐露了从未有人得知——连父母都不曾告诉的情况。
“比那种情况糟的,有过·”·真奇怪,这时候的小白,却不见了刚才那种畏葸担忧的神色,语调平淡,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有的客人会叫你当鸭子。
当过那么几回·来钱快·”·黑暗中小白也看不清陶清风的脸,左右对方又戴着围巾,哪怕露出了让人难以接受的表情,看不到就假装不存在·小白声线漠然地说着,就像是终于找到了机会,慢慢把毒汁从心里一点一点吐出来。
“老板、经理、甚至有些资历老的,也会玩你·但基本不给钱,很烦·”·最后一句话总结:·“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要呆在这里,只能如此。”
小白说完后一阵轻松,好像心底里那些足以压垮他的东西,在这倾诉中,一点点吐走了·然而对面的那位戴着围巾的年轻哥哥,却迟迟没有反应··第29章 遇险·其实是陶清风一开始没听懂什么叫“鸭子”,但是从后面的语境里,推测出来,这和古代的“兔儿相公”是一个意思。
良久后,小白才听到一声叹息··“读书吧·”·小白没反应过来··陶清风又重复了一遍:“回去,继续读书吧·”·小白在褪去了那层紧张担忧后,既然已经在陶清风面前说了这么隐秘的苦事,以更不在乎的姿态说道:“读书干什么有钱吗这里还有我喜欢的钢琴,我听说以后……”·他涨红了脸,鼓起勇气,把平时从来不敢对别人说的念头,也一并倒了出来,“听他们说,要是驻场能表现好,就有机会被推荐去娱乐公司。
以前别的酒吧的老板,就变成了娱乐公司的经理,他手下的艺人就是很早跟着他的那批酒吧歌手……人家都当大明星了·谁不是这么过来的·”·那被憧憬光芒填满的眼神是如此热切与期待,在这样的年龄——说大也不大,但也决不能算是孩子——还处在梦想滋润中的年龄,哪怕吃很多苦头,依然觉得渡过迷津就能到达天堂。
末了小白又打量着陶清风,看他包裹得不露脸,升出一个怀疑:“你不会是……什么警察叔叔便衣之类的吧,我,我自愿的,没犯法,男的这个,不犯法的,他们告诉我的。
你也别想着改造教育,说‘有人资助你读书’之类的话·我才没学习的天赋·”·而且小白已经十六岁了,他属于未成年工,是民事行为人,并不犯法。
十六岁以下的童工才是犯法的··陶清风淡道:“教之而不受,虽强告而无益·譬之以石投水,必不纳也·※”·如果教了却不愿意接受。
就算强行告解,也对他没有用·就好比石头投入水中,最终只能沉下去··小白没听懂,愣道:“你说什么”·陶清风说:“我的意思是,我并不会想扭转你的想法。”
陶清风在黑暗中,看不见对面少年的脸,想象着穿过悠悠的时空,曾经的陶清坐在对面,是否有人给他说过这番话哪怕有,当时的他,听进去了吗记住了吗·情有独钟娱乐圈古穿今前世今生·“我只想跟你说一句——如果有一天,你的心找不到路了,想不开了,就读书吧。
如果你不知道读什么书,就先从圣人的书开始读,那里面会有你想要的答案·”·说罢,陶清风站起身预备离开,他觉得,已经大致明白了从前陶清的想法——有那么一个阶段,和此刻的小白差不多。
但是陶清后来跌落的阶段,小白还没有体会,或许正是小白的明天··小白这种年龄,最讨厌陶清风刚才那番老气横秋的说教口吻,还叫他读什么圣人之书,一瞬间又觉得陶清风像是以前初中的教导主任那类人,不由得哼声道:“你们懂什么。”
这个“们”字还包括了他的父母,虽然对儿子挣了钱感到开心,但总觉得儿子工作哪里不对劲,还劝过他回乡下种地,被小白嘲笑着拒绝了··陶清风默默叹了口气,知道多说无益,要懂得对方,其实很简单。
但小白真正需求的,是认可·陶清风当然知道,如果自己抛出两句读书无用论,再附和一番星光大道的事业前景,定能被小白引为知己——但他不能那样做。
想到从前的陶清,比小白还小的年龄,是不是被有那样一群或真或假,有心无心,把他引上歧路的朋友们所包围,说着他爱听的话,每天好像都过得很快乐·实则却不得不受罪。
到头来,陶清最想做的只有:躺在海边,咂根烟··陶清风转身走了,不去看卡座上小白一副隐隐带着胜利的脸色·小白在那满足感中,却又藏不住困惑,觉得自己的心中的确泛起了一点投入一颗种子的涟漪。
这其中的虚实,未来也悉数应验了··且说陶清风穿过吧台走出酒吧大门,并没有注意到背后那个高大男子已经跟了上来·虽然陶清风装束严密,但架不住那人从他家门口一直跟踪他,对他的衣着记得很牢固。
陶清风再次出现时,就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陶清风刚走出酒吧门口,就驶过来一辆出租车,他也没多想就钻进车中,嘱咐司机送回小公寓·可是开到半路陶清风却觉得不太对,他虽然不认路,但是每次坐出租车都很认真地在记外面的景,这和他来的时候不是一条路。
陶清风问司机是怎么回事,司机说:“那边堵,我们走一条新路·”陶清风便没有说什么了·他掏出手机,继续给严澹回短信·他写短信都是手写读取,虽然他现在已经努力背了26个字母,但还没完全学会拼音。
陶清风看着短信的历史列表,他醒过来之后第一次给手机解锁,第一次学会查看短信历史列表后,发现除了通知类的短信,收信箱里空荡荡的,可能都被从前的陶清删掉了。
如今陶清风和严澹的短信数量已经一骑绝尘,是除了通知类短信之外最多的·几天下来,已经有几十条了··开始的第一天,还只是互相很客气地问了几个学术问题。
但是从第二三天开始,在讨论问题同时,也会互相告知早中晚吃些什么·再后来,就是早晚作息问候·学术问题倒是一如既往地聊,但去哪里了看到什么了,也聊得越来越多。
·严澹会告诉他自己在上什么课,陶清风若不是还想瞒着他作为小明星的职业,也会一并说今天片场情况·好在这个星期他没通告,于是说的都是些他去图书馆读了什么书,或是路上看到什么有趣的事。
不但发短信互相详细报备,而且每次陶清风一看到手机闪着未读消息的红光,就不由自主地笑起来·陶清风却一点都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幸亏这几天苏寻放假,否则苏寻肯定更觉得愁死了。
陶清风写了一段关于“民胞、物与”的看法,因为严澹说他讲课进度刚好到这里,陶清风点了发送,但提示太多了,一条发不完,他就拆成两条,刚发完上半条,下半条在编辑框里还没发送时,忽然出租车一个急刹车停下,陶清风差点撞到头,被震得头昏脑涨。
陶清风还没反应过来,车门忽然被从外面拉开了,门的两边都有人,一个从左边拉一个从右边推,把陶清风迅速拽出后座·然后一个黑色塑料袋猛然罩住他的脑袋,嘴也被他们取下脖子上的围巾,用胶带勒住,双手也被拽到后面捆住了。
只听得咔擦一声,似乎是陶清风的手机被掰成了两截··有人踢了陶清风的后膝弯一脚,疼得陶清风不由自主跪在地上,立刻双脚又被捆住·然后那两人像是抬个大粽子似的,把陶清风囫囵抬起,快速搬进了旁边楼梯间。
打开一扇铁门,把他砰地推了进去,哐啷一声从外面锁了··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陶清风的大脑完全是空白的,或许说就算他反应过来,也没力气反抗,在叫喊之前,嘴巴就被勒住了。
那些人全程动作干脆利落,不发一言,连走路都穿的不发声音的鞋子·陶清风除了听到他们开门和锁门的声音,根本什么也没听到··真是秀才遇到兵……·锁门之后,房间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房间里并没有人,绑架他的人不知道是守在外面还是离开了,把陶清风关在了这个小房间中··陶清风脑袋上被套着塑料袋,手脚被勒住,嘴巴也被封了·他感觉到手脚被粗麻绳勒住的地方疼得厉害,使出力气却无法挣松一点点。
他晃动着唯一能动的脖子,想办法把头上的塑料袋蹭开——塑料袋掉到旁边了,然而陶清风依然什么也看不到,房间里一片漆黑,也不知是窗帘太厚实,还是根本没有窗子。
陶清风挪动着身子,一点一点蹭到墙边,挨着墙慢慢地挪,终于找到了门所在的位置·他的脸庞贴在门上,感受到生锈的冰凉——铁门··陶清风摆好一个耳朵贴在铁门上的姿势,虽然现在他什么都听不到。
在黑暗中,一边缓着刚才那短短一小段挪动就累得他气喘吁吁的呼吸,一边开始思索情况··这些人目的- xing -很强,计划也很周密,并非是普通的抢劫勒索·陶清风几乎可以肯定,这和那则没有下文的,语气不善的短信主人有关。
再往深联想去,应该和身体原主人从前的经历有关··记忆白雾里,曾经有过悦城大沙龙的霓虹灯光,面前两个凶煞男子,龙哥和虎哥,鼻尖的泥土气味……还有星辉娱乐老总砸给他的合同……·这里面的道道,挺多的。
今晚听了小白切身经历的事情,启发到的东西,去推测的身体原主人的心态·陶清风更加觉得,这里有一道足以把人吞噬的深渊··情有独钟娱乐圈古穿今前世今生·可他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不会,也不能,再被这道深渊吞噬。
第30章 人不能当宠物·陶清风心想:把他关在这里,应该是等人·那些绑架的人里面,没人有资格发落他··以这种粗鲁的方式将他带到这里,且光天化日毫无顾忌,虽然也跟串通好的出租车司机走的偏僻小路,他们动作也非常麻溜熟稔有关。
更重要的,恐怕还是因为,出于某种缘故,可以有恃无恐··就是不知道,这种有恃无恐,是来源于拿捏着身体原主人的某些东西,还是只手遮天到无法无天的地步·陶清风希望是第一种情况,他又不是身体原主人。
受胁迫的可能- xing -小得多··陶清风忽然眼皮一跳,一个念头像是- yin -冷的毒汁浸入了他的心中:·那张一亿元的合同……不,不会吧,不会这么惨的,陶清风定了定神,安慰自己。
他闭上眼睛养精蓄锐·一是为了恢复体力,二是为了养足精神,应付那边发落他的人到来时的交锋了··待在这个黑暗的小房间里时,陶清风忽然想起上辈子被逮捕下狱,在铁窗里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陶清风被关的是死刑囚室,只有一个小铁窗,朝着走廊方向,没有任何光线透入,暗无天日·他的左右关着几个说不了话的死刑犯,有的是被割了舌头,有的则是病入膏肓。
陶清风没有受什么刑讯的罪,后来他猜测,是因为要批捕问斩的人太多了,既然连审讯都取消,那么逼供更是没有意义·反正目的只是为了让他们死去,下诏狱只是相当于把他们关在一个离行刑的菜市口最近的地方,第二天方便带过去。
正常下狱的文书他一张都没瞧见··在那个铁窗里的时候,陶清风并不知道自己会死·他还在绞尽脑汁地思考,究竟是什么地方开罪了天颜,自己要如何求援脱难——他从家乡丁忧回来,刚回到礼部弘文局报道,上司面没见着,同僚也没见着,偌大的弘文局空空荡荡。
陶清风本来还以为记错了休沐的日子,后来遇到几位其他司部朝臣,才知道今天并不是休沐日··然而他还没弄清楚情况,就被典狱司的人押去了天牢··这一世……他不会再这样冤屈地死掉吧这里不是朝廷机关,如果那些人铁了心杀掉身体原主人,可以直接动手,不需要把他关在这里等。
陶清风以不变应万变,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平静心态,竟然睡着了··睡了一觉醒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精神恢复得非常好,虽然手脚还是被捆住,动弹不得,手脚麻痹得几乎失了知觉。
但头脑好像更清醒了·虽然有些肚饿和口渴,想必在这里已经待了数个时辰··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外面只有一个脚步声,却有好几个说话声音:这个验证了陶清风之前的推测:那些把他绑住的人,锁门后并没有走,而是在门外看守。
他们没有脚步声,大概是因为训练过,加上穿着很轻便的鞋子·但是新来的那个人,穿的是皮鞋,自然会蹬蹬蹬响了··“他什么动静也没有”·说话人的声音听上去意外含糊,像是戴着口罩。
另外有低沉的声音回到:“没有,很安静——死不了的,嘴也贴了、四肢也绑了·”·陶清风暗暗想,那是他不想弄出动静,也不想寻死,否则他还有脑袋可以动,可以来个头砸铁门,绝对砸得哐啷响,砸得头破血流。
陶清风挪动着离开一点门边,不多时,就听到开锁的声音·门开了,同时头顶忽然炸开一片光明,那人把门边的开关也摁亮了··陶清风由于精神休息得很好,并没有感受到强光忽然入眼的眩晕。
陶清风看清了那是个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有一点发福,头顶还有个圆帽·他的嘴上也戴着个口罩,腋下夹着黑色公文包,浑身上下穿着大街上无比寻常的西装款式。
他一进门,就吩咐手下把陶清风嘴上的封条撕了下来,一副等待着他求饶的表情··这位是谁记忆白雾里没挖出来,陶清风也不主动开口·对方盯了陶清风半天,看陶清风一直不发一言,半晌冷笑一声:“装失忆装得可真像啊,大明星。”
陶清风道:“我不是装,是真失忆,你是谁”陶清风嘴唇周围因为被胶布封久了,皮肤变得有些红,但是他说话的声线并没有丝毫受到影响,很平稳。
那个男子瞪着陶清风,想要从他眼睛中看出熟悉的恐惧之色,却找不到一丝一毫·他被陶清风坦然又清澈的目光注视着,那眼神里毫无惧色··微胖男子略吃惊道:“你真的……真的失忆了”·陶清风说:“你自己觉得呢君子动口不动手,能不能解开好好说话”·微胖男子狐疑地看着陶清风:陶清这小子,绝对不敢这么胆大对他说话,也绝对不可能这么有底气的。
毕竟陶清的一切都拿捏在他们手上·陶清既没有财物自由,也没有人身自由··陶清不可能装得那么无所谓,对他也没有任何益处,除非是想让那位太子爷换个口味。
但依陶清的胆量和心- xing -,是做不出这样的事的·难道是真的失忆了·说到底,他们就是接到了太子爷的指使:陶清那小子居然说自己失忆了,不搭理他,也不去伺候他。
为了弄清楚陶清是不是真失忆,就派了手下跟踪·跟踪几日后,手下向太子爷汇报:陶清那小子去酒吧了·太子爷一听就冒火:失忆了怎么可能记得去酒吧,陶清这小子绝对是装的,必须把他逮过来教训一顿了。
这个微胖男子,就是太子爷心腹之一,牛哥,他本来以为陶清是伪装失忆,此刻却狐疑动摇了:装失忆陶清哪能有这么好的演技·搞不好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过,就算失忆了,再说一遍就是了,他不信陶清还会不低头··除非他是个傻的··微胖的牛哥冷笑一声,并没有解开陶清风手脚的束缚,说道:“你忘了那有必要好好再教你一遍。”
微胖男子清了清嗓子,以一种更慢却语调刻意恶毒的声音道:“你是我们太子爷的宠物·”·情有独钟娱乐圈古穿今前世今生·太子爷陶清风嘴角微抽,他没有重新回到大楚吧现代社会哪里来的太子爷这个社会里甚至没有皇帝。
大概是个夸张的类比,但是这种类比……是可忍孰不可忍·陶清风心想:太子爷是随便叫,随便当的吗在他的情感认知里,那是监国重器,那是除了陛下之外的国家最高领导,有许多重任在身,责无旁贷;那是东宫庄严的象征,是未来加冕的少帝……哪里冒出的鸡犬,敢自称太子爷,也不怕折了寿。
一旦觉得对方相当不对劲,陶清风心中,属于书生的辛辣词锋便不留情地往外冒,一点不想给人留面子·当然,考虑到小命安全,他依然面无表情,不发一言··以及……宠物,这个词,陶清风还是明白的。
大楚那时候就有很多达官贵人,豢养粘人的小细犬··可是,人怎么能给人当宠物呢这也是现代社会某些地方奇怪的风气吗还是只是那位“太子爷”的个人行为呢陶清风虽然不能分辨,但并不妨碍他判断这种关系,是不健康不正常,应该被阻止的。
第31章 所谓的太子爷·陶清风答道:“我不想当别人的宠物·”·牛哥冷笑道:“你以为由得了你你的身份证,银行卡,都在我们这里。”
陶清风心想:终于找到身体原主人的钱去向了,再次是可忍孰不可忍,让他不能提前赚够违约金,不但是不对劲的家伙,甚至要列入敌人的范畴··至于身份证,陶清风有些疑惑,他记得自己身边是有一张的,难道那是假的身份证吗·天天听苏寻哀嚎:想办个假学生证去景点半价游玩,却不敢办,因为办假证违法。
陶清风不由得想到:违法的事情在现代怎么处理来着是不是有个职能部门,叫警察局来着……·原主人以前为什么不找警察陶清风十分疑惑。
然而微胖男子的下一句话就给陶清风心中的疑惑,点出了解读的线索——·“只要你乖乖伺候好太子爷,那些都不是事·你这么久都没去伺候,我们必须来管教一下了。”
陶清风大概理解了一点从前陶清不报警的理由了——伺候这个词听起来,如果以现代的“契约关系”(这是陶清风又一个新学的词)去带入,或许原身体主人是愿意的反抗意图没那么强烈,认命地接受了也从来不告诉别人。
哪怕他在契约关系中是弱势一方,当了别人的什么宠物··但,说不定终止这种契约,对身体原主人来说,付出的代价更严重·又或者,他甚至不想阻止心甘情愿当宠物·“我失忆了,当然不记得该伺候太子爷。”
陶清风根据这些线索,迅速梳理出伤害最小化的可行- xing -应对,“现在让我去吧·”·陶清风不是真的想去,而是想先解开束缚,离开这个房间,再伺机逃跑。
否则关在这里,更没机会了··微胖男子狞笑了一下:“这会儿知道听话了放心,太子爷会来的,你乖乖洗干净了等他吧·”·陶清风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什么叫洗干净以前的陶清是怎么当宠物,怎么伺候那什么太子爷的他还以为就是鞍前马后当小厮,要么学小狗小猫叫不就是“伺候”和“宠物”的原意难道在这里,又是个比喻吗陶清风忽然觉得有点不安。
微胖男子让两个手下把陶清风从地上提起来,却没有给他松绑,而是把他架到门边,开了旁边一扇门,把陶清风推了进去··这个房间和刚才那个房间完全不一样。
刚才的房间很小,而且水泥地毛坯房什么都没有·这个房间却很大·外面看着楼层破旧,里面却装修得非常富丽奢华,堪比豪宅,各种水电现代化设施一应俱全,巨大的水晶吊灯把房间照得近似金碧辉煌:一个巨大的类似酒店的豪华总统套房,房间里最显眼的是一张kingsize的圆形大床。
·陶清风的手脚终于被解绑了,捆得太麻木了,一度失去了知觉,直接倒在地上·微胖的牛哥和两个打手走到门边,又叮嘱道:“快一点,太子爷一会儿就来了。”
关上了房门·从外面上锁··陶清风听到门落锁的声音,赶紧起来活动麻木到极点的四肢,一拐一拐地走到这间屋子唯一的窗边——刚拉开酒红色带薄纱的双层窗帘,就看到了窗口两个高大威猛的守卫,投来的恐吓视线。
陶清风赶紧又把窗帘拉上了·这个房间被围得像个水桶似的,基本不可能逃走·他又看了看,房间有一个洗手间,没有窗户只有换气扇,换气扇孔太小爬不出去。
结合酒吧里小白说的话,和微胖男人说的“洗干净”,陶清风脸色不善地猜测着最坏的可能- xing -,他隐隐有了一个方向的判断,但不敢确定,是否那种竹枝馆里兔儿相公对客人似的“伺候”。
等那个太子爷来了,说什么也不“伺候”,陶清风拿定了主意,心中冷冷地想:看他有没有胆子杀了自己··这里没有桂花,没有书,没有笔墨,陶清风一边头痛一边烦躁,还好他找到了几张纸和水- xing -笔,于是开始写君子三德:让自己能平静下来。
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虽然他没有学过硬笔书法,但是间架结构在那里,写出来的字,也非常漂亮··不多时,他听到了外面传来的说话声音,似乎太子爷已经来了,正在外面听取牛哥的汇报。
但是这些都不足以让陶清风分心,他的心情已经很平静了··门被打开时,外面之人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陶清风坐在桌边,专注地书写,脊背挺得很直,脸上带着平静的神色,眼中波澜不惊。
哪怕听到了开门的声音,陶清风也直到最后一句写完之前,都没有回过头,写字的气不能断·宠辱不惊,心外无物··陶清风放下笔后,才转过头去打量着,关门后没有说话,一直快走到桌边的,所谓的太子爷。
这是个瘦高的中年男子,眼神非常冰冷,嘴角却泛着笑意,让他的表情看上去更诡异了·他手上戴着一串沉甸甸的缅珠串,里面的镂雕嵌套肉眼可见有六层,周身定制行头看不出价格,但仅这串珠子,市价已经几十万了。
情有独钟娱乐圈古穿今前世今生·太子爷撇过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朝着陶清风冷笑了一下··“会写这种破玩意了,听老牛说你真失忆了……看来这段时日,似乎过得挺滋润啊。”
除了目不识丁又骄横跋扈的乡村里长,两辈子来,还从来没人说过陶清风写的东西是破玩意……第三次是可忍孰不可忍,陶清风深深吸了两口气,语气依然很平稳,但已经不自觉开始反击他了。
“还是您更滋润,这串烧三毒的镂雕珠,净化频率相当高·”·那所谓的太子爷一愣:“你在说什么”·这句是陶清风在骂他,说的是破烂话,致使专门用来净化口舌污言秽语(佛家管这个叫烧三毒)的佛珠串,被迫净化了很多次。
这是一个镂雕珠,意思就是珠子里面还有数层空心间隙,雕刻着不同的花纹·陶清风看出这个镂雕珠里刻的是烧三毒的典故,故而有此一说·但是这位中年男子压根儿听不懂,文人骂人不带脏字,引经据典地骂,骂了他都不知道。
陶清风迅速道:“没什么,我在夸珠子,是好货·”·潜台词就是在可惜:戴它的人,是烂货,配不上··这句话男子听懂了,得意笑道:“那当然,算你识货,五万美金,古董。
你失忆了还挺有眼光·”·不仅有眼光,而且好像变成了个完全不同的人,脸上的畏惧和卑微都不见了,周身是一种凛然的气场,甚至若有若无地带了一丝鄙夷。
这样失忆的陶清,可真有意思,不知玩起来的滋味会如何了··不提那个男子的关注点放在了猥琐念头的上面,且说陶清风听他说到古董,嘴角微抽,又升起一个想法:那天在蚌中月吃饭时,严澹不是告诉他,买卖古董是犯法的吗·陶清风再次想问从前身体的主人:为什么不去找警察连他一个古代人都有这种觉悟,难道要他一个古代人来给现代人科普法治观念吗他前几天才看了一套通识教育的书:按照现代那套意识形态划分理论,他明明属于“万恶”的封建王朝……头好痛。
那名男子看陶清风离开桌边,懒散对他道:“玩也玩够了,快去洗·大爷我没耐心等你·”·他听到了一声清晰的“不”··“太子爷”不可思议地看了看陶清风,脸色逐渐转变,并不是生气,反倒隐隐约约,有一丝野兽般的兴奋。
刚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看着陶清风站着没动,玩味道:“怎么你失忆了,连这个都忘了”·陶清风分外冷静地说:“失忆了,所以,您总得,先自我介绍一下。”
他语气严肃,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你要我,自我介绍”·那个男人惊讶地看着似乎真的要他做“自我介绍”的陶清风,内心想的是:这些年他飞到世界各地参加许多名流宴席,那些从来没见过他的人,也会提前打听好,与他觥筹交错套近乎。
哪怕自己不带身份证或护照,在非海关出入的门禁场合,也很少有人敢拦截他·因为他去的,都是些身价千万的沙龙聚会··陶清这失忆,虽然新鲜,但也不知好歹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了。
他不怒反笑:“我是谢国珉·”他本来以为陶清听了这个名字后,会双膝发抖跪在地上——星辉集团的少东家名字,当然是如雷贯耳的·星辉集团是星辉娱乐的总集团公司,旗下有各种行业,星辉娱乐只是其中一个子公司。
第32章 我的道你不懂·陶清这样的小虾米,当初苦苦哀求抱上他的大腿,谢国珉还是看在星辉娱乐副经理——当年那位酒吧老板的份上,才收了这个“暖床小弟”,平时像对待猫猫狗狗似的,想起来就玩一下。
当然是那种“玩一下”,谢国珉从小出入那些场合,花样还挺多·陶清也乖乖配合··这里面,有一段非常曲折的故事·然而这些记忆,都暂时还没从陶清风脑海中浮现出来。
他听了这个名字依然殊无印象·谢国珉,这个姓氏,好像在哪里见过——陶清风努力回忆着星辉集团相关的人,老实说一时半会儿他还真的记不全,但是昨天在看《归宁皇后》发行方名单时,他发现赞助的星辉集团,挂的法人名字就姓谢,那个法人的名字叫做谢东来。
·于是陶清风猜测:“你是谢东来大人的儿子吗”陶清风实在想不起法人在现代社会约定俗成的叫法——董事长,只好管人家叫大人。
不过,谢国珉有“太子爷”这种不三不四的称呼,虽然这称呼略违和,但他也懒得放在心上·还有人叫他家老爷子太上皇呢,他已经很习惯了·故而也没有在意陶清风违和的叫法。
谢国珉倨傲十足地点点头,心想这下该颤抖了吧·陶清风心里大失所望——一个法人的儿子,算什么“太子爷”·真正的太子,总领东宫一切职务,还要担任朝中要职——据陶清风这几天看社会通识书籍的知识:有的法人也并不直接管理事务,只是作为东家,然后雇佣职业经理人给他们打理。
于是陶清风问了一个足以让谢国珉气吐血的问题:“那您……在何处高就”·陶清风心想,难道这位谢国珉就是集团某个部门经理,才如此嚣张吗不然凭什么插手陶清的事情他和陶清,究竟是什么关系·谢国珉被踩到痛脚,虽然他爹从来都责怪他不求上进,老头子每每以“某某家的儿子”多成器来教育他,可是在谢国珉心里(以及他那帮狐朋狗友捧臭脚的嘴里),他还需要在哪里高就吗他的出身,他的家族,不就是他最大的成就投个好胎,是最高等级的技术活了。
谢国珉咬牙切齿,一巴掌打在陶清风脸上:“问你妈,你还出息了,小贱人·”·陶清风其实在他发难之前就往后躲的,他运动细胞不好,没完全躲开,还是被扇到一点,但并不是很痛。
饶是如此,陶清风也已经气得肝颤··不重不器,不怒不威·陶清风并不是没有脾气的·谢国珉这种人,他又不是没有见识过,京城多的是纨绔败儿,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贩夫走卒。
仗着出生好一点,或是家庭教育出了问题养成坏习惯,肆无忌惮欺压别人,一派混账德- xing -··情有独钟娱乐圈古穿今前世今生·不能在这种人面前软弱,也不应该指望乞求这种人施舍怜悯来自保。
因为陶清风从前世开始,就明白一个道理:狗仗人势,在得到那个‘依仗’允许之前,狗,是不敢咬死人的·因为它,只是一条狗··谢国珉不过是依仗着星辉集团董事长谢东来是他爹,在他爹允许范围之外,他是不敢随意杀人的。
于是陶清风重新站直,冷冷地说:“你可以来打我,有本事,就打死好了·否则,你再动一下手,我把你的破烂事全抖给警察和你爹·说到做到·”·谢国珉愣在了原地,怎么回事当初不是陶清一心往他床上爬的吗,过河拆桥了吗小贱人,气得他跺脚,却真的受到了威慑并不敢再动手:“你想干嘛当初是你先——你居然还敢威胁我不想再在星辉混了”·毕竟谢国珉很清楚,陶清究竟是为了什么爬上他的床,陶清不可能不在乎星辉娱乐公司可能分给他的蛋糕。
然而谢国珉并不知道,这具壳子里的灵魂已经大不一样了·陶清风巴不得能顺利脱离星辉娱乐公司好去隐居,越早摆脱瓜葛越好··陶清风冷冷笑了一下,这并不是温柔和煦的微笑,而是笃定的笑:“少时自立,无所不学。
吾道自足,何事旁求·”※·——少年时便自强自立,饱读四书十三经,无所不学·在我心中,自有学统道论足以慰藉平生,再不会希图外物。
这是大楚鸿儒所说,陶清风自幼把这句话一直记在心里,从未或忘··星辉娱乐的什么蛋糕,于他根本是空气··无论是在普通正常人,还是在讲理之人面前,陶清风都是不会露出这样一面的。
对普通人,他总是温柔且有条不紊·在真正有本事的人面前,他更会谦虚有分寸·只有对待这种人,讲道理或者自谦,不但完全无用,那些不懂事的家伙还会误解这人是不是好欺负。
他才会展现出属于读书人的傲气··谢国珉意料之中没听懂这句话,但他能感觉到陶清风说话的口吻里,有一种他想象中最讨厌的“优越感”·他的眼神愈发危险地变深了。
谢国珉记得小时候,被父亲带去有交情的严代表家里拜年,遇到过一个年龄比他小几岁的孩子,浑身上下就散发着一股谢国珉想象出来的“虽然我优点比你们强太多,但在你们这些凡人面前必须伪装起来免得让你们感觉不自在”的气息。
事实上那只是谢国珉的脑补·那位男孩子至始至终,只是安静又有礼貌地在书房看书,也会出来给客人泡茶,帮母亲做菜·但谢国珉就是讨厌,刨根究底还是因为严代表谦虚的“没考好,只得了第二名”,和自家父亲谢东来感慨“小澹实在太乖了,比我家强太多”的强烈反差。
在之后谢国珉就每年都听到谢东来夸奖这位“隔壁家的孩子”,他叫什么来着,对了,好像叫严澹——哪怕是生意上联系越来越远,也再也没有去过他家拜年,逐渐变成了知道名字的陌生人。
但是谢东来依然拿他作为例子教育谢国珉:严家的小儿子,连跳三级,某年考了全国最好的华大,某年又去美国留学,某年博士后毕业、回国了也不接任家族企业,不靠他爹也不靠他哥哥们,选择进了高校。
刚回来就被被华大聘任了,第二年直接评上副高,年纪轻轻,就是华大最受欢迎的历史学教授了……·最让谢国珉不爽的是,在他很不屑地对父亲说:“不就是教书匠吗能挣几个钱”的嘲讽声中,谢东来董事长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他:“你以为华大是什么地方……唉,我当初,为什么不再生两个。”
莫名的,谢国珉觉得陶清风在说“少时自立,无所不学·吾道自足,何事旁求※”这句话时的表情和眼神,让他想起了当初安静坐在书房里看书的严澹。
真是讨厌极了··谢国珉心中怒火窜发:还治不了你个小贱人吗他上前一步揪住陶清风的衣领,把他往床上一贯·这不是打杀他,何况刚才陶清风的威胁,谢国珉也觉得,他不会真的去告状,就壮了一把熊心豹子胆。
陶清风当然随时在警惕着他发难,但是他身手不行,打不过谢国珉·对方来抓他的时候,他下意识扭身,却被推得撞到了床脚,全身重量压到胳膊上,咔擦一声,右臂传来了清晰的脱臼声。
陶清风当即就痛得脸色变了,但他接下来更是无法动弹——谢国珉扑上来压在他身上,撕开了陶清风的衣服·他穿的伪装用的黑长风衣里面,是一件黑衬衫,被从领口直接扯开,扣子脱了线头,崩掉好几颗。
·那一瞬间,陶清风忽然感到记忆白雾里,浮现出身体的某种记忆,虽然看得并不是很清晰,模模糊糊也不知道那是在做什么,但是感觉非常的羞耻、屈辱与不甘——他打了个寒颤,浑身冷汗就冒出来了。
他看到了那些记忆,终于,终于明白了,究竟是怎么回事··陶清是酒吧老板庄宇徽推荐来的人·陶清风十一岁流落到酒吧里,就是庄宇徽收留了他·陶清小小年纪,皮相很好。
庄宇徽教他弹吉他和唱歌,在酒吧驻唱到十四岁,庄宇徽带着陶清去了刚成立的星辉娱乐公司··庄宇徽摇身一变,被任命了星辉娱乐的副总经理,高级合约经纪人,那一天他对着十四岁的陶清说:好好跟着叔叔,以后让你当大明星。
陶清懵懵懂懂,他年龄太小,其实并不到具有法律效应的年龄·星辉娱乐公司的经理,和另一个副总经理,对签未成年人都持很谨慎的态度·按照法律规定,和未成年人签约,是要和他的监护人签约的。
但是陶清的监护人都已经不在了·庄宇徽就耍了个手段,诱哄陶清,成为了他具有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并以这个身份,签了陶清的长期合同··此后,陶清的财产,就控制在庄宇徽手中了。
庄宇徽哄陶清,这些叔叔先帮你存起来·但是从来没还给陶清过··庄宇徽以这种吸血的方式,敛了很多不属于他的钱··他在物质上对陶清采取财产控制,在精神上则打亲情牌,加上思想洗脑控制。
一度让陶清又怕他,又恨他,又依赖他,又离不开他··在陶清十八岁成年后,庄宇徽带着陶清去办了身份证,却又把它收缴了·只给陶清留了一张日常花销的储蓄卡,保证他饿不死。
情有独钟娱乐圈古穿今前世今生·一直以来的片酬,全部打给了庄宇徽关联的银行卡··陶清渐渐,意识到这种压榨很不公平·想摆脱这种状况,一度想要和星辉娱乐公司重新签约,但是有庄宇徽这尊拦路虎,陶清根本没有门路,绕过庄宇徽去找星辉娱乐的另外两位高级合约经纪人。
何况,星辉娱乐公司高层,以为陶清是庄宇徽的关系户,因为陶清既没文化,脾气又小暴躁,平时还不上进——在不知真相的情况下,对他都很不待见··何况,陶清也不敢真正反抗庄宇徽。
更不想离开星辉娱乐公司·他已经过惯了小明星纸醉金迷的日子,也只想从事娱乐圈的行业,加上并无一纸文凭·体力活做不动,脑力活不会做·离开庄宇徽,离开星辉,他一想到就万念俱灰,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也不知道能做什么事。
故而也不敢报警·就算报了警,在法律意义上,庄宇徽还是他的监护人,财产控制这种事情,依然不好打官司··陶清又磨了庄宇徽很久,用的理由是,他以前合同要到期了,现在成年了,应该重新签一个。
陶清的态度激怒了庄宇徽,他冷笑着,重新跟陶清签了一个合约·但是此后对待他的态度更差了·还放任他的资源被截胡,或者番位后移,戏份被删减··合约是需要加盖星辉娱乐公司总公章的,那个公章要三位经理在场才能启用。
庄宇徽带着陶清去了大会议室,和在场的其他两位经理一起盖章··合约内容没问题——每年至少接一部电视剧或两部网剧,每两年至少上一个综艺节目,每三年至少出一首新歌EP。
电视剧片酬不得低于二十万·网剧片酬不得低于十万·另配有一名事务经纪人、一名助理,一名保姆,给艺人分配一栋不低于六十平的公寓··违约金一亿。
这是打官司时候的参考价值,写在合约里其实法律意义上无效,但并不妨碍星辉娱乐公司,给所有长约艺人合同都是这样写的·陶清自然也不例外··三个经理一起盖了章,其他两人对陶清不熟,并没有多说什么。
顶多私下里感慨一下,一个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上进心,只是脸蛋好看的家伙,也能捞到星辉最长线的合约,真不愧是庄宇徽从酒吧带上来的关系户··他们并不知道陶清的银行卡和身份证,其实还控制在庄宇徽手里。
在星辉娱乐公司另外两位经理走了之后,庄宇徽- yin -沉着脸,把合同纸片砸他头上,斥责:翅膀硬了··而陶清没有办法,庄宇徽的态度强硬,除非报警是拿不回的,可是陶清又不想报警。
也不想明面上和庄宇徽撕破脸·他还眷恋着星辉娱乐公司镜花水月的蛋糕··陶清就另辟蹊径:他想办法,爬上了星辉集团董事长的公子——谢国珉的床。
星辉集团是星辉娱乐公司的东家,星辉集团董事长谢东来,是商场上纵横捭阖的大人物·星辉集团旗下不但有娱乐产业,还有很多实业公司·上市后也一路高歌猛进,成为地方龙头集团之一。
谢国珉是谢东来的独子,内外被称为“太子爷”··陶清此举,是想翻身摆脱困境··没想到却是一步万劫不复的棋·谢国珉也不是个好货色。
在陶清对谢国珉提了自己财产和人身受控制之事后,谢国珉果然去找庄宇徽了解情况·然而结果却是陶清万万没有没有想到的:谢国珉和副总臭味相投,甚至欣赏他这种“成本控制”“一本万利”的作风,不但没有帮陶清讨回公道,相反却回过头来,加入了欺负陶清的行列中。
毕竟陶清当初爬上谢太子爷的床的手段,也不算多高明·谢国珉本身对陶清也没多少情谊,就当他是倒贴上来给爷玩,赶凑上前来伺候爷的小贱人·那张脸还算赏心悦目,来了也不会推开,但也谈不上把他当自己人。
喜欢和猫猫狗狗玩,但是猫猫狗狗要吃鲍鱼,当然是不能给的,顶多给几块骨头·对陶清那种人来说,能和太子爷上床,就是最荣幸的骨头了吧,还敢肖想别的·陶清没有离开谢国珉,知道他和庄宇徽一丘之貉,却还是甘心当他的宠物受摆弄,是因为一个他自己觉得更万念俱灰的理由——·他以前在酒吧里,伺候客人,有那么几回,被照了相,拍了小视频,那些人一开始缠着陶清讹诈。
后来,知道未成年人这样自己也要判刑,也算是烫手玩意,讹的次数多了也不好·再来是得知陶清搭上了谢国珉,就把这些不堪的东西送给了太子爷,顺利拿走了一大笔钱。
也让谢国珉对陶清的控制,更加肆无忌惮和理所当然了··陶清的物质被控制,身体被控制,精神上也因为过去的- yin -影,完全无法有正常的感情··陶清唯一清楚的是:生活和感情,都非常绝望。
却没办法挣脱出来··陶清在谢国珉面前,也非常扭曲卑微·陶清只不过是想恳求谢国珉给庄宇徽说,让他把身份证拿回来·陶清说:没有身份证,他还能做什么呢陶清甚至自己偷偷办了张假身份证,但也只能小地方的招待所用一下,还是不能去大的宾馆、买火车票机票。
·陶清低声下气地哀求,给谢国珉跪了··谢国珉把点燃的烟头摁在陶清手掌心里,烫得他脸色惨白却不敢惊叫,谢国珉用玩笑般奚落的的口吻回答他的请求:“还能做什么你可以去死呀。”
陶清没说话,手心的烟头疤痕是一枚危险的火种,最终把他燃烧殆尽··陶清服下了一种药,托人偷偷从国外走私的,国内开不到的剧毒药品,常用于安乐死,装在那个小瓶子里。
一了百了··看完这些记忆,陶清风只觉又愤怒,又难过·他发狠地瞪着谢国珉,暗自在心里发誓:谢国珉若没胆子弄死他,等他活着出去,一定要把他,和庄宇徽那个人渣,送进所谓的警察局,让他们得到应有的制裁。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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