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盛世美颜惹的祸[快穿]+番外 by 绊步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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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盛世美颜惹的祸[快穿]+番外 by 绊步多
甜文情有独钟快穿文案:·从出生起就在荒芜的月亮上,一宅宅了几千年的寒姒,终于觉得无聊了,他决定,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却没想到,某痴汉已经在他的旅程上,挖满了坑·腹黑精分痴汉攻×盛世美颜万人迷受·阅读指南:·①非典型快穿,受不带记忆穿越,但每个世界间有关联;·②可能微虐,但大部分(80%)还是甜的(认真脸);·③脑洞大开之作,设定苏得飞起;·④为了剧情的连续性,所有的番外都会放在隔壁的《绊步多的短小日常》,随机掉落,欢迎取食;·⑤不要试图寻找逻辑,它坟头草都有三尺高了,不要再惊扰它了;·⑥含生子元素,雷者慎入(副CP生子,主CP不生子)·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甜文 快穿·搜索关键字:主角:寒姒 ┃ 配角:很多 ┃ 其它:快穿、盛世美颜·第1章 序章·辽阔无边的仙界,到处仙乐飘飘、祥云浮动,这里的时间仿佛静止,随处可见款款走过的仙娥,展翅高飞的白鹤。
寒姒坐在光秃秃的月桂上,看着一成不变的风景,难得,有些厌烦了··银色的及踝长发混在月白衣袍里,随风飘动,与长发同色系的银眸一片死寂,倒映了月宫所有清晖。
位置偏僻的广寒宫,几千年也鲜少有人踏足,这里没有凡人传说中的偷食灵药而后奔月的嫦娥,有的只有银发银眸,犹如月光化身的寒姒··与凡人得道成仙不同,寒姒是从月桂的果实里蹦出来的,实力可与天帝一战,容貌得天独厚,一出生就是整个仙界大多仙人都只能仰望的存在。
曾有仙人慕名而来,对寒姒一见倾心,总在月宫外徘徊久久不能离去,期盼能见到那一抹月白身影·终日魂不守舍下,仙人终于在仙务上出了纰漏,玉帝发怒,将之贬到了地府,并且下令彻查此事。
一石激起千层浪,严查发现,整个仙界大半仙人的一颗心,竟然都被广寒宫里的那个少年仙人勾了去,一个犯上一点错,积累起来的差漏多到吓人·在诛灭了两个仙人杀鸡儆猴之后,由寒姒引起的纷乱终于归于平静。
在寒姒看不到的地方,天兵天将早已将月宫围得水泄不通,再无人能进入··经年之后,那孤高清艳的月宫仙子,渐渐淡出了众仙的视野··坐在自己最喜欢的一根桂枝上,寒姒终于发现了有什么不对。
好像那些总喜欢躲起来偷偷看他的人,如今一个也不见了··“月兔,过来·”发现了问题的寒姒叫过自己的宠物,正在树下啃着月石的白兔听到声音,长耳朵一竖,便消失在原地。
片刻后,它就窝在了寒姒怀里,扬起的小小头颅上,嵌着一双血红的眼睛··这是整个月宫唯一不同的颜色··寒姒抬手,抚着它颈后的软毛,另一手撑着下巴,目视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月兔耳朵一抖,乖乖伏在他腿上没有发出声音··半晌之后,寒姒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清清冷冷的,仿若环佩相碰,听来甚是悦耳,“月兔,我想出去看看。”
他从出生起就呆在这荒芜的月宫中,虽然有月兔的陪伴,但他总觉得,还差些什么··这样平淡的一句话,月兔却反应很大,它伸出前爪拉了拉寒姒的衣袖,成功让寒姒的目光落到它身上之后,才开口。
三瓣兔嘴长开,吐出的却是人言:“主人,不能出去啊,外面很危险·”·“危险”寒姒歪头,那些远远围着月宫的天兵天将,他能很清楚地感应到他们的气息,很弱,根本对他造不成威胁。
“是的,主人为什么想出去”月兔惊讶,寒姒是当之无愧的宅神,几千年如一日,无心无情,怎么会突然有这样的想法··天帝并不是天生的仙人,在血脉上就低了寒姒一头,更何况寒姒当年半步未出广寒宫,光靠那张昳丽的脸,就收获了脑残粉无数,可以想见,若他有心的话,还真有可能颠覆玉帝的地位。
天帝对他忌惮已久,现在不动他不过是师出无名罢了,若是寒姒不小心打杀了个把天兵,天帝不正好有借口能除掉他了吗·寒姒不谙世事,到时候天帝随意诓骗他几句,把他投进丹炉里炼化了,他估计都还傻傻愣愣的。
寒姒却想的简单,“我记得一个眉间有痣的真君说,忘川边上有大片大片的彼岸花,是红色的·我想去看看·”·那个真君已经在诛仙台被雷劈得灰飞烟灭了,玉兔默默在心里加了一句。
原来是“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啊,玉兔明白了以后,心头浮上一计··“主人想出去看看,不一定要真身莅临·”·寒姒抱着月兔,从桂枝上跳下,赤|裸的玉足踏在光洁的雪白地板上,往不远处的宫宇走去,“你是说,神魂出窍吗”·他大概明白了月兔的意思,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纤细的眉皱了皱,“别人都看不见我,没什么意思。”
“不是的,主人可以以神魂进入轮回,完整过完一生,看许多风景,还能遇到很多人·”玉兔急忙否认··“进入轮回吗”寒姒有些心动。
他无聊时喜欢观察凡人的生活,从金戈铁马的古代到日新月异的现代,人类之间的感情却都始终如一,与冰冷苍白的月宫不同,人间似乎永远都是温暖的,让他艳羡··但他也不是什么也不知道的,轮回之力只掌握在地府,连玉帝都无半点干涉之力,遑论他这样一个小神,“但轮回印只有地府才有。”
他已经进了宫殿,把玉兔放在桌子上,自己则是坐在凳子上,与玉兔商讨··“主人,你看我的眼睛·”玉兔蹭起来,立在桌子上,方便寒姒看着它的眼睛。
寒姒依言望过去,只见那双颜色相同的眼睛,其中一只竟然渐渐从深红变成血红,而后又是暗红,紧接着,一朵花在那暗红中绽放开来,花瓣繁复,姿态妖娆··甜文情有独钟快穿·“彼岸花。”
下意识地,寒姒便认定这是只生长在地府的死亡之花··红若火焰的花朵在玉兔左眼里不断地旋转旋转,寒姒被魇住一般,目光黏在上面··清明的神识渐渐模糊,眼前怒放的彼岸花几乎将他的神魂吞噬殆尽,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寒姒只听到玉兔气急败坏的声音。
“主人,你怎么了”·“该死的黑白无常竟敢卖假货给我……”·第2章 第一世(1)·年岁尚短的大雍朝,在接连三位英明帝王的统治下,日渐昌盛,如今传到了第四代大雍皇帝景瑋手上,更是初显鼎盛之势。
然而,素来风平浪静的大雍朝堂上,最近却兴起了波澜··众臣对皇帝自然是无不拜服的,事实上景瑋知人善用、宽厚仁慈,是难得的明君,他们敬仰还来不及,又怎会心存怨怼。
让他们不满,或者说担忧的,是景瑋膝下的子息实在太过单薄,——皇子总共才有三个,就连公主们,也就只有堪堪五指之数··而且,如今那坐在这太子之位上的,既不是年纪最大的大皇子,也不是贵妃所出的三皇子,而是生母不明、体弱多病的二皇子。
二皇子景姒,生来体弱,一直被景瑋带在身边,甚少出门·但凡出门,必定脸覆薄纱,由一众婢女奴才服侍着,仗势堪比皇帝出巡··就连册封太子之日,二皇子景姒也是坐着六人抬轿撵,让人抬着上那观星台的。
体弱多病、生母不详、相貌不详、学识修养不详……这么多的不确定因素混在一起,偏偏这样一个人还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任大雍的哪一个臣子,心里都是打鼓的。
请求废除太子的奏折如雪花一样铺满景瑋的桌案,但素来乐于纳谏的君王在这一件事情上却格外固执,几乎是寸步不让··几个严词激烈的谏官被当庭革职之后,百官再也不敢轻易尝试了。
他们转念一想,景瑋如今还不到三十,正是壮年,那病弱的太子能否活到景瑋善终都还未可知,的确不宜操之过急,惹君王厌弃··没了大臣的阻拦,后宫一向又没有话语权,景姒的太子之位这才板上钉了钉。
——————————·阳春三月,冬日的寒气还未完全消退,使得春风料峭,带起一阵春寒··当年出生的皇子公主们都已长到了十多岁的年纪,正是调皮的时候,整个皇宫都能看到他们四窜的身影,这不,才刚用完早膳,便又在御花园里闹了起来。
斛律铖站在冰冷的池水里,绿莹莹的眼睛死死盯着岸上的人,像是一匹狠厉的孤狼··大皇子景匿被他的视线扎了一下,心底有些害怕,脚下后退了两步,被站在他身后的三皇子景谟扶了一把,“皇兄,你怎么了”·看到身边一众皇子公主、伴读奴才,大皇子才又有了底气,挥开了三皇子的手,站正了身子,望着站在水里无法上来的斛律铖,咬牙切齿,“这狼崽子敢瞪我”·一直缩在后面的五公主露出哭红的杏眼,娇俏的小脸上笑容灿烂,“大皇兄,给他点颜色瞧瞧。
长着这样一双怪眼睛还敢出来,昨晚一想到今天要跟他说话,我就吓得手脚发凉·”·斛律铖半身泡在水里,浑身都快僵硬了·他进宫才三天,之前大都是用胡语与人交流,他们的话他只能听懂几个字眼,“绿眼睛”就是其中一个。
在斛律铖长大的阙都城,胡人汉人参半,各种眸色都有,绿色只是其中常见的一种,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斛律铖也不是傻的,从他们并不良善的神情里,能推测出,他们对他有敌意。
虽然已经入宫三天,名义上是大皇子的伴读,但这群人还是第一次理他·今天,他路过御花园时,被哭哭啼啼的五公主拉住,她手脚比划的半天,斛律铖才明白,原来是她手腕上的玉钏掉进了湖水里,请他帮忙寻回来。
斛律铖没多想,便下了水去为她寻,刚摸到陷进泥里的白脂玉钏时,大皇子一群人便从密丛里冒了出来··不知他们打算做什么,也不欲与他们多做纠缠,斛律铖举起玉钏,竭力思索着脑子里为数不多的汉话,“让我上去,就,给你。”
看这狼崽子被整了还蒙在鼓里,大皇子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刚才被吓退的那个人不是他一般··“既然是狼崽子,怎么能放任他在宫里乱跑,冲撞到父皇怎么办”大皇子看着斛律铖,眼里有嗜血的光芒闪动。
他对身边的奴才吩咐,“去,把我的弓箭取来·”·那奴才浑身一哆嗦,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脸色惨白··斛律铖是斛律大将军的独子,如今斛律将军征战在外,斛律铖作为质子被送入宫中做伴读,不说对人家多么厚待,但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吧·见这奴才竟敢不按自己说的办,景匿发了怒火,一脚踹在奴才的心窝上,“你是聋了不成我让你去取弓箭,为何不去”·景匿人虽小,但酷爱练武,气力并不小,此刻他专挑着心窝子踹,那奴才当即便倒地昏迷不起,嘴里吐出一口热血。
“这般不经踹·”景匿又补了几脚,确定人真的昏迷过去之后,才指了另一个奴才,“你去取,快去快回”·见到前者的惨状,这奴才哪里还敢怠慢,当即转身,像是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飞速地离开了。
三皇子景谟眸子微眯,似乎有些不解,“皇兄,这里又没有猎物,你让奴才取弓箭做什么”·闻言,大皇子景匿哈哈大笑,“猎物这绿眼睛的小狼崽不就是吗。”
五公主也娇笑连连,不断重复道,“杀狼崽,杀狼崽·”·景谟却没有跟着笑,白玉般的小脸,如同他那出自书香世家的母妃一般,端庄冷静,声音淡雅温煦,“那皇兄可要让奴才们看紧了,莫让狼崽跑出来。”
甜文情有独钟快穿·“母妃让我早些回去,皇兄、皇妹,我就先走一步了·”景谟说完,也不待他们如何反应,便径自带着自己的奴才离开了。
“三皇兄真是无趣,每次都只出主意,却不玩到最后·”五公主噘着嘴,有些不满··景匿却是个粗枝大叶的,关注不到女儿家心思的变化·他注意到斛律铖趁着他们说话的时间,双手已经攀上池边,就快要爬上岸了。
他高声大叫,踹着身边的奴才,让他们挡住斛律铖,“你们都瞎了吗他都快上来了还看不见,给本皇子把他踹下去,别让他跑了”·斛律铖身上有胡人血统,明明比大皇子小两岁,却生得比景匿高大,再加上他自幼在战争频繁的阙都城长大,手脚功夫更不是娇养在宫里的景匿可比的。
事实上,在斛律铖刚进宫的那天,景匿便寻衅过·但拳头刚打过去,就被斛律铖躲开,脚还没抬起,就被斛律铖提前制住了··景匿是性情暴戾,但智商还算正常,知道自己不是斛律铖对手,便找了帮手,伺机报复。
·他们站的位置是整个池岸最低的地方,斛律铖若想靠自己爬上来,就只能选择这里··宫人们不敢违抗大皇子,又不敢太过得罪斛律铖,是以总是在斛律铖即将踏上实地时,才犹犹豫豫地用力把他推下去。
殊不知这样钝刀子杀人,更加令人感到折磨··一旁的五公主像是看到什么新奇事物,斛律铖每被推下水一次,她就蹦跳鼓掌,清脆的笑声整个御花园都能听见··而他们都不知道的是,就在假山的另一面,装饰华美的八角亭四周,婷婷站着许多衣着服饰与其他宫人皆不同的宫女,她们听到外面传来的嘈杂声,眉头皆紧紧蹙起。
众星捧月的亭中,只坐了个身着常服的男童,说是常服,却比宫里任何妃嫔的衣物都要精细许多,通身都是由光滑细腻的织云纱制成,红色底料上,只用银丝绣了无数暗纹,打眼细看,竟是一条条栩栩如生的螭龙。
男童才八九岁的模样,气息却与外头无法无天的大皇子截然不同,——仿若一瓣桃花的眸子里,潋了一江春水,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是宁静的、恬淡的·浓密的睫毛若蛰伏墨蝶,微微低垂着,像是那千娇百媚的春水上,又镀上了一层皎白的月光,横生冷淡疏离离,令人不敢亵渎。
光一双眼睛便这般惊艳,让人不由得想要窥探,这张脸的全部·然而,叫人遗憾的是,男童脸上戴了块纯白绡纱,遮住了大半张脸··特殊的材质,让男童能够顺畅呼吸的同时,也令人即使只是隔着一层薄纱,也无法看清下面的风景。
他端正坐在凳子上,手里捧着本厚厚的书,不时翻动一页,看起来并没有受到外界响动的惊扰··外面的声音也渐渐安静下来,众宫女齐齐松了一口气,——打扰殿下看书,想想都是一件不可饶恕的事情·然而事实证明,她们还是高兴得太早。
刚安静了没多久,那个尖锐的女童声音再次响起,“皇兄,弓箭来了”·大宫女素来沉静无波的脸上也有了一丝不满,她对外面的人即将要做什么毫无兴趣,只要,别打扰到太子殿下。
眼神示意了几个宫婢跟上,就要与她们一起出去制止时,大宫女却注意到,那亭中男童停下翻书的动作,站起身来··第3章 第一世(2)·“殿下……”大宫女看着站起来的景姒,有些惊讶,殿下很少会对什么事情感兴趣。
景姒在亭子里停顿了一下,举步往声源走去··“去看看·”·绡纱后传来景姒的声音,如玉温凉,比起三皇子的过于温润反倒显得虚伪的嗓音,多了一分清冷,让人好感顿生。
知道大皇子景匿生来嗜血暴戾,大宫女也不敢掉以轻心,留几个人在原地看着物品,把剩下的人都带着,亦步亦趋地跟在景姒身后,生怕他哪里磕到碰到··他们到的时候,景匿手持一把镶满宝石的弓,正慢慢拉开弓弦。
他闭上一只眼睛,另一只眼中眼神锐利,向发现不妙转头逃跑的斛律铖瞄准··几乎在景姒转过假山的瞬间,羽箭离弦,朝斛律铖后心极速飞去··千钧一发之际,景姒目光一凛,提高声音,朝躲闪的斛律铖发号施令:“趴下”。
还在奔跑的斛律铖听到指令,在阙都长大而形成的条件反射,让身体下意识倒下,他心里一紧,懊恼无比··这时候停下来,不就是等死吗·斛律铖刚才已经跑到了池塘的深水处,此时一趴下,立即便沉入了水中。
破空而至的箭矢入了水,根本飞不了多远,便浮上了水面·像是被拔了牙猛虎,即使面对弱小的猎物,也无计可施,满满的无力感··斛律铖在水底,看到这景象,也明白了那人为何让自己这么做,心底不由庆幸起当时没犹豫,也有几分误会了那人的悻然。
大皇子微怔,气急败坏起来·他接着一连射了十数支箭矢,但无一例外,都是无法深入水面多远便又浮了上来··而沉入水底的斛律铖,一直没冒头,若是他在水底移动了位置,再想要射中他,那更是难上加难。
想起是何人教了小狼崽逃生的方法,景匿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将弓摔在地上,冷哼一声,转过头来··他倒要看看,这宫中除了父皇,谁还敢拦着他··几乎第一眼,景匿就看到了一众紫衣宫女中的红衣男童,联想起刚才听见的声音不似女子,几乎立刻,他便确定了罪魁祸首。
他下巴朝男童轻蔑地扬了扬,“刚才的话,是你说的”·景姒却看也不看他,他望着躺在景匿脚下气息微弱的小太监,突兀地说了一句,“再不医治,他会死的。”
景匿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是刚才气急时被他踹了一脚的奴才··这人得罪了他,自身难保还有心思担心一个奴才的死活·景匿怒极反笑,“一个奴才而已,死了便死了……你做什么”·甜文情有独钟快穿·就在景匿大肆发表着“人命草芥论”时,却突然发现,那衣着华丽的男童,竟丝毫不惧地朝他走来。
景姒还是没理他,他甚至都没多看他一眼··红色织云纱垂在春雨润湿的泥土上,有些沾污,男童却不在意··他走到呆立着的景匿身前,眼睫始终低垂着。
景匿之所以没动,是因为摸不清这古怪男童的身份,所以才不敢轻举妄动·但他又是攻击性很强的人,景姒离他太近,已经到了他下意识想发起反击的距离··他眯起眼眸,语气危险,“你再靠近一步……”·然而,第二句话大皇子依旧没能说完整。
他眼睁睁看着景姒走到他面前,然后,做出了一个贵人不该有的动作,他竟然在一个奴才面前——蹲下了··古怪的红衣男童在他面前蹲下,目光始终看向的,都是躺在他脚下气息奄奄的小奴才。
景匿没想到会是这样,他再一次呆住了,然后,他看见男童从衣袖里取出一个金丝盘的玉瓶,取下塞子,倒出了两粒乳白色的药丸··比药丸还要白得耀眼的细嫩手掌,将之握在手中,紧随其后,男童另一手掰住小奴才下颚,轻轻一下,那紧闭的嘴便张开了,他把药喂进去,手上依旧不见如何动作,那奴才大张的嘴再次合上。
小奴才喉间滚动了几下,显然,那药已经顺利被喂入··做完这一切,男童直接把整个价值不菲的玉瓶都塞进了那奴才宽大的腰带里··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掰开别人的嘴明明是粗鲁的动作,由这男童做起来,却莫名令人感到温柔顺畅,赏心悦目。
·景匿一颗暴躁的心难得顿了顿,他咽咽口水,强自定了定心神,问还在查看小奴才情况的男童,“你,喂他吃了什么”·景姒注意到小太监面色在逐渐转好,也终于放心了些,听见景匿的话,他应声抬头,桃花一样的眸子,漾出几丝笑意,“定心丸,皇兄要尝尝吗”·景匿站在高处,俯瞰着景姒,能清楚地看见那双清艳的眼睛。
这双眼睛与他之前所见的都不相同··宫中之人,大多因他的残忍嗜血而疏远惧怕他,即使表面上伪装得再好,眼角眉梢总还是会露出一些恐惧的马脚··但此刻,他能清楚地注视到这双眼睛里一丝一毫的变动,里面有笑意、有温润,唯独没有他习以为常的恐惧。
心里闪过千头万绪,景匿心烦意乱,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这样反常的心理,也让景匿对景姒话中信息的接收慢了半拍,他过了半晌,才瞪大眼睛,惊讶无比,“你是景姒”·一直跟在景姒身后不远处,以防景匿对他不利的大宫女闻言,柳眉倒竖,冷声呵斥,“放肆,竟敢对太子无礼”·太子与皇子,看起来只是称呼的不同,事实上两者相差巨大。
身为一国储君,太子名讳的尊贵,仅次于皇帝,所以哪怕是景姒的兄长,直呼他的名讳也是大不敬之罪··“青梧,无妨·”景姒已经站起了身,对满脸怒容的青梧轻轻摇了摇头,“名字取了,不就是用来叫的吗”·青梧只能咬牙退下。
那边景匿已经从最初的吃惊里醒过神来,他望着景姒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眼神晦暗难明,态度却恭敬了许多,“景匿未曾与太子殿下谋面,冲撞之处还请谅解·”·“无妨。”
景姒还是这冷冷淡淡的一句话,眉梢眼尾都是冷清,仿佛景匿刚才看到的那一抹笑只是他的错觉,“起风了,我们回去吧·”·后一句是对青梧说的。
有定时|炸|弹一般的大皇子在,青梧心里一点也不想太子多待下去,听到这句话,当即命人收拾东西,服侍景姒离开··景匿呆呆站在原地,直到景姒被簇拥着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才堪堪回神。
一直躲在一边不敢出声的五公主,这才凑了过来,语气里隐晦的兴奋,“太子哥哥好温柔啊·”·那样的神情,景匿在她眼中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伴随着某一个宫女或奴才的尸骨填入枯井中。
众人只知大皇子崇尚暴力,性情嗜血,却不知道外表娇俏柔弱的五公主,对血腥的崇拜更是到了偏执的地步,死在她手上的人,填满一口枯井都绰绰有余··对阴暗扭曲的五公主,景匿平日里并没有多大的抵触,但此刻看到她眼底涌动的暗波,心里莫名却不舒服。
是因为,她感兴趣的对象是那个人吗莫名地,他不希望那双眼睛染上痛苦的暗影·心里浮现出这个想法,景匿一愣,赶紧将之抹除,只觉得自己今天实在是太反常了。
“给你一句忠告,别打他的主意·”不想再与五公主待下去,景匿留下这句话,让其他奴才扶起躺在地上还未醒来的那个奴才,匆匆离去··五公主跺跺脚,嗓音甜美,却让人莫名脊背发寒,“都走了,谁来陪本公主玩”·说完,她也没心思待下去了,杏眼看了看平静无波的湖面,吩咐了奴才一句“守在这里,别放他上来”,才转身走了。
*·不关心后续的情况,在走出景匿等人的视线之后,景姒停下脚步··青梧上前询问,“太子,怎么了”·景姒目光落到一个小巧的暖炉上,为避免烫伤,表面还覆盖了一层冰蚕锦,这样精巧奇思的物件,就算是在宫中,拢共也不过五指之数。
“白蘅,把这暖炉送到池塘西南角去,有人在那里等你·”轻描淡写地,景姒又将一个价值连城的东西送了出去··东宫无人敢把景姒真正当小孩看待,均对他言听计从。
听到吩咐的白蘅没有丝毫异议,冲景姒福了一礼,便捧着暖炉走了··一行人重新出发,往东宫走··回宫后,青梧实在忍不住,问了景姒,“那等在池塘边的人,究竟是谁”·景姒正坐在桂树下,看刚才没看完的那本书。
他视线还定格在书页上,藏在绡纱下的嘴角悄悄翘起,“一只小落汤狼崽·”·甜文情有独钟快穿·青梧眨眼,听不懂景姒的言外之意··不多时,给斛律铖送暖炉的白蘅也回来了,她弯腰,向景姒呈递了一件物品,“那人说,这是谢礼。”
青梧精通医理,凡是近景姒身的东西,都是要率先经过她检查过一遍的·她从白蘅手中接过,摊在自己手里,定睛一看,赫然是一个女儿家用的白脂玉钏·第4章 第一世(3)·青梧柳眉微蹙,以为那人不识抬举,送女人用的东西来嘲讽太子,当即就怒了,“殿下,奴婢这就拿出去砸了”·要是让她知道是谁,必定要给他几分颜色瞧瞧。
殿下脾气好与世无争,她们可不会看着旁人鄙薄了殿下去··景姒及时制止了她,漂亮的眼睛里闪过几丝无奈,“青梧,查验完了便给我吧·”·“可是,殿下……”青梧还想再说些什么,白蘅便已经从她手心取过玉钏,微微弓着身,上前奉给了景姒。
比白脂玉还要瓷白细腻几分的手接过玉钏,浓密的睫毛低垂着,无人看到他眼底孩子气的新奇··把玩一会儿之后,景姒便失去了兴致,将玉钏递给白蘅,“把它送回五公主那里。”
青梧站在一旁,脸色泛白·她刚才越矩了,没有第一时间听从景姒的命令,太子会不会就此厌弃她·一想到景姒会对她冷冰冰的,青梧心里就像是打翻了调料罐,五味杂陈,连带着脸色也变得难看。
景姒的视线又回到了书上,似乎没有注意到青梧忐忑的心情·几分钟过后,景姒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吩咐如坐针毡的青梧,“青梧,去给我泡一杯桂花茶。”
如同得到和好信号一般,青梧清丽的脸上骤然放晴,她开心地应了一声,便飞也似地下去准备了··青梧离开,四周终于安静下来,景姒专心看了会儿书,看着看着,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他让青梧去倒茶也不光只是因为想让她放心,更主要的原因是,他真的有点困了··又强打起精神看了一会儿,尚且年幼的太子不知不觉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上的书不知什么时候,“咔哒”一声轻响,掉到了地上。
·示意宫人们噤声,景瑋走进东宫花园时,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宝贝太子正睡得香甜,绡纱什么时候掉下来都不知道,露出了一张粉雕玉琢的睡脸··年轻俊雅的帝王笑了笑,嘴边是真实的宠溺。
他走过去,察觉到今天的风并不大,便直接把挂在景姒下巴处要落不落的面纱摘下来,交给跟在后面的总管太监··景姒平日里总是过于安静淡然,像这样撑不住睡过去的样子可不多见。
景瑋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才两手稳稳将小太子抱起,大步朝寝宫里走··把小太子抱到床边,景瑋唇畔含笑,亲手脱下景姒的衣物,再为他换上质地轻柔的亵衣,最后小心地除去头上月白发带,盖上质地轻软的被子。
以尊贵无匹之身,却娴熟地做着普通父母都会做的事,眉目具是温柔··熟睡的景姒似有所感,突然抓住景瑋的手,用软乎乎的小脸蹭了蹭,嘴里嘟嘟哝哝,带着未褪干净的奶音,“父皇……”·依恋之态显露无疑。
景瑋摸着他柔软的乌发,往下顺了顺,眼里一直带着笑,“姒儿是梦到父皇了吗父皇会陪着你,睡吧·”·这安抚的话似乎传进了景姒梦中,他乖乖松开手,眉宇舒展地睡过去了。
见景瑋坐在床榻边上,看太子能看一天的架势,大总管不得不凑过来低声提醒,“陛下,内阁大臣们已经等了您许久·”·景瑋看看儿子可爱的睡颜,十分不舍,但也知道内阁那边拖不得。
最后,他叹了口气,决定去面对那些一点也不可爱的大臣·“父皇要去赚钱养你了,乖乖睡觉,知道吗”·睡着了的景姒自然是听不到的,景瑋只当他默认了,又看了他几眼,便带着大总管匆匆离去。
青梧端着茶回来的时候,看门的奴才告诉她太子已经睡下,她便把茶放在桌上,蹑手蹑脚地出去了··景姒一觉睡了小半个时辰,醒来时只觉得喉间干涩,便下意识叫了一声青梧,“……水。”
什么东西慌忙落地,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响起,然后才是杯盘相碰的脆响··还未完全清醒的景姒没有注意到“青梧”的反常,他在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上,微阖着眼。
眼边露出东宫中特用琉璃玛瑙盏一角,景姒不疑有他,伸手接过,垂着眼睑张嘴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桂花的清香还是满溢杯间、唇齿间,小小地喝了几口,景姒终于彻底清醒了。
他把杯子往边上一递,青梧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第一时间接过·终于察觉到不对的景姒讶然抬头望去,正对上一双绿莹莹的眸子··斛律铖是偷偷溜进来的,进来的时候还有些难度,但一进东宫,斛律铖就发现这里冷清得不像话,是典型的外紧内松。
他得了白蘅送来的暖炉,却没有如她预料地乖乖回自己的寝宫,而是远远吊在后面,跟在后面找到了东宫的位置··听到景姒的声音,他认出这就是救他的人,又躲在几个角落里偷偷看救命恩人的长相,发现恩人好像比自己还小几岁。
被比自己小的人救了,斛律铖愣了愣,也没太在意,思维进入下一个流程·爹爹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是救命之恩,该怎么报呢·斛律铖躲在东宫外一棵大树茂密的树冠里,抱着景姒送他的暖炉,脑袋瓜里无限循环这个问题,苦苦思索。
还没想出什么头绪时,他注意到那个奉命给他送暖炉的宫女出来了,从他藏身的树下娉婷走过,眼力极佳的斛律铖一眼就看见,她手里拿着的,赫然就是自己送出的玉钏·阙都人的思维里,捡到的、抢到的就是自己的,这玉钏斛律铖已经将之视为己有,把它做礼物送给景姒,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甜文情有独钟快穿但现在这玉钏却被送了出来,斛律铖小小的心灵像是中了一箭,汩汩往外流血,痛得不行··流着流着,却又突然生出一股愤怒··把“如何报恩”的问题推后,斛律铖决定先找他问问为什么不收他的礼物。
他摸进寝宫,发现景姒半张脸陷在锦被里,乌黑的发丝乖顺地贴在脸颊两侧,正睡得香甜·没了绡纱的遮挡,他能清楚看到,白嫩的脸颊上泛粉,衬托得小孩整个人越发像天上的仙童,精致漂亮到不可思议。
在终年风沙不休的阙都城,连兔子都能咬死人,斛律铖从未见过像景姒这样柔和的男孩·但饶是在香红软玉铺地的京都里,他也觉得眼前这个人让他眼前一亮··柔弱的外表之下,是强悍睿智的内心。
他是特别的··不知不觉,斛律铖蹲在床边,看呆了·景姒睡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导致景姒叫水的时候,他腿都麻了,刚站起来就跌倒在地上··不想让景姒久等,斛律铖一瘸一拐地挪到桌边,给他端了茶杯,又挪回床边递给他。
他自幼丧母,被统领阙都三十万大军的大将军父亲放养着长大,性子当然精细不到哪儿去,粗枝大叶到没边,像这样心甘情愿伺候人还是头一次··看景姒小口小口地抿自己端来的水,不时探出粉嫩的舌尖,斛律铖幼小的心灵里,莫名满足。
但等到景姒把茶杯还给他时,斛律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怎么反而伺候起人来了·景姒看到他的眼睛,愣了一下,瞬间明了他是谁,微微笑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看到景姒的笑,斛律铖好不容易清晰起来的脑回路瞬间被打乱,他红了脸。
莫名心烦意乱,斛律铖有些粗暴地接过茶杯,但看景姒依旧白皙的小手便知,这粗暴只是雷声大雨点小··景姒奇怪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生气··斛律铖脸色爆红,气哼了一声,把茶杯砸到桌上,背对着景姒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的来意。
三步做两步地,斛律铖风风火火地走回床边,绿色的眼睛里竟然有些委屈,没有半点兴师问罪的气势,“那个镯子,你,为什么,不要”·第5章 第一世(4)·“什么镯子”景姒有些不明白。
斛律铖当他不认账,当即涨红了脸,搜肠刮肚地想着汉话,竭力诉说着这金贵太子的恶行,“我看到,一个女人,把它拿出去了”·“就是,给我这个的,女人。”
指指抱在怀里的暖炉,绿莹莹的眼睛大睁着,斛律铖瞪着呆坐在床上的小太子,像是在看一个犯错却不悔改的孩子,痛心疾首,“你,为什么不要”·还要把它丢了。
这句话斛律铖不知道用汉话该怎么说,只能不情不愿地憋在心里··景姒何等冰雪聪明,几乎在斛律铖话刚说到一半的时候便明白了缘由·他看看一脸理直气壮的斛律铖,一时失笑。
原来这小狼崽是真心想送他礼物,而不是在嘲讽他多管闲事·景姒想要跟他解释,目光往下一瞥,注意到了雪白的亵衣,估计是青梧看他睡熟给他换上的。
穿着亵衣与人交谈,到底不够庄重,小太子绷紧一张脸,下床拿起整齐摆放在床头的衣物,径直往成人高的屏风后走去··斛律铖伸手抓住他,“你,去哪里”·斛律铖身上有一半胡人血统,又是武将之子,饶是刻意收敛了几分力气,也还是把娇养在东宫的太子抓疼了。
景姒秀气的眉皱起,眼里不自觉闪现出弱势的光芒,他轻吸了一口气,“疼·”·斛律铖下意识松开了手··景姒瞥了眼红红的手腕,刚起床的他不若平时那般温文如玉,难得有了小脾气,提高了音量,声线冷冷的,没什么起伏,“有什么事,等我穿好衣服再说。”
景姒抱着繁复的太子常服,织云纱堆到了他细白的下巴,需要微微仰着头,那红纱才不会碰到嘴,而斛律铖本就比他高大许多,从他的角度看,小小的人抱着有自己一半高的衣料,扬着脸,未束的头发垂下来,柔化了本就雌雄莫辩的五官,像个娇憨任性的小姑娘。
这句话难度不大,斛律铖恰好能听懂,他也意识到自己误会景姒了,当下用汉话诚恳地道歉,“抱,抱歉,你去换吧,我不,偷看·”·景姒这才轻瞥了他一眼,抱着衣服去了屏风后。
宫中的皇子公主,哪一个不是大把宫女奴才簇拥,从穿衣吃饭到行走起卧,无一不被精致服侍着,更别说景姒还是更加尊贵的太子殿下··于是,成功脱下亵衣亵裤,穿好里衣里裤的景姒,看着还堆在矮榻上的一堆衣物,愣住了。
他的衣服平时都是父皇或青梧替他换的,简单的里衣他还能自己动手,但这穿法复杂的华贵外罩,他可真就束手无策了··斛律铖呆在外面,入眼皆是陌生的华贵装潢,摆在寝宫中间的镂空香炉里正焚着香,与他之前闻过的所有熏香都不同,这香并不甜得发腻,清淡得很,不刻意去寻的话,恐怕都无法察觉,但若是仔细分辨,能嗅到淡淡的桂香。
这香味与白蘅给他送来的小暖炉上闻到过的一样,是景姒的味道··环顾完整个寝宫,斛律铖的目光不知不觉,落到了眼前的泼墨屏风上,从与地板之间的缝隙中,能看到小太子如玉精致的赤足,莹白柔软,像极了冬时铺满阙都城的大雪。
只是不知道,把它握在手心里的话,会不会也像阙都的雪那样,化作一摊水··就在斛律铖脑子里天马行空的时候,他身后传来一声女子惊呼,“——你是谁”。
斛律铖转头,看到一个身穿紫衣的宫女,这宫女他跟在景姒身后的时候见过,看起来颇有话语权··看清那双绿莹莹的眼睛,青梧一惊,眼神下意识躲开了,色厉内荏道,“你潜入太子寝宫,想干什么”·她目光下移,恰巧看见了斛律铖当宝贝一样抱在怀里的暖炉。
太子的物品,她当然再熟悉不过,只一眼便认了出来··甜文情有独钟快穿·再联想起方才那串玉钏,几乎下意识地,青梧知道了这就是太子所说的那个人··斛律铖还未来得及开口,便看见那宫女搬起木凳,俏脸满是怒容,竟是径直朝他冲过来。
像青梧这样柔弱的女子,斛律铖一手便能搞定,但他想到这是小太子的人,要是伤了她,小太子估计会不高兴,手中动作便收了势··但青梧可不知他心中所想,她一心只想教训这个胆敢欺负太子的小孩,步子都比平时大了许多。
斛律铖正为难着,脑中突然灵机一动,也不管青梧,转头便钻进了那泼墨屏风后面··景姒正与一堆衣物纠缠,耳边都是衣料摩挲发出的悉嗦声,一时没听到青梧进来。
正反身寻找一条衣带时,景姒还不明显的腰突然被人抱住,他心中一惊,慌忙回头,对上一双眸色特别的眼睛··斛律铖满腹委屈,“救我,她,打我·”·到现在他还不知道青梧为什么要打他,那委屈是真委屈。
青梧高举着凳子,杏眼圆睁,一路追到屏风后,看到景姒也在里面时,惊讶了一瞬,但在看到躲在景姒身后的斛律铖后,变得越发愤怒,“你别躲在太子后面,给我出来”·说完,为免伤到景姒,她脸上犹豫了下,还是把凳子放下了,伸出手,想把斛律铖从景姒身后拽出来。
但手伸到一半,就被一只白皙细嫩的小手握住了·对自己这个莽撞的大宫女很是无奈,景姒声音冷了许多,“青梧,他是我的客人,你在做什么”·景姒大部分时间都是温和无害的,但越是这样的人,当眼神脸色都冷下来时,就越吓人。
擭于景姒的怒气,青梧一下子蔫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额头触地,“殿下,奴婢知错了·”·青梧是景瑋亲手给景姒指定的大宫女,性格虽莽撞了些,但精通医术,且对景姒忠心耿耿,所以哪怕她再资质愚钝,景姒也没生出过要换人取代青梧的想法。
但长久的纵容显然让青梧拎不清自己的身份了,仅仅半日,就忤逆了他两次··景姒看她一眼,漂亮的桃花眸褪去温润的笑意时,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你与白蘅交换几日吧,守在外殿,什么时候将功赎罪,什么时候回来。”
青梧自知有错,虽然委屈,却也不敢再说什么,应了一声,便垂着头往外走··景姒看看被弄得一团糟的衣物,终于还是放弃了自己穿的打算,“顺便把白蘅叫过来。”
听到这命令,青梧脚步微顿,一时更加难过,白嫩的眼眶红了一圈,牙咬着下唇,“是,殿下·”·青梧带上门离开,寝宫中便又恢复了幽静。
“你的手,可以松开了吗”景姒刚处罚了任性的青梧,心情却好不到哪儿去,再看斛律铖这罪魁祸首,态度也就不是很好,“别在这儿呆着,去外面。”
斛律铖这才慢吞吞松开手臂,不情不愿地回到外间··白蘅很快便推门进来了,比起受宠的青梧,她相貌平庸许多,性子也寡淡·看到斛律铖,只淡淡瞥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便应着景姒的吩咐,去到屏风后为他穿衣去了。
·有了白蘅的帮忙,看起来繁复的服饰,却不多一会儿便整齐地穿戴在景姒身上,让这粉雕玉琢的小太子,在冰雪可爱之外,平添了一丝威严··景姒满意地点点头,这些贴身的事,平日里都是青梧在做,却没想到平时一声不响的白蘅,却有一双巧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比起青梧还要好上几分。
白蘅跪在地上,敛眉垂眼,用手捋顺玉佩下红色的绦穗,然后跪着后退几步,恭敬地垂首,“殿下,穿好了·”·她的声音不似普通少女那般清脆,反而有些低沉,若不是她身材纤细,又做女子打扮,不知情的人恐怕还会以为这是少年声线。
景姒还是第一次认真审视白蘅,见她宠辱不惊的模样,心下满意了几分,而后莞尔一笑,问他,“会梳头吗”·白蘅依旧未抬头,声音因为短促而显得比方才细弱了些,“会。”
“那你来给我束发吧·”说罢,抛下还跪在原地的白蘅,景姒从她身边走过,往摆在另一边的木雕鎏金梳妆台走去··斛律铖看他出来,心中一喜,但方才发生的事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只好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他。
白蘅也跟了出来,她藏在宽大裙摆下的脚步很轻,仔细听都不易察觉·与进来时一样,这次白蘅依旧低着头,鬓发垂下来,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容··梳妆台边,景姒已经端正地坐在软垫上,白蘅站在他身侧,目光从琳琅玉梳上一一扫过,最终,她拿起了一把红玉梳。
白蘅的手,指节比青梧要粗一些,偶尔擦过细嫩的后颈,小太子还能感受到她指腹上薄薄的茧··她的手很巧,不多时便将景姒及腰的长发拢起一半,绾成一个小髻,用发带固定在头顶,全程没有让景姒的头皮感到一丝疼痛。
做完这一切,白蘅如上次一样,跪在一旁,头始终不曾抬起,存在感十分薄弱,“殿下,梳好了·”·景姒这才向目光殷切的斛律铖招手,“你过来。”
如同一只被主人召唤的小狼狗,斛律铖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大跨步走到了景姒面前··景姒并未站起身来,此刻斛律铖居高临下,能清楚地看见那张扬起的莹润白皙的小脸,和由于姿势原因,不得不微微张开的粉唇。
斛律铖幼小的心一时鼓噪如雷,从未有过的感觉让他疑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说到底景姒也还是养尊处优的太子,这样仰视的姿势让他很不舒服·细长的眉蹙起,景姒有些不满,“你别站这么近。”
第6章 第一世(5)·“……”斛律铖想亲近景姒,但显然,小太子对这个比自己高大许多的男孩不感冒,斜飞入鬓的细眉微微蹙起,一副被冒犯的模样。
无奈之下,斛律铖只好后退几步,一双眼睛却始终定格在景姒身上,没有移开分毫··甜文情有独钟快穿·莫名,对于太过执着的人,景姒有些头疼·他直视着斛律铖,尽量放慢了语速,“那个镯子,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它是五公主的,我让人送回去了。”
“你身上还湿着,快回去换身干衣服吧·”斛律铖从池塘里爬出来,还未来得及换衣服,便一路跟过来了,衣袍低端还沾着些从池塘底部带起的淤泥,很是狼狈。
斛律铖虽然体格强健,但到底还是个孩子,先前未在意,经景姒提醒,他浑身一激灵,突然感受到了春日未散的料峭寒意··“那,我下次,换个东西送你。”
不愿意就这样回去,斛律铖抱紧怀里的暖炉,固执地问,“你,想要什么”·景姒被他直直的眼光看着,心里涌起一种陌生而又复杂的情绪,但这情绪只维持了不到一秒。
下一秒,景姒想的是——他是大雍太子,“想要什么”这样的问题拿来问他,显得愚蠢了些··他摇摇头,眸子里带着不自知的笑意,“我什么也不想要。
白蘅,送他出去·”·一直静站在一旁的白蘅走上前来,“公子,这边请·”·斛律铖不动,看着景姒,景姒也还看着他,“那你以后,若是想要什么,就告诉我,我一定,亲手送到你手里。”
说完又信誓旦旦地补充一句,“我叫,斛律铖·”·听见这样天真的承诺,景姒笑了,温润的笑里有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真实,熠熠生辉·他看着斛律铖认真的眼神,说,“好啊。”
白蘅又重复了一遍,“公子,请·”·斛律铖又看了景姒一眼,说“我走了”,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白蘅将斛律铖送到东宫门口,叫了一个下等宫女将他带回住处,便折身往回赶。
在一处走廊上,遇到了眼睛哭红的青梧··看见是她,青梧不肯示弱地瞪了一眼,“看什么看”·白蘅收回视线,与她擦肩而过,往太子寝宫的方向走,却突然被青梧叫住了,“——喂”·白蘅顿住脚步,回头,大概是很少在旁人面前低三下四的原因,她语气别扭,“好好照顾太子,否则就算你是我的师、师妹,我也饶不了你。”
等她说完,白蘅脸色未变分毫,一言不发,确定她没什么想说的了之后,便重新抬步,打算离开··“哼,小人得志”这冷淡的反应,看在青梧眼中,显然就是一朝得势便尾巴翘上天的真实写照,嘴上抱怨起来,“等回到医仙谷,我定要在师父面前告你一状”·白蘅却好似什么也没听到,脚步不停地走出了长廊。
太和殿,刚议完事的内阁大臣们鱼贯而出,他们每人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些阴沉··景瑋坐在纯金打造的龙椅上,单手撑着下巴,与景姒有几分相似的眸子微垂着,遮住了里面的森然冷意。
总管太监奉茶,语带安抚道,“陛下,太子之位的归属已是既定事实,您不要太过担忧,气坏了身体,殿下还要为您担心·”·从小伺候在景瑋身边的大总管又怎会不知道,二皇子景姒就是陛下的逆鳞,旁人看上一眼,景瑋都是要暴躁的。
景瑋接过茶,抿了一口,突然笑了下,“他们说姒儿名不正言不顺”·“——砰”的一声,景瑋把茶杯砸到面前的桌案上,“那些个不知父姓的野种,连姒儿的东西都敢觊觎”·景瑋身边不喜多人伺候,是以此时的太和殿中,只有他与太监总管两人。
·饶是如此,深宫隐秘骤然被皇帝一语道破,总管也还是煞白了脸色,噗通一下跪在地上,“陛下,这话以后万不可再说”·景瑋觑他一眼,看他满头都是冷汗的可怜模样,不甚在意地撇撇嘴角,“起来吧,朕以后注意些便是。”
总管这才擦擦汗水,哆嗦着身子站起来··景瑋看看外面的天色,已经是傍晚时分··“陛下,可要用晚膳了”·“嗯,摆驾东宫,朕要与姒儿一起用膳。”
皇帝的车驾浩荡停在东宫门前时,血红的暮色淡去,天空逐渐被墨色渲染··看着天色,景瑋心中暗暗着急,今日那些内阁大臣们拖得久了些,错过了晚膳的时辰,也不知小家伙有没有好好吃饭。
正这么想着,一个火红的身形从殿内冲出来,直直撞进景瑋怀里,被父皇冷落了好几天的小太子抱住景瑋的大腿,语带委屈,“父皇·”·由于生性上的矜持,软软叫一声父皇已经是他的极限,其余更多撒娇的话,他就说不出来了,只抱着景瑋的腿不肯撒手。
景瑋心疼得不行,弯腰将他抱起,亲了亲他软软的脸颊,“姒儿,怎么了”·景姒摇摇头,浓密的睫毛眨了眨,“想父皇了·”·景姒从未见过自己的母妃,但景瑋待他是真好,是以也没觉得有什么可遗憾的。
这几日朝堂不安宁,地方上又闹了灾荒,景瑋连续几晚都是睡在御书房,今日午时才抽出空来看他一眼··但当时景姒睡着了,根本不知道他来过·在他看来,自己已经好几日没见到自家父皇了。
景瑋虽然没来,珠玉重宝依旧每日流水一般地涌进东宫,但那些东西在景姒看来都是死物,还比不上景瑋陪他吃一顿饭··听着自家皇儿委屈的软声,景瑋又心疼又新奇。
心疼的是这几日忙着处理政务忽略了他,新奇的是这早熟的小太子又露出了久违的撒娇神态··俊郎的脸上勾起一个从心底散发出来的笑,景瑋让景姒坐在他胳膊上,抱着他走进宫门,嘴上忍不住说话逗他,语含戏谑,“父皇今日午时来看过你,只是你当时睡着了,趴在桂树下的石桌上,睡得像头小猪。”
景姒再怎么早熟,到底也还是孩子心性,听见父皇说自己像小猪,当即就不高兴了,扭着身子,不让他抱,“父皇抱着一头小猪,多有损威仪啊,哼,还是放儿臣下来吧。”
甜文情有独钟快穿·景瑋哈哈笑了几声,听见这笑声,景姒的小脸越发阴沉·他感到脸颊被轻轻捏了捏,对外无所不能的年轻帝王向他温声屈服,“父皇错了好不好姒儿别生气。”
景姒心里哼了一声,理智不愿意这般轻易原谅他,但嘴上却很诚实,“父皇下次不准再这样了·”·普天之下,胆敢对一国之君说“不准”的,恐怕也就只有他了。
景瑋却不以为忤,无奈地应了··进了里面,满桌的饭菜还未动一口·景瑋不陪着,景姒的胃口越来越差,往往要宫人催问几次,才下令开膳·是以虽然已经过了晚膳时间,但这满目却才刚刚上桌。
父子二人便相邻而坐,美美地用了一餐··用完晚膳,按照惯例,景瑋是必定会歇在东宫的,一众宫人便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洗漱事宜··洗漱完毕之后,景姒窝在景瑋怀里,微微蜷缩着身子,一双大眼睛期待地看着景瑋。
景姒睡眠不佳,为了哄他睡觉,景瑋便无师自通地讲起了睡前故事·这也是景姒每日期待的活动之一··景瑋抚摸着他的头顶,思索了一下,问景姒,“上次讲到哪儿了”·景姒可记得牢牢的,“讲到不受宠的皇子被皇兄陷害,却趁机假死,逃出宫外了。”
景瑋点点头,微垂眼眸,“那皇子身上中了毒,根本跑不远,他昏倒在皇城的护城河边上,心里想着,这次肯定完了·”·形状优美的红唇弯弯,景瑋眸中似有追忆:“却没想到,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却到了一处陌生的山谷,谷里种满了奇花异草,到处弥漫着草药香……”·温润的叙述声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到最后,彻底消失了。
夜风吹起低垂的床幔一角,俊美的皇帝抱着幼小的太子,一大一小两个人都已经沉入了梦乡,睡得香甜··白蘅乜了一眼,起身去把木窗关上,又走到明亮的宫灯前,一盏盏吹灭了,只留下外间的几盏,·在床幔上投影出微弱的亮光。
这边清梦平静,而皇宫的另一边,却正上演着一场母子对质的大戏··景匿抓着一个太监细弱的手腕,直接将他掼倒在地,太监的额头磕到硬地板上,登时便见了血,叫都没能叫出一声,便昏死过去。
这太监的模样实在是凄惨,浑身的衣物都被鞭子抽烂了,布料碎片挂在那里,暗绿色的宫服侵染了一层又一层的鲜血,结了血痂,成了暗红色,触目惊心··还坐在铜镜前梳妆的柳婕妤吓得浑身发抖,她看着面色阴沉的景匿,眼里是止不住的恐惧,嘴上却还是强颜欢笑,“皇儿,你这是做什么”·景匿冷笑一声,丢出一个银色瓶子,他气力超乎常人,瓶子砸到地上,瞬间便四分五裂,露出里面颜色诡异的药粉来。
他看着目光闪躲的柳婕妤,薄唇轻启,每一个字都仿佛带有咬牙切齿的意味,“你给我下药”·第7章 第一世(6)·景匿命人将那偷偷给他下药的太监拖到柳婕妤面前,英俊的面庞因为愤怒而显得狰狞,眼睛渐渐变成诡异的红色。
知道这是他发怒的征兆,柳婕妤吓得尖叫一声,站起来想往外跑,却发现周围早已被几个人高马大的奴才团团围住,根本不给她逃走的机会··她挣扎得厉害,精心涂抹的丹蔻指甲都刮坏了,一双美目里满是恐惧,看着如同嗜血修罗一般的景匿,突然流下了两行泪,哀求他,“皇儿,是余贵妃逼我的,我若是不按照她说的做,我们母子俩哪能活到现在啊。”
当今皇帝并未立后,后宫中以三皇子的母妃余贵妃地位最高,再加上皇帝并不热衷于沉湎后宫,余贵妃便越发得势,已经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不说别的,能平安出生并长大成人的皇子公主那么少,其中也有不少余贵妃的功劳。
但就算是这样,被自己的母亲下毒暗算,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景匿满心的愤怒都无法平息··他怒极反笑,坐在奴才抬来的一张实木大椅上,望着瘫软在地上的柳婕妤,眼底的最后一丝眷恋,不知何时不见了。
他问道,“你给我下的,是什么药”·柳婕妤生性胆小,要不然当初也不会余贵妃随意恐吓几句,她便给景匿下了十几年的毒。
现在被景匿这么一吓,她浑身一抖,半点不敢隐瞒地说出来了,“血修罗·”·“血修罗”景匿把这三个字在舌尖转了转,莫名念出了残酷的味道。
他手里把玩着沾满血的牛筋鞭,状似不经意地往地上抽了一下,风声过后,柳婕妤张眼望去,一块大理石地板竟生生裂成两半,她几乎要吓晕过去··宛如恶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接着说。”
柳婕妤连哭都不敢哭了,她哆嗦着身子,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声音虚浮着,“余贵妃说,这药能使你的气力比常人大上许多,体格也会更加壮硕,唯一的副作用就是,你会越来越暴躁易怒,刚开始也许只会打人骂人,越来后面,那暴戾之气便越难平复,只有见……人血,才能暂时安分一段时间。”
景匿听着,越听,脸色越阴沉··服用这药会有什么后果,他早在那个被抓的奴才身上拷问清楚,之所以会多此一举地询问柳婕妤,无非是因为,景匿私心里还是期待着,自己的亲生母亲是不知道,这药会将他拖进怎样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才会答应余贵妃。
但现在……景匿嗤笑一声,冷声呵止了她声泪俱下的求饶,“够了”·柳婕妤却恍如未闻,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皇儿,母妃也是没办法,你看你现在不是活的好好的吗你就原谅母妃吧。”
即使是深夜,柳婕妤脸上也涂着粉脂,现在被泪水一打,黑红的粉顿时满脸都是··看到素来雅致的母妃这般狼狈的模样,景匿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悲哀,他只觉得厌烦,暴躁·甜文情有独钟快穿·好想破坏,无论什么都好。
眸色转红,体内涌起熟悉的冲动·景匿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双手扣紧木椅的把手,竭力忍耐··看到他这模样,柳婕妤更害怕了,尖叫着躲在那群奴才身后,最喜欢的一身衣裳被弄脏了也顾不得。
景匿深吸口气,声音嘶哑,“出去,全都给我滚出去”·众人都被他这副模样吓到了,纷纷争夺着往外跑,其中一个奴才动作太急,不小心将藏在衣袖里的东西掉出来都没察觉。
殿门被关上,整个绮华宫只剩下景匿粗重的呼吸声··他低着头,双眸通红,脸侧隐隐有青筋暴起,双手因为扣得太用力,指尖已经有了血色··就在这时候,一个金色缠绕的玉瓶滴溜溜滚到他脚边,碰倒厚厚的鞋帮,便轻轻停靠住了。
每到发作时,景匿五官敏锐得要命,这样细微的声音,却如同贴着他耳膜响起,清晰得不行··血红的双眸循声望去,小巧玲珑、精致脆弱的玉瓶便映入眼帘··这是……景匿瞳孔收缩,认出了这是白天时景姒塞到那奴才怀里的玉瓶。
他想起了一双眼睛,是桃花瓣的形状,潋滟了一江春水,直直看着他,里面没有他习以为常的恐惧,只含着淡淡的笑意,漂亮到像是会说话一样··“定心丸,皇兄要尝尝吗”莫名地,一个柔和的声音透过他模糊的神智,直达他脑中。
“景姒·”景匿因忍耐而咬紧的牙关里,蹦出这两个字··他眸中终于恢复了一些清明,挣扎着,从地上捡起玉瓶··玉瓶实在小巧,景匿一个手掌便能将它全然包裹住。
他打开了玉瓶,里面只剩下一颗乳白色的药丸,景匿将它直接倒进了嘴里,干涩着吞咽下去··把玉瓶捏在手里,景匿脱力地倒在椅背上,眸中血色在慢慢变得浅淡,眼白恢复了正常。
*·沉沉夜色很快被曙光驱散,景姒醒来的时候,压得严实的被窝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景瑋素来勤勉,只有旬休的日子,才会陪着他赖会床,所以睁开眼没看到他,景姒也不意外。
他醒来发出了些动静,白蘅恭敬的声音透过床幔传进来,“殿下,您醒了吗”·“嗯·”景姒抱着被子坐起来,问道,“父皇走了多久了”·白蘅很快便回答了,“陛下卯时一刻便去了太和殿,已经离开了一个时辰。”
最近朝堂当真是不太平,南方几个主要的粮仓省份,都遭了不大不小的洪灾旱灾,若只是一处出事倒还没什么,麻烦在于这灾殃及太广,一时难以都顾及到··景瑋在御书房熬了几夜,才堪堪拟制好章程,委派了官员下去赈灾。
昨晚刚在东宫睡了没多久,便又被叫走了··景姒这才回想起,昨夜景瑋眼下有浓重的青影,脸色也有些苍白·捏了捏被子柔软的缎面,他有些担心景瑋的身体,“等下你亲自送一份早膳去太和殿,记住,要亲眼看着父皇吃下,才能回来。”
白蘅答了声“是”,又询问景姒,“殿下要起了吗”·昨晚窝在景瑋怀里,景姒睡得香沉了许多,醒得已经比平时晚了一会儿,现在醒了,自然不会再呆在床上,“起吧。”
白蘅这才伸手,把低垂的床幔挂在金钩上,动作娴熟地服侍景姒起床··穿好衣服,白蘅为他梳头时,景姒从铜镜里看到白蘅低垂的眉眼,她的五官实在算不上秀丽,忽略掉脂粉的话,反而透着一股男孩的英气。
在他脑后活动的手指,也比同龄的女孩粗一些,灵活地梳理着他的乌发,上面沾了精油,正细致均匀地抹在发丝上,让微微毛糙的头发变得顺滑,如上好的丝绸··这些事往日都是青梧在做的,她是个话匣子,一边为他梳,嘴里的话一刻也停不下,像只活跃的百灵鸟。
现在换了沉默寡言的白蘅,耳边不再聒噪的景姒却不习惯了··“白蘅,你多大了”景姒把玩着一个栩栩如生的玉雕老虎,状似无意地起了个话头。
白蘅眼皮抖了下,瞥了下方掩映在三千青丝中的可爱发漩一眼,手上动作未停,回答中规中矩,“回殿下,奴才昨日刚满十三·”·第8章 第一世(7)·宫里的奴才,大多都是不到十岁便入了宫,自小伺候着跟他们年纪差不多的皇子公主。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培养起死忠的心腹··东宫中属景姒最小,白蘅也比他只大了三岁··听到他说昨日是他的生辰,景姒有些惊讶,恰巧这时白蘅已经用发带为他固定好发髻,他便微微偏过身子,看着毕恭毕敬的白蘅,“昨日是你生辰”·白蘅有些不明白景姒这样问的目的,素来寡淡的脸上多了一丝迷茫,她飞快地看了景姒一眼,又低下头,话却一如既往的简洁,“是。”
景姒身体有缺陷,不能随意出门,陪在他身边最多的,除了景瑋以外,就是青梧··而青梧每次生辰,景姒都会送她些精巧的小玩意,看她开心的样子,似乎自己终日被困在东宫里的日子也就不那么难捱了。
“有什么想要的生辰礼物吗”探询的话下意识说出口,说完之后,景姒才意识到,眼前的人不是青梧,而是情绪波动几近于无的白蘅··白蘅在他身边的时间不短,但因为她的存在感实在太低,在小太阳一般的青梧的衬托下,更是如同白日的星辰,一点点光亮都透不出来,久而久之,景姒自然也就忽略了她。
果然,景姒话音落下许久,白蘅低垂的头也始终未抬起··就在景姒以为她要说“没什么想要的”时,她抬起头来了··有些狭长的眼眸里,思索的情绪还未完全褪去,她指着景姒握在手上的玉雕老虎,声线微沙哑,“殿下如果不介意的话,就把这个赐给奴婢吧。”
·甜文情有独钟快穿景姒还是头一次听见,白蘅说这样长的一段话··声音不全然似女子的细弱,而是有些低沉的,带着暗哑··他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随即,将玉老虎递给了白蘅,就像昨日在御花园里,把那个金丝玉瓶随手给了一个奴才一样,这次送出这个玉老虎,他也没有丝毫不舍··“那便赏你吧·”还未变化的童声有几分娇弱,内里却是清冷的。
白蘅伸出双手,像捧着一个稀世珍宝一样接过,磕头跪谢,“谢殿下·”·“今日无风,殿下还要戴绡纱吗”将玉老虎珍惜地收进衣襟里,白蘅又取过一条雪白的新绡纱,征询景姒。
那绡纱虽然能自由透气,但戴在脸上始终还是不舒服,能不戴的话,景姒自然是不想戴的·便摇了摇头,表达了拒绝··白蘅便又将其收了起来··洗漱好了的景姒站在铜镜前,身形已有了少年修长的影子,包裹在一袭红色儒服里,多了几分尊贵的气息,配上那一张初显风华的脸,莫名惹人心悸。
白蘅匆忙瞥了一眼,又垂下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眼下正是春花烂漫的时节,景姒却只能呆在东宫里,面前是一本摊开的书籍,不知是不是受春天的影响,往日看起来津津有味的文字,此时却半点也看不进去。
白蘅去给景瑋送早膳去了,景姒不喜身边有许多人照料,所以东宫外围虽然有重兵把守,但近身伺候的通常只有一个宫人,现在白蘅离开了,偌大的东宫空荡荡的,倒显得孤寂凄冷起来。
“也不知父皇有没有好好用膳·”看不进去,景姒索性也就转开了视线,盯着不远处养着锦鲤的瓷缸,若有所思··若是他可以随意走动的话,就能亲自盯着父皇了。
一尾锦鲤从水里跃出又落下,激起一朵水花,景姒眼睛下意识眨动,再次睁开时,看到的是一双干净的绿眼睛··“啊·”景姒一惊,往后躲了一下。
他是坐在石凳上的,背后都是空的,现在一后退,顿时便失去了重心,整个上身都朝后倒··斛律铖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好在他反应快,一伸手,将景姒的手拉住,往前轻拽了一下。
景姒这才坐稳··吓到景姒,斛律铖有些不好意思,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因为是简单的汉话,倒是说得很流利··看到他这样,景姒当然也不好再责怪他什么,只是语气实在热络不起来,比往日愈加清冷,“你又来做什么”·斛律铖听不出他话里的疏离,听到他问了,便认真的回答,“送你,一个东西。”
“什么”景姒这才注意到,斛律铖的一只手始终藏在背后··斛律铖笑了笑,将手从身后伸出,那是一双看起来便很有力量的手,指节粗手掌厚,但这双手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握着一支淡粉色的花。
野兽嗅蔷薇,不过如此··“送给你·”·却不成想,看清是什么以后,景姒却如临大敌,小脸煞白,急急往后闪躲,退出一射之地··他这次没有再重心失衡,而是直接站了起来,直退到墙角,抬起手臂,用衣袖遮掩住了口鼻,一双眼睛因紧张而瞪大。
斛律铖急了,抓着花往前跨了几步,景姒看他要追过来,急急叫到,“别过来·”·斛律铖定住了,目光里是纯然的疑惑,唇抿成一条直线,“为什么”·第一次送他手镯,他不要;现在送他花,他又是一副嫌弃的样子。
可能……景姒是真的不喜欢他,救他大概也只是顺手·想到这里,斛律铖原本带笑的眼眸黯淡下去··景姒生来对花粉敏感,一闻到花香就会浑身起红点,发烧。
但奇怪的是,他对桂花的香气却没有丝毫排斥,反而是睡觉的时候,如果殿内没有熏桂花香的话,他便很难入睡··别人若是想害他,连投毒都不需要,只要在身上沾满花粉,再靠近他就行了。
因为这个怪病,他不得不常年脸覆绡纱,蜗居在小小东宫之中··为了封锁这个消息,景瑋派了重兵把守东宫,贴身伺候景姒的宫人也是越来越少·景姒对此简直是深恶痛绝,平日里下意识地忽略,但这也改变不了他无法自由活动的事实。
所以在整个东宫中,除了几株挺拔的桂树以外,再无其他任何能开花的草木·在春花烂漫的皇宫中,东宫颜色寡淡得可怕··大概也就是因为看到东宫没有鲜艳的花,斛律铖才会特意摘了花,给他送来。
只可惜,弄巧成拙··景姒心里叫苦不迭,他见斛律铖一双剑眉紧皱着,唇也抿着,莫名,从这个高高大大的少年身上看出了委屈··对那个病,景姒虽然不大愿意提起,但他看着斛律铖蠢蠢欲动的脚,怕他不管不顾地靠过来,便也只能主动开口解释。
捂住口鼻的衣袖依旧没有放下,红艳艳的织云纱上,一双眼睛像是蒙了一层水雾,怯怯地看过来··斛律铖心头一悸,像被施了定身术,欲抬起的脚步顿在原地,不动了。
“我闻到花的香气,会生病的·”看斛律铖似乎放弃了靠过来的想法,景姒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赶紧开口,“这就是我蒙着脸的原因·”·染了水雾的桃花眸看了斛律铖手里的花一眼,声音透过捂在嘴上的布料传出,闷闷的,莫名娇憨,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撒娇意味,“你能把它丢掉吗我不想生病,很难受。”
斛律铖麦色的脸上肌肤,“——唰”一下,红透了··第9章 第一世(8)·斛律铖脑子里像是有一壶水,煮沸了,滚烫起来,烘得他面皮发红。
更加奇怪的是,明明听旁人说汉话,他若是想弄清楚的话总是要费些时间,但听着景姒细细的声音,无论多复杂,他似乎都能很快领会··甜文情有独钟快穿·他手上淡粉的花,因为一路小心呵护,那花瓣还娇嫩舒展着,在把它从花枝上撷下时,还觉得它分外可爱,但在意识到这花会让景姒生病之后,斛律铖看着它,顿时觉得面目可憎起来了。
几乎没有犹豫地,斛律铖将花丢开,双手向景姒张了张,表明自己的无害,“丢掉了,你、你过来吧·”·景姒这才放下手臂,靠了过来·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取出绡纱蒙在脸上。
斛律铖在一旁看他动作,当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被遮掩住大半后,绿眸里满是失落,“真可惜·”·这话他是用胡语说的,景姒没听懂,便一边把手伸到脑后绑固定绡纱的丝带,一边抬眸问他,“你说什么”·斛律铖轻轻摇头,说,“没什么。
我来帮你吧·”·说完,不待景姒反应,斛律铖便踱步到他身后,接过景姒绑了一半的丝带,灵活地编织起来··那丝带是五色宫绦,下端还坠着金色穗子,混杂在景姒乌黑的发丝里,煞是好看。
斛律铖偷偷摸了几下那顺滑的青丝,才慢吞吞道,“好了·”·景姒回过头来,微微一笑,“谢了·”·沾了水的桃花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斛律铖一时看呆了。
没注意到斛律铖神思不属,景姒坐回石凳上,坐姿乖巧·他看着人高马大的斛律铖,有些疑惑,“你是怎么进来的”·斛律铖虽然能听懂景姒的话,但想用汉话将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可就不容易了,这次景姒也是听了许久才明白。
原来东宫西隅有一个隐蔽的狗洞,墙外又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提供隐蔽,斛律铖是趁着卫兵换班时,偷偷溜到树上躲着,再通过狗洞爬进来··进来之后,东宫内部几乎是不设防的,更是来去自如。
听着听着,景姒有些神往起来··其实就算他身有怪疾,但只要带上绡纱,便也无妨·景姒今年已满十岁,走出东宫的次数却少得可怜,且每次都有大批护卫、宫婢随侍在侧,拘束之多不必赘述。
渐渐地景姒也意识到,更深层的原因其实是在景瑋·景瑋把他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要,而且总是下意识将他与危险的外界隔离开,这心态,就像景姒是他偷来的珍宝,生怕有一天,珍宝的主人找上门来,要将景姒要回去,所以他将珍宝藏在深宫,不让任何人有机会接近。
景瑋很缺乏安全感,景姒感受到了,所以为避免景瑋担忧,再加上一大群奴婢跟着也实在无趣,渐渐地,景姒也就深居简出,彻底龟缩在东宫了··而斛律铖,是他在东宫见到的第一个生人。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昨日斛律铖溜进来时,景姒非但没有第一时间赶他走,反而为他遮掩,呵斥了青梧··原以为从那以后便不会再看到他,没想到刚过了短短一天,他便又出现在自己面前。
不可否认地是,再次看到斛律铖时,景姒是惊喜大过惊吓的··东宫一成不变的死水,似乎正因为斛律铖的到来而兴起灵动的波澜··而现在,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景姒脑中逐渐成形。
说话间,斛律铖也跟着坐了下来,端着小巧的茶杯,学那些附庸风雅的文人,动作局促地小口抿着茶水,浑身都是小心翼翼的笨拙··一双眼睛,总往景姒身上瞟。
就在斛律铖自以为动作隐秘时,却突然对上景姒神采奕奕的眸子,他听到景姒的声音,轻轻的,像一柄羊毛刷在他心上拂过,不由随之悸动··他说,“斛律铖,你能帮我个忙吗”·白蘅给皇帝送了早膳回来,在庭院里没看见景姒,便抬步往书房走,穿过一段曲折回廊后,远远看见书房的门,是关着的。
白蘅敲了门扉几下,“殿下,早膳已给陛下送去,可还有什么吩咐”·清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你退下吧,本宫要研习太傅留下的课业,需聚精会神,两个时辰之内不要来打扰我。”
景姒酷爱看书且天资聪颖,负责教导他的大学士欣慰之余,给他布置的课业也难度越来越大,像这样关门苦思冥想的情况也不是没有··白蘅不疑有他,告了声罪便退下了。
书房内,听到白蘅的脚步声走远,景姒松了口气,叫了躲在屏风后的斛律铖一声,“她走了,你出来吧·”·斛律铖这才转出来,眼睛里的喜悦藏都藏不住,率先往门外走,“我们走吧。”
景姒连忙举步跟上··书房靠西,他们从里面出来,没走上几步,便到了斛律铖所说有一颗大树的位置··“等一下·”斛律铖把景姒拉到身后,耳朵贴在墙壁上,细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知道事关重大,景姒也不敢出声,便任由他拉着手,安静地待在一旁··约莫一刻钟之后,斛律铖有了动作,“这边·”·东宫西隅荒芜,少有人打理,墙上已经长满了青苔。
景姒一眼望去,并没有发现可供人钻过的洞口··斛律铖走在前,伸手在墙上摸索一番,随后将一块长满青苔的木板抽出,景姒定睛一看,果然,木板后藏着一个可容一人钻过的小洞。
斛律铖将他推到洞前,言简意赅,“你先,过去,等我·”·景姒没有犹豫,趴下来便往洞里钻··堂堂一国储君,做出如此不雅的举动,说出去是要让人惊掉大牙的,但景姒做起来毫无羞耻感,反而觉得很新奇。
很快地,景姒便到了洞的另一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斛律铖也钻了出来··他把洞口掩藏起来,便拉着景姒爬上树,寻找藏身之地··这树虽然大,但要藏住两个半大少年还是有些勉强了,斛律铖不顾景姒的惊诧,把他抱进了自己怀里,再一起缩进了叶片最浓密的地方。
除了景瑋以外,景姒还从未与人这样亲密过,他甚至都能感觉到,斛律铖微微急促的气息打在后颈处,那微微的酥麻感··甜文情有独钟快穿·他刚想挣扎,便听见斛律铖“嘘”了一声,压低了声音说,“别动,他们来了。”
仿佛是为了验证斛律铖所言非虚,下一秒,禁卫军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铁甲铿锵的响动··景姒顿时便不敢动了,身子甚至还往斛律铖怀里缩了缩,想把自己整个儿藏起来。
斛律铖双臂环着他还未抽条的腰身,忍不住想,小太子怎么哪里都是软软的、香香的像个塞满了棉花的香囊一样,与昨日所见那几个冰冷锐利的皇子公主,全然是两个世界的人一般。
禁卫军没多久便离开了,景姒二人趁机从树上下来,沿着一条荒僻的小径往前跑··等彻底离开了东宫范围,他们才停下脚步,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斛律铖问,“你要去哪里”·景姒站在原地想了想,回答说,“我想去太和殿,看父皇。”
斛律铖面有难色,“可是,我不知道太和殿,该怎么走·”·从决定出逃到现在,一直都是斛律铖在主导,景姒都快忘了他也只比自己大两岁这个事实,心里还微妙地失落。
现在,觉得自己突然有用起来,景姒神采飞扬,眸子亮晶晶的,“我带你去·”·景姒虽然很少出门,但整个皇宫的地图,都已经深深刻印在他脑子里,认个路当然不在话下。
就这样,景姒负责带路,斛律铖担任警戒,两人合作无间,不多时,竟然真地摸到了太和殿外··第10章 第一世(9)·景姒有一次,不小心嗅到了一朵腊梅,浑身难受,整个人脆弱得很,一离了景瑋身边就哭个不停。
他哭,却不发出半点声息,只用一只小白胖手抓着景瑋的衣袖,默默流着泪,拿一双水润润的泪眼静静看着他··泪水把长长的睫毛打湿,变成一簇簇的,像淋了雨的墨蝶,蔫在眼睛周围,衬着泛红的玉颊,模样可怜极了。
景瑋见了,心疼无比,哪里舍得让他哭,便走到哪儿都把他带在身边·哪怕是去太和殿议事,也把他安置在内殿的软榻上,让他听着父皇的声音,安然入睡··因了这段经历,景姒对太和殿还算熟悉,他领着斛律铖,趁值守宫人不注意时,穿过抄手游廊,从一个偏僻的窗户爬了进去。
窗户是通向内殿的,想来此刻众人都在外边议事,内殿空无一人··不用担心被发现的景姒环顾一圈,看到盛在玉碗里的粥放在案几上,才用了一小半,便眉头蹙起,心说白蘅竟然没看父皇吃完,便回去向他复命了,真是大胆。
正想着晚上哄父皇多吃些的景姒有些出神,却骤然被斛律铖一拽,身子没稳住,跌进了他略带汗味的怀里··景姒爱洁,闻到汗味,不仅眉宇,鼻头都皱起来了·他仰头看着斛律铖,嗔怪道,“你做什么”·斛律铖却神色紧张,“有人来了,我们,躲起来。”
一路上,景姒充分见识到了斛律铖的警觉程度,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当下也顾不得闹别扭,拉着他躲到了一处垂地的帷幔后··透过帷幔与柱子的缝隙,景姒往外偷偷看去——·率先走进来的,是身着尊贵黄袍的景瑋,他眼底有几丝疲倦,但精神尚可,只是神色不若在景姒面前时那般温情,而是冷凝着,不怒自威。
跟在他后面进来的,穿着一身嫩黄襦裙,是个少女·起先以为是哪一宫的公主,景姒并没有多在意,等把目光从景瑋身上移开,再落到那少女脸上时,景姒一怔,愣住了。
跟着景瑋进来的少女,赫然是昨日还伺候在他身边的——青梧·斛律铖也看见了,认出了正是那日在东宫里追打他的婢女,有些惊讶··景姒偏过头,正巧看见他睁大眼睛,以为他要出声,情急之下,他伸手捂住了斛律铖的嘴,另一手食指竖在粉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斛律铖只感到一股桂花的幽香袭来,下一秒,唇上便覆上了一只柔软莹润的小手·一抬眼,唇红齿白的半大少年朝他凝眸望来,神情严肃地冲他比着手势·饶是他脸色认真,斛律铖却只感到难以言喻的可爱,心里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吸饱了水分,正迅速生根发芽。
过了一会儿,斛律铖屏住呼吸,朝景姒点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出声,景姒才收回手,转身重新往缝隙外看去··外间,两人的对话已经开始··景瑋看着恭敬跪在下方的青梧,面沉如水,“医仙谷不是召你回去么,怎地又回来了”·青梧垂着头,不敢直视天颜,远没有在景姒面前时那么活跃,“师父让奴送一丸药回来,说是能医治太子身上的顽疾,奴不敢耽搁,一路快马加鞭,便又回到京都。”
话堪堪听到一半,景瑋眼中的清冷便已散去大半,转而燃起喜悦的火焰·但他转瞬间又不知想起什么,强自镇定了下来,只是那捏紧了,微微颤抖的拳头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他狐疑道,“白烨有这么好心”·装作没听到有人直呼自家师父的名讳,青梧将小心收藏在衣襟里的药瓶取出,双手举着越过头顶,微微向前呈递,“师父的心思,青梧不敢揣度,但师父对太子殿下同样牵挂爱护得紧,想来是不会伤害到殿下的。”
听到青梧的话,景瑋脸上神情变幻了几度,最终,他还是让身边的总管过去,把药瓶接了过来··“药已送到,你还有何事”见青梧跪在地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景瑋便开口问道,“或者说,你那师父还有何事”·青梧咬咬牙,把头磕狠狠在大理石铺就的地板上,发出声脆响,两手手掌朝上平放在脸两侧,这是大臣们死谏时才会用到的姿势。
她声音悲切,“陛下,您以男子之身生下太子,本就违背伦理,对寿命元阳更是有莫大损伤,若再不回到医仙谷中静养,恐怕……”·听到事关自身生死的事,景瑋却宛若旁观者一般,冷淡得不像话,他略显凉薄的唇轻挑,反问,“恐怕什么”·甜文情有独钟快穿·谈论帝王元寿,青梧身体抖如筛糠,但为了逼迫景瑋到医仙谷静养,她还是不得不将话说完,“恐怕,只有十年阳寿可享。”
景瑋却笑了,他温润的脸笑起来,竟带有难言的艳色,“十年么足够了·”·“陛下”青梧还想再劝,景瑋却不想听了。
他看了眼脸色煞白的总管,声音发冷,“送青梧姑娘出宫去吧,女子行走江湖总是不易,多给她些盘缠·”·总管走到青梧身边,将她扶起,看到她青了一片的额头,想到景瑋寿命的事,心中戚戚然,叹了口气,“青梧姑娘,跟奴才走吧。”
景瑋未登基之前,在众皇子中,最是我行我素任性妄为的一个,如今饶是披上了温润帝王的外衣,也改变不了他偏执的内在·青梧也知道多说无益,只好在总管的搀扶下,退出殿去。
景瑋呆在内殿,一个人又坐了会儿,他眼神复杂,追忆、不甘、温情混做一处,难以明辨··最后,他目光停在已经冷透的粥上,勾唇笑了一下,伸手捡起那只玉碗,将里面的粥吃干净了。
不多时,总管折身回来,看到那只空了的碗,幽幽叹了口气,“陛下这又是何苦·”·景瑋唇边的笑一直都在,说出的话却有些苍凉,像是在与跟着自己大半辈子的忠仆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今生最对不住的两个人,一个是白烨,另一个便是姒儿。”
“白烨好心救我一命,却反被我迷|奸,稀里糊涂生下姒儿,”·“姒儿生性淡泊与世无争,这皇位原本是我的执念,如今却让他也卷入其中·”·他说了几句,便止住了话头,嘴边笑容染上了几分苦涩,他问总管,“我是不是错了”·总管听他说第一句时,便已察觉不对。
景瑋幼年跟着疯傻的母妃在冷宫长大,至少年,又因为昳丽相貌,常常被色胚皇兄觊觎,久而久之,心理有了些毛病··知道不能再让他自我怀疑下去,总管赶忙开口,“陛下,早朝已下,是否起驾东宫,与太子一道用午膳”·景瑋这才如同梦中惊醒,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道,“朕今日,便在太和殿用膳吧,做几碟姒儿爱吃的糕点,给东宫送去。”
总管松了一口气,深深低头,“是,陛下·”·旁观了一切的景姒,已经浑身僵硬,呆愣得如同木头人一般了··还是斛律铖伸手在他肩头小心推了几下,他才堪堪回过神来。
“他们出去了·”斛律铖担心地望着景姒,小人脸上没了血色,雪白一片,脆弱得让他都不敢用力,“他们刚刚,说了什么你很,害怕”·“没什么。”
景姒摇摇头,他现在心思纷杂,一边庆幸斛律铖不纯然是个汉人,听不懂方才那些惊世骇俗的对话,一边又是对父皇的担忧和对日后的恐惧··“我们回去吧。”
但无论如何,都必须得先离开这里··斛律铖担心地看他一眼,才拉着他的手,两人又从偏窗那里偷偷溜了出去··第11章 第一世(10)·景姒回到书房,脱了鞋袜,蜷缩在软榻的一隅,双手环抱着膝,目光空茫地望着前方,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斛律铖带他溜回来后,害怕被发现,便离开了,景姒此刻正心烦,只想一个人待在僻静的地方,也就没有留他··景姒早慧,比民间传颂聪慧过人的三皇子景谟认字还要早得多,再加上他平日里的娱乐活动实在少得可怜,看书成了他为数不多的兴趣,多年下来,宫中藏书他已通读了大半,是以,就算他深居东宫中,景瑋又对他宠溺过甚,他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天真稚子。
男子生子……多么惊世骇俗的一件事若这事发生在旁人身上,景姒至多当做说书人臆想的无稽之谈,一笑置之罢了,但当这荒唐事件的主角变成景瑋和自己时,景姒脑中便如同万千箭矢呼啸而过,钻髓刮骨的疼。
景姒小时候,曾见过余贵妃带着景谟到御花园玩耍,气质娴雅的余贵妃一颦一笑都带着母性的光辉,让躲在丛中的景姒不仅想,自己的母妃是什么样子·却原来,他并不是没有母妃,而是父皇就是他的母妃么·一想到景瑋只剩下不到十年的寿命,景姒不仅是脑子,连心脏都开始抽痛起来了。
他已经顾虑不到男子生子有什么不对了,满心都在想的是如何保住景瑋的命··从青梧的话里,可以推知,那医仙谷的谷主估计就是他的另一位父亲,而且,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他能救景瑋了吧。
但是现在,不愿意自救的却是景瑋本人·他是大雍最尊贵的皇帝,他不愿意的事,无人能勉强··但若是,那最高的位子换了人来坐,景瑋是不是就能放心地去医仙谷静养了·景瑋对他的判断没错,比起大雍的皇位,他更喜欢寄情山水,四处游历,反正景谟众望所归,皇位让给他又有何妨·但现在,景姒不得不重新思量了。
他之前一直以为,景谟聪慧好学心胸宽阔,日后就算让他坐了那个位子,自己与景瑋也性命无虞,可那日在御花园内,景谟借景匿之手,意图害死斛律铖的事给他敲响了警钟。
他救斛律铖,的确不是一时冲动··大雍手握兵权的武将有二,一是常年镇守阙都城,被景瑋从草莽中提拔起来的大将军斛律弈,二就是盘根错节底蕴深厚的伍氏一族。
伍家与景谟母妃出身的余家是世交,景谟此计若是成功了,既能除掉军权上的异己,又能除掉景匿这个竞争者,可谓是一举两得··但斛律铖一死,形势本就严峻的阙都会陷入怎样的危机,这位目下无尘的三皇子显然不在意。
景谟只比他小两个月,心思便已然如此诡谲狠辣,真的是个值得托付之人么景姒动摇了··窗外清脆的鸟叫传进来,惊了孤坐在软榻上的小太子。
甜文情有独钟快穿·最终,他慢慢抬头,看着摆在软榻前那画着秀丽江山图的屏风,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笑来,——决定死生的权利,还是掌握在自己手中,才稳妥。
想通了的景姒一扫之前的颓丧,重新穿好鞋袜,将衣衫上的皱褶压平,举步走在桌案前,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提笔蘸墨,神色平静地接着写了一半的文稿写下去··阳光透过轩窗照进来,映在景姒姣好的侧脸上,肌骨莹润,少年姝色。
写了没一会儿,门被叩响了,白蘅沉静的声音传进来,“殿下,大皇子来了·”·景姒手一顿,洁白的宣纸上顿时洇染了一个墨团,在一众规整的字迹里,煞是刺眼。
素白的手将宣纸从桌上掀起,揉成团,丢在放在案下的废纸篓里·景姒对白蘅吩咐,“让大皇子直接来书房吧·”·白蘅:“是·”·景匿到的时候,景姒新铺开的一张宣纸上已写了两行,眼睫低垂着,面庞如玉莹白,只一眼,岁月沉静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让景匿躁动的心平静了些许。
·他对站在一边的白蘅吩咐,“你去给本宫端杯茶来·”·白蘅看了景姒一眼,见他无甚特殊神色,便垂眸应了声“是”,转身退出去了,还顺带关上了书房的门。
充溢墨香的书房里顿时只剩下景姒与景匿二人··景姒笔下依旧未停,他不开口,景匿也只能保持沉默··景匿平日里只爱舞刀弄枪,对琴棋书画之流最是不屑一顾,他宫中的书房俨然成了个摆设,几月都不曾踏足一次,许久没人打扫,书本都已落满了灰。
这样铺纸挥毫的场景,景匿在景谟身上看到过无数次,但那时候他只感觉装腔作势,没来由地厌恶·但奇怪的是,看到景姒垂着眼睫、认真运笔的模样,景匿心里生出的却不是厌恶,而是另一种难以明辨的情愫。
他还是第一次见景姒摘下绡纱后的模样——如玉脸颊非但没有给那双漂亮的眼睛减分,反而让他整个人更加精致洵美,比起素有雍宫第一美人之称的柳婕妤,还要美上几分。
细白的手腕活动,景匿的目光定格在上面,看他在纸上留下一个个隽秀端正的字体,漆黑浓密的睫毛反射着春日的阳光,熠熠生辉,不知不觉,景匿竟是看呆了··景姒将脑海中的文章默出来,顺着笔势将后面的一半补完,将宣纸晾在桌上风干,他这才一边揉着手腕,边抬眼看向等了许久的景匿,“皇兄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不敢,”景匿听到景姒的声音,才如同从某种谗妄中醒过神来一般,想起了来意,“只是我宫中的一名异族伴读,今早起来便未见到他,想来大概是皇宫路径曲折,迷了路。
我来是想问问太子,是否有见到他·”·若是一般人听到这番话,必定感念大皇子的仁爱,对伴读都如此关心,一早未见便亲自寻找,礼贤下士不过如此了··但景姒心知景匿所说的那名伴读就是斛律铖,对大皇子口中的话一个字也不信。
他粉唇微微带着笑意,面无异色,“本宫今日还未出过东宫一步,无缘一见皇兄那异族伴读,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了·”·斛律铖不可能在这里,景匿自然知道,这只是他来东宫见景姒的借口而已,哪里是真的想来找什么伴读。
那晚血修罗发作,景匿阴差阳错吃了那枚定心丹,心里那疯狂的嗜血冲动竟然真的压下大半·之后,他暗地里找了许多名医为他看诊,但无一例外,那些庸医无一能解他所中之毒,更有甚者,连他中毒了都查验不出,只说他脉象正常,无需医治。
景匿愤怒地砸毁了许多东西,无计可施之下,只能找到景姒这里··但现在,景姒的态度暧昧不明,景匿并不知道他是知道些什么,才会故意将那药留下,还是,真的只是巧合。
景姒看他,“皇兄还有什么事吗”·景匿咬咬牙,心中挣扎··景姒却突然有了动作··他从红漆楠木桌后走出,一步步朝景匿走近,垂下的宽大衣袖在空中画出一艳丽的弧度。
景匿没来由地紧张起来,呆站在原地,吞咽了一口口水··景姒离他越来越近,他看到景姒走到他面前,上身微微前倾,纤细的身子像是要整个倾倒在他怀里一般,鼻尖除了墨香,还多了几抹桂花的暗香。
被父皇千娇万宠着长大的矜贵太子,在他身前嗅了一下,景匿能感受到,温热的呼吸透过春日薄薄的衣衫,打在胸口的皮肉上,轻微的痒意··景匿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追随着景姒。
景姒抬起头,直视着景匿,眼中闪过一丝暗芒,“皇兄身上的火|药味,似乎淡了一些·”·第12章 第一世(11)·景匿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景姒会说出这样的话,是不是就代表,他真的什么都知道强自镇静了心绪,景匿平缓语气,问,“什么火|药味”·景姒站直了身子,走到窗边看干了一半的墨迹,笑了笑,“皇兄心知肚明,又何必多问”·景匿今日会来找他,当然不会是为了斛律铖。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终于发现了自己身体的不对劲··这下子,景匿心里的最后一点犹疑都被打消了·他看着眼前包裹在一袭红衣里的小小太子,从前只觉得他身体孱弱,除了景瑋的宠爱,别无其他在这深宫中存活下去的资本,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可能就连景瑋,看到的恐怕都是他伪装后的无害假象。
如今景谟那边动作不断,景姒也终于忍不住,露出獠牙了吗·其实想要解药的话,景匿第一时间要找的,应该是余贵妃母子才对··但他与景谟从小在一处长大,深知那温文尔雅的表皮后面,是怎样一个阴狠狡诈的灵魂。
若他真去了,不正中他们下怀·无论是谁拥有解药,只要景匿一天不想变成毫无理智的杀人魔,就得被人当提线傀儡操纵一天··一番思量后,景匿还是来了东宫。
甜文情有独钟快穿·景姒似乎嫌墨汁干得慢,启唇吹了吹,景匿站在离他极近的地方,能清楚看到如花蕊般艳红的唇轻轻嘟起,在宣纸表面吹拂··他这模样,实在太过于无害,与那日在御花园初见时一般。
景匿闭了闭眼,做了决定,“你有什么条件,不必拐弯抹角,直说吧·”·“条件么”景姒轻飘飘道,“暂时没有,想到再告诉你。”
这样可以任意填充的条件,比确切地让他去做什么,更让景匿心里没底·他捏紧拳头,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索性先说出自己的条件,“我要的,是药方。”
若景姒只给他制成的药丸,那与余贵妃所为便没有什么不同,景匿自然没有必要舍近求远··景姒终于将视线从宣纸上移开,他看着景匿紧捏的拳头,轻笑一声,“那是自然,难不成皇兄以为,我是想借此控制你么”·经过景姒这一番打压,景匿心里对他的好感早已荡然无存,现在被景姒说中了心中所想,景匿再也绷不住脸色,冷哼一声,“若是太子处在我的位置,恐怕也会这么想。”
“皇兄会来找我,不正说明,本宫在皇兄心中的位置,还是比三皇弟略高一点的,”景姒道,“既然如此,我又怎能辜负了皇兄的信任·”·景匿看着他,不知他葫芦里装着什么药。
景姒璀然一笑,将手中早已干透的纸递了过去,“这药方我留着也无用,便给皇兄吧·”·青梧精通医术,景姒在这方面也颇有天赋,便跟着她学了几年,这药只是景姒闲来无事时,照着毒经记载的各种奇毒制的解药,没想到那日在御花园中,正巧发现景匿中了血修罗。
·景匿是真的惊住了,他没想到景姒当着他的面,写许久的东西,竟然是他心心念念药方,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就是药方”·“如假包换。”
景匿看他不像说谎的模样,心里还是止不住的不可置信··他身边的人,包括他的母妃柳婕妤,无人不厌他惧他,在金碧辉煌的雍宫中,他从未体会到过一丝温暖。
而景姒先是制止他杀斛律铖、犯下大错,现在又无条件为他解毒·饶是明知道这些事情背后都有他自己的考量,这都只是上位者恩威并施的手段,景匿的一颗心还是不争气的动摇了。
他看着景姒,一字一句道,“从今往后,景匿必当以太子殿下马首是瞻·”·送走景匿之后,景姒在东宫门口站了半晌,还是白蘅在他身后出声提醒,“殿下,起风了。”
景姒“嗯”了一声,毫不留恋地转身进了宫··白蘅回头看了一眼,景匿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东宫门外的甬道里,那里空无一人··————————·时光如流水,眨眼间,七载年月荏苒而过。
这七年间,先是斛律弈大将军大破钵盂人,阙都大捷,再是春闱之上,帝瑋出题“水患”二字,在场之人的作答,要么抱残守缺,照背着书上的条文,要么天马行空,说出的构想不切实际。
就在此时,年仅十岁的太子排众而出,在金銮大殿上出口成章,献上治水七策,引得众臣诸子皆惊艳侧目··也有大臣质疑,太子年幼,又怎么可能想出如此精妙绝伦的计策,定然是提前知悉了题目,找大家拟写了文章。
举人之中自然也有这般想法的人,他们以请教之名,盘问了太子景姒许多问题,却发现太子皆对答如流,且对工、耕、织等多方面都有着十分的了解,提出的治水七策,皆有实际的地形、事例做参考,若是他人代笔,决不可能会有如此表现。
而后,素来刚正不阿的大学士也出面,表明太子之聪慧,天下无双··又因为治水七策的实行,拯救了许多深受河水泛滥之灾的百姓,在得知这是太子提出的之后,他们纷纷在家中供起了景姒太子的画像,奉他为大雍河神。
此后,景姒太子之名,响彻大雍··大雍上有英明帝王,下有骁勇大将,再加上景姒太子提出的屡屡妙法,国土风调雨顺,昌盛的势头越发迅猛··那七年前还能与大雍鏖战的钵盂人,如今已经连进犯的勇气都没有了,他们主动向大雍提出,愿成为大雍的附属国,且派出了他们的王子前往雍都朝贡,意欲迎娶一位大雍公主回去,两国永结秦晋之好。
————·时间已是深夜,距雍都还有几十里的梅城外突然响起了阵阵马蹄声,不多时,一行近百人的马队便抵达了城门下··守城副将令士兵们拉上弓,往下问话,“来者何人”·马队散开,一匹黑色的大马打里面走出。
马上坐着个身材高大的人,那人身穿玄色盔甲,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抬起头来,绿色的眼睛甚是瞩目,一张英俊的脸庞上满是坚毅,“阙都斛律铖,奉命护送钵盂王子前往雍都。”
他旁边人拿出阙都兵券,在煌煌的火光下,城上的人看得分明··“打开城门”·第13章 第一世(12)·清晨,第一缕阳光还未穿破云层,巍峨的大雍皇城还笼罩在昏暗中。
“——吱呀”提着八角宫灯的紫衣宫女推开沉重的漆门,举步向里走去··盏盏宫灯由内到外,依次亮起,偌大寝宫的全貌逐渐沐浴在橘黄灯光中,铺着白虎皮的卧榻四周,散落着或开或闭的书本,而盛放着朱砂的砚台旁,一臂高的奏折正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那里。
宫女轻轻摇头,知道太子昨晚又熬了夜,便把宫灯放在地上,弯下腰去捡掉在脚边上的一本书,一张妖冶如艳鬼的脸颊,暴露在烛火下,更是艳丽逼人··然而书刚捡到一半,夹在中间的一枚玉签便掉落出来,跌在石地砖上,发出“叮咚”一声脆响。
宫女知道那人睡眠浅,一点声响就能被惊醒,她看着那枚静静躺在地上的玉签,有些不满地皱起了眉头··甜文情有独钟快穿·果然,下一秒,一个还带着惺忪水汽的少年声音响起,伴随着绸缎摩挲的细细声响,竟有了几分诱惑意味,撩人心弦,“白蘅,什么时辰了”·知道多说无益,心系天下的太子殿下根本不会听她的,白蘅边摇头边走到床边,撩起厚厚床幔一角,“殿下,才刚过卯时,大臣们都还未进宫……”·她话未说完,一只仿若白脂玉雕刻的手便从里面伸了出来,雪白衣袖滑落,露出那素白纤细的手腕。
“服侍我起来吧·”·白蘅只好闭嘴,伸手握住那肌骨莹润的素手,往外轻轻一牵,一个恍若谪仙的少年,便从里面踏了出来··少年大约十七八岁的模样,因为未束发的缘故,三千青丝倾泻而下,顺着流畅的脊背,堪堪停在那纤细的腰肢处,发梢在空中勾起一个弧度,宛若墨蝶缱绻。
他抬起头,如桃花瓣的眸子随之微抬,无意中,便是一个销魂眼波··莹白的肤,多情的眸,猩红的唇……这就是大雍名动天下的太子——景姒。
明明相貌已是极艳丽的白蘅,站在这风华初绽的太子身边,竟也失去了吸人眼球的光芒,黯淡无比··景姒比白蘅稍矮些,站在白蘅的位置,能清楚地看见他颤动的睫毛,在微黄的灯光下,投下一个青色剪影。
眸子稍黯,白蘅的隐藏在衣领里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呼吸略微变得急促··她慌忙低下头,像是想掩藏什么似的,一边不自在地拉了拉宽大的裙摆,一边牵引着景姒往寝宫另一方走去,说,“殿下,奴婢想起漱盐昨日用完了,还未到内务府领新的,请等一下,奴婢这就去领。”
景姒已顺着白蘅的力道,坐到了铜镜前的软凳上,听到白蘅的话,他微微皱眉,对她的粗心大意有些不满·但又看白蘅头都不敢抬,一副惶恐的样子,便还是心软了,“去吧,本宫等你便是。”
白蘅告了声罪,匆匆忙忙离开了··她关上殿门,无须再忍耐的喘息加倍粗重起来··景姒不喜身边有许多人照顾,是以此刻门外竟空无一人,偌大的庭院,只有几盏烛光跳跃着。
白蘅重重呼出一口气,浑身像是脱力一般,靠在厚重的大门上··她狭长的眼尾泛红,水汽洇湿,刚刚才触碰过景姒的那只手抬起,往某个不可描述的地方探去。
激动的低喃一声接一声,约摸一刻钟后,那声音才渐渐消散在晨风里,“殿下……”·景姒见白蘅许久未回来,便自行穿起了衣物··不再像幼时那样对繁复的衣物束手无策,除了一些必须依靠旁人才能佩戴上的装饰以外,景姒穿好一身褚红衣衫,也只比白蘅多花了点时间而已。
穿完衣服后,景姒又等了一会儿,见白蘅还未回来,正打算自己把头发束好时,“吱呀”的推门声响起了··“殿下,奴婢回来了·”·白蘅的声音不像她的外貌那样柔美,反而有些粗粝,像是被严重损伤后留下的后遗症。
事实也的确如此··那是七年前,东宫奴婢们居住的偏殿突然走水,白蘅为了救青梧,嗓子被浓烟呛坏,而青梧,则是葬身火海··当初在太和殿亲眼见过青梧的景姒自然知道她并没有死,而是受召回到了医仙谷。
这些年来,景姒明里暗里从景瑋口中套话,大概也能猜测到,白蘅与青梧一样,都是医仙谷的人··那么,走水的时候,白蘅明知道青梧不在火场里,为什么还要往里跑呢·景姒回头看她,白蘅将装满晶莹细盐的玉盒放在一旁,熟稔地拿起一个螭龙玉带,要为景姒扣上。
景姒突然开口,“白蘅,你可还记得青梧”·环着景姒纤腰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从远处看,比白蘅稍矮一些的景姒就像是被她抱在怀里一般。
白蘅挑眉,将螭龙的头尾处的暗扣扣上,笑了一下,“自然记得,殿下为何这么问”·景姒紧盯着她的眼睛,“只是觉得她照顾了我许久,最后却连可供缅怀的东西都烧得一干二净,心里有些闷罢了。”
白蘅悄悄收紧了手臂,两人的身体贴合了一瞬,又迅速分开·她看着景姒,慢慢说,“奴婢亲眼看见,青梧死在火场里,尸骨无存·”·她这般模样,莫名骇人。
景姒一愣,推了她一下,自己后退了几步,才好受了些··白蘅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赶忙跪在地上,“奴婢知罪,请殿下责罚·”·景姒盯着她看了几秒,始终觉得心头有一团阴影挥之不去。
但白蘅照料了他七年,若是将他调离身边,难免诸多不便··最终,景姒只好挥挥手,“饶了你这次,起来吧·”·白蘅战战兢兢站起,瘦弱的身子看起来弱不禁风,景姒没看到,她唇畔一抹得逞的笑,“谢殿下。”
用完早膳,一名内侍从太和殿而来,向景姒禀报··“钵盂王子昨晚已抵达京城·”·内侍跪在下方,不敢抬头多看风姿斐然的太子一眼,“陛下说,将在您的生辰宴会上召见钵盂王子,让殿下早做准备。”
距离他的生辰,可还有一月有余……父皇这是想晾一晾那钵盂王子,杀杀他的锐气·景姒“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问了一句,“护送钵盂使者进京的,是何人”·虽然大雍与钵盂已近七年未爆发过大的冲突,但两国之间的仇恨并未完全被人遗忘,途中凶险可想而知。
能将钵盂一行人毫发无损地护送到京都,肯定不是一般的能人··内侍拘谨着回答,“是斛律大将军的独子,斛律铖·”·是他·自景姒正式插手朝堂事务至今,已近七年,儿时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他仔细想想,还是能从脑海里找出一双绿莹莹的眼睛的。
甜文情有独钟快穿·只记得那布满薄茧的大手拿着一朵粉花,殷切地想要送给他的模样,格外傻气··如今,那个差点死在宫中的傻狼崽,也已经成长到可以担当重任的时候了吗·景姒心中欷吁一句,便命那内侍抱着那堆他预先批示过的奏折,跟他在身后,往太和殿而去。
太和殿乃议论朝政的重地,白蘅也不能跟去,她站在东宫门口目送景姒远去,直到那抹褚红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她才转身,走进昏暗的东宫··景姒走进太和殿的时候,正听见景瑋爽朗的笑声,“真是虎父无犬子,斛律小将军年纪轻轻,却已让钵盂人闻风丧胆。”
近年来,景瑋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一日中半日时间是昏睡着的,就算是清醒的时候,精神也有些萎靡,这样的开怀大笑,景姒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知道送景瑋去医仙谷的事情迫在眉睫,景姒眸子稍黯,也听出了此刻同在殿内的人是谁。
眉宇换上温润,景姒抬步走进去,率先叫了一声“父皇”··景瑋见到他,脸上的笑又浓郁了几分,朝他招手,“姒儿过来·”·又为他引见斛律铖,“这是斛律大将军的独子,年前刚接了他父亲的职位,真是少年英才啊。”
景姒走过去,站在景瑋身旁,闻言,转头看了不远处的斛律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道,“斛律将军,久仰大名·”·斛律铖的目光,却在景姒出现的一瞬间便锁定在他身上,完全长开的小太子,乌发雪肤,唇红齿白,那双幼年时还有些圆钝的桃花眼,此刻已肆意张开,眼尾微扬,似有水汽氤氲,挑眼看过来时,里面似乎藏了把勾子,能把人的神魂都勾引出来。
在景姒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一瞬间,斛律铖藏在头盔里的耳尖悄悄变得通红,他向景姒行礼,头颅深深垂下,“太子殿下过誉了,臣不敢·”·景姒轻笑了声,没再多说什么,转头与景瑋谈起了朝务,而景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也忽略了还站在下方的斛律铖。
斛律铖悄悄抬头,入目的是景姒螭龙形状的暗红色腰封,那腰封盘踞在少年腰间,越发显得那楚楚纤腰不盈一握··他不由得想起阙都军营中,那迷倒了大半士兵的醉仙楼花魁。
花魁以舞技闻名,常常浑身只裹着一条红纱,在醉仙楼里翩翩起舞··斛律铖曾见过几次她的舞姿,初次的惊艳之后,却只觉得寡淡媚俗,了无趣味·他盯着那一条红纱,越看越觉得刺眼。
那花魁,配不上红色··那谁才配得上呢斛律铖心里莫名烦躁,却不知为何··直到他十五岁时,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人也是浑身只裹了一条红纱,衬着雪白皮肤,宛若雪地红梅。
斛律铖看不清她的面貌,只想狠狠将她抱在怀里揉弄,解脱某个滚烫的部位··那梦中美人十分乖顺地伏在斛律铖怀里,及腰青丝披在肩头上,如丝绸顺滑。
斛律铖看到她抬起头,脸上空白一片,只有一双漂亮到极致的眼睛,如桃花瓣艳丽··他一怔,想起了一个人,低头朝下看去,那半遮半掩在红纱下的胸部,平坦一片。
“斛律铖,你能帮我一个忙吗”一个声音模模糊糊,透过脑海传来,比起幼时的清脆,多了一丝难言的忍耐,一丝带着哭腔的急切“斛律铖,帮我……”·“……姒儿”斛律铖叫了一声,终于释放出来。
他喘着粗气睁开眼,亵裤间洇湿一片·斛律铖看着头顶的帐篷,终于明白,为何自己看着那身段风流的花魁在面前起舞时,只觉得索然无味了··配得上红色的人,只有那大雍娇养着长大的太子——景姒。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斛律铖连脖子都红透了·他把视线从景姒腰间移开,不敢再放任心中的欲兽··这边,景姒与景瑋的谈话已告一段落,而此时,一个内侍来报,群臣都已入宫,在前殿等待着早朝的开始。
景瑋瞥了斛律铖一眼,见他始终低着头,态度谦恭,并没有因为刚才的冷落而做出失态之举,心中越发满意,便朗笑道,“莫让爱卿们久等,你们便与朕同去吧·”·斛律铖与景姒都答了声:“是。”
早朝对于斛律铖来说,是很无聊的,看分为几个派系的老臣们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争执不休,实在是没有半点意思··他目光转来转去,最终定格在长身玉立的景姒身上。
这一看,斛律铖心里又不满起来··因为他发现,朝堂上偷看景姒的人竟然也不少··尤其是景姒出面,调停派系矛盾时,那些觊觎的目光简直露骨·斛律铖目光阴狠了一瞬,默默将那些人记住,心中正打算着如何教训他们时,皇帝叫了他的名字,“斛律将军。”
斛律铖将眼中的算计掩去,上前两步,“斛律铖在·”·景瑋也烦了那些鸡毛蒜皮的争吵,见到沉稳的斛律铖,只觉得耳边都清净了一瞬,对他越发有好感,语气也不似刚才那般冷凝,“那钵盂来使,你可安置好了”·“回陛下,已将他们安顿在京西驿站中。”
景瑋点头,“钵盂王子远道而来,斛律将军近些日子便辛苦一点,陪他在都城中转转·”·听到皇帝一字不提召见的事,斛律铖心中已明了他的打算,也就退下。
吵吵嚷嚷了一早晨,早朝终于过去,随着总管的一声“退朝”,群臣从太和殿内鱼贯而出··斛律铖看着站在距自己大约一射之地的景姒,心里下了决定,便朝着那边走去。
斛律铖是武将,站在大殿左边,而景姒却是站在右边首位,他要想走到景姒面前,还需要一点时间··就这么一点点时间,便被人捷足先登了··景瑋离开,失去了震慑的臣子们顿感轻松,其中几个面庞年轻的文官簇拥在景姒身旁,左一个“太子”,右一个“太子”,叫得热切,斛律铖走近了一听,问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甜文情有独钟快穿·要么是想要邀太子参加什劳子无病呻|吟的诗会,要么是新得了一匹千里良驹要请太子鉴赏,要么就是请教一句冷僻诗词的深意……斛律铖阴翳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果然,大半都是方才偷看景姒的人。
少年太子温润如玉,对他们每个人都微笑以对,饶是拒绝他们的邀请,也是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毛病··婉拒了邀请,把那些不知道从那个旮沓里翻出来的诗句一一解答,景姒面上温和,心里已然烦躁。
这些世家纨绔子,因祖上荫蔽才有了入朝为官的资格,见天不想着如何报效国家,只知道摆弄那些无用的东西··真是,一点也不想理会··“哼·”就在此时,一声冷哼响起,打破了表面的融洽,沉默了一早朝的少年将军语气讥讽,“本官还是现在才知道,原来太子殿下不仅要处理家国大事,还要充当某些学业不精官员的太傅,为他们答疑解惑么”·现场有一瞬间的寂静。
那个拿偏僻诗句问景姒的文官羞红了脸,愤愤道,“殿下都还未说什么,你一个莽夫倒是颇会打抱不平·”·这下,斛律铖还未开口,却是景姒先说话了,“李侍郎,你刚刚所问诗句,本宫若没记错的话,在《子雅》之中就有,莫非你拜了个误人子弟的庸师,没有告诉你吗”·《子雅》是大雍科考的必读书目之一,李侍郎连那句诗就在《子雅》之中都不知道,的确是“学业不精”了。
被景姒说得抬不起头,李侍郎恨恨看了斛律铖一眼,咬牙道,“臣术业不精,请殿下责罚·”·“责罚么”景姒微微笑了下,“那便把《子雅》抄写一遍吧。”
“是·”这么不痛不痒的惩处,李侍郎随时都能让伴读为他抄写出几十遍出来,但好歹还是丢了脸面,李侍郎不愿多留,告罪之后便摔袖而去。
其余人都是以李侍郎马首是瞻,现在领头的走了,他们也不敢再做纠缠,便跟着纷纷离开··这下,大殿之上竟只剩下景姒与斛律铖二人了··斛律铖骤然紧张起来,手心直冒汗,他看了景姒一眼,发现他竟看着自己,当下更紧张了,连说话都变得结巴起来,“太,太子殿下。”
景姒看他捏紧的拳头,突然笑了一下,眸子微微弯起,比起刚才的温润多了一丝狡黠,“刚才汉话说得不是很流利么怎么又结巴起来了。”
“斛律大将军”·第14章 第一世(13)·斛律铖脸上爆红,明明在军营里各种荤话入耳都能面不改色调侃的他,此刻听见这样简单的一句称呼,却不好意思起来,“太子就别取笑臣了。”
景姒只觉得不可思议,当年敢偷偷溜进东宫的小狼崽,面皮竟变得如此之薄,忍不住道,“将军变了许多·”·方才父皇在一旁,景姒未来得及细看,现在暗中打量一番,发现他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不自禁在心里赞叹一声,的确是位俊逸非凡的大将军,女儿家梦中的情郎大概就是他这模样了。
·而另一边,听到景姒这句话,斛律铖心绪被勾起··眼下大雍局势平稳,就连常年战火纷飞的阙都,都清清静静地过了几个安稳年··太平时候,武将的地位自然会有所滑落,眼下虽说斛律铖已接替了他父亲的职位,但真正认可他的大臣并不多。
否则方才的那位李侍郎,也不敢用那样的语气同他说话··斛律铖对此并不在意,事实上他对手握重权没有多大兴趣,之所以愿意接父亲的班,不过是因为他捧在心尖上的那个人,就坐在千里外的高位上。
阙都过后,便是一马平川,擅长骑射的钵盂人只要攻下阙都,不消三日就能直捣雍京··百年来,大雍与钵盂之间摩擦不断,阙都的每一寸土地,都曾被鲜血染红。
在战场上以命拼杀过的斛律铖深深知道,钵盂人的可怖,若是将他们放入,恐怕大雍将血流成河··要是真有那么一天,那个人会很难过吧·斛律铖不愿他有一丝一毫的难过,所以,每次冲锋,他都冲在最前面。
每每陷入绝境之时,斛律铖心里也只有一个遗憾,那就是他的心意,那人终究不会知晓··所以,在护送钵盂使者入京的任务下来时,斛律铖终于任性了一次··他决定亲口告诉景姒,他的爱慕,他的心意。
这一路上,有关景姒的传言,听得斛律铖耳朵都生了茧,无双太子、谪仙下凡……诸如此类的爱戴之语,不绝于耳··跟在他身边的副官还是第一次离开阙都,在发现他们下榻的客栈大堂内竟然公然供奉着景姒的画像之后,吃惊得张大了嘴,压低声音,无意识说了一句,“百姓们都这般狂热模样,这太子是会什么妖术不成”·斛律铖听得耳朵一动,却没有开口斥责他。
沿途所见,早已颠覆了他的认知··他以为景姒还是那个身有怪疾、只能深居东宫的病弱太子,却不知道,他现如今已是万民敬仰名动天下的贤能太子··这样风光霁月的一个人,只怕连自己的心意,都会成为他的污点,让那些小人找到攻讦他的理由。
一腔热情逐渐冷却,变为了苦涩··那些在心头萦绕了千百遍的话,如今斛律铖站在景姒面前时,却一句也说不出··想到自己很快就要回阙都去了,斛律铖心中越苦闷,“太子殿下如今,也与以前大不相同。”
景姒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闻言,便好奇地“嗯”了一声··斛律铖看他疑惑地微抬头望着他的模样,心里的某个角落,疯狂鼓噪起来,他上前一步,逼近了二人之间距离,“殿下,我有话要对你说……”·话未说完,一声呼喊便从殿外传入,“皇弟,你在里面吗”·甜文情有独钟快穿·景姒正侧耳听斛律铖的话,听见外间的声音,只能先回了一声,向来人表明自己在里面,之后才回首看向斛律铖,“将军还有什么事”·外面的人听见景姒的声音,也往这边走来,脚步声越来越大。
“……没什么了,”斛律铖冷静下来,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退回方才的距离,问了一句,“来人可是大皇子”·——“正是。”
——“正是”·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稍显纤弱,一道十分雄浑··景姒与斛律铖齐齐转头,看见的是一个高大的男子,身穿骑装,器宇不凡,正往他们这边走来。
景匿远远看到景姒正与一年轻男子站在一处·知道一些臣子无事便喜缠着景姒,他心中早有不满,觉得碍眼得很··现在看到斛律铖,只以为他也是那些人之一,便脚下生风,大步往那边走,“怎么,你对本殿下有什么意见么”·斛律铖看见景匿,眼中温度也骤然褪去,他当然还记得,七年前景匿拿箭射他的事。
但这里不是阙都,斛律铖也不能在京城里将这王子皇孙如何,他低下头行礼,“臣不敢,只是久闻大皇子大名,有些好奇真人与流言之间有多少相符合的地方·”·景匿已走到近前,动作不甚隐蔽地将斛律铖与景姒隔开,闻言,挑了挑眉,“如今你见到我了,觉得有几分相符”·“民间传言,大皇子文墨不通,不学无术,整日只知斗鸡走狗、纵马扬鞭,实乃京中纨绔第一。”
斛律铖慢悠悠道,“原本还以为流言到底有所夸大,今日一见,却觉得未必是空穴来风·”·听到前半段,景匿神色便已沉了下来,越听到后面,他脸色越难看,喝斥了一声,“放肆”·斛律铖慢慢抬起头,绿色的眼中似有诡谲流动,紧紧盯着景匿,带着某种兽类的凶狠,“大皇子可还记得臣”·景匿在看到他眼睛的时候,便心中一跳,想起了他是谁。
他素来不干涉朝政,丝毫不知道斛律铖入京的事,想起幼时受药物控制差点犯下的大错,陡然心虚起来,“本宫不认识异族之人·”·斛律铖也不深究到底,他在战场上几次路过鬼门关,对幼时的那一件事早已不在意。
若是这大皇子安分守己,不妄想争夺什么的话,斛律铖倒是可以考虑放过他··想到这里,斛律铖也洒然一笑,“大皇子还真是贵人多忘事·”·景姒自然是知道当年之事的,那时景匿几乎置斛律铖于死地,现在斛律铖出言讽刺几句也属合理。
但看景匿一脸的尴尬模样,好歹朝夕相处了几年,他也不好袖手旁观,便咳了一声,“斛律将军不远千里而来,想必已十分疲累,还请回去稍事休息,再为国分忧不迟。”
“是,太子·”斛律铖知道景姒是在给景匿台阶下,也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告退了··景匿看着斛律铖远去的背影,眼底有几分忌惮,他对景姒说到,“他怎么回来了”·景姒这些年来与景匿走得近,二人之间说话便随意了许多,“护送钵盂使者入京,顺道述职。”
又问景匿,“皇兄平日里不是说这里文人的酸味太重,不愿意靠近么今日怎么主动前来”·听到景姒问,景匿便很快将斛律铖的事抛之脑后,兴致勃勃道,“我昨日在猎场捕到几只白狐,想到皇弟软榻上的虎皮,也该换一换了,便来找你去看看,若是满意的话,便送你了。”
景姒只深深觉得无奈,自那时达成共识之后,景匿便越发放纵起来,许多时候,比起沉稳持重的他,景匿反而更像皇弟··上了一早的朝,景姒也觉得身心俱疲,觉得出去走走也不错,便莞尔一笑,答应下来,“好啊。”
第15章 第一世(14)·八月初一,大雍京都脚下华灯初上,往来行人如织,热闹非凡··大雍百姓人人皆知,八月十五月圆日是景姒太子的生辰,太子深得民心,久而久之,每年的八月十五便成了百姓同庆的日子,纷纷在自家门上点灯,以万家灯火为殿下祈福。
大雍这些年来风调雨顺,百姓丰衣足食,生活富足以后,他们渐渐不满于只在八月十五这一晚庆贺,而是八月初一晚便提前开夜市·只是名头不再是为殿下祈福庆生,而是青年男女变相相会的日子。
这名头还有鼻子有眼——传闻景姒太子乃神仙下凡,出生前半月,皇帝梦中有红鸾飞舞,乃姻缘吉祥之兆··一个说书人站在一方桌案后,正说着红鸾入梦的神迹,四周围满了男女老少,他们对此深信不疑,听得如痴如醉。
“嗤——”突然,一声嘲笑打破了和谐的氛围,“这么说的话,你们这太子应该是红鸾转世才对,哪里是什么神仙”·众人纷纷侧目,看向那个出言不逊之人,案桌后的说书人更是气得脸色铁青,立即反驳,“举凡仙人下凡,都以祥物率先入世为预兆,有那红鸾为证,才更能说明太子殿下来历不凡”·说书人说完这一串,看向被众人孤立出来的人,发现是一个相貌粗犷的异族人,身高体壮,看人的眼神阴测测的,嘴边讥诮笑痕尤未散去,煞是刺眼。
“看兄台不似大雍人,在下奉劝你一句,”说书人却丝毫不忌惮他的威势,唾沫横飞,“景姒太子造福万民,为大雍百姓敬仰爱戴,若是你再出言不逊冒犯太子,就别怪我们大雍之人无礼,欺压外邦人了。”
四周的百姓也纷纷响应,你一言我一句地谴责这不知礼数的异族人,“太子治理了河水,让我的家乡免于水患之忧,他若不是仙人下凡,怎会又这样通天的能力”·“太子推行太学,让我们这样的寒门子弟有机会读书识字,入朝为官,你这粗鄙的外邦人,休得胡言”·甜文情有独钟快穿·“……”·异族男子没料到会引来这样激烈的讨伐,愣了一瞬,看众人神情激动,像是随时会冲上来揍他一顿的样子,不由有些胆怯,往与他一同而来的人身后躲了躲。
跟在他身边的斛律铖脸色发冷,看这钵盂王子吃瘪的样子,冷笑了一声,“王子可逛累了”·二人正是斛律铖与那来大雍朝贡的钵盂王子。
钵盂王子来到雍都已半月有余,刚开始的几天,对陌生繁华的雍都,他还稍有些露怯,多数时间呆在驿馆里,还算安分守己··但这在钵盂野惯了的王子又哪里是闲得住的主,自从与仆从一齐去过雍都最大的画舫以后,便整日整日地泡在里面,乐不思蜀,恐怕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斛律铖对钵盂人没好感,当日在朝廷上虽然答应了要带着钵盂王子到处转转,但一下了朝,他便一门心思地只想多与景姒相处一会儿,或者忙着暗中教训那些敢觊觎景姒的人,早已把那些钵盂使者忘到九霄云外。
直到昨日,手下急匆匆找到他,说钵盂王子睡了画舫的花魁,却拿不出银子,被画舫扣住了··斛律铖到画舫的时候,这位钵盂王子还昏迷着,脸色青白,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正虚弱着。
将银子付了,斛律铖把昏睡成死猪一般的钵盂王子拖回驿馆,心想这钵盂王子还要与大雍联姻,终日泡在画舫青楼里说出去到底不好听,便亲自看着他,不想他在这个档口再闹出什么事,横生枝节。
钵盂王子幽幽转醒不过一日,便又想往画舫里钻,只是碍于斛律铖这个不好惹的在一边,不敢轻举妄动··但他到底不甘心与只呆在驿馆里,看外面热闹得不行,便执意要出来看看。
斛律铖当然知道他只是想趁自己不注意,再偷偷开溜·只是这王子是钵盂最不成器的一个,身手品性都次得没眼看,想在斛律铖眼皮子底下逃走,无异于痴人说梦。
两人这才终于出了驿馆的门,逛了快一个时辰,钵盂王子始终未能找到逃走的机会,渐渐沉不住气了,又听到说书人正说着三岁孩童才会相信的鬼话,便忍不住开口讽刺。
却没想到,遭到这么大的反击··听见斛律铖的声音,他连连点头,“累了累了,将军,我们回去吧·”·斛律铖看他灰溜溜的样子,心里越发厌烦,不愿多看地调开视线,却突然发现人群中,一个眼熟的背影。
漫不经心的眼神陡然坚定下来,斛律铖上前几步想再看清楚些,那背影纤细的少年微微侧首,如玉的侧颜落入斛律铖眼中,绿色的眸子骤然瞪大——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钵盂王子不知他怎么了,顺着他的视线看了几眼,并未发现有什么引人注目的事物,“将军,你怎么了”·斛律铖却看也不看他一眼,举步往一个方向走,“你自行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办。”
说完,便步履匆忙地离开了,高大的身影很快淹没在人群中··钵盂王子纳闷,这斛律铖在大雍声名不显,在钵盂可是出了名的凶悍,能止小儿夜啼··这一路上,斛律铖都是一副沉稳冷淡的模样,像这样方寸大乱的时候,钵盂王子还是第一次见。
不过,钵盂王子转念一想,如今斛律铖走了,他不就能去那画舫风流快活了吗·此时不走,等斛律铖转身回来可就走不了了··钵盂王子折转方向,往雍都最大的画舫走去。
画舫停靠在江边,这里的景色十分雅致,也有不少情侣前来夜游··钵盂王子到了画舫脚下,才发现自己身上的银两都被斛律铖搜走了,连画舫的门都进不去··他只好暂时站在外面,几对年轻爱侣从他眼前走过,钵盂王子没忍住看了几眼,发现其中不少女子颜色都不错,只可惜身边有人守着,无从下手。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一名少女正孤身一人坐在一座小桥上,一双精巧的金丝绣花鞋从层层叠叠的裙摆里露出来,在半空中来回晃悠··少女乌发雪肤,杏眼圆睁,实在是一副不可多得的好相貌,钵盂王子看得眼都直了。
这样露骨的目光,显然引起了桥上少女的注意,她看到钵盂王子不加掩饰的目光,歪头想了想,突然勾唇笑了一下,还伸出手,食指翘起,向钵盂王子的方向勾了勾··第16章 第一世(15)·今晚的大雍京都十分热闹,街头巷尾拥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其中以成双成对的青年男女居多,就在此时,一对奇怪的组合吸引了人们的注意。
那是一高一矮两名男子,皆身着锦衣玉服,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尤其是那名稍矮一些的少年,墨发泼洒,楚楚纤腰,白玉一样的面庞在灯光下一照,竟折射出万般暧昧光华来,摇曳了不知多少人的心旌。
察觉到不少人偷偷打量的目光,景匿皱了皱眉,随手从一个卖面具的小摊上拿了一个,递到景姒面前,“弟弟,这面具格外适合你,喜欢么”·二人正是景匿与景姒,正逢休沐,景姒终于闲暇下来,便被景匿趁机拉了出来,两人并肩而游。
出了宫,为掩藏身份,自然不能再以皇兄、皇弟相称,他们便用了民间寻常兄弟的称呼··景姒鲜少出宫,难得出来一次,便像是被放出笼子的鸟儿一般,眸子明媚,唇边一直带着笑。
他看这些宫内见不到的繁多物件,只觉得目不暇接,与他不同,素来不关心朝政的景匿常常混迹民间,对这些东西再熟稔不过,还充当起了向导,为景姒介绍他不懂的东西。
景姒接过来一看,是一个白底的木质面具,上面用粉色颜料勾勒了几片桃花瓣,简约风雅,很合他的心意··景姒说,“很喜欢,谢谢大哥·”·“我给你戴上吧。”
景匿对那些目光的忍耐已到了极限,听到景姒说喜欢,便拿回来为他戴上,看景姒的脸被遮住大半,只剩下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他,景匿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却一时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甜文情有独钟快穿·不知景匿心中所想,景姒笑了一下,也从那摊上捡了一个面具,不过他没给景匿看,面具长什么样,而是直接戴在了他脸上,“大哥,陪我一起戴啊。”
景匿比景姒要高许多,为了把面具给他戴上,景姒不得不踮起脚,手扶着景匿一边肩膀,把面具的暗扣戴在他耳朵上··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就像是景姒扑到景匿怀里,仰起头要索吻一般。
景匿一时间心跳加速,呆愣愣地看着面前的景姒,什么反应也做不出来··景姒以为他不动是在配合自己,为景匿戴好以后还屈指敲了敲面具的额头,发出“扣扣”的声响,他裂唇一笑,“马面,还愣着做什么,走吧”·景匿这才知道,他为自己挑的面具,竟然是凶神恶煞的长脸马面。
他被气笑了,“好啊,你给我站住”·景姒脚步轻快地朝前走,愉悦的心情隔老远都能感觉到,他回过头来,面具后的眸子弯弯,“傻子才会真的站住。”
说完,又转过身去,继续朝前走了·景匿想拔步去追,却被摊贩拉住了胳膊,“客人,面具你还没给钱呢”·景匿只好停下,看景姒停在对面不远处的小摊前,便决定先应付起摊贩,“多少钱”·摊贩见景匿生得高大且面相不善,拉住他时已是心惊胆战,不想他如此好说话,便松了口气,“两个面具,十文钱。”
景匿混迹市井的时间不少,自然不会不带银两,他掏出一两碎银丢给摊贩,碰巧看到那个牛头的面具··马面被景姒戴在了他脸上,此时那儿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牛头。
鬼使神差地,他把牛头也摘了下来,捏在手里,“再加上这个,不用找了·”·摊贩自然乐得如此··景匿捏着那个普通的牛头面具,刚想追上去找景姒时,四周的人群突然攒动起来,往同一个方向涌去,景匿一时间动弹不得。
他不死心地想推开人流往对面去,却不知被谁狠狠推了一把,跌回面具摊前,整个摊子都震动了一下··摊贩连忙扶住他,“客官还是等一会儿再走吧,相信你娘子会在那边等着你的。”
景匿一怔,猛然抬头,“你说什么”·摊贩促狭地笑笑,颇有点心照不宣的意味在里面,“客官不必惊奇,女子装束多有不便,化作男装与相公出游的娘子也不少,小的看那位公子面若敷粉,比女子还要美上几分,又与客官你举止亲昵,才敢有此猜测。”
景匿沉默了一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具,许久才说,“你猜错了,他是我的弟弟·”·摊贩没想到自己错将男子认做女子,还当着人家兄长的面说出来,一时心里打鼓,惴惴不安起来。
景匿等了许久,人流还未过去,有些心急了,“这些人为何都往一个方向跑”·摊贩刚说错了话,生怕景匿一时气愤掀了他的摊子,见景匿面无愠色,才小心道,“他们都是去看花魁的。”
“花魁”景匿皱眉反问··“花魁今晚将在画舫外献舞,那醉金舫常人一生都可能无法上去一次,更别说见到花魁了,这是他们唯一能见到花魁的机会。”
所以,才会有这样万人空巷的场景··“无聊·”景匿冷冷下了两个字的评价,对摊贩口中那销金窟里沉鱼落雁的花魁毫无兴趣,只盼着人流尽早过去,他好找到景姒。
又等了一会儿,人群终于散去,景匿急急看过去,景姒却已经不在那里了·景姒方才正看得好好的,突然被人撞了一下,还没站稳,就被密集的人群裹挟着往前行进。
人实在太多,他脸上的面具不知什么时候,被碰掉了,落到地上··景姒连停下来都做不到,更别说弯腰去捡··等到他终于停下来时,已经不知此处是何地了。
他站在一座桥上,往下能看见一艘巨大的画舫,宽阔的甲板上,一众白衣女子婷婷走出,走在当中的女子用白纱蒙着脸,露出来的眼睛,眼尾画着长长的眼线,妖娆魅惑。
景姒不由得盯着她瞧,越看越觉得眼熟,却想不出在哪里见过··“小女子画奴,乃醉金舫新一届花魁,按照旧制,今晚当为各位献舞一曲,但小女子素来认为,天下无白食之餐,所以小女子斗胆,有个条件。”
女子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如一般女孩那样清脆,反而有些沙哑,但在这种情况下,却只会让人觉得暧昧火热··“花魁有何条件”·“尽管说来便是”·众人也纷纷起哄,对这花魁口中的条件越发好奇。
“小女子出一字谜,只要在场有人能答出,小女子不仅当众献舞,还能收那人做入幕之宾,与其共度良宵·”·“哗——”这奖励,实在太过丰厚,众人一片哗然。
第17章 第一世(16)·“画奴姑娘有什么字谜”香名为画奴的花魁明显深谙挑逗之道,轻飘飘两句话,便勾起了在场众人的兴致,异口同声地催促她说出谜面。
景姒对那奖励没什么兴趣,但对花魁颇为自傲的字谜却几分好奇,再加上他身后挤满了人,无法退出去,只好暂时停在原地,听见花魁带着笑意的嗓音穿过水雾传到耳中。
“那么,诸位可要听好了,”画奴低低一笑,声音低低的,很是柔和,“樊南生先生有一诗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小女子不才借花献佛,以此为谜面,还请诸位推敲一二。”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句诗传颂广泛,饶是目不识丁的贩夫走卒,也能念出来,但以此为谜面猜字,众人却是闻所未闻,不由得沉默下来,苦苦思索。
景姒也低头想了一会儿,想出答案之后,他垂眸一笑,心想这花魁的确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能答出这字谜的,必然是满腹经纶又不拘一格之人,当朝崇文轻武,能与这样的才子有一夜露水情缘,日后有何造化还未可知。
甜文情有独钟快穿·这边景姒心中有了答案,却不打算说出来去领那奖赏,他不贪图美色,却不代表旁人也是这样··已有个别书生模样的人试探着说出了答案,“敢问画奴姑娘,那谜底可是打一个梦字”·画奴摇头,“非也。”
书生失望地缩回身子,继续思索起来··接下来,不少人都试着做了回答,却无一能猜中··随着被画奴否定的答案越来越多,人群渐渐躁动起来,“不愿跳便不跳,弄个为难人的字谜,是存心戏弄我们吗”·适当的阻碍可以让众人产生征服的欲|望,但若是阻碍太过,能产生的就只有屈辱的怨怼了。
画奴不为所动,眉梢反而染上寒意,“答不出来,便恼羞成怒了么”·若说方才众人只是有些心急的话,画奴的这句话便是火上浇了油,一时间群情激奋。
“这妓子好大的口气真是不识好歹·”·就连对她的称呼,也变成了最不堪的一类··景姒听着四周的污言秽语,忍不住皱眉。
那条件本就是之前谈好的,众人现在这样的激动,无非是觉得画奴身份低贱,稍微使使小性子他们还能当情趣,心照不宣地配合,但若是画奴坚持不降低条件,便是不识抬举了。
谩骂之声不绝于耳,景姒看到画奴低下头,瑟缩了一下,似乎很是害怕··以景姒清冷的性子,本不欲理会这些事,但他对这名女子莫名感到熟悉,觉得她极像了一个人——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在看到画奴手指攥紧了衣袖以后,景姒不再犹豫,脱口说出了谜底,“画姑娘,谜底可是酱字”·画奴抬头,遥遥朝他看过来,隔着茫茫水色,眉间寒意尽数散去,她似乎笑了一下,“正是。”
她转身,吩咐那一排白衣女子,“去把那位公子请过来·”·景姒虽然答了画奴的谜,却不愿真与她共度春宵,是以当那群白衣女子为他排出一个通道,请他上醉金舫时,他顿了一会儿。
画奴还站在宽阔的甲板上,那里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更显得她楚楚可怜··她见景姒不动,自怜道,“公子为何不过来是嫌弃画奴乃风尘女子吗”·与方才奚落众人的镇静模样判若两人。
“画姑娘切莫妄自菲薄,在下并没有……嫌弃姑娘·”景姒无暇注意到她前后的变化,只在心中暗暗后悔不已··现在若是不去的话,恐怕画奴将成为笑柄,从此抬不起头,那他出声为她解围的初衷也就白费了。
罢了,景姒捏了捏拳头,决定到时候再对画奴实话实说,现在,便先顺从着她的意思吧··“那公子,便快些过来吧·”画奴的目光毫不避讳,直直看着景姒,“莫让画奴等太久呀。”
这话隐含的暧昧意味,由女子当众说出来,实在是不害臊,众人纷纷起哄,景姒也在几秒之后,红了脸··他今年已满十七,他父皇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有了他。
皇家之人对此类事情一向不加避讳,皇子们往往十三四岁,便有了暖床的宫女··但景姒却是个例外,他素来清心寡欲,又要帮景瑋处理大批事务,再加上景瑋对此事的忽视,直到现在,景姒竟然连自亵的次数都少得可怜。
他身边伺候的宫女,也没一个敢跨越雷区的,却没想到他在宫外,反而被调戏了··拿定了主意,景姒也不扭捏,顺着白衣女子们的引领,一路到了方才在桥上看见的甲板上。
将他带到甲板上以后,白衣女子们纷纷退下,画奴凑过来看他,“公子,生的好生俊俏·”·她身上意外的没有多少脂粉味,反而带着点景姒最爱的桂花香气。
景姒微微侧首,躲开她,“画姑娘,请自重·”·画奴却不离开,反而伸出手,在他胸口处,伸出一只葱白手指,隔着薄薄衣衫,暧昧地画着圈,“公子竟然会叫一个青楼女子自重,还真是……天真得可爱啊。”
景姒没想到她这么孟浪,一时羞红了脸,抓住画奴作乱的手,“若姑娘再不收敛,我现在就下船·”·“你抓疼我了,”画奴动动手指,对他眨眼,“我不动你便是,先放手。”
景姒这才轻哼一声,放开了她的手,画奴笑了笑,站直了身子,景姒这才发现,画奴竟有着女子中鲜有的高挑身材,站起来时,比他还要高些··他怔怔抬头,看到画奴眼中带笑,那藏在面纱下的红唇隐约翕动了几下,似乎说了些什么。
这时候,岸边聚拢的人群已经在齐声要求画奴跳舞了,那声音从四面八方聚集到中心的画舫上,大到震耳,也因为这个,景姒没能听清她方才说了句什么话··还未来得及问,景姒便感到手被拉了一下,不知何时,画奴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
景姒下意识想挣开,却没想到画奴人看起来纤弱,力气却大得出奇,景姒一时间竟挣脱不得··众目睽睽之下,景姒也不便大动作反抗,只能被迫往前跟了几步,靠近她些,不满道,“你跳你的舞,拉着我做什么”·画奴看到景姒眼底的慌乱,忍不住倾了倾上身,红唇凑到他耳边,嘴里吐出的热气,熏红了白玉耳尖,“公子站着就好,其余的,全都交给我。”
景姒从未受过这样的挑逗,一时呆在原地,僵住了··第18章 第一世(17)·好在画奴只在他耳边说了这一句便退开了,景姒松了口气,刚想举步离开,却发现他方才的浑身僵硬竟不是错觉,而是真的动不了。
“我怎么……”他张嘴,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便彻底失了声··不能动、不能说,景姒还是第一次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心中已然觉察到不妙。
甜文情有独钟快穿·难道这是个专门为他而设的圈套而他还真傻乎乎地一脚踩进来了··隐藏在眼底的慌乱如杂草纷纷长出,伸出枝条肆意地张牙舞爪,景姒紧紧盯着那抹白色的身影,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思索着对策。
就在此时,一条轻薄的白纱从他眼前划过,打乱了他的思绪,丝滑的绸面抚过他的脸颊,随风飞开,跌落到木甲板上,在眼前的白茫散去的一瞬间,一双宛若艳鬼的美目,露了出来。
景姒这才注意到,那白纱是画奴的外罩,现在被她给脱了,只剩下皎白的内裙,还穿在身上,双肩、后背,露出了一大片细白肌肤··画奴靠近他,扭腰摆胯,仿佛在他身上起舞一般,景姒甚至能听见她渐渐粗重的喘息。
这样香艳的场景,岸上的人看得分明,他们不知不觉安静下来,眼都不眨地观望着··景姒知道在劫难逃,索性闭上了眼睛,来个眼不见为净··画奴似乎也知道他现在的情况,越发肆无忌惮地亲近他。
景姒闭着眼,也能感受到一些画奴对自己做的事··发冠被松开,及腰长发被放下来,有几缕顺着脸侧垂下,在淡色唇边飘摇,衬得那原本清风霁月的容貌,多了几分惹人沉沦的魅惑。
温热的指尖爱恋地抚过脸颊,又一路往下,扯开了那包裹严密的衣襟,露出藏在里面的,精致漂亮的锁骨与雪白肌肤··夜风顺着敞开的衣襟吹进来,景姒的身体也本能地颤栗了下,画奴也发现了,却误以为景姒是在害怕,“别怕,我不会弄疼你的。”
景姒已经快要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继失语之后,他的听觉似乎也在逐渐变弱··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景姒紧闭的眼睫狠狠颤抖了几下,才终于睁开,果然,眼前一片漆黑——他,失明了。
画奴伸手蒙住那双失去了焦距的眼睛,“殿下,真可惜现在还不能让你知道是我·”·那蒙着面的白纱,也叫她给扯了,随意丢在地上,白纱下的面容浓妆艳抹,像是刻意做了改动一般,显得有些不自然,只是众人隔着重重夜色,只能看见她昳丽的轮廓,但那也足够他们在脑中补全那张美艳无双的脸庞了。
景姒悲哀地发现,失去部分观感才仅仅只是开始,因为他失去的那些观感,似乎都加注到了触觉上··锁骨上落下的一个轻吻,都能叫景姒浑身颤栗不止,呼吸一下灼热起来,某个平时顺服的地方,也渐渐起了反应。
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失态,这让理智清醒的景姒羞愤欲绝··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情动的模样,引起了怎样的异动·那些原本看着画奴的人,目光渐渐不受控制地,落到了那张泛粉的秀美容颜上。
雍都城外,只有静静的水流声在潺潺作响,而掩藏在这水声下的,却是惊涛骇浪··一个个绯色痕迹,从柔软的嘴角,一路蔓延到白玉胸前,画奴的舞不知何时停下了,她背对着众人,不知餍足地亲吻着怀里的人,低垂的眼里翻涌着惊人的暗色|欲念。
“不要……”一声微弱到极点的喘息从少年艳红的唇中逸出,伴随着压抑不住的喘息··那声音实在微弱得很,伏在景姒颈脖间的画奴却听到了,她眼中的神色陡然清明起来,双手却还是紧紧抱着景姒的腰,不肯放开。
她激烈起伏的胸口,过了许久才趋于平缓,在看到景姒狼狈的模样后,她眼中闪过一丝懊恼,而这份懊恼,在发现岸边许多人目光垂涎地盯着自己怀中之人后,瞬间变为滔天怒火。
“殿下,暂时先忍耐一下·”画奴冷冷瞥了周围的人一眼,下了逐客令,“今日的舞已经跳完了,诸位请回吧·”·说完,竟直接将景姒打横,抱在了怀里,头也不回地进了画舫里。
另一边,坐在小桥上的少女朝那个傻愣愣看着自己的男子勾了勾手指,看他瞪大了眼睛的样子,觉得有趣极了,便咯咯娇笑起来··“我的鞋子掉了,”少女脚尖一蹬,穿在她脚上的金丝绣花鞋,便掉了一只,漂浮在水面上。
她冲钵盂王子眨眨眼,天真无害的样子,“你能帮我捡起来吗”·钵盂王子本就是贪恋美色之人,现在被这小美人一勾,魂魄都不知丢了几个。
他疾步走到岸边,少女坐的小桥在水的上流,此时那精巧的鞋子刚好漂流到这里··钵盂王子将鞋捞起,查看了一下·鞋子是鞋底朝下的,再加上有厚厚的鞋帮,竟然一滴水也没进。
他把鞋子放在鼻尖下流地嗅了嗅,非但没有一丝异味,反而带着令人舒适的暖香,想到今晚的艳福,钵盂王子更是激动难耐··“你怎么这么慢”少女有些不耐烦了。
钵盂王子对还未到手的女人一向是纵容的,听到少女的娇嗔,他非但不以为忤,反而心神都为之一荡··不敢再耽搁,钵盂王子一路跑着上了桥,将鞋子递到少女面前,“姑娘。”
少女却不接,鼻头皱起,一副嫌恶的表情,“你这贱民,还想让我碰这脏东西不成”·又微微抬起小腿,颐指气使道,“给我穿上。”
钵盂王子根本不在意少女恶劣的态度,他们钵盂的女人大多生的魁梧,虽也不乏美貌者,但他更喜欢娇小可人的大雍女子,以至于一上了醉金舫,便整日整日地只想泡在里面,不问世事。
因为斛律铖的缘故,他已经快两天没碰过女人了,性|欲旺盛的他哪里忍受得了所以就算少女冷着一张脸,他也喜欢得紧··心里想着等会儿在床上怎样给少女好看,钵盂王子脸上却一派纯良,跪在地上,伸手握住少女的纤细的小腿,指腹透过薄薄的布料摩挲着里面细滑的肌肤,一手握着鞋子,要给她套上。
少女另一只腿还轻晃着,似乎没发现他暗地里的动作·她大大的杏眼看着漆黑的水面,骤然问道,“淹死的尸体,好看吗”·钵盂王子正顺着她的小腿往上摸,色|欲熏心之际,没有听见她前一句,只以为她在问他,自己好不好看罢了,便随口敷衍答道,“好看,没有更好看的了。”
甜文情有独钟快穿·少女低头看着他,宽大衣袖里刀刃的毫光一闪而过,她又笑了,杏眼弯弯,轻声道,“那你想试试吗”·钵盂王子已经捋起她的裤脚了,莹润肌肤触手可及,却还是不得不抽出心神回答她,“姑娘愿意的话,在下当然求之不得。”
“那等会儿,可不要反悔哦·”少女的手,慢慢从袖口伸出,里面握着一把霜白的锋利袖刀,在月光下泛着泠泠冷光,看得人胆寒··钵盂王子心想怎么可能会后悔,他抬起头,想再调笑几声,话还未出口,一个冷峻的声音便自他身后响起。
“王子不是回驿馆了么,怎么还在这里欺负落单女子”·钵盂王子心里咯噔一下,缓缓回头,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站在不远处,目含冷意地看着他——正是一路追着景姒过来的斛律铖·第19章 第一世(18)·钵盂王子尴尬地咳嗽几声,放下握着少女小腿的手,站到一边,讪笑道,“这位姑娘的鞋掉到河里去了,本王子帮她捡起来而已。”
“是吗”斛律铖当然不信他的鬼话,方才他亲眼所见,钵盂王子的手在做些什么,“天色已晚,王子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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