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医在唐朝+番外 by 壶妖灵(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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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医在唐朝+番外 by 壶妖灵(下)(2)
·他很快做出了抉择··“就按你们说的,开棺验尸·”·——·解剖这件事,吴议上辈子也干过不少了,但摆在他面前的,往往是已经冲洗干净并且才从福尔马林捞出来的完完整整的尸体,虽然气味常常刺鼻得令人留下眼泪,但还算勉强可以忍受。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当初他流下的肯定是感动的眼泪,如果没有伟大的福尔马林,那么他天天要承受的就是现在这样扑面而来的死老鼠的味道··虽然这些俘虏的棺材都在- yin -寒的地底封存着,但无孔不入的细菌还是悄悄地腐化了这些死了近半年的尸体,棺材板被重新揭开的一瞬间,就像开了个下水道的井盖似的,各种一言难尽的气味全部一涌而出,袭向人的口鼻。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年长如胡志林者,早已受不住这样的气味,被扶去一边歇息去了,就算是提出开棺验尸的吴议和易阙两个年轻人,也几乎是扼住自己想吐的心情,强行蹲在已经腐成烂泥的尸体旁边,用一根长长的树杈细细地刨着尸体的肺部。
好在结核的钙化灶并没有随着肺部的腐烂而一齐消失,而是显眼地留在了尸首的胸腔,吴议甚至还刨出两个几乎成型的结核球,都摆在尸体的一边··不管是长安而来的大夫也好,还是留守买肖城的军医也罢,都是此行的个中老手,多多少少都有些解剖的经验,一眼就能瞧出,这就是所谓肺虫所蛀出的虫洞,并且已经凝化为石,才保留至今。
一众人等都走马观花似的捂着口鼻探头看了一遭,两个年轻的大夫才松了口气·眼前的尸首,就是新罗人所用的诡计的铁证,而在场的诸人,都是可以讲出两句道理的证人。
吴议刚刚从尸首旁边撤开两步,李璟已经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水盆过来,巴巴地捧到吴议的面前,让他好舒舒服服洗个手··吴议正被尸气熏得满腹恶心,本来就羸弱的身子已经快站不起来,双手浸在热热的水里,才算是稍微舒坦了一点。
李璟细心地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干净净的巾子,蘸着热水,细细地替他擦了擦脸··易阙冷眼瞧着这师徒两个黏黏糊糊的劲儿,大阔步从吴议身旁擦过,带出一股掀飞衣袖的风。
“易师兄·”吴议忙喊住他,“你也来洗洗手吧,这些得过传尸的人的尸首传染- xing -很强,还是多加小心的好·”·易阙冷冷觑他一眼,心道这人除了医术专精,别的地方竟然就是个傻子,这小郡王如此殷勤体贴,摆明了只孝顺他一个,不管是笼络也好,真心也罢,都轮不到他这个外人横插一脚。
他也懒得和吴议多加解释,只拂手在眼前扇了扇,看不见你们师徒两个腻腻歪歪的德行··“我自去熬几碗百合固金汤来,况且眼下事态紧急,此事我还要速速回禀将军才是。”
——·“此话当真”·李谨行虽然心中隐隐已经有了预感,但没想到果真被两个年轻人猜中了敌方的- yin -谋··“下官和胡博士、秦博士以及诸位军医都在场,看得一清二楚,那些俘虏生前都已经患有传尸,绝无错误。”
沈寒山沉声道,“而传尸一病,迁延长久,并非一二日就能感染发作,可见金法敏早已预料到了七重城战败,所以早就预备好了这几位敢于献身的死士,想要借此诡计置之死地而后生。”
“传尸又名胡掳,向来是东北边陲常见,而新罗一线所难见,可见金法敏用心之险恶·”易阙一想到军帐中数百名遭此横祸的士卒,心中如有一把铰刀剜动,一字一句都似在淌血,“虽说兵不厌诈,但这手段,委实太下作了些。”
帐中一时寂静无声,唯有数道蝉鸣在帐外躁动不安,将这片刻的沉默也一齐拖得老长··李谨行静静听完沈寒山和易阙的陈言,眼中不由闪过一阵痛色,万万没料到当初一个不立杀俘虏的决定,竟然就给了敌方一个如此大的漏洞。
若说当初易阙有自负不查之责,他这个安东镇抚大使又岂没有仁慈手软之过·“传尸之疫一旦蔓延,四万将士就会成为一群病卒·”易阙接着道,“我们虽然已经隔离了发病的士卒,但尚且还有许多染病未发的士卒,所以只能群发百合固金汤和月华丸,暂且压住病情。”
李谨行缓缓一点头,易阙说的办法虽然麻烦了些,但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只可惜虽然我们洞破了敌人的- yin -谋,但死者已往,病者已衰,敌人的计策已经得逞,只怕这一场苦战在所难免。”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望向在场诸位太医博士,面上浮上一丝苦笑··“诸位博士奉圣旨来查此案,如今已经水落石出,大可不必再同我们这些粗野武夫一起搏命。”
这话的意思,是劝沈寒山一行趁还算和平,赶紧溜回长安享受太平吧··“下官倒是有一计,说不定可以扭转局势·”·一众面面相觑的低语中,徐容的清朗的声音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李谨行不由望向这个在此之前从未有过出众表现的年轻人,倒不知道他又有什么好主意了··第75章 此战必捷·不止李谨行, 在场诸位都在心中迷惑不已,唐军已失了人和, 天时地利又未必能占到好, 还有什么良策可以扭转眼下的局面呢·徐容淡淡道:“很简单,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李谨行沉吟片刻, 很快否决了这个提议:“这个招数,新罗人已经用过了, 他们必定不会上自己的当·更何况新罗并没有不杀俘的规矩, 恐怕这个办法也只能枉送我军将士的- xing -命。”
徐容但微微一笑, 似乎已经料到李谨行的回答··“金法敏此人- yin -险狡诈,先请兵于我朝以灭高句丽, 一统三国之后就反口咬我大唐,这种反复无常的小人, 自然不比将军宅心仁厚。”
·徐容的声音在“高句丽”三字上微微一颤,如一枚无意划过秋池的落叶, 很快散成一圈圈淡淡的涟漪··“既然新罗如此- yin -狠,咱们大可不必和他们客气。
据下官所知, 肺虫不止可以通过空气布散, 还可以通过饮水传播,他们可以不接受我军的俘虏, 但总不能不吃饭, 不饮水……”·他话音未落断, 就已经被吴议和易阙两个人抢声斩断。
“万万不可”·沈寒山冷冷瞥吴议一眼:“这里何曾轮得到你说话了”·吴议自知僭越, 也知道老师要他隐忍的意思,但仍无法按捺住心头的意气,刚想说话,手腕已经被人牢牢拉住。
他往后一瞧,正好撞上易阙示意他噤声的眼神··两双明澈的眼睛对视一眼,已经知道彼此心中想要说的话··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而在此处,易阙的确比吴议更有发言权。
吴议只好往后撤了一步,朝沈寒山一稽首:“学生失仪了·”·“失仪倒不要紧,只要别丢了从医的德行就行了·”沈寒山淡如轻风的眼神从徐容脸上一扫而过,才落在易阙的身上,“易先生有什么高见”·易阙正色道:“如在饮水之中播撒肺虫,固然可以使新罗军染病,然则也必然会祸及无辜的新罗民众,此事与我的大唐仁德之风大相违背。
即使我们赢了这一仗,也会输掉唐军数十年树立起来的声誉,下官认为因小失大,恐为不智之举·”·徐容忍不住冷笑一声:“就因为我军一贯仁德行事,才给了敌人可乘之机,难道要等四万唐军全军覆没,才追悔今天的仁义道德吗”·“全军覆没”四个字就像一柄小刀,狠狠地扎进李谨行本来就已经摇摆不定的心中。
徐容所言虽然有些残酷,但却是事实不假,就因为他讲究仁义道德,而害得几万将士处于危机之中·而他提出的办法,虽然- yin -狠更胜新罗军,但也未尝不是一个制胜的途径。
见他面上略有动摇之色,沈寒山也不再按捺,他与胡志林、秦鸣鹤交换过一个眼神,才出言道:“徐容的办法,万万不可·新罗与我朝交壤,而河水贯通四海,一旦从饮水中布散肺虫,那么四海之内便皆是病夫。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样的胜利,恐怕不是天皇和天后愿意看到的·”·徐容仍不甘心:“赢得惨烈,总胜过输得干净,敌方百无顾忌,而我军事事都要考虑周全,还要怎么打仗”·“怎么打仗,自然是李将军需要考量的事情,怎么就轮到你着急了”沈寒山哂笑一声,眼中却如含寒冰,“我听闻你本是高句丽遗孤,自然对新罗恨之入骨,想要借此一战报国仇,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但是既然做了唐人,就得学会唐人的规矩,你明白吗”·沈寒山素- xing -浪荡不羁,鲜少摆出师长的架势严词以对,而他字字句句都指向徐容心口伤处,几乎是不留下一分情面了。
徐容强撑着脸上的笑意:“学生受教,但如博士所言,学生如今已经是唐朝的官员,自然就谈不上什么国仇家恨,只不过看着我军兵卒病苦,心中焦急罢了·”·二人针锋相对一番,夏日灼烈的空气便仿佛更热了几分,一阵暖烘烘的风从脚底划过,如一阵烫脚的热浪,叫人有些站立不安。
“沈博士言之有理·”李谨行沉稳的一句话结束了二人的争端,“如何打仗,是老夫和麾下谋士所要考量的事情,至于诸位太医博士,自然应该及时回长安覆命。”
沈寒山凝眸道:“我等受命而来,一是为了调查此事的端倪,二是为了助军医们一臂之力,为这里的将士们尽一份力·如今战火在即,我们怎可以临阵脱逃”·胡志林亦附和道:“是啊,老夫虽不及沈博士所擅长时疫,但对外科也算学有所成,若白来一趟,岂不叫人耻笑”·秦鸣鹤见两人都已摆明态度,也不再沉默不语,颔首道:“我等既然来了,就断没有半途而退的道理,此战在即,我们已决心与将军一同作战到底。”
一众稍年轻的生徒也纷纷齐声道:“学生愿从师长,为我军效犬马之力”·李谨行望着眼前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脸上坚定不移的神色,心中不由涌起一阵热流。
“好”他一语落定,环顾四周,眼中涌动着万丈豪情,仿佛年轻时候那股热血劲头又重新涌回半老的身躯,“有了诸位太医博士的襄助,一定能助我军度过此劫”·“到时候,将军欠我们的庆功宴,可要一并补上”沈寒山亦回他一个豪爽的笑容。
李谨行大笑一声:“有了博士这句话,此战必捷”·此言一出,如一枚点燃炬焰的火苗,顿时引燃了众人心中的热血··不知是谁牵头,众人纷纷跟着高喝起来:“此战必捷”·响亮的声音穿透厚厚的军帐传出去,三军仿佛都被这股激昂的情绪感染,很快掀起一阵又一阵斗志昂扬的高喝。
将士们的吼声直冲云霄,似乎连天穹都为之微微一颤··吴议亦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胸中有一股说不出的激荡··他毕竟出生于稳定和谐的当代社会,别说什么正规的军事大战,就算是咱们伟大英明的领导团体跑偏了的那一小截弯路,也早就被拨乱反正,没有给他这一代人继续走下去过。
而真正的战争就摆在他眼前,让他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如何不热血沸腾·——·热血沸腾完了,凉飕飕的局面就摆在面前··虽然易阙已经及早把染病的士卒隔离了出去,但还是零零散散有二三人不断地出现传尸的病症。
吴议很清楚,肺结核的潜伏期可以很短,也可以很长,现在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传染上了这种慢慢将人消耗到死的疾病··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它的传染源就是带有结核分枝杆菌的痰液,如果不发病不咳痰,也不用过度- cao -心传染的问题。
在军中奔波劳碌的同时,他也不得不为唐军这规模宏大的兵力所震惊··全副武装的士兵手持利器,在滚烫的日头底下真刀真枪地演练,他们的汗水凝结成串,顺着耳垂一滴滴灼热地滚进焦黑的泥土里。
这画面比起一年四季风景各不相同的大明宫,实在是要具有威慑力得多··而在为军队的强大所震撼的时候,吴议也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军医们对伤员的处理。
在和新罗军的小范围摩擦中,少不得有些流血受伤的事件,而受伤的士兵并没有被特别安排在一个地方,反而是各自回到各自原来的军帐休养生息··这样不集中的伤员分布,会让大夫们忙于在各个军帐之间奔波,而很难及时发现伤员的异样,更不能实时观察每个伤员的病情发展了。
这样的情况,让吴议不由想起了一个鼎鼎有名的护士老师··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她的名字叫做南丁格尔··当初南丁格尔就是在军队中发现了这样的情况,于是建议将所有的病员集中在同一个地方,方便护士们看顾受伤的病员。
没想到就是这个小小的举措,使得伤员们的死亡率大大地下降了··而这种专门照看重症伤员的地方,就是后来著名的重症监护室··他在军中奔波了一天,实地考察一番之后,决定效仿提灯女神的举措,向易阙提出了这个建议。
“你的意思是,把所以有生命危险的士卒集中在一个靠近军医的地方,单独设立几个病帐”·“对·”吴议简略地列举出这样做的几样好处,“其一,可以方便军医照看危重的病员,其二,也可以使病员集中在一个较为干净整洁的地方,其三,能避免病员在军中受到旁人干扰,有一个清净的修养环境。”
吴议说得头头是道,易阙倒也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这个事情··“我明日就向将军提出这个建议,这些病帐总归该有个名字,起个什么好呢”·这个问题,吴议早就想好了。
“不如,就叫南丁帐吧·”·“南丁帐”易阙显然不懂这名字里包含着对提灯女神南丁格尔的致敬之意,反垂眸深思道,“也是,军医住在全军之南,南丁帐也算是简洁明了的名字。”
没想到他先帮自己做出了解释,吴议也就笑而不语,由着他误会去了··第76章 敌军来袭·南丁帐的想法一经提出, 很快得到李谨行的采纳·所有病重伤员被一齐转运至最安全的南边营帐,由数名前几日还无事可做的军医十二个时辰轮班看守。
这些军医们在几日的修整之后重新被委以重任, 自然无不上心者·他们被沈寒山刻意冷落了几天, 早就憋着股气要证明自己的才干, 少不得施展出自己的看家本事,硬是熬黑了眼睛, 把数名垂危的病员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如此一来,传尸帐与南丁帐之间分工明确, 互不干扰, 小小的医疗系统运作得井井有条, 将伤员病卒的生存率提高了不少,这倒远远出乎了吴议的预料··在南丁帐风头正劲的时候, 负责照看传尸病人的病帐也开始有了好转的迹象。
吴议他们所带来的月华丸颇有效地扼住了传尸的病况,虽然每天仍有不少人被横着抬出病帐, 但每日被扶进去隔离的人却比前面几月少了许多··这样的情况大大鼓舞了唐军的信心,将士们开始明白, 只要不发病,或者病情较轻, 传尸也并不是一个无法战胜的敌手。
而真正的敌人, 却潜伏在买肖城的对面,如暗夜里的群狼, 正觑着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城门的另一头, 蠢蠢欲动地舔舐着自己的爪子··——·边陲的月在将燃未燃的战火中重新画为一个规整的满圆, 转眼又到了中秋佳节。
紧张的备战气氛也无法抹杀将士们的思乡之情, 明亮的月光照进人们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将思念静静地传达到天涯的另一端··它的名字叫做故乡··就连吴议也不禁抬头望月,不知道此时此刻的月光,是否也照亮了袁州那苔痕青青的石板路,照进那户曾和他一起生活过的小小人家。
李璟就坐在他的旁边,和他一起举目远望,少年哀愁的目光被秋风拂散,只剩下明朗眸光闪烁在眼中,更亮过今宵的月光··“想家了吗”吴议和他并排而坐,任秋风拂过发梢,捎来远方的思念。
李璟摇摇头又点点头:“我很想我爹娘,还有弟弟妹妹们,但不想家·”·“家里有什么不好吗”吴议不禁有些失笑,这个年纪的孩子多少有些叛逆的心情,像只才被放飞自由的小鸟,哪里有想钻回笼子去的。
李璟却收回远眺的目光,认真地望着吴议的眼睛:“家里没有你·”·吴议微一怔忪,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不知从何时开始,李璟看他的眼光似乎有了些微妙的改变,其中的眷恋痴缠,已经远远超过一个徒弟对师长、晚辈对前辈的尊敬,而多了一些不明的意味。
还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便听见远远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放眼一瞧,原来是隔离传尸病人的军帐中又抬出一个人··为了防止传尸的传染,病人一旦死亡,就会被人用被麻布一重一重裹得严严实实,立即抬出城出掩埋深葬。
这件事情沈寒山已再三强调,值班的生徒们也不敢有所懈怠,十二个时辰都有人轮在帐旁,只要有人一死,立即便招呼看守的士卒一起协力将尸体裹好运送出城··奇怪的是,徐容竟然也跟在这二三送葬人中间,神情中隐有匆忙之色,远不似平常冷静淡定的样子。
就连李璟也发觉了其中的异常:“徐助教向来不负责掩葬尸体,何况今天也不该轮到他当值·”·吴议心中顿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今天虽然是中秋佳节,但为防止敌人趁机攻城,李谨行已经再三严令禁止饮酒买醉,并且专调了一支百人的精锐小队死守城门,务必要一个苍蝇也飞不进来,而无机要的事情,也一律不得放人出去。
而在这样严防死守的戒备之下,想要出去,混在运送尸体的队列中,就是上上之策了··正想追上去问个清楚,这二三人已经快步疾走,飞也似的跑出了视线的范围。
“走·”吴议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不安,“我们病帐里面瞧瞧·”·“我去就行了,师父你先去回禀沈博士吧·”·李璟知道他有旧病在身,是万万沾不得一丝传尸的病气的,赶紧将他推到太医博士的帐前,自己随手捡了一方干净的白布遮住口鼻,跑去病帐中查问仔细。
吴议顾不得整理坐得凌乱的衣摆,急匆匆地敲了敲博士们的帐帘:“学生吴议,请见沈博士·”·话音未落,就瞧见沈寒山掀开帘子从里面走出来,师徒两都没料到对方的动作,鼻子眼睛几乎撞到一起,差点跌倒在地。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什么事情怎么慌慌张张的”沈寒山一身常服,似乎还未睡觉,只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呵欠。
吴议便将刚才所见一五一十地回禀给沈寒山··此事说来可大可小,大可能是徐容不堪当日被沈寒山奚落之辱,转而投靠新罗军,小也可能是人手不足,他帮忙搭把手罢了。
至于怎么处置,就需要沈寒山来定夺了··沈寒山听他冷静地分析完徐容的异样,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反慵懒地伸了伸懒腰:“兴许他只是出城悄悄买醉呢,你这做师弟的管的也忒宽了。”
“老师是否有什么事情瞒着学生”沈寒山越是一副轻松的作态,吴议越发觉察出事态的诡异··沈寒山不禁叹了口气:“你何必要事事都弄明白呢当初张博士和孝敬皇帝的事情,你已经忘记了吗”·李弘的谥号一出口,吴议便觉背上一阵寒意如刀锋般掠过。
当初张起仁谋害孝敬皇帝一案中,就是因为他好奇心太盛,才被人利用,成了党羽之争中一个人人争着咬一口的饵··他心中如踏空一步,心跳猛然加速,不由生出一额的冷汗。
这次徐容出城显然不是个人所担的事情,而其中的关窍,沈寒山显然并不愿意让他知道··心中正惑起,沈寒山已经冷冷拂袖而去,留他一个人沐在苍白的月光之下。
——·沈寒山前脚才走出没几步,李璟后脚就急匆匆地赶来了··“死掉的是叫董三儿,绰号三猫儿的,听说徐助教是因为和三猫儿有几分交情,才特地送他一程的。”
吴议越发觉得诡异:“他和三猫儿能有什么交情”·李璟道:“听说三猫儿一直想给家里写封信,但易先生执意不肯替他代笔,三猫儿就求了徐助教替他写,没想到今天信才寄出去,人就没了。”
如果真的是这么简单,那未免也太凑巧了··吴议躺在军帐之中,心中仍然放不下今日的疑惑·千丝万缕的事情就像一张网,将他整个人笼罩在迷茫之中,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师父……”李璟脑袋抵在他椎骨分明的背上,声音低低地压入吴议的耳中··吴议下意识地回头一瞧,才发觉李璟并没有喊他,只是梦中呓语。
也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令人害怕的场景,双手双脚都不知不觉地缠了上来,几乎是一寸一寸肌肤相亲地贴着他的身体··吴议被他勒得牢牢实实,几乎踹不过气来,花了好大工夫,才一根根掰开少年紧紧缚在他腰上的指节。
李璟全然不知道自己梦里干了些什么,还痴痴地呓语着:“胡饼……不许吃馅·”·得,从小到大都忘不了这茬··吴议被他梦话逗得发笑,胸中密布的- yin -云似乎也被拨散开去。
他轻轻掖好李璟的被子,自己也闭上眼睛,不再想今日的种种事宜··——·数日时光很快一闪而过,吴议再也没有在军中瞧见徐容的身影··但李谨行显然已经无暇去顾忌一个小小的医助教的失踪,就在不久之前,守城的精兵已快马来报:现有三万新罗军一举而来,势如破竹,几乎已经要把城门摧毁。
大夫们作为后勤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迅速地忙碌了起来,不停有浑身是血的人被运送来南丁帐,伤员们痛苦的呻吟终日不绝地充斥在气氛紧张的空气中··在如此严肃的局面下,再也没有人去仔细区分到底谁是长安来的大夫,谁是驻扎多时的军医,大家就像被拧成一条绳的线,不用沈寒山或者易阙打声招呼,就开始默契地合作起来。
“一定是徐容这小子出卖了我们”·少了一个人,在军队中也许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在忙碌的南丁帐中少了一个医助教,就显得格外引人关注了。
南丁帐中不断有传闻散开,就是徐容出卖了唐军的传尸之疫开始有所好转的情报,才逼得新罗军立即发起攻势··“恐怕那日他被沈博士反驳的时候,就已经起了反心我早看这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胡志林忍不住怒斥一句,“高句丽留下的小狼崽子,果然心底狭隘”·吴议不禁想到那日徐容提到新罗时一闪而逝的恨意,总觉得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徐容身为高句丽的遗孤,背负着国仇家恨,难道就真的会为了一时意气争锋就出卖唐军·第77章 信与不信·与一派紧张的唐军后营不同, 新罗的军医们中是一派轻松愉快的气氛。
“若非徐先生送来的情报,我们还不知道此刻就是唐军正是最虚弱的时候·”·为首的老军医叫做金川, 他- cao -着一口口音浓重的朝鲜语, 笑眼眯眯地瞧着眼前这个也算是同胞的年轻人, 大有赞赏之意:“文将军定会重重嘉奖与你”·他口中的文将军,正是此次攻城的主帅文训。
文训才在泉城迎击薛仁贵中逆战而胜[1], 如今又被金法敏调来买肖城的前线对战李谨行,眼看就要二连大胜, 一时间可谓风光无限··只要此战告捷, 新罗便可以雪七重城大败之耻, 重新和唐军划定楚河汉界。
一想到前耻终于得雪,这些身在后营的军医们也无不热血沸腾, 胜利的曙光似乎就要刺破潜伏了太久的黑夜,照亮这个傲立于半岛上的小小国家··对于这场目力可及的胜利, 徐容的喜悦显得非常小心翼翼:“为我新罗国出力,是小人的荣幸, 哪里需要文将军的嘉奖呢只要先生不嫌弃,给徐某一个立足之地, 徐某就不胜感激了。”
金川淡淡地瞥他一眼, 并没有立即答话··徐容投诚的理由非常充足,他本就是高句丽人, 如今高句丽已灭, 自然也算是个新罗人·再加上他之前和唐军的太医博士当堂翻脸, 所提的意见被李谨行全盘否决, 自然是无脸再呆在唐军之中。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如果他是徐容,他也会选择另捡高枝,再寻明主··问题在于,徐容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来一具“尸体”和三个同伴。
别的三个也就罢了,那个叫三猫儿的小子明显是一位传尸病患,虽然文将军已将下令将他单独扣押了起来,但仍然不能使这位从军数十年的老军医感到放心··以传尸作为武器,投向敌人的后营,这一招是他们所想出来的,当然也会再三防备。
这位老军医沉默半响,才悠悠开口:“你与你的三位同伴立下了不小的功劳,可是那个叫三猫儿的小子却没有什么用处,反倒带着一身的病气,你该不是想效仿我军的招数……”·“小人决计不敢,只不过这三猫儿与我素有交情,所以小人也想带他一起弃暗投明。”
徐容双腿一折,直接跪在他面前,满脸的诚惶诚恐··“你既然也弃暗投明,就要弃得果断一点才是·”金川老迈苍劲的声音如入骨的秋风,不经意间带上一抹凛冽的寒意,“如果你想要证明的你的忠诚,就要拿出更大的决心才是。”
“先生的意思是……”·“那人已经是救不活了,如果留在我军之中,只会成为一个隐患·我想,文将军也是不想留下他的。”
金川点到为止地停了口,目光落在徐容那张纠结不定的脸上,细心地观察着这位年轻人的反应··徐容的反应也没有让他失望··“既然是文将军的意思,那么小人唯有舍一己之私,保全我国大局了。”
“好·”金川这才从袖中取出一枚瓷瓶,交到徐容手中,细声道,“这是上等的鹤顶红,一定不会让你的同伴痛苦很久的,等他死后,你就把他好好地埋葬了吧。”
徐容手掌微微一颤,很快接稳了这瓶毒药··金川拍拍他的肩膀:“他们汉人有一句话说得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可千万不要为了一时的心慈手软,而失去了文将军的信任呐。”
“怎么会小人只是在思索何时动手罢了·”徐容将瓷瓶小心翼翼地纳入自己的袖中,双眼弯如天边的残月,带着冷如冰霜的寒意。
金川定定地望着这个神情可怖的年轻人,微笑着点点头:“那就好,你即刻就去吧·”·——·因为身负传尸之病,三猫儿并没有和徐容他们一道,反而是被关押在营帐以外的一个小山洞的牢笼内,由一名士卒远远地看守着。
徐容心里明白,文训将军能在大名鼎鼎的薛仁贵手中求得险胜,本就不是一个可以小觑之人·他的信任,绝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赚取的··所以他特地带来了三猫这个传尸病人,只要三猫一来,新罗军定会疑心他是唐军的探子假意投诚,然后便一定会让他杀了三猫,以表忠心。
唯有牺牲三猫儿,他才能真正取得文训的信任,打入新罗的军医之中··这样的把戏,对于一个在战场中摸爬滚打长大的孩子而言,实在是再熟稔不过来··三猫儿一见是徐容带着名士卒来了,急得几乎要扑出牢笼,又忌惮着那士卒手中的兵器,只敢仰着脸,可怜巴巴地望着这位好心的医助教。
“怎么脸色这么差,是没喝水吗”徐容用朝鲜话和他交流··三猫知道这里是要说朝鲜话给那偷偷瞧着的新罗兵听的,也用朝鲜话回他一句:“是的,徐兄你有没有带水来,能不能给我喝一口。”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不好过·”徐容怜悯地看他一眼,从腰间取出一个胀鼓鼓的水囊,还没来得及拔开塞子,就被三猫儿隔着牢杆抢了过去··三猫儿就像一个在沙漠中行了许久的人,捧着水囊咕咚咕咚往嘴里一股气灌着,非把猫肚子灌得滚圆的西瓜似的。
“别喝了·”徐容忍不住用汉语喊了一句··跟来的新罗士卒立即悄悄用匕首顶了顶他的背,示意他不准说汉话··三猫一口气喝了个饱,才擦了擦唇边的水迹,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笑着对徐容道:“怎么能不喝了呢我都快要渴死了……咳咳……徐先生,你看我这个病,是不可能好了的,能混到今天,已经是我的福气了,你这一口水送来了,我就算现在死,也死得不冤枉呀。”
他又低声咳嗽几句,双手抓紧了牢杆,像抓紧了什么救命的绳索似的,五指几乎都要刻进去了··“徐先生,你……你是个好人,三猫儿能有今天,是三猫儿的……”·他话音未尽,突然跪跌下去,整个人抽搐着蜷成一团,像个睡觉取暖的猫儿似的,把脑袋深深地埋进肚皮里。
饶是这样,他唇角漫出的鲜血还是渐渐染红了褴褛的衣衫,徐容只听见他痛苦地呜咽几声,就渐渐没了声响··跟来的士卒拿手中的匕首轻轻一刨他的脑袋,三猫的尸体蓦地一散开,像滩烂泥似的摊在地上。
徐容冷冷地瞧着三猫儿七窍流血的尸首,眼中如含了一抹寒火,烧得眼眶都有些发红··“事情已成·”半响,他才收回冷肃的眼神,对那士卒道,“请带我回去吧。”
——·文训刚从战火纷飞的前线下来,还没有来得及喝上一口热茶,就瞧见候在帐前的金川··他对这位地位崇高又足智多谋的老军医一贯十分礼遇,再加上此番以传尸之疫败唐军后营的计策也是出自他老先生的高见,就更不敢对他有些许怠慢。
他忙不迭把人请来帐中,听他谈及今日后营的要务··金川抚着长长的白须道:“其实也无别的事,不过为了前几日来投诚的医官徐容·”·“先生不是说他不可全信吗”·金川点点头:“一开始,老夫也怀疑他是想借那传尸病人谋害我军将士,但这也未免也太蠢了,传尸非一日的功夫就能扩散开去,更不是一个人就能传染给全营的。
而他带来的人也太显眼了些,所以老夫才说他可信,而不可全信·”·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本将也听说了,他今天已经鸩杀了那个传尸病人,已证明自己的忠心。”
“所以老夫才特地来禀告将军·”·两人一面攀谈着,一面坐了下来··“先生是觉得此人可以委以重任”·“不,此人既然能背叛唐军,有朝一日也能背叛我新罗,再加上他能对自己的亲信下手,就说明他是个只讲利益,而不讲道义的墙头草。”
金川徐徐饮下一口茶,才将今日真实的目的一一道来··文训疑惑地望着眼前这位见多识广的老人:“那么先生的意思是不用此人”·“也不可。”
金川抚手道,“他已经拿出了如此大的诚意来投靠,如果被我们所弃,那么以后都不会有人敢向我们投诚了·”·“所以·”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如落定一颗棋子,“此人可以用,而不可以重用。”
文训听他利弊剖析一响,也觉得此话颇有道理··“先生打算如何处置此人”·金川沉吟片刻,才缓缓道:“让他暂且在后营工作,而前帐的剧情机要,万万不可让他知道。”
第78章 此战告捷·纷飞的战火下, 黑夜也变得如白昼一般,火光如织天的红霞, 从城门烧到后营的天顶··兵械相交的声音混着将士们冲锋陷阵的呐喊声,以及军鼓一阵又一阵隆隆擂动的声响,穿破已经岌岌可危的城门,灌入后营中忧心忡忡的大夫们的耳朵里。
激战就在前方,而他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死守病帐,照顾着一波又一波被送进来的伤员··“柳叶刀·[1]”·立即有人递上一把三寸长的小弯刀,胡志林低声嘱一句“忍住”,手起刀落,两三下将伤口的创面清理干净。
受伤的病员口中衔一块麻布,一口牙齿几乎咬破布块, 才算勉强撑过这一遭··吴议马上端来一碗调兑得七七八八的“生理盐水”,一股脑从伤口处淋下去, 接着才麻利地替他敷上纱布。
上一个负伤的将士才被抬走, 下一个流着血的躯体便被送到眼前, 吴议撑着疲惫的身体, 麻木地继续着眼前的工作··所有轻伤的伤员就咬着牙忍痛回到自己的营帐, 而重伤患者则留在南丁帐中,由大夫们十二时辰轮班看守。
——·新罗凭着一股势在必得的气势,一打就是十余日··三万新罗军对战四万带有病卒的唐军, 算得上一场势均力敌的对战··但每个人都很清楚, 如果这场攻城战演变为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那么客场作战、又有传尸在内的唐军势必会丢掉买肖城,而不得不把战线后撤到更安全的国境之内。
新罗就是瞅准了这个时机,也拼上了最后一股劲,要和唐军攻坚到底··在前线战况欲燃欲烈的同时,后营的大夫们也陷入了一场和死神抢夺生命的恶战中··这些已经不分你我的大夫们每天只能有一二时辰的休息时间,几乎是双眼才一闭上,就立刻被人从昏睡中被喊醒,火速地奔赴南丁帐中。
这样高强度的工作下,就连吴议这样年快二十的青年人都有些扛不住了,胡志林虽然年纪老迈,但作为外科之首,硬是熬了两天两夜不肯休息··他一双眼睛早就熬得布满血丝,无力的身子靠在一名高大的生徒身上,只有一双手还存有点力气,颤抖着继续下刀。
沈寒山和秦鸣鹤亦拿出自己早年在外科习得的本事,虽没有胡志林那样利落的手法,却也坚持在一线,紧张而从容地指挥调度··亦有一两个长安而来的生徒,遭不住这样的艰辛,忍不住抱怨两句:“反正都要输了,还不如早些时候就听李将军的话回长安去。”
话音未落,脸上已一阵热辣辣的疼痛,沈寒山清脆狠厉的一个耳光,直接甩在他尚且迷迷糊糊的脑袋上··“前线将士们尚未认输,岂有后营大夫就言败的道理若再有动摇军心者,立诛不容”·此言一出,如一道惊雷劈下,让这些心中尚有三两句怨言的生徒们无不为之一震。
沈寒山冷肃- yin -沉的面容毫不留情地打消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想法,让他们深刻地意识到,就算失败摆在眼前,唐军之中也绝不允许出现一个叛徒··于是一个个都收起偷懒的心思,老老实实地按照博士们的吩咐行事。
吴议望着肃立的老师,心中也不由叹息一句,这些生徒真是未经世事的天真··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一旦前线失守,还会有人拼命保护他们这些在后方的大夫吗·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如今大家已经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是休戚与共同生共死的战友。
救他们,其实就是在救自己··只不过,他心中同样有和这些同学们相似的疑惑··能赢吗·这种几万人争夺一城的小战争,兴许在历史上只会留下一个某年某日胜或败的只言片语,甚至不会被几人认真研读过,却要葬送无数条年轻而鲜活的生命,毁掉一个个本来团圆美满的家庭。
直到身处烽火的边缘,吴议才真正认识到战争的残酷··“师父……”·李璟低声的呢喃打破了他的沉思,“你害怕吗”·吴议瘫坐在地上,稍微喘了口气,坦白地回答:“不怕,只是有点不甘。”
他已经死去又活来过一次,对于生死早就看得很开,只不过要让他葬身在新罗人的手下,心中终归是有点不甘心的··“你呢”他反问眼前这个半大不小的少年。
李璟才过了十三的生日没几个月,真是才知好色慕少艾的年纪,若就这样死在这片无人埋骨的边疆……·吴议被这个想法刺得心中一痛,面上犹自撑着一个苍白的微笑,等着李璟的回答。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李璟却坚定地摇摇头:“我不会害怕,就像沈博士说的,前线将士们尚在拼搏,我们怎么能轻易害怕”·他也并排坐在吴议身边,仰着脖子望着战火染红的天穹,眸中如有焰火跳动。
“如果我们死在这里,太平会哭死吧·”·“也是呢·”·在孝敬皇帝去后,那孩子脸上的笑颜就少了许多,如果他和李璟再死在边疆,对那个才十岁的孩子而言,未免也太残忍了。
“还有父亲母亲,还有弟弟妹妹们,他们都一定不愿意听到我们的死讯·”李璟强撑出一个笑容,对吴议道,“就算是为了他们,我们也不能认输”·吴议微一怔忪,才发觉这孩子是来替自己加油鼓气的。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才发觉自己的一腔忧虑已经写在了脸上,连额上都已经皱起一道道浅川··李璟伸出手,轻轻抚摸过他的额头,似乎是想要把那些皱起的纹路都抹平开去。
少年柔韧的指腹擦过自己的额头,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意味,滑落在自己的脸庞上··“师父,有一件事情,我怕再不告诉你,就没有机会了,就是……”·“新罗退兵了”·这一声响亮的传号突如其来地从前线传来,如大旱天的中的惊雷暴雨,迅速播撒到军营的每个角落,带来了令人狂喜的生机。
一声接着一声的捷报相继传来··“新罗撤兵了,他们放弃攻城了”·“新罗军已经请和了我们赢了”·师徒两个面面相觑地对视一眼,一时之间竟有些怔忪,不知道前线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寒山匆匆赶往李谨行大帐之中,便见这位浴血奋战杀红眼的将军已摘掉血迹斑斑的头盔,坐在帐中大笑着喘着气··“天不亡我,使新罗得疫”·沈寒山眉心一动:“敢问将军,新罗人为何突然退兵”·李谨行险胜了这一仗,激动之余,也冷静下来,收起唇畔的笑意,正色道:“根据我军埋在新罗的探子回报,新罗军中突然蔓延起了天花一病。”
“天助将军,实在可喜可贺·”沈寒山但微微一笑,似乎并不惊诧··李谨行亦察觉出他的淡定不惊,思及探子回报的另一件事,心中疑窦顿起:“听说徐容被新罗人处以极刑,莫非此事与他相干。”
沈寒山听到徐容的死讯,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动容··“将军应该明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就是他的办法·”沈寒山遥遥望向北方的前线,清寒的眸中似乎印出了那青年倔强的身影。
李谨行大吃一惊:“难道天花疫情就是他传播过去的”·沈寒山这才将事情的始末一一道来:“昔年在郿州曾爆发过一次小规模的天花之疫,那时下官就奉天后之命收集了不少痘浆痘痂,这些东西传染- xing -极强,不是传尸可以比拟的,所以只需要数日,就可以摧毁一个军队。”
“所以徐容……”·“这都是他心甘情愿的·”沈寒山慢慢闭上眼睛,似乎连日的疲倦已经将他摧毁,但脸上依旧不乏坚毅之色,“当他找老夫来拿这些东西的时候,老夫就知道,他恐怕……已经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
“如此重大的事情,为何博士不事先和我商议好”·“天后口谕在上,恕下官不敢违背·”沈寒山蓦地睁开眼睛,深深注视着眼前这个颇有痛色的将军,“天后口谕,不得已时,方可以用这个法子,为保成功,就连李谨行将军也不能告诉。”
李谨行心中不由一惊,天后远在长安之遥,却早就窥视到这里的军情,并且布下了自己的棋子··这一枚棋子虽用在了敌手身上,下一枚却难保不会就用在自己头上,这四万唐军之中,到底有多少人已经投向了那个位居天顶的女人·似是听到他心中的疑惑,沈寒山也只是淡然一笑:“天后此举,也是为了边疆安定,这天下不管姓什么,都是唐的天下,决不允许外族侵我大唐”·他铿锵有力的一句话,如一盆扑头而来的冷水,才把李谨行从党羽之争的忧患中浇醒。
是啊,不管是谁的功劳,守住买肖城,守住唐的边疆,才是他这个安东镇抚大使所首要做的事情··心中正百感交集,沈寒山已起身告辞而去:“南丁帐中事务繁忙,下官就不再打扰将军了。”
第79章 回赴长安·沈寒山才走出大帐几步, 迎面便撞上匆匆而来的吴议和李璟··“是徐师兄他……”·沈寒山眼神一冷:“叛徒徐容,已为新罗人所诛杀, 从此太常寺中再无此人。”
此言一出,就像一块尖利的冰锥,狠狠扎进吴议的心中,一瞬的疼痛之后,是寒彻心扉的凉意··天花一疫固有山倒洪泄之势,但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发生。
是徐容用自己的一条- xing -命换来了这场惨烈的胜利··但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最终只会也只能被归功于“天佑我朝”四个字·史书将不会有一笔一墨关于他们的描写,留给后世的依然是一个仁德无双光明磊落的盛世大唐。
而这些湮灭于历史中的小人物所能得到的,徒有一个叛徒的骂名而已··吴议缺乏休息的脑子有些恍惚,连带擦身而过的轻风都似一张有力的大手,要把他整个人掀倒在地。
李璟见他神色异常,赶紧用身子抵着他的后脊, 把自己当成师父的一堵墙,一根杖, 撑着他不倒下··吴议本来还有许多的疑惑, 比如徐容是如何得到天花痘痂的, 他又是如何取得新罗军的信任的, 但所有的问题在老师那沉重而悲怆的眼神中, 似乎都已经得到了答案。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我们已经赢了,牺牲是在所难免的·”·沈寒山的话掺着丝丝入骨的秋风,像一枚细细的针, 刺破了吴议已经紧绷了数十日的神经。
是啊, 不管怎么样, 他们已经赢了··他脑袋一沉,整个人往后一倒,陷入一个坚韧而温暖的怀抱··“师父”·李璟焦急的声音就在耳边徘徊,他很想开口说句话,却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再度转醒的时候,天空已经换了个颜色,之前冲天的焰火已经消弭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悠悠白云映入眼帘,仿佛之前的激战从来没有存在过··往旁边一瞧,便瞧见李璟埋在旁边的脑袋,像个藏在母鸡翅膀下的小鸡似的,努力把头往他身边拱着。
仿佛感应到吴议的目光,趴在床边酣睡的李璟也懵懵懂懂地从梦中醒来··李璟这样边守着他边睡,显然没有怎么睡好,一张俊俏的脸上也添上了两笔重重的黑眼圈,如上好的玉器上添了两道瑕疵,令人看了都觉得心疼。
“如今什么时辰了”吴议一边起身穿衣,一边瞧着外边的天光··“申时都过了一刻了·”李璟先从旁边的小木桌上端来一碗煨得热气腾腾的粥,递给吴议,“先喝过粥,再出去吧。”
吴议也不推诿,睡过了几乎十个时辰,他的肚子也早就咕咕作响了··一口温热的粥暖进胃里,才觉得这具身体又活了过来,吴议也来不及和李璟多谈几句,简单地收拾下自己的装束,便又匆匆赶往人手紧缺的后营。
南丁帐中,大夫们也正忙得热火朝天··前线的战争虽然已经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但后营中的任务还远远没有结束,尤其是南丁帐中的重伤将士们,还需要他们时时刻刻的监护和救治。
但谁都没有怨言··如果不是这些将士们拼着自己的- xing -命守住了买肖城,他们恐怕连在这里忙碌的机会都没有··连胡志林这样见过大风大浪的老人都不禁长叹一口气:“还好上苍护佑我大唐,我们这几把老骨头才不至于曝在荒野之中。”
他久在长安,对新罗一线的情况不算了解·易阙却很清楚,新罗这几年来与唐军屡次发生摩擦,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情况,这此的险胜,绝不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天时地利可以解释得通的。
·而这几天军中莫名消失的,只有徐容和三猫儿等人··徐容已经被敌军斩首,三猫儿恐怕也凶多吉少,易阙虽然不像吴议那样已经猜出了七八分,但心中多少已经有了个底数。
这就是战争,免不了流血和牺牲,而他们这些军医能做的,只有死守后营,将还在生死一线的人从阎魔爷手中抢回来··正满腹惆怅间,已见吴议和李璟快步走来。
三人照面微微一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谁都来不及细细聊几句天,就重新投入了繁忙的工作之中··而在血流成河的激战之后,南丁帐的威力才算是真正地发挥了出来。
易阙惊讶地发现,在集中的管理和照料之下,这些重伤病患可以得到十二个时辰的护理和观察,几乎只要情况一不对劲,就可以被当值的大夫发现并处理··如此一来,伤员的死亡率比之前还要大大地下了一个台阶,只要不是伤及根本,几乎都可以存活下来。
他很快向李谨行汇报了这一点,并建议将南丁帐的做法上报朝廷,以推行到所有的唐军之中··李谨行亲自视察了后营之后,也觉得这种做法颇有可取之处,趁着回报买肖城一战捷报的奏章,顺便也把南丁帐的事情提了上去。
只不过这折奏章里,就没有吴议的名字了··这也是易阙后来被嘉奖的时候才知道的事情,他万万没想到素来谨慎小心的李将军居然在这个事情上耍了个心眼,把南丁帐的功劳全都安插到他易阙自己的头上了。
其实,并不是李谨行看不惯吴议,他甚至很欣赏这个敢作敢为的年轻人,但谁让他是沈寒山的门徒,武后党的后备力量呢·再加上他和南安郡王李璟过从甚密,李谨行当然不愿意替政敌培植心腹了。
对于这秋后发生的一切,吴议自己倒没什么特别大的委屈,毕竟这想法本来也不是他的原创,只要南丁格尔老师的名字还留在上面,就已经算是实至名归了··当然,这也都是后话了。
在一个多月的修整之后,这些远道而来的大唐医官才又重新登上了马车,在将士们整齐的送行声中,踏上了重回长安的路途··和来时的匆匆相反,带着胜利的回程就显得十分轻快,没有了一触即发的战争和生死一线的抢救,他们这些素日安枕无忧的太医们才体会到和平的可贵。
在轻松的心情中,便忍不住掀开帘子,欣赏欣赏沿途的风景··“你们看·”路过郿州的时候,秦鸣鹤不禁低声慨叹,“这里的晚稻长得真是好啊。”
吴议从被秋风撩起一角的车帘往外望去,果然瞧见一片金灿灿的稻田,饱满的麦穗折出明晃晃的秋阳,迎风而成一波又一波金色的细浪,煞是好看··“这不是永宁郡王王崇基的田地吗”沈寒山啧啧赞叹道,“当初王公提出‘以地养地’的见解,可见其眼光独到啊。”
这话是暗讽当初反驳此见的张文瓘眼光狭隘,目力短浅··吴议听了,心头却是一阵沉重··咸亨年间,天下大旱,是孝敬皇帝采纳了王崇基“以地养地”的观点,并且命东宫率先开仓赈粮,一时间引得百官争相效仿,才算是暂且缓解了当时的饥荒危机。
斯人已逝,这个本来非常科学的办法却没有再被天皇天后采用下去,只剩下王崇基一家还坚持己见,固执地埋掉了第一年长出的秋稻··如今几年下来,田间的风光便与旧时大不相同了,反观其他竭地而田的土地,几乎都是青黄不接,眼看着又要迎来一场大旱了。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倘若孝敬皇帝在天有灵,也一定会为大唐接踵而至的灾难扼腕叹息吧··想到那个锐意洞察、黑白分明的青年和那双明澈而深邃的眼睛,吴议仿佛被谁揭开了心头的一道旧疤,痛得他浑身微微一颤。
“师父·”李璟替他披上一件厚厚的大氅,握住他微微颤抖的双手,“你很冷吗”·吴议被他裹得严严实实,心头也似有一股暖流划过。
他反握住这双年轻、柔韧的手:“我不冷·”·说话间,便想起前几日没有说完的一件事··“那- ri -你说有一件事情要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情”·李璟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还记着当日烽火连天中他所说的话。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李璟难得露出点害羞的神色,瞧了眼看风景的沈寒山,咬着嘴唇不说话了··吴议知道,他这是忌讳有沈寒山这个长辈在,所以不好意思说出自己的私事。
仔细想想,李璟毕竟也到了慕少艾的年纪,指不定就是瞧上哪家姑娘了,想要他这个做师父的出出主意吧·他所能接触的女子非富即贵,自然是他一个落魄郡王难以攀附的高枝,有些难为情也是正常的。
他在心中默默琢磨了许久,将李璟能接触到的女子一一罗列出来,倒也没察觉出谁特别被自家徒弟关注过··难道是太平·吴议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虽然历史学得不好,但也知道太平的第一任丈夫薛绍的大名,电视剧里薛绍那张俊朗无双的脸,可是迷倒了不少少男少女心啊··这个时代的薛绍同样也是名冠长安的美男子,家世地位又是一等一的好,若是想和他一争高下,吴议都替自家小徒弟捏了把汗。
第80章 赵道生·还没等吴议把自己徒弟的身家大事琢磨透, 一行车马已经踏破扬尘,重新回到熟悉的长安城中··郑筠领一众太医博士和生徒, 在太常寺门口迎接他们的凯旋。
他老人家立于飒飒秋风之中,飞袂飘扬,勾勒出一身颀长瘦骨,却站定风中,屹然不动,仿佛狂风巨浪亦撼不得他三分··“你们这次东行,没有辜负天皇天后的期望,很好,很好。”
郑筠一连两个“很好”,已经是难得的夸奖··沈寒山稽首道:“幸不辱命而已,所幸没有丢脸·”·其余人亦纷纷附和··郑筠望着这群死里逃生、风尘仆仆的下属和学生们, 一贯严苛的眼中亦不由沾上三分笑意:“天皇天后已各赏三位博士绸缎百匹,黄金百两, 至于诸位生徒……”·他目光从恭敬肃立的吴议脸上一擦而过:“听说这次东行, 不少生徒也颇有助力, 为嘉许你们的辛苦, 允许你们提前一年参加结业考试, 若能一次成功者,大可以留在太医署中。”
·此言一出,不仅沈寒山背后的生徒们面带喜色, 连郑筠所领的一众生徒也发出了惊叹的声音··虽说老规矩便是学有余力的生徒可以越级跳年, 提前参加结业考试, 但真正能做到这个程度的人并不多,就连吴议这种已经在太学中颇有名气的生徒,也是老老实实地按着学制一年一年学下来的。
本来他应该明年冬天才毕业,如此一来,今年冬天,他就可以参加结业考试,从此正式步入太常寺的大门,成为一名合格的大唐医官了··吴议心中不由一阵热流涌过,好像又回到当初第一次考执业医师证的时候,那种初入此行,可以放手一干的澎湃心情又回溯到心中。
郑筠微笑着看着眼前各自激动的生徒们,罕见地没有出言敲打捏压,少年意气他何尝没有有过,自然也颇能感受到这些学生们此刻的自豪和喜悦··正说话间,却来个意料之外的客人。
半年不见,王福来是人如其名,又见发福了,一双眼睛几乎淹没在眼皮里,只露出一点精光在外··“恭喜各位博士”·三位博士与他客套一番,自然都知道他匆匆而来,不是为了刻意和他们道喜的。
王福来和他们言笑两句,才正色道:“奉天后口谕,宣南安郡王李璟入宫觐见·”·吴议心头不由一震,单单宣李璟去见,可见天后急于知道新罗战线的真实情况,却不知道李璟能不能应付过这一关了。
李璟倒面色平静如常,递给他一个“不用担心”的眼神,就跟着王福来匆匆入宫觐见了··郑筠也不再啰嗦,略说了几句夸奖的话,便由着他们熟人叙旧,自己先行回太常寺中了。·不待吴议收回远望的视线,肩膀已被人重重拍了一下:“好你个吴议,听说此番东行你可算出尽了风光,可要和兄弟好好谈谈”·这双滚圆的猫眼摆在面前,吴议也不由失笑:“严兄,许久不见了。”
严铭如今也二十了,人看着是比才念书的时候挺拔了不少,只是心- xing -还是一样收不住的顽劣,陈继文又何曾管得住他,由着他野草似的疯长罢了··“走,咱们三友楼里去好好一聚”他攀着吴议的肩膀,不等他出口谢绝,就把人连拉带推,一路赶上了自家的马车。
——·三友楼是长安城里叫得出名头的酒馆之一,就连严铭这样的富家子弟也不常来,都是顶贵人家才爱光顾的地方··这回为了庆祝吴议回来,他也算下了血本了,特地捡了个二楼靠窗能瞧见街上风景的好位置,和吴议对面坐下。
“说到喜事,我还没来得及和严兄道喜·”·酒菜还没摆上来,吴议便已先笑道:“听说你家里已为了订了一家极好的姑娘,令尊眼界极高,想来一定是个名动京师的美人。”
不说还好,一说便踩中了严铭的痛脚:“师弟,你可万万休提此事,我连那姑娘的眉毛眼睛都没瞧过,是丑是美,我也只能认了,只求她别是个拈酸吃醋的。”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要人家不拈酸吃醋,你自己先别拈花惹草才是·”吴议不由笑着揶揄他一句··严铭烦恼地斟上一杯酒,瞧着面前笑容款款的青年,心中像养了只小猫似的,抓心挠肺的痒,却又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来,只能和他举杯一碰:“别提这些,咱们今朝有酒今朝醉”·两人正热热闹闹说着话,店里的小二突然走上前来,面露难色:“二位爷,可否移驾去别的座位。”
严铭脸色一沉:“怎么,这位置不是我原订好的”·“是您订的·”那店小二心中也叫苦不迭,怎么又撞上这样的事情,“只是有位贵人眼下想要用这个位置,所以不得不请二位挪动了。”
说罢,怕严铭翻脸似的,赶紧又接一句:“我们老板说了,今天您二位的酒菜钱就免了,还望两位多担待担待·”·吴议心知肚明,能来这种地方吃饭的人非富即贵,也不知道是哪个达官贵人临时起了意要临窗看景了,才闹得他们要挪走。
他本来也不甚在乎这些小事,但严铭三杯冷酒下肚,早就有些薄醉了,一听要他们让人桌席,哪里有肯依的道理,仗着三分酒气就大喝一声:“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你却叫来让我也开开眼界”·眼瞧着就要吵起来了,转角走上个眉目清朗、身长玉立的青年,吴议定睛一瞧,这不是当今太子李贤吗·李贤身后还跟着个面容姣好,身段细长的少年,正小心翼翼藏在他背后,大有害怕之色:“他们是谁”·店小二还没有开口解释,李贤先倒哈哈一笑:“原来是你,听说你东行有功,连天皇天后都有所耳闻,难怪要来庆贺一番了。”
吴议曾对他有救命之恩,又照料孝敬皇帝三年,李贤虽然不大喜欢沈寒山,对吴议也算得上十分尊敬··吴议也少不得和他客气两句:“都是博士们的功劳,我们不过跑跑腿的事情。”
“道生·”李贤亲昵地揽过身侧的少年,“所谓君子成人之美,今天我们去别的地方吃吧·”·说着,招呼店小二:“令给我们开一个隔间。”
那店小二瞧他肯让步,哪里有不依的,赶紧带着这两位去了别间··“师弟,你这面子也忒大了·”严铭瞧得目瞪口呆,“连当今太子都要让你一席位,说出去,多得意”·他不知道那些旧事,吴议也不想太过张扬:“太子殿下本来就不是巧取豪夺之人,想来也是这家店要讨他的好,未必就是他自己的意思。”
见严铭还一副不平的样子,他赶紧岔开了话题:“说起来,太子殿下身边那一位又是什么人物我离京半年,许多人都不认识了·”·严铭往嘴里丢了一颗花生,嚼得啧啧有味:“还能是什么人枕边人呗。”
“哦”吴议没想到,李贤居然还好这一口··严铭所跟的陈继文博士正是如今侍候东宫的博士,他对这些宫闱秘事自然也是一清二楚,凑近了吴议的头悄悄道:“这人叫赵道生,如今可是太子跟前的大红人,你还是小心一点,不要开罪了他。”
“知道了·”吴议点点头,心中却浮现出那少年清秀如画的眉目,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师弟·”严铭仗着三分酒意,也越发大了胆,终于忍不住把心中的想法说了出口,“你觉得他们怎么样”·“什么怎么样”·“两个男人,你不觉得恶心吗”·这个话一问出口,吴议反而觉得奇怪了。
在开明的唐朝,同- xing -恋虽然不是一个可以摆上台面的事情,但也绝不至于为人所诟病,许多达官贵人家里都养着几个容貌清秀的养户奴,到底是做什么用处的,大家心中都很清楚。
他坦然地摇摇头:“只要真心相恋,- xing -别又有什么关系呢再说了,他们的事情又碍不着别人,自然也轮不到别人来评说·”·严铭本以为他这人一贯博文好古,肯定也厌嫌南风,没想到他如此开明,心中仿佛有一层纸被这句话捅破了,好像心中某些隐秘的情思终于见着了阳光。
“怎么了”吴议总觉得严铭今天有些不对劲··“我下个月就要大婚了……”严铭想到此事,心中不由泛起一阵苦涩,心中刚萌动的想法也被压了下去。
“到时候,你可以一定要来·”·“这个自然·”吴议何曾知道他心中的百味陈杂,只笑吟吟又道了一句恭喜,思索着要送什么贺礼才好。
第81章 和亲·李璟跟着王福来急匆匆地入宫, 也不知道天后到底何事急诏,王福来素来是个嘴巴比眼皮还要封得牢实的,自然也是一问三不答··等二人匆匆行到太液池边,早已一叶小舟泊在岸边等着接人。
一见李璟,船上的小太监忙打了千:“郡王爷,快请吧,天后今儿个在船上设宴, 已开席多时了·”·李璟遥遥望去,果然见一艘摇摇曳曳的大船在湖面划开一道长长的波纹, 隐有丝竹笙歌之音从中传来。
他不由问:“公公可知道天后都宴请了些什么人”·“这我可就不知道了·”那小太监一面笑嘻嘻地和李璟答话,一面已经手脚利索地开始划船,不出片刻就已经划到大船跟前。
接应的是太平身边的太监王卷, 他笑眼眯眯地引李璟到船上宴席中··李璟前脚刚登上船,后脚忙不迭朝天后行了一礼:“臣李璟叩见天后殿下·”·天后的声音如湖面上的薄雾飘渺而来:“都是家宴,不需多礼,快起来入席吧。”
李璟这才规规矩矩在席末坐着, 偷偷觑眼列席之人··天后遥坐船头的高座, 左右各坐了一个小女儿家,一个是太平,一身仿汉时的浅蓝色留仙裙, 衬得她益发身姿轻飘, 亭亭玉立。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另一个虽然只着一身普通绣花襦裙, 瞧着顶多十三四岁的模样, 但也生得不同于此间女子, 一双明眸似两勾淡抹的弯月,眼波流转,别有一番异国女子的风情。
再往下看去,也不见太子等人,唯有右卫将军武三思,宗正卿武承嗣这两个武家子弟分列席侧,再往下数,不过两三个李氏旁系宗室作陪,聊以应景··李璟心中暗道古怪,不知道天后这是起了什么兴致,要他来作陪太液池上。
其他人脸上倒都无异样,唯独那异国女子频频朝他瞩目,和他目光相擦的瞬间,却又娇羞地低下头,不敢和他正面对视··目光转回天后的脸上,才发觉半年不见,天后也略有些老态了,岁月染白了她的鬓发,也勾画出许多皱纹,虽然都被藏在精细的头饰和妆容中,但多少能露出点马脚。
也就唯有一双眼睛照旧一尘不染,精锐的目光从席上一扫而过,把这些小辈的心事看得透透彻彻的··“秀儿·”她指着下面几位李唐宗室的郡王道,“这底下的都是我们李唐王室尊贵的郡王,可有你中意的”·秀儿以袖掩面,已颇有汉人的作态:“此事但凭天后做主,秀儿不敢有违父命。”
话虽如此,眼波所至,仍不免在李璟身上停留片刻··天后见状,早就猜出个三五分来,但含了一抹和煦如阳春三月的笑容,在心中权衡高低··过了半响,才朝底下几位云里雾里的李唐郡王道:“这一位是新罗国公主金秀儿,从小养在洛阳的。
如今新罗王欲化干戈为玉帛,想与我朝行秦晋之好·”·此言一出,四下都明白了天后的意思··说白了,就是两个字,和亲··七重城和买肖城的接连大败已经大大挫伤了新罗国的军事实力,倘若这时候再和唐军起了冲突,新罗未必就能占到好处。
兼之这几年异军突起、独领风骚的突厥的虎视眈眈,金法敏也不得不考虑是否要暂且和唐休战言和,过几年休养生息的安生日子了··而和亲,当然就是休战最好的拜门贴。
这位金秀儿公主自幼被扣在洛阳为质,恐怕等的也就是这一天··既然是败军请和,自然不能太抬举了这位新罗公主,天后一开始就没打算过让李唐皇子和亲,于是请了几个年轻的小郡王来,随她自己选个合意的,也不算十分怠慢了。
没想到这位金秀儿公祖眼睛不大,眼力却不错,一眼就相中了她所培植的心腹李璟··她倒也刚好可借此番和亲之事,试探试探这个少年如今的才智到底有几斗了。
“本宫觉得,南安郡王李璟少年俊杰,品貌出众,是一等一的良婿·”天后抬手遥遥指着李璟,朝娇羞不语的金秀儿道,“你觉得呢”·金秀儿没料到天后慧眼如珠,一眼就洞破她心中所想,也只有脸红着点点头:“但凭天后做主。”
天后又朝下问道:“你觉得如何呀,璟儿”·李璟本以为自己年纪尚小,不过应景做个陪衬,没料到这事居然就砸到了自己头上,一时之间难免有些恍惚,但也只片刻的失神,很快就定下来心思。
“回禀天后,臣年纪尚小,功业未有所成,还未考虑成家之事·”·闻言,金秀儿有一瞬间的失落,但天后的回答又立刻给了她希望··“你说的倒也有理,不妨订下亲事,等过二三年,你有所成,再行婚嫁,倒也不失为一则美谈了。”
湖面凉滑的冬风似一枚小巧的刀,在李璟的额上刮出一道冷汗,他未必能琢磨中天后心中的意思,但实在不愿意和这位一面之缘的公主结为夫妻··他不得不脱席而出,秉手道:“天后恕罪,臣万万不能和公主成婚。”
“哦”天后眉梢微挑,一副你看怎么个说法的神情,“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万万不能和公主成婚”·“突厥未灭,国土不安,外忧未攘,何以为家”·这十六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分外铿锵有力,他举眸望着天后那双锐意洞察的眼睛,眼神坚定:“臣志愿为国捐躯,又岂敢耽误公主的大事”·此言一出,其余李唐子孙纷纷为之喝彩:“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南安郡王好胆识”·倒是周国公武承嗣凉凉道:“正因为国土不安,才要你与公主联姻,使我朝与新罗结秦晋之好,你又岂能推却呢”·李璟正欲分辩,突然听到泠泠几句清脆的笑声,往上一瞧,原来是太平抚着自己的胸口掌不住地笑着。
武承嗣忍不住问:“请问公主笑什么”·太平这才停住笑意,望向武承嗣:“敢问周国公,七重城之战是谁赢了买肖城之战又是谁赢了”·武承嗣道:“自然是我大唐。”
“既然如此,又何谈何国土不安,才要联姻呢”太平嘴角抿着笑意,眼睛眨巴眨巴,“难道不是新罗为了请和,才要和我们联姻的吗”·此言一出,武承嗣便有些站不住脚了:“但联姻的目的是为了和平,和平对双方都是有好处的。”
“可是太平不认为和平是联姻换来的·”太平话虽然对着武承嗣,眼睛却瞄向自己的母亲,见她微笑中不乏鼓励之色,才继续讲下去··“和平,是前线将士们用他们的浴血奋战换来的,是无数个南安郡王这样愿意为国捐躯的人用生命换来的,而不是一场婚礼,一场联姻就可以换来的。”
她微顿片刻,话锋一转:“自然,联姻是为了两国的和平持久地维持下去,但若说我大唐需要以和亲来安国土,是不是有点妄自菲薄了呢”·武承嗣被她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唯有眼巴巴地往着天后,看她老人家的意思。
天后瞧着这一大一小两个看着长大的孩子,心中不免有些审度,李璟的聪明她毫不意外,倒是太平的一番话给了她不小的惊喜,这才是堂堂一国公主该有的气度和自信··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再反观自己的两个侄儿,一个精明过头,一个蠢钝有余,竟都比不上她的小公主了。
“既然如此,本宫也不好勉强于你·”天后的目光从失落的金秀儿身上一扫而过,微微笑道,“公主不必着急,宗亲里有的是比璟儿还要出挑的青年才俊,等本宫过几日替你挑一个好的。”
金秀儿早被太平一番话讲得面如土色,却也只能咬唇不语,败军公主,何谈体面,这一场选亲,本来就由不得她做主··“谢天后恩典·”·同一句谢恩,李璟是如释重负,金秀儿却是若有所失了。
——·“这一回,你可要怎么谢谢我”·从太液池的船宴中退场,太平才牵着裙角绕到李璟面前,大有请功之意··李璟沉吟片刻:“这个嘛……二十根糖葫芦,如何”·“璟儿真抠门。”
太平鼻子一抽,和他讨价还价,“带我出宫玩一次嘛·”·“这可不行·”李璟可没胆大包天到这个程度,要知道如今太平就是天后心头最宝贝的一块肉,若她有个闪失,就是他满门抄斩都赔罪不起。
“我就知道·”太平和他并排坐在太液池边的柳下,望着划破湖面的柳枝,大有怅然之意,“除了弘哥哥,没人会带我出去的·”·李璟听她提起孝敬皇帝,不免怕她伤心,赶紧岔开了话题:“等你以后成了家,有了驸马,想怎么玩,自然都有驸马陪着你,你怕什么”·“那还要等多久啊。”
太平长叹一口气,左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心心念念的都是宫墙外的繁华生活,“再说了,驸马也未必就能是我的心仪之人,就像今天,那位金公主也不是你的心上人,不是吗”·第82章 结业考试·太平淡淡一句话, 却刚好问到了李璟的心口上。
怎样才算是心上人呢·他不由思及战火纷飞的新罗前线,那拥挤的小床,温软的身体,和他肢体交缠紧紧贴在一起的人,还有出现在他梦里春宵的场景……·只要想一想那人的名字,都觉得是冒犯。
但又忍不住将那天那个旖旎的梦境翻来覆去地温习一番,在梦里做些更逾矩的事情··太平见他一副魂飞体外、神不守舍的模样, 不由起了好奇心:“难道璟儿你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了”·“当,当然没有了。”
李璟匆匆忙忙地否认, 南柯一梦,醒了也就罢了,那是他的师父, 是他从小到大最尊敬的人,岂可让他随意轻薄了去··见太平眼睛忽闪忽闪,一副非要问出个名堂的架势。
“你今天要不老老实实地交代了,我可不放你出宫门, 我还要告诉太医哥哥, 说你有心上人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好不好就撞上李璟的心事。
“真的没有·”他不由苦笑··“当真”太平剔透的一双眼睛望着他, 似乎还是不大相信··禾儿说过, 男女之事上, 女儿家的直觉总是更敏锐些, 她总觉得璟儿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李璟唯有指天发誓:“我若有喜欢的女子, 就让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可以了吧”·反正梦中和他纠缠的,也不是什么娇俏的女儿身,反倒是一具又热络,又柔韧的身体……李璟想到那个缠绵温存的梦,一时间竟然有些口干舌燥。
太平似信非信地点点头,李璟说得如此信誓旦旦,叫她也没法再八卦下去了··李璟见状,赶紧又和她讲起新罗前线的诸多波澜曲折的故事,才算是把她敷衍过去了。
——·新罗一行归来的人马在长安整顿几日过后,不觉就已经到了深冬··眼瞧着年关将近,又到了生徒们的岁终试··与从前不同的是,这一回对于吴议而言,要参加的不是同年资的同学们所参与的岁终试,而是决定能否成为一名大唐医官的结业试。
结业试将由太医丞郑筠博士亲自主持,到时所有博士都会莅临考查,除了死记硬背的医经内容之外,还要考查学生的临床- cao -作水准··这些事情,吴议早就做得游刃有余,太医博士们也有目共睹,因此也并不怎么发愁。
唯一让他担忧的是最后一项内容,也就是论证题··要让他治病开方容易,让他针砭时事做文章,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他要能写这些八股文章,早就去考进士科去了,还留在太医署中学什么医啊·其实对于医科的生徒而言,他们已经比明经科、进士科的同学们幸运许多了,因为他们所遇到的题目都相对简单很多,批卷的老师也不是学富五车的大文学家,基本只要提纲挈领,大意不偏,就不会怎么被刷下去。
所以,学生们几乎都会提前准备好几篇文章在肚子里,到时候随便选一篇贴切的,应付过去就算完了··吴议一开始准备的时候,也是抱着和这些笔墨纸砚殊死一搏的决心的,没想到真正提起笔来,脑海里却文思泉涌,灵感不断,并不像想象中那么艰难。
他早先在孝敬皇帝处读了三年的史书,也不是白读的,平日里并没有察觉到,到了真正要用的时候,才发觉这些前人的真知灼见早就渗透进了他的脑子里,化作了一种名为积淀的智慧。
这是吴议自己也没有料到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洛阳别院那静绵绵的日光中,他捧着古籍旧典一字一句地读过,而那些一遍又一遍念过的句子,早就深深地映入脑海。
难怪古人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杜子美诚不欺我··结业考试就这样随着凛冽的冬风,悄无声息地来到他的面前··暮鼓悠然的太常寺中一片肃静,唯有生徒们奋笔勤书的擦擦声拂过耳侧,吴议并不着急下笔,先是冷静地翻完了所有题目,才决定如何下笔。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而最后一道题映入眼帘的时候,不禁有些傻愣在原地··——以何医人·这个问题,说小可以很小,要医治一个人的病,笼统说来无外乎望闻问切、诊断开方。
但说大也可以很大,要做一个好大夫,需要的不止是精湛的技术和丰富的知识,还要有高洁的品格和耐得住琢磨的脾- xing -··吴议不禁想到了张起仁,想到了沈寒山,想到了许多曾走在他面前的瘦削背影,心中遽然冒出一个字——德。
以德医人··唯有心怀仁德者,才能把自己的所学用到正确的地方,才能救万千生命于病痛之中·否则就算身负绝学,用药以毒,也可以害人- xing -命,与治病救人背道相驰。
一旦确立了中心思想,剩下内容的也就水到渠成··吴议在心中捻动片刻,举出了神农扁鹊等人伟大的德行和谦卑的品格,借此深刻地讨论了一个医学生的道德标准与行为准则。
“……秦越人之守数,良见殃也,姜魁隗之断肠,岂枉然哉因座下碌碌,而尊上怫怫,唯倨庸才,广失良德……”·他匆匆扫一眼自己的文章,虽然算不上字字珠玑,但也总算一篇有理有据的文章了,希望郑筠博士批改时手下留情,不要太过严苛。
他做过这道题,才重新翻回去,安心地完成前面相对刻板的专业题目··和他预料的差不多,左不出医经典籍的大纲,他六年前做列的书本纲要就像一个搜索引擎,可以让他思路清晰地在记忆中找到正确的答案。
他虽然不是第一个交卷的,但却是脸上表情最轻松的,把这份代表自己六年所学的试卷交给郑筠博士的手上时,吴议感觉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总算可以松了口气。
郑筠博士亦罕见地回他一个和煦的微笑,用宽和的目光送他走出考场的大门··这也是吴议第一次用背影朝着自己的师长,从此以后,他的面前就不再有别人,而眼前的路,就要自己一步一步踏实地走过去了。
吴议回到自己那间住了六年的小隔间,望着新补好的窗户和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房间,心中实在感慨良多··他终于结束了一个医学生的身份,即将成为一名有行医资格的大唐医官了。
太医署设立医师二十人,医工百人,医生四十人,典药二人[1],而其中表现优异的人,就可以被提拔为医助教和医博士,从此一跃成为此间的名流圣手,享名天下··这话说来简单,得来却着实不易,近两百人中,最终能成博士者也不过寥寥数人,许多人在太医署熬白了头发,也不过熬到一个医助教的职位。
所以,身处高位的太医博士,即使不是天赋异禀,也多少有些过人之处··按照往常的表现,吴议应当会被留在太医署中,成为一百名医共中的一位,也就是最下级的医生。
但也不排除会被流往各地,在当地行医为教的可能··再不济,也可能像易阙那样,成为一个从军而行的军医··未来有很多种可能,但摆在吴议面前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睡觉··为了应付这场最终的考试,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以至于脑袋才挨到枕头,整个人酒陷入了沉沉的梦乡··——·一场长长的酣睡醒来,吴议伸了伸懒腰,准备打盆水洗洗脸。
还没有等他拧干帕子,就已经有个小太监匆匆而来,面上一派焦急之色··照面就是一句:“沈博士差小的来请您一去东宫呢·”·吴议跳了一年的学制,一跃成为同年资的生徒中最炽手可热者,指不定以后就是个太医博士了,旁人待他的态度自然也有所不同。
他自己倒是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坦然态度,就算优异如易阙,还是一样因为“桀骜不驯”被流到军营,以后前途如何,实在是很难说··“东宫素为陈继文博士所伺候,如今什么事情要沈博士也通力会诊”·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少不得多个心眼,他虽然已经修炼出一副宠辱不惊的佛系心态,但也不想遭人暗箭算计,落得和易阙一样的下场。
“是太子妃,太子妃难产了·”那小太监记得满口哆嗦,说得不清不楚,“郑筠博士已召所有博士通力会诊,沈博士才打发了小的来请您一同前去。”
吴议心头如筛子一抖,也没有时间多问,赶紧披上衣服,随着小太监一同赶往东宫去了··第83章 难产·东宫的产房之中, 早已是一片人仰马翻··太子妃房氏绵软无力地坐在床上, 前后各杵了个身子粗壮的产婆, 像栽树似的牢牢将她固定住, 口中不住道:“陈太医说了,坐产更容易生下来, 娘娘再使把劲儿,孩子很快就能出来了”·房氏只觉得腹中像含了一片尖锐的刀片, 割得她肝肠寸断, 痛不可当。
分明是十二月凉寒入骨的天气,却硬是被这份痛楚逼出一身热津津的汗, 只觉得整个人如坐在蒸笼上,灼热的疼痛从小腹一股股往上涌着, 冲到她的脑门上, 逼得她紧闭眼睛, 睫毛被泪水糊成一片。
·婆子嗡嗡的耳语像一道催命的咒语, 催得她脑仁一阵肿胀地疼, 恍惚间抬头一望,朦胧的视线中唯能见白蒙蒙的一层纱后隔着数个攒动的模糊人影, 应当是有数名太医在外焦急地等待。
她这一胎生得过分辛苦,连带这些太医们也不得安宁,都巴巴地守在外头,预备着一切紧急情况··而此刻外头似是起了什么冲突, 房氏恍惚间听到一个中气十足的童子声音:“明公在此作法, 还需要你们这群庸医做什么”·另一个沉重老迈的声音驳斥回去:“鬼神之说不可尽信, 太医署中高手如云,定然要保娘娘母子平安”·房氏强忍住腹中的绞痛,问那婆子:“外面……外面怎么吵起来了。”
那婆子朝外张望片刻,大喜过望:“娘娘,是明崇俨明公来了”·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房氏喃喃在口中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明崇俨……又是谁我没在太医署中听过这名字。”
她心中微有不安,看顾她胎气的一贯是太医署的陈继文博士,这位老博士素来妥当细致,倒也让她十分放心得下··如今来了个名不经传的人等,自然叫她有些隐忧。
“娘娘有所不知,这位明公素来会施法的,招鬼问神,那都不在话下”婆子低声宽慰道,“如今他可是天后面前的红人,想来定是天后派遣他来照看娘娘的生产,娘娘只管放心生产”·房氏一闻“天后”二字,胸中顿时一股气息翻腾不止,她虽身在宫闱,也知道天后与太子针锋相对已成定局,如今天后遣来个装神弄鬼的术士,又能安什么好心·“快,传我口谕,一切按陈博士的话去做,快”·她虚弱疲惫之中强撑出一句疾言厉色的话,叫婆子们也不敢不依,只好叫婢女出去传话,让明崇俨暂停施法,一切尽听太医署博士的高见。
房氏听见外面肃然一静,心中才稍微安心下来,精疲力竭的身子早就撑不住,脑袋一歪,整个人滚在婆子的怀抱中··——·吴议跟着小太监匆匆赶到东宫的时候,瞧见的就是这么一副诡异的局面。
左边坐着郑筠、陈继文、刘盈、沈寒山等几位内科圣手并外科之首胡志林,右边座上则是一位身着奇装异服,手挽拂尘,眼含冷意,笑带不屑的年轻人,身后也跟着几位道家装扮的童子。
两拨人对侧而坐,目光相洽,如有电光火石在空中噼啪闪动··空中隐隐有血腥的味道浮动,混着苦涩的药味和烧尽的香灰味道,一同沉淀在气氛凝重的产房外头。
配合着这么一副楚河汉界分明的气氛,仿佛一场没有硝烟味的无声之战··吴议刚迈进门,还没来得及悄悄躲到沈寒山背后,便瞧见一个婆子掀开帘子快步走出,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似筛子:“不,不好了,太子妃晕过去了”·陈继文眉头一皱:“快去掐她的人中,在舌下置一片参片,再灌些参汤进去。”
那婆子忙匆匆地应声而去··吴议心道不好,产妇已经精疲力竭,哪里还有力气把孩子顺产出来··刚想把这个想法告诉沈寒山,就听见落座对面的年轻人凉飕飕地道:“我当诸位博士有什么高见,没想到也不过是和那些产婆一样的法子。”
陈继文不徐不缓地回他一句:“总胜过装神弄鬼,故弄玄虚的好·”·能把素来脾气宽和的陈继文都气得呛声,这人倒也算有一种本事了··“这到底是什么人”吴议不禁小声问沈寒山·“此人名叫明崇俨,是如今天后所赏识的术士。”
沈寒山简略地将对面的人小声介绍给自己的徒弟,倒不似其他博士那般不屑一顾··明崇俨这个赫赫有名的名字一出来,吴议不禁也吓了一跳··在后世各种花里胡哨的电视剧里,这位会召鬼神法术的术士总免不了被描摹成一个神仙人物,不仅会治疗疑难杂病,还能招魂问鬼,简直可以上天下地,无所不能。
而今一见,除了一身道不道佛不佛的怪异服装,倒没有瞧出他哪里有半点仙气飘飘的样子··明崇俨显然也不在乎对面这位老博士们微带敌意的眼神,只撂下一句风凉话就起身走人。
“这回不许我作法,下一回若再想请我救太子妃,可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了”·说罢,羽袖一挥,不带走一片云彩··明崇俨这一走,几位老博士才又重新围做一圈,商讨着如何才能令太子妃顺产。
刘盈道:“如今太子妃力气不济,想来还是要靠药物催产,何不开一道催产汤,令婆子们灌下去,想必就能奏效·”·陈继文忙摇摇头:“太子妃一贯身子柔弱,胎气不稳,催产汤药- xing -刚烈,断断使不得的。”
倒是郑筠博士眼神一沉,郑重道:“若母体与小世子只能保一,还需要太子殿下亲自定夺·”·吴议冷静地在旁边听了一响,才发现这房里缺了个重要的人。
那就是太子妃房氏的丈夫,当今的太子殿下,李贤··想到当日在酒楼偶遇李贤,他和身边的少年亲昵的作态,心中大致也有个分晓··只不过今天这样重大的日子,他这个即将为人父的也不肯出现,实在令人感到心寒。
正说话间,另一名婆子已顶着满额头的汗,踉踉跄跄地从帘内跌撞出来:“大,大事不好了,太子妃羊水破了,小世子还没出来,脐带先出来了”·此话一出,如一道惊雷劈下,令在场的太医博士无不惊出一背的凉汗。
脐带居然比胎儿先出来了·吴议脑海迅速闪过四个字··脐带脱垂··产科中最危险的紧急情况之一··脐带作为连接母婴之间的纽带,是胎儿在母体之内的主要血供途径。
一旦发生脐带脱垂,很容易因为脐带受压迫而导致胎儿血供不足,以至于胎儿发生宫内窘迫,而胎死腹中··这种情况如果发生了,胎儿的死亡可能就是几分钟的事情,就算勉强生了出来,多半也是个死胎。
对于在场的太医博士们而言,他们虽然没有“脐带脱垂”这样一个专业- xing -的概念,但数十年的从医生涯已经让他们见过了太多类似的例子,而其中实在鲜少有幸存的胎儿。
一片惊慌失措中,郑筠太医丞首先镇定了下来··“如今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令太子妃迅速生产,小世子或许还有一二分的生机·”·话虽如此,太子妃整个人已经昏厥过去,产妇无力,要如何才能帮她迅速生产·给大夫们的时间,可能只有短短几分钟。
吴议来不及思索更多,几乎是脱口而出:“剖腹产·”·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一时之间,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年轻人的脸上··吴议被数人震惊中夹杂着怀疑的眼神看得冷汗涔涔,但脑子却运作得飞快:“《史记》中《楚世家》一篇有云,’陆终生子六人,坼剖而产焉’。
学生心想,太子妃情况已经如此紧急,我们也可以效仿古人,剖腹取子·”·此言一出,如巨石落水,顿时激起千番浪花··刘盈最是按捺不住的:“剖腹取子,与杀鸡取卵何异这样伤害母体,恐怕不是明智之举。”
吴议冷静道:“此话不然,太子妃力气不济,已然不能强行生产,若不紧急剖腹,胎儿必死无疑·”·“难道要牺牲太子妃,去保小世子吗”·刘盈的问题很简单,但也很锐利。
这和现代医学中必保大的医疗原则是不同的,皇家宗室的妇人生产,保大还是保小,可由不得他们这群大夫说了算··可要这时候再回报李贤,等他做出抉择,指不定早就一尸两命了。
一片焦灼的寂静之中,帘中遥遥传来一个孱弱而坚定的声音··“一旦要从本宫和这孩子之间做出抉择,请陈太医务必要保住这个孩子,而不要在乎本宫的- xing -命。”
“若有不从者,待本宫转醒之后,立斩不赦”·第84章 剖腹取子·房氏一语殆尽, 只听得里面婆子们一阵呼唤“娘娘”的声音, 却听不到任何回应了。
陈继文不由一急:“太子妃眼下怎么样了”·里头传来婆子焦急的声音:“回陈太医的话, 娘娘又痛晕过去了·”·不能等了。
吴议秉手道:“情况紧急, 刻不容缓,还请郑博士、陈博士速速做出决定·”·郑筠沉吟半响, 面上如一块被凛冽的冬风冻成的寒冰,带着凝而不化的沉重之色。
“吴议, 你所谓‘剖腹产’的办法, 可有几分把握”·吴议不由苦笑:“学生未见到太子妃娘娘贵体,实在不敢说有几分把握。”
寻常女子的产房尚且不容男子进入, 更何况是太子妃的寝殿,吴议这话的意思, 竟是要冒大不韪, 打破宫规, 进去一看究竟了··就连一贯不爱惹是非的沈寒山都沉沉开口:“此事有违宫规, 下官认为万万不可, 只有请太子妃伸出手来,先切过脉象再说。”
这话的意思是提点自己这个让人不省心的学生, 不要再惹是非··吴议心中也很清楚,这里究竟是东宫的地方,救活了,便是得罪天后, 没救活, 就是触怒太子。
这种两面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的确不符合沈寒山的行事风格··但两条无辜而鲜活的生命就摆在里面,又怎么容他放任不管·他双腿一折,重重跪在地上:“若不能临场查体,如何得知病人的情况望闻问切,切在最次,又怎可以舍本逐末”·要亲临病人,才可做出诊断和治疗,这个最简单却也最容易被忽略的道理,还是张起仁教给他的。
那时候是为了救还是沛王的李贤,而现在则是为了救李贤的妻儿··李贤才是张起仁真正寄予希望之人,尽管吴议知道这希望缥缈如将将散去的晨雾,但也想借此报答张起仁一番知遇和教导之恩。
没有张起仁,他还囿于袁州城的一角天空之下,又岂能站在这里呢·郑筠垂首望着眼前这个背脊挺直的青年,恍然间仿佛瞧见了当年那个叫易阙的青年的影子,都是一样宁折不屈的背脊,一样无所畏惧的态度,甚至连眸中明澈坚定的眼神都是一模一样的。
吴议刚刚从新罗前线归来,他应当知道,做一个易阙那样的人,会得到怎样的下场··也许就像他所答试题上的那一席话,他所用来医人的,不是精湛的技术,也不是丰厚的经验,而全凭一个“德”字。
前尘往事在心中百转千回,郑筠不由含了一抹沧桑的笑意:“你说得不错,诸位博士深居高位多年,恐怕连最基本的东西都忘掉了·”·旋即抬手指了指吴议:“吴议,你跟老夫一同进来。”
吴议心头微微一颤,此事若得罪了天后或者太子,绝不是他一个小小生徒可以承担得起的,郑筠这句话,等于是把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沈寒山深深地瞥了他一眼,几乎是微不可觉地摇了摇头。
吴议但回他一个“放心”的眼神,从胡志林身边擦过的时候,道一句“借用一下”,便顺手提走了他装满外科器械的小箱,跟着郑筠的脚步,一头扎进了帘子里面。
——·帘内的婆子们一瞧见一老一少两个大男人竟然毫不避讳地进了产房,下意识便惊叫出声··“博士,您有什么吩咐,在外头喊我们就是了。”
吴议来不及解释一二,忙推开太子妃身边帮倒忙的几个产婆,将太子妃慢慢倾倒在床上··“郑博士,这……”·“此事是老夫所允的,你们不必多言。”
得到了郑筠的首肯,吴议也就放开了手脚,不顾婆子们惊慌失措的眼神,先揭开了房氏身上薄薄一层锦衾,往她底下一瞧,果然见着羊水- shi -润破出,而脐带已经露出一寸有余。
他赶紧摸了摸房氏的小腹,一阵又一阵力气渐失的宫缩之中,还能隐隐感受到胎儿的胎动··还好,还来得及··他不觉已沁出一额的冷汗,虽然胎儿暂时还有胎动,没有出现宫内窘迫的情况,但太子妃已经痛到晕厥,决计是没有力气再去顺产的。
眼下只有一个选择··“回禀博士·”他简明扼要地回报太子妃的情况,“小世子胎动尚在,但太子妃已经后续无力,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剖腹取子。”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他朝着房氏的肚子,竖着比划了一下,示意应该如此动刀··现代的剖腹产,一般是做横向切口,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产妇愈后的美观。
·但紧急情况下,医生会还是会选择做竖向的切口,以顺应肌肉的纹理走向,可以更快速地剖开腹壁··这些道理,对于精通内外双科的郑筠太医丞来说,自然是不必开口解释的。
见郑筠神色毫无异样,吴议才略微安心,打开从胡志林那里顺来的外科器械箱,取出一把精巧的柳叶刀,在烛火上稍微烫洗一下,才定下心神,在房氏的肚子上划上第一刀。
第一刀,便从肚脐下一寸半直接划开三寸之长··这长长的一刀下去,尚在昏迷中的房氏便已痛得转醒,一双黑蒙蒙的眼睛如绕着云雾,只能瞧见身前一个白晃晃的身影。
“不好了,太子妃已然痛醒了”·婆子们见她痛到转醒,登时慌了心神,这年轻的小太医说是进来救人的,怎么却动起了刀子呢·“娘娘,您现在没有力气顺产,所以我们得剖腹取子。”
吴议额上亦生出一颗豆大的汗珠,看似平静的面孔之下,其实比房氏本人更加紧张··在这个没有麻醉的年代,直接剖腹的痛苦,未必就小于顺产一场的苦楚,他也不知道这位身子羸弱的太子妃,究竟能不能挨过这几刀。
房氏只觉得耳畔一阵嗡嗡作响,只有“剖腹取子”四个字听到心里去了,双手无力地纠缠住已经打- shi -的床褥,苍白的下颌微微一点,只吐出一个字··“好……”·只要能救她腹中孩儿,还有什么痛苦是她不可以忍耐的。
那些产婆也都是数月之前都精挑细选出来的老人了,自然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虽有片刻的惊讶,但也很快稳住了心神,反问郑筠:“需不需用乌头使娘娘稍减痛苦”·郑筠断然摇首:“乌头对胎儿大有不好,想必娘娘也不愿意用在自己身上。”
“生孩子,哪有……哪有不痛一番的这是当娘的命……不折腾这一遭,怎么知道,知道当娘的苦……”·房氏痛意之中,竟衔了一抹苍白虚弱的笑容,望着急得急头烂额的婆子们,反挤出几句话来宽慰她们,同时也是鼓舞自己。
吴议见她虽然神志恍惚,但意志尚且坚定,感觉加快了下刀的速度··剖开腹壁之后,就是熟悉的- cao -作,切开反折处的腹膜,几乎不用将膀胱剥开,膨胀的子宫便已经浮了上来。
吴议低声道一句“娘娘忍住”,按照上辈子的经验,在子宫下段不深不浅地化开一道约三寸半的切口··几道切口下来,房氏只觉得有如肝肠寸断之苦,幸而她骨子里是个要强的,虽然已经痛得几乎咬碎一口贝齿,却也不开口喊一句痛,生怕耽搁了这位太医的动作。
吴议切开子宫下段之后,又小心翼翼地破开胎膜,见一切顺利,才放下已经染后的柳叶刀,擦净双手,伸入宫腔,调整好胎儿的体位,慢慢将孩子从子宫之中牵拉出来··几个产婆虽没见过从上头生出孩子的,但好歹也接生过上千个下面出来的孩子,赶紧上前帮了把忙,慢慢地擦干净孩子的口鼻,又一剪刀绞断他的脐带。
“哇……”·不等吴议习惯- xing -地拍拍婴儿的足底,这孩子已经先用一声响亮的哭声宣告了自己的到来··“恭喜太子妃,是位小郡主”产婆忙不迭把孩子裹在干净的襁褓中,抱给房氏看。
而吴议却不敢有丝毫怠慢,慢慢取出胎膜胎盘之后,才反着刚才动刀的步骤,重新将所有的创口一针一线地缝回去··吴议手法极其干净利落,从剖腹到关腹,不过也用了一刻钟的时间。
只是对于房氏而言,这一刻竟然如挨了一年一般··吴议每一针下去,她便只觉得痛得全身骨头都要碎掉一般,只能抬眼觑着自己初生的小小婴儿,瞧着她小小的、嫩红的身躯,心中满怀柔情。
最后一针缝完,她才松开了牙关,朝吴议缓缓一笑:“多谢……”·话音未落,她脑袋一歪,便已陷入沉沉的昏迷之中··第85章 必当再见·郑筠立即拈住房氏堪堪垂落的手腕, 指腹切在尺关之侧。
他神色一凝:“娘娘脉象速滑无力, 恐有后继无力之危象,你们几个, 速速取来参汤给娘娘灌下·”·话音未落, 便见一人掀帘而入, 照面便是一句:“烧艾条来。”
吴议微微一怔, 手上犹温热的血滴顺着指节慢慢滚下, 一滴滴敲落在汉白玉铺出的地面上,蔓出几朵触目惊心的血花··“还愣着做什么”沈寒山双眉一抬,眼中如有寒火撩动, “秦鸣鹤博士就在外头, 快去取他艾条一用。”
吴议这才回过神来,连手都来不及细细地擦干净了,便忙不迭地冲出去, 跟秦鸣鹤道一句“借用”,在对方诧异的眼神中翻开箱子,取出一撮纯净细柔的艾绒,裹在十寸长八寸宽的草纸中, 用桑皮纸包紧了, 卷成一卷长长的艾条。
接着便一头又冲回帘内,在烛火上烧点好艾条的一端, 才小心翼翼地递给沈寒山··沈寒山接过艾条, 如鸟雀啄食一般在足三里、百会等- xue -位上一一点过··与此同时, 婆子们也端来了早先就预备好的参汤, 捏开房氏的下颌,一匙一匙强行灌了进去。
如此双管齐下,约莫两刻钟过后,房氏才轻咳一声,自昏睡中转醒··沈寒山艾灸的手已持得微微颤抖,但眼神依然冷静淡定,见房氏回转心神,才撤掉手中的艾条,用清水洗了洗手。
郑筠不由深深望他一眼:“没想到沈博士还藏着针科的好本事·”·沈寒山哂笑一句:“民间里学来的杂活罢了·”·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房氏浑浑噩噩中只觉得仿佛去鬼门关走了一遭,一脚才踏进了门槛,就被一只灼烫的大手钳住了双足,硬生生将她又拉了回来。
这会子神志回体,朦胧中听得二位太医博士的对话,才意识到自己尚在人间··她强抿出一个苍白的微笑,声音细弱如一丝捉摸不住的风:“本宫谢过几位太医救命之恩。”
郑筠正色道:“此乃臣等的本职所在,娘娘万万不必多礼·”·房氏虚弱地一颔首,目光匆忙地在房内转动一周,最终落定那个小小的襁褓之上,才挣着道:“快,快把小郡主抱来本宫身边。”
抱孩子的婆子忙不迭把孩子抱到房氏身侧:“娘娘别急,小郡主平安无事”·房氏垂首瞧着自己千辛万苦生下的孩子,眼中柔情似一抹明亮的光华,将这屋子里的血腥之气都驱散开去。
吴议望着依偎在母亲身边的那个小小的生命,望着她通红的身子、细柔的额发和微微咋动的小嘴,心中不由升起一阵感动之情··这就是一个生命的开始··也许她以后都不会知道她这离奇的出生方式,不知道自己还在娘胎就遭遇的千辛万险,也不会知道今天救她- xing -命的大夫姓甚名甚。
但这都不妨碍吴议心中如火燎原般的骄傲之情··所谓医生,所要面对的,也无非生、老、病、死··与治愈疾病,延缓衰老,目睹死亡不同,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第一次迎接新生命的降临。
这种心情,实在不是言语可以表达出来的··他不由回望自己肃立在侧的两位师长,在他们冷静而平和的面孔之下,仿佛感受到了同样的激荡情怀··——·这个从死神手中被抢回来的孩子,被天皇赐封为长信郡主。
与封赏长信郡主的圣旨同一天到临的,是一道天后的敕令··太医丞郑筠年事已高,恐不堪重任,赏黄金百两,令之衣锦还乡··背后之事一时间流传开去,人人都道郑筠这一步实在是大错特错,救了太子妃母女,却触怒了天后,把数十年功业都毁之一炬。
这些流言蜚语也算是空- xue -来风,毕竟,在唐朝,官员正经的退休年龄是七十岁,在此之前,除非是官员自己告老,一般是不会轻易勒令还乡的··要是太子妃房氏所产下的是一名男婴,恐怕郑筠博士的回乡之路也不会如此风光了。
吴议不免有些愧疚,若非他固执己见,这位德高望重、身子硬朗的太医丞也许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再坐好几年··郑筠对此倒是十分看得开:“老夫已到耳顺之年,还有什么闲言碎语是听不得的这个位置,老夫也坐了太久了,是该换换人了。”
他才刚卸任,便要离京,太医署上上下下近二百人,也唯有几位老博士并体己的生徒前来送行··胡志林忍不住怒骂一句:“狼心狗肺的小兔崽子们,郑博士往日的教诲他们竟一点也不顾念了。”
郑筠倒难得一笑:“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他们有向上之心,未必就是坏事·”·吴议跟在沈寒山背后,未置一词··该说的话都说过了,郑筠是个豁达开明之人,不需要他们这些晚辈的安慰之词。
分别之时,郑筠坐在马车之中,遥遥探出一只手,朝自己的学生和后辈们挥手作别··北风萧萧而过,将人的衣襟撩动得飒飒作响··千言万语,都凝聚在了一道道远望的视线中。
——·郑筠走了,接任太医丞一职的是陈继文博士··吴议心中明镜似的,虽然陈继文服侍东宫已久,但他素- xing -脾气宽和,未曾参与到党羽之争,资历亦颇能服众,的确是天后眼中这个位置的最佳人选。
与此同时,生徒们结业考试的结果也被公布了出来··不出吴议的意料,他并没有按原来设想的被留在太医署中,而是被安排前往千里之外的蜀中渝州,被任为渝州地方的官学医助教,以发展当地的医学教育。
蜀中人远地偏,这和发配流放已经没什么差别了··对于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当日擅闯太子妃产房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离开长安的心理准备··没有被发配到军营之中,已经算是看在沈寒山的面子上了。
他看得通透,心中也就没什么怨念,蜀中人杰地灵,指不定还能被他碰上几个风骚人物,也算是不枉此生了··如此一想,倒也乐得此行··沈寒山比吴议更早知道这个消息,也只是付之一笑而已。
宫闱之中,明争暗斗防不胜防,对于这个过分宅心仁厚的徒弟,远离大明宫的渝州未尝就不是一片乐土··自己的这位老师素来豁达不羁,吴议倒也省却许多告别的话,眼下唯一放心不下的,也就只有李璟而已。
这孩子如今也被分拨到沈寒山门下,有他这位大智若愚的老师照应着,想来也闯不出什么祸事来··只是他从小就对自己颇为痴缠,如此骤然分别,只怕他未必接受得了。
吴议寻遍了太医署,也没瞧见这小徒弟半点影子··想来此事也在李璟意料之外,而他这个做师父的事先也未曾告诉过他,所以正跟他赌着气呢··心中正琢磨着,推开自己那间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隔间,便瞧见他的小竹椅上端端正正坐了个身姿挺拔的少年,正垂首沉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吴议推门而入的声音,李璟才被惊醒似的:“师父,你回来了·”·吴议听他叫一声“师父”,心中顿觉酸甜交加··当初不过一句玩笑话,这孩子竟当了真,回首一望,这数年光景历历在目,他又何曾尽到一个师长应有的责任·倒是李璟不知不觉中已经颇有了大人的模样,知道他离开的消息,也并没有露出一丝难过的神色,乖觉一如平常:“师父,我听说你要去渝州了,所以特地帮你置办了些东西。”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他献宝似的拿出一个胀鼓鼓的大包袱,吴议一瞧,里头一年四季的衣服都齐全了,再加上胡饼、水筒等路上必须的东西,几乎立刻可以出门了。
最难得的是几双扎得密密实实的鞋垫子,看花样子也是宫里时兴的,想来是从太平那里讨来的··蜀道艰难,尤其磨脚,这几双鞋垫子正用得上·难为他小小年纪,却想得如此周全。
压在最底下的,却是那本小时候从李璟那里没收来的《山海经》··李璟垂着头,也不知道是喜是悲:“这本《山海经》我已经看完了,里头的故事都挺有趣的,师父你在路上看着解解闷也好。”
吴议明白他的意思,此去经年,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李璟这是给他留个念想,让他不要忘记还有这个徒弟呢··他不由伸出手,揉了揉李璟的头:“好,多谢你为我打点行装。”
李璟却被这句话猛然一激,撂下手中的东西,不管不顾地撞进吴议的怀中··“师父,你还会回来吗”·话音中竟已隐隐带了哭腔。
大明宫中养出来的孩子,多比寻常百姓家的子女更加早熟,在吴议心中,李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抱着他大腿,躲着父亲的鸡毛掸子的小小孩童了··终究是个年不过十四的小小少年啊。
吴议轻轻抚摸着他抽动的肩角··“璟儿,师父答应你,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第86章 前往渝州·“我已经和陈博士通报过了, 以后我可以住你这间屋子了。”
闷闷的声音从怀中传来, 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沮丧··吴议不由有些诧异,李璟大小也是个郡王爷,原本住的隔间也比他这里宽敞明亮许多,何必巴巴地住在他的屋子里。
但那双亮晶晶的眸子从怀里看上来的时候,吴议便说不出话了··分明已经和他差不多高的人了, 撒起娇来还像小时候一样, 一双透亮的眼睛定定地望着自己, 千言万语都碎成闪烁的眸光。
“好·”吴议不由微微一笑··不过一间隔房罢了, 他这个做师父的, 所能给李璟的,实在是太少了··但愿你在寒窗之下苦读的时候, 也能感受到师父的陪伴。
李璟走后, 吴议刚打算睡下,便听见一阵笃笃的敲门声··吴议打开门一瞧, 原来是严铭,赶紧把人请了进来··“我早就听说你那日勇救太子妃的事情了。”
严铭颇有忿忿不平之色, “明明是救人- xing -命的好事,天后此番动作, 未免太寒了人心·”·话一出口, 便自悔失言,赶紧转口道:“你东西都打点好了没有听说蜀道艰难, 我特地在家里拿了几双上好的鞋垫子, 快瞧瞧尺寸对不对得上。”
说着, 便从怀中掏出几双绣工精巧的鞋垫子,献宝似的递给吴议··吴议不由失笑:“这个璟儿已经帮我准备妥当了,你还是自己留着用吧·”·严铭未曾想到竟然被那小子捷足先登,不由讪讪一笑:“多了也不妨事,你且留着,兴许用得上呢。”
吴议感念他一番好意,也不好意思再推脱,就收下了··两人话还没说上几句,就到了二更天的时候,严铭生怕耽搁了吴议休息,也就不再叨扰,恋恋不舍地和他挥手作别。
吴议亦挥一挥手,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惆怅,此去千里,这一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和这些故人相见了··次日一大早,吴议便摸黑而起,带着李璟替他打点好的包袱,赶到了长安城外的码头。
天才蒙蒙亮,码头的行人三三两两,打着呵欠等下一班商船··所谓渝州,也就是一千年后的重庆市··虽然人远地偏,但渝州并不是和袁州一样鸟不拉屎的乡野小城,反而是西南地区一个极重要的交通枢纽,因为它紧紧地依附着一条气势磅礴而富有活力的大水道——·长江。
长江干流自西向东横贯渝州全境,无数的商船来往繁忙,都必须从这座水边城市穿梭而过··所以,要赶往渝州,最方便的交通方式就是乘船··正睡眼昏昏地等着船只的到来,便听得身边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这位兄台可是要赶往川渝一带”·吴议回头一看,便瞧见一个身长玉立的年轻人,正笑眼眯眯地望着他··“阁下是……”·“我乃夔州奉节县县丞顾安,阁下想必就是要赴渝州的医助教吴议吴先生吧。”
吴议乍然还有几分惊奇,但很快就明白过来,他这一身医助教的服制,又同样在等赶往巴蜀的船只,等于把渝州医助教这个身份写在脸上了··这位县丞想来也是才将赴任,所以对京中之事了如指掌,能认出吴议来,也就不奇怪了。
“先生当日勇救太子妃的事情已经传遍了京城,实在人敬佩不已·”·吴议只能回以一个淡泊的微笑:“此事不过从医的本职而已,顾兄实在太客气了。”
两个人说话间,便已经有一艘船停靠在码头稍作休整··船板上的船夫靠着栏杆,朝底下挥着手,意思是有空给他们搭便船了··吴议和顾安各自付了船钱,就跟着船夫去里面一格船舱坐着,狭小的舱里歪七倒八睡着几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吴议只好捡了一个角落里的小木凳坐下。
顾安倒不娇气,跟他并排而坐,反正都往同一个方向上走,干脆搭个伴儿一起,也省得路上无聊··船一开动,顾安的话匣子也跟着打开了:“吴先生可知道这是哪一家的商船”·吴议倒真不知道:“左不过是南下的商船,在路上捡几个人赚点外快罢了。”
“你这么说倒也没错,不过这可不是一般的商船,听说是蜀中李家运货的船只·”·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李家”吴议对于这些边角新闻毫不知情。
顾安也不和他打哑谜:“就是号称川渝首富的李志远家的货船·就连天皇天后都偏爱他们家的蜀锦,一匹可值百贯·”·闲言碎语间,一日就这么磨蹭过去了。
顾安将赴任奉节县,也早就把当地的奇闻异事打听过一次,什么李商人的嫡庶宅斗,刘刺史的败家夫人,蒋学究的莽撞学生,听他念念叨叨了一整天川渝一带的名人轶事,吴议倒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渝州城到了你兄弟几个赶紧下船嘞”船夫撩了门帘就进来送客··吴议拿起贴身的包袱,和顾安一起下了船。
这也是他从现代到古代,第一次来到大江奔流、闻名遐迩的巴蜀渝州··吴议走下商船,站在苔痕青青的古城墙前,回望烟波浩渺的茫茫长江··现在,这里既没有举世瞩目的三峡大坝,也没有川流不息的钢铁巨轮,南来北往的商船匆匆路过,头也不回地离开眼前金风细雨的水乡。
——·前往奉节县,要另走一条水道,眼瞧着天色已晚,顾安决定先和吴议一道,拣一家客栈暂时先住下··找来找去,城内的店家却都推说客满,请他们去往别家。
“还真怪了·”顾安喃喃自语道,“上一回我来渝州的时候,这老板还跟我抱怨没啥客人,要关门了呢”·吴议也觉得事有蹊跷,渝州现在还属于经济落后地区,鸟过不留毛的,还能住满人·倒是顾安出了个主意:“江边那些船家好多都能住客,还便宜,就是屋子太潮了点。”
再潮也比在大街上吹冷风强多了··两人对视一眼,当机立断拎起行李回头赶往江边,去找过去相熟的船家··才刚敲开一家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声黯哑的惊叫:“快关门,当心毛子”·毛子是这里对山贼土匪一类人的总称。
顾安眼疾手快冲上去把门缝死死扒住,朝里头高喊:“我们不是毛子,只是想借宿一宿,还请船家行个方便·”·门这才开了,探出张小心翼翼的脸,瞧这二位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模样,才放心地请人进来。
屋里头一个面色惶然的老大娘这才点点头,叹了口气:“二位客人不要见怪,我们这旮旯最近毛子闹得人心惶惶,谁也不敢晚上留陌生人·”·顾安恍然大悟道:“难怪那些店家说客满了,原来是怕毛子,跟我们扯谎呢”·又奇问:“这是哪路神仙山大王,叫你们上上下下地怕成这个样子”·吴议也颇为好奇,这个年代的“山大王”基本就两种,一种是“义军”,专门跟政’府作对,不找百姓麻烦;另一种就相当于恐怖分子,打砸抢掠,无恶不作。
不管是哪一种,闹起事来都够折腾的··别看《水浒传》里义薄云天的梁山好汉只劫富济贫,这个年代的土匪可没那么仗义,对农民而言还是一块祸患不小的毒瘤。
除非像隋炀帝那么作死地压榨国力,搞得怨声载道,民不聊生,宁可自己掏出锄头做土匪,也不愿给皇帝耕地种田,一般老百姓还是愿意跟政’府站在同一战线上,反抗割据一方的小势力团体。
李纤夫替他们斟上两碗热水,也是愁眉不展:“毛子头叫萧月仙,是萧铣的后人,数十年前他老子因为在奉节县一带造反复隋,太宗下令抄他全家,这个萧月仙竟然逃过一劫。
如今他东山再起,放出话来,要每家每户按时交钱纳俸,不然他就来打来抢我老娘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才回来渝州城的·”·顾安听得脸上一阵刷白,半响,才喝了一口滚烫的热水调和下脸色:“咱们别碰上那群土匪就好了。”
吴议自一进门起,就安安静静待在顾安身边,一句话也没有讲··他虽然不知道这个萧月仙是哪一路神仙,但唐朝顺风顺水的日子起码还有好几十年,看来这个造反世家也就这点出息,只能在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欺负欺负这里的良家百姓。
可还是隐隐觉得不安··毕竟,他现在不是拿着历史书,摇头晃脑地背着这些只言片语的应试生,而是这些被欺负的良家百姓中,暂时还没倒霉的一份子··第87章 萧家毛子·翌日, 天色早晴,江边的雾气被料峭春风分拨开去, 视野之中一片清明。
“可惜你我皆有公务在身,不然真想和先生再小叙几日·”·顾安话中大有遗憾之意··吴议倒看得很开, 南来北往这么些年,数度与人离散, 他早就习惯了分别的滋味。
“有缘总会再见的, 指不定咱们下次见面就是在长安了·”他玩笑一句··顾安当然知道这个理想不太现实, 但依然十分乐观:“不求摘得长安花, 但求清如长江水。
但愿下次与先生相见的时候, 顾某能成为百姓口中一个清清白白的好官, 也就不枉此行了·”·说罢, 便登上了船, 朝他遥遥一挥手··吴议望着他渐行渐远渐小的背影, 心中亦是感慨良多。
他们这些县官, 大多是科举出身,进士及第,本该前途一片光明··只不过这些天之骄子中也不乏不如意者, 往往就会被委派到这些天高皇帝远的小地方,一留, 也许就是一辈子。
其中也不乏大有可为、流芳千古者, 只不过他们的此时此刻的境遇, 远非后世轻描淡写的一句“怀才不遇”可以囊括··更多的人, 就如眼前这位年轻的县丞, 穷其一生地辗转奋斗,最终也没有在历史的长卷里留下任何只言片语的影踪。
而支持他们在冰封雪掩的仕途中继续顽强前行的,就唯有胸中一腔难凉的热血,和肩头难以卸下的“兼济天下”的宏愿··轻寒春风席面而来,如牛毛似的冰刺,细细地扎在人的脸上。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吴议收回远望的视线,在心底默默祝福这位两袖清风、一身干净的县丞··愿君不辞冰雪,一如始终··——·送走了顾安,吴议才检点好自己的行装,辞别了船家,慢慢找到了渝州城的医科官学。
渝州城的医科官学照例设在城南,几进几出的小院,一株半衰不朽的古木,一道歪歪斜斜、字迹斑驳的大匾往上一搭,就算是一个正经的学府了··斜斜挽起的竹帘之下隐约有稀稀拉拉的读书声传来。
“昔在黄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登天……”·读的还是《黄帝内经》的开篇《素问篇》··吴议下意识地摇摇头,就算是袁州官学,也不至于破落至此,怎么地处长江之滨的渝州,官学反而潦倒成这副田地·听到门口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门中慢慢踱出一个一身助教服制的年轻人,一双眉眼便仿佛一对刀剑,眉梢挂着锋锐的刃尖,眼中折出凌厉的光芒。
“阁下是……”·吴议赶紧掏出公文:“我是新来的医助教吴议,敢问阁下是否是渝州官学的医助教”·那青年微微一怔:“原来阁下就是大名鼎鼎的吴先生,久仰久仰。”
这回换吴议摸不着头脑了,不知自己的“名声”什么时候就传到了千里之外的渝州城··“我是这里的医助教许捷·”青年简略地介绍自己一句,见吴议还是一副怔忪的模样,脸上不由挂上一丝微笑。
“吴先生剖腹取子、勇救太子妃的故事早就传遍天下了,如今杏坛之中,谁人不知道内科吴议的大名”·吴议不由额角沁出微汗:“此事全仰仗郑筠、沈寒山二位博士的好功夫,议不过徒得虚名罢了。”
两人正说话间,堂内已三三两两走出几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对许捷弯腰一施礼:“先生,学生先回家了·”·许捷收起脸上淡淡的笑意,肃然地一颔首:“去吧。”
等为数不多的几个学生走尽了,吴议才问出心中的疑惑:“如今午时不到,怎么就到了下学的时候”·许捷瞧着这些学生渐渐远去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先生有所不知,如今萧家军在渝州驻扎,扰得民不聊生、人人自危·这些学生若晚些下学,只怕就会遇上劫道的毛子,枉赔上一条- xing -命·”·吴议思及昨夜的情形,才越发觉察出事态的严重,学生不能上学,客栈不敢开门,百姓人心惶惶,这日子还要怎么过下去·两人说话间,已经穿堂而过,走到官学后面的小院。
里头寒酸地立着几间破落的小屋,一推开门进去,便听得纸糊的窗户被寒风撩动得飒飒作响,虚浮的阳光从墙缝之中折出一线,照在许捷那张无可奈何的脸上··“渝州自然比不得长安繁华,只有委屈先生在此小住几日,我再差人修补修补。”
这场景,倒颇肖似袁州城那方小小的、寒酸的小院了··吴议也不是娇生惯养出的贵公子,虽然在长安过了几年衣食无忧的日子,但也没有忘记袁州城里门不避风的苦头,两相比较之下,这里也算不得特别破败了。
许捷冷眼瞧着吴议的神色,见他并没有特别露出嫌弃或者委屈的表情,心中自有三分估量··他本以为这个长安而来的小先生是个吃不得苦的贵人,所以才特地抬出这所最破烂的屋子给他,为的就是好好杀一杀他的锐气。
没想到这人倒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坦然模样,到让他自己怀疑自己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吴议四处张望片刻,将桌上的灰尘用帕子细细地擦干了,才将行礼搁置好。
“此事就劳烦先生了·”吴议没有在此事上多加纠结,反倒想起另一桩事情,“我来之前,听说这里有一位李博亭李博士,负责统领此间医官,怎么如今却不见他老先生的影踪。”
一提起这件事情,许捷不由苦笑一声··“此事就说来话长了·”·吴议倒被撩起几分兴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可还记得,方才说过的义军,萧家军”·许捷这才将事情一一倾倒出来。
原来萧家军的首领萧月仙,老百姓口中的毛子头,并不是一个粗莽的男人,反而是个年纪近百的太婆·这位太婆如今年纪大了,也不复当初骁勇上阵的飒爽英姿,早就退隐幕后,将大权推给自己的两个孙儿萧毅和萧勇。
而这位横跨数朝的老太也终于不堪病痛的折磨,向衰老和疾病低下了自己数十年不肯弯折的头颅··但她的两个孙儿都很清楚,自己的外婆身为萧铣之女,义军之首,就算早已不握兵权,也是万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倒下的。
于是这群一贯横行蛮干的毛子就干出了一件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他们将全渝州稍有名气的大夫都“请”去了寨中··李博亭老博士原是太医署中退下的老太医,衣锦还乡,还没过上几个月的安生日子,就被一群小兵掳去了萧家寨中。
要知道,在这个尊文崇礼的年代,就算地方武装势力要造反,一般也不会对这些动不动就要口诛笔伐的文化人动手,更何况是一个身兼大夫和教师双重身份、备受当地人尊敬的老博士。
也难怪渝州城被闹得人心惶惶,连德高望重的李博亭博士都惨遭掳掠,还有什么事情是这些毛子们干不出来的·“先生如今名扬天下,也要小心自身的安危。”
许捷最后才缓缓道··“多行不义必自毙·”闻言,吴议冷冷吐出几个字··许捷目光一冷:“我们也唯有待之了·”·吴议听出他话中有话,心中也不由惑起:“毛子如此猖獗,难道官府就没有一点作为吗”·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话一出口,便自悔失言。
他才从新罗前线归来不久,对这个看似强盛的国家已经有了一个全新的、深刻的认识··如今国境边线战火不断,硝烟四起,势头正劲的突厥,和虎视眈眈的新罗,已经让这个庞大的王朝腹背受敌,倍感压力。
而连年的饥荒也重创了已经深感疲惫的军民,使唐军大有后续无力之患··在如此内外皆忧的情况下,一个仅仅在蜀中作乱的萧家军,自然无法分得唐军的注意力··所以,许捷的暗讽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眼下除了等待,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许捷正简略地对吴议交代着官学的诸多事宜,便听得外面一片喧哗的声音··“嘘……”他示意吴议不要出声,“我先出去瞧瞧。”
吴议点点头,从自己的药箱里取出一把尖锐锋利的柳叶刀,贴身佩着,以备不时之需··“许先生,您倒是说说,我夫人是不是怀了鬼胎啊”·“胡说,我才从五章庙拜过菩萨,怎么会怀上鬼胎”·从前院传来的,倒是一对年轻小夫妇的争执声。
鬼胎·吴议按下手中的柳叶刀,朝外慢慢走了出去··第88章 腹怀鬼胎·吴议才迈出门槛, 一个大肚挺挺的妇人便撞入眼帘,那妇人满脸凶悍的神色, 一手叉在腰间,一手拧着一男子的耳朵, 气势汹汹地杵在院子里。
被她拧着耳朵的男子倒是个竹竿似的细长身材,一条容长的下巴似乎要戳破自己的脖颈, 就连眼珠子似乎都要比寻常人细上几分··夫妻两一个滚圆, 一个溜长, 凑在一块, 活像个阿拉伯数字10。
旁边倒立着两个半大不小的丫头片子, 想是见惯了此番场景, 只捂着嘴巴窃窃地笑··吴议不由腹诽一句, 早听闻蜀中多悍妻, 今日一见, 果然名不虚传··许捷眉峰一挑, 似刀剑出鞘的锋锐,倒映在清寒一双眸中,泛出点点冷意。
“秦娘子, 我这里可不是给你们喧哗的地方,要吵要嚷, 尽管回你们家去·”·秦娘子一听这话, 才赶紧撒了手, 双手撑着腰, 挺着个肚子给许捷瞧··“许先生, 您瞧瞧,我这到底是不是鬼胎呀人家都说我这三个月的身子,五个月的分量,怀的不是鬼胎,就是妖气”·许捷冷肃的目光从上面一扫而过,似乎也发觉了些许蹊跷。
这是他两月之前亲手断出的喜脉,如今顶多有三个月的孕期,可瞧她这松软庞大的肚皮,怎么着也是四五个月的身量了··他思忖片刻,才谨慎地追问:“除了身子过重,可还有什么别的征兆没有”·秦娘子刚想说话,身子便猛然一抽,忙不迭差使丫头:“快拿帕子来。”
一面说着,一面已经捂着嘴巴背转过身,随着她肩角一阵猛烈的抽动,空气中顿时泛起一股酸水的味道··吴议冷眼在旁观察,瞧她身子似乎比月份更重,妊娠反应也比常人厉害,心中已有了三分估量。
·只怕她怀的,不是什么正常的胎儿··秦娘子呕了片刻,方才凌人的气势也跟着削减了三分,整个人如一个泄了气的球,软软地由丈夫和丫头搀着,哪里还说得出半句话。
许捷见状,心头亦晃过一阵不安,改盘问她的丈夫:“她这几日底下是否有见红是否有虾蟆子样物随血而下”·“是是是,都叫您说准了,许先生真神人也”·许捷由他奉承一句,脸上并不见喜色,目光幽幽转到秦娘子滚圆的肚子上,半响,才断言道:“尊夫人所怀的,正是鬼胎。”
一听这话,秦娘子便又充了气似的,从丫头手臂中挣出来:“什么鬼胎老娘清清白白的人,怎么可能怀上鬼胎”·眼瞧着秦娘子就要撒泼闹事,连她丈夫也要拉不住了,吴议这才放下看戏的架势,从门槛前快步迈过来。
“娘子不要着急,鬼胎不是鬼怪之胎,而是一种病症,只要处理妥当,照样可以平安无事·”·秦娘子圆盘似的饱满的脸上挤出两条眼睛缝,斜斜地睨了吴议一眼,瞧着这位先生倒是容貌清秀、温文有礼的样子,倒也一时间收起刚要出口的粗话,等着他给个解释出来。
吴议徐徐道来:“所谓鬼胎,乃是因为脏腑真气不充,阳气虚弱,以致受孕后胚胎不健、胎不成形、精血凝于胞中不得所化·”·瞧秦娘子一副云里雾里的模样,他干脆也就不跟她掉书袋了,单刀直入地给出结论:“所以,鬼胎和鬼神万无一丝干系,娘子大可放心。”
秦娘子虽听不懂这些真气阳气的道理,但见吴议颇为耐心,而且态度温和,脸上的气焰也就消下去三分:“照先生的意思,我这胎还能不能保住呢”·吴议面露难色:“方才许先生也说过了,你如今下面已有些虾蟆子样物的泡子随血流出,其实你腹中所怀,已净是此物,早已没有胎形了。”
秦娘子一闻此言,如晴天一道霹雳在耳边炸开,炸得她整个人脑子一片嗡嗡··苍白的日光自屋檐折下,如扣下一个巨大的冰窖,一瞬间漫卷出彻骨的寒意。
秦娘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整个人恍惚走在冰天雪地之中,一丝丝的光线就是一根根冰凿的针,将她的眼睛刺得一片通红··见此情状,吴议心头也浮过一丝不忍,也不知道这两个月来她寄予了多少欢欣和希望在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上,却没想到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有生命的小家伙,而是一个只会残害母体的鬼胎。
事实上,鬼胎这个名字的确与事实不符,在一千年后的现代医学,有一个更加形象的名字去形容这种病··那就是在妇产科大名鼎鼎的葡萄胎··如今秦娘子的宫腔之内,恐怕不仅没有一个正在成长的胎儿,反而密密匝匝地挤满了葡萄似的水泡,所以才撑得她肚皮滚圆,混似五个月的身孕。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许捷面色依旧淡淡:“我这里有一道牡蒙园并桃仁煎的药方,乃系孙思邈仙人的千金之方,你只要拿回去好生煎服,不出几日,鬼胎自然沥沥排出,等鬼胎排尽,也就药到病除了。”
秦娘子整个人仿佛被冻僵了,半响没有一点动作·而许捷生冷的一席话就像一个尖锐的凿子,将她脸上蒙着的冰都一点点敲碎,慢慢淌成两道蜿蜒的泪痕。
倒是她的丈夫还强自镇定:“就劳先生写好药方,我晚一刻差人来取·”·许捷点点头,长袖一摆,示意送客··秦娘子像失了心一样,撑着自己滚圆的肚子,由着丈夫丫头一齐搀扶着,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官学的大门。
——·等这夫妻二人走远了,吴议才忍不住叹息一句:“可惜了他们一片殷切之心·”·许捷倒不以为然:“她腹中本非胎儿,不过一个病灶而已,除病救人,才是我们做医官的本职所在。”
这话说来无情,但也在理,吴议一时间竟然反驳不得··说到治病,他倒想起另一桩要紧的事情:“方才许先生所言的方子,虽系孙思邈仙人之手笔,但未必就能够除尽鬼胎。”
许捷这才被撩起一丝兴趣:“此方我只用过二三次而已,的确有不尽人意之处,不知吴先生又有什么高见”·吴议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说出那个在现代最为常见的办法。
“清宫·”·“清宫”·“是·”吴议深深一颔首,“只有打开子宫,清理鬼胎,才能保证清除干净,而不留下祸根。”
许捷被他这个大胆的想法骤然吓了一跳:“难道要似太子妃一般,强行剖腹取之”·“这倒也不用·”吴议道,“只需要从产道而入,以子宫颈段之口为门户,从中铲除鬼胎,就可以确保无虞。”
他简单地阐述完清宫术的- cao -作,心中其实也颇为忐忑··在这个时代,妇科还是一个非常尴尬的学科,- xing -别的隔阂使得很多在现代普通的- cao -作都成为了房中的禁忌。
就连产房都不许男子随便进入,就更不用说清宫术这种颇为冒犯的- cao -作了··果然,许捷神色一凝,并不十分赞同:“这个办法虽颇有可取之处,但有两点大大不通,一是秦娘子这等普通夫人未必就有太子妃那样的胆识,她若不肯,也万万不能动手;二则是此法剖入子宫,想来疼痛非常,非常人可以忍耐得了的。”
这两点,也真是困扰着吴议的地方··要改变这个时代人们男女有别的顽固想法,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事情··所幸,在这个开明的盛世,并不乏太子妃那样不拘小格的奇女子,愿意尝试一些常人难以想象的先进技术。
而要手术的疼痛问题,才是真正需要解决的燃眉之急··吴议曾经仔细研读过各大医科典籍,发现历朝历代以来被外科医官推崇的,都是华佗所发明的麻沸散··但令人遗憾的是,这种传闻中的麻醉汤剂早已失传,吴议寻遍了数本医经,都没有找出一个完整的麻沸散的方子。
如今外科常用的是曼陀罗、罂粟等有麻醉作用的药草,但撇开这些草药的麻醉效力不谈,其本身的毒- xing -和成瘾- xing -就已经是个大问题,如果将这些草药引入方中,说不定就会酿成弥天大祸。
吴议可不想提前给中国引来鸦片之患··自从新罗前线归来,吴议就一直想重新研究出一种既没有上瘾- xing -,又可以达到麻醉效果的方剂,可惜诸事缠身,一直没有充裕的时间和适当的时机。
·如今到了这个山水一隅的渝州城,反而重新想起了这件要紧的事情··“许先生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扰·”他望着眉目微蹙的许捷,反倒微微一笑,“但我认为,事在人为,既然华佗能发明麻沸散,我们为什么不能重新研制出一种麻醉的方剂呢”·第89章 以狗试药·重新研究出一种麻醉的方子·吴议的话久久地回荡在许捷的心头。
皎白的月光擦窗而过, 如寒霜白雪,尽落在他刀锋般冷峻的眉眼之上, 却不能扑灭他眸中跃动的火苗··虽然没有立即回答吴议的话,但并不证明他没有动心··许捷从医年资虽比不得李博亭博士那样长, 但也有十数年之久,数千个这样的寒夜一晃而过, 早就把这颗勃然跳动的心冷落下来。
也不是不曾想过北上长安, 闯荡一番事业, 只可惜他虽在一隅小有名气, 却始终于杏坛无所建树·终是千帆过侧, 都没有给他一个登船远走的机会··如今吴议的话就像一个火引, 重新点燃了他心中那道已经熄灭的火苗。
如今杏坛已寂静多年, 少有人肯破古成新, 倘若他们真的能重复麻沸散的传说, 必将彻底革新整个外科, 在医科之林引起一阵不小的震荡··到时候还愁没有前路可走吗·他胸中涌过一阵激荡,从床上一跃而起,披上自己那件破旧的大氅, 慢慢朝门外走去。
——·许捷刚走到官学书库的门口,便瞧见一个身长玉立的青年站在书库门口, 一手持着灯, 一手护着火, 幢幢的灯影中幽幽映出一张清秀的面孔, 被昏昏灯火渲出三分昳丽之色。
一见他来, 便露出一个淡若清风的笑··“正愁没有钥匙可以开书库的门,又不敢深夜叨扰许先生,这下正好可以请先生替我开门·”·许捷亦难得破冰一笑:“让先生苦等了这么久,是我的不是。”
两人照面相对,一笑之间早已读懂了对方的意思··“不知道吴弟对麻醉的汤剂有没有什么见解”·一个称呼上的差别,已经悄悄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吴议道:“如今外科常用的,还是曼陀罗、大麻这两样,虽然有镇痛的效果,但亦会导致伤员成瘾,弊大于利·倒是内科常以乌草镇痛,有祛风除- shi -,温经止痛之效。”
许捷思忖片刻:“草乌- xing -热,药力又猛,还需别的药材调和才是·”·两人一面攀谈着,一面已经打开书库进了门··渝州官学寥落,里头的医经也不整齐,除了四大本还砌得整整齐齐之外,别的多少都有些残页缺张的。
条件虽然差了点,但也只能将就用着了,吴议在心头苦笑··许捷坐在桌旁,持一本厚厚的《雷公炮炙论》,翻指给吴议看:“既然要用草乌,那么生川乌是断断缺不得的了,还要配伍配伍羊踯躅、姜黄等。”
“许兄此话颇有道理·”·……·两人秉烛夜读,从林林总总上千种药材中选出十几味止痛温经的药材,加以配伍,大抵琢磨出一个粗糙的方子。
刚落笔写完这个初成的方子,天色都已经大亮了,透白的日光穿过纸糊的窗户,像数根牛毛似的细针,扎得两人眼圈都一阵通红··许捷垂首望着眼下这个方子,心里多少有些忐忑:“此方药- xing -霸道,用在人身上,恐怕会伤到根基。”
吴议反颔首一笑:“所以咱们暂时还不能用在人身上·”·“吴弟的意思是……”许捷思忖片刻,才恍然大悟道,“我这就去集市上买几条狗来。”
吴议点点头:“我就先照此方熬出汤药·”·两人话音落定,便开始分头行动,一个赶去集市买狗,一个蹲在小火炉旁边熬药,不出三个时辰的功夫,就重新聚头在了一起。
吴议掐指算了算,今天偏巧是休沐的日子,倒少了学生上门读书的打扰,可以安安心心地做研究了··许捷买来的,都是当地身子健壮的土狗,一只只恨不得把尾巴摇到天上,用脑袋在吴议腿上蹭来蹭去。
这些土狗虽然比不上一千年后最优秀的实验犬比特犬,但也比当年在郿州的时候,徐子文和吴栩耍坏心眼牵来的恶犬要可爱许多了··思及陈年往事,吴议不由抿起一个苦笑,这两人都非大女干大恶之人,当初许多胡作非为的事情,现在想起来,都似小孩子的家家戏,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
当年在郿州的人,如今又还有几人还在呢·就在他兀自沉思的时候,许捷将这些土狗一只只分开,各自锁在一棵大树底下··接着将糖块化在药汤之中,挑出一只看着最健壮的土狗,把碗端到它跟前,摸了摸它的头顶,在心底祈祷这碗汤药能够奏效。
那狗子哪里知道这只两脚兽心里在想什么鬼主意,欢欢喜喜地甩着舌头将碗里的药汁舔得一干二净,只差把碗也一起洗干净了··“你快来瞧瞧·”许捷招呼吴议一起过来观察。
四只眼睛巴巴地望着这只第一个尝到“麻药”的狗,只见那只狗子砸吧砸吧嘴巴,如喝醉的汉子一般摇摇晃晃扭了几步,便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两人静静等了一刻的功夫,见那狗子鼻息都不再煽动,心中突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吴议和许捷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将手指放在这狗的笔下,果然感受不到一丝鼻息··“看来这药- xing -太刚烈了,连狗都承受不住·”吴议有些遗憾。
“那就再加几味- xing -平的药材进去调和调和·”许捷截然道··说干就干,两人又重新调整了药方,熬成热乎乎的一碗汤药,按照方才的办法,重新喂给一只活蹦乱跳的土狗。
这一回,这条狗倒是睡得呼呼作响,睡里还舔着嘴角,一副安然好梦的样子··吴议抽出搁在腰间的柳叶刀,往它脚上轻轻割了一刀,那狗子骤然痛醒,弹簧般从地上一跃而起,疯魔似的左右乱窜,几乎要把绳子都扯断了。
吴议赶紧往后撤了两步,在这个没有狂犬病疫苗的年代,被狗咬了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小事··许捷托着下巴:“看来这一次药- xing -又太轻了·”·吴议擦干净手中的柳叶刀,自哂似的一笑:“就连华佗先生也是走遍江淮才得出麻沸散的方子,咱们岂能一两次就能成功呢。”
·他在现代做了多年科研,当然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越是失败的时候,越要沉得住气··只有耐得住寂寞,才成得了气候··这么折腾了两番,天色早就暗沉沉地压了下来,两人白白熬了两天一夜,早就困得睡眼乜斜,只强撑着还不倒下了。
“我看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吴议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眼中泛出泪花,“这也不是一两日就能成的功夫·”·许捷也早已累得浑身麻痹,恨不得立刻就能瘫在床上好好大睡一场,也就不再推辞,朝吴议点点头:“那咱们明日再继续。”
——·次日一早,赶来上学的学生们瞧见的就是这么一副诡谲的画面··自家的两位老师,不仅没有在学堂里等着听他们摇头晃脑地背书,反而认认真真地盯着一条狗,仿佛他们的吸引力还不如一条只会吐舌哈气的土狗。
难不成许先生这是暗讽他们,教他们读书习经,还不如对着一条狗·“许先生……”略有胆大的才敢上前打扰,“您这是在做什么呀”·“自己去背书去,等读完了《黄帝内经》再来找我。”
许捷冷冷觑他一眼,那学生便被这视线冰冻似的,不敢再多问一个字··倒是吴议细心瞧了一眼,今日来的学生似乎比前天的数量多了几个,便扯住那个学生,盘问其中的原由。
“您还不知道吗”那学生小心翼翼地瞟了许捷一眼,捂着嘴,悄声道,“萧家军的二当家萧勇在奉节县被擒住了,想必萧家军这几日会收敛一些,大家这才敢出家门。”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吴议听得“奉节县”三个字,心中不由一动,想起来渝州的路上碰到的那位年轻的县丞··那学生见他不似许捷冷面冷心,倒对这件事情很感兴趣似的,也就打开了话匣子,和自己的老师八卦起昨夜发生的故事。
“听说是萧二爷带了一二百人去奉节县赵家村里抢粮,反被埋伏在那里的官兵一网打尽,想必是他们之中出了内鬼,否则,官兵哪能抓得那么准呢”·“看来奉节县的官员还挺有本事的。”
吴议随口感叹一句··“听说带兵擒获萧二爷的就是奉节县新上任的顾县丞,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啊”·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吴议不由抿出一个微笑,看来这位同行之人的运气不算太差,一到奉节县就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想必以后前途是一片光明了。
第90章 救不救·吴议暂且放下手头的工作, 和学生们天南地北地胡扯了一响,也算是了解了解渝州的地情··他在沈寒山门下多年, 虽没学来那副落拓不羁的模样,但也偷来三分随- xing -洒脱的脾气, 对师生辈分那些虚礼本来就不太计较,也便不在这些学生们面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师长架子。
学生们也开始发觉, 这个新来的医助教不光像传闻中一样饱见多识, 更兼一副温文尔雅的好风度, 不似许捷冰块似的一个人, 自然更生亲近之意, 什么事情都愿意和他说道说道。
“听说天皇天后即将遣军来剿灭萧家军, 不知到时候会命谁统军挂帅, 吴先生, 您才从长安来, 可知道什么消息吗”·吴议摇摇头··在大明宫中, 知多就是错多。
学生们从这位年轻的助教先生口中没掏出什么八卦新闻,便失望地一哄而散去··吴议这才从人群中脱了身,回到许捷身边, 重新捡起手头的工作··“这一回怎么样”他问。
“大狗倒是睡得挺安静的·”许捷抬起头来,目光从远远几个学生的背影身上一扫而过, “就是旁边几个小狗崽子, 叫得有些太吵了·”·“小狗都是皮的, 长大了就老实了。”
吴议假装听不懂这话里的讥讽之意··他遥遥望着这些青葱年华的学生, 不由想到了自己远在长安的那个小徒弟··李璟也该到了这样吵吵闹闹的年纪了吧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结交什么朋友, 又有没有人陪他嬉嬉笑笑呢·想到自己那个素来独来独往的小徒弟,吴议不由抬眼远望长安,仿佛能看见李璟那坚韧而挺拔的少年背影。
南来的风撩动起他的发丝,将远目的视线和淡薄的思念一起送到遥远的北国··——·感慨过一番,吴议还得继续手头的工作··吴议和许捷二人锲而不舍地实验了近一个月,麻醉的最终方剂还没有定下,倒是研究出了狗肉的一百种吃法。
“照咱们这样吃下去,下个月就该喝稀饭了·”和吴议相处了一段时间,许捷也略会说两句玩笑话了··“也该吃点清淡的降降火了·”吴议陪他笑一句。
笑完了,两人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其实麻醉的方剂都已经大体拟定,在狗身上做的实验也已经十拿九稳,只是从来没有在人身上施展过,所以还不敢擅自定下方案。
“实在不行,就让我‘以身试法’一回,就知道能不能行了·”许捷道··吴议断然摇头:“要来也该是我来,我若出了什么三长两短,许兄还可收拾场面。
但许兄若是出了什么事情,这官学可就办不下去了·”·两人正争相要做第一只小白鼠,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雨似的脚步声,一个气喘吁吁的小厮从门口一阵小跑撵过来,照面便扑通一身跪在二人身前。
“求二位神医救救我家主子吧·”·“你家主子,可不就是秦娘子”吴议不认得此人,许捷却是知道的,他见这小厮行色匆匆,心头已道一句不好,赶紧抓住重点问,“她怎么了”·那小厮一口气没匀上来,便拨拉算珠似的噼里啪啦道来:“唉,夫人上一回喝了您的药,不过三四日的功夫,底下果然有虾蟆子样物随血而下,沥沥而出,一直到今天都还有,并也不知道排干净了没有。
今天不知怎的,夫人突然说见了红,也流了些血,这会子已经人事不清了·”·说罢,朝吴议和许捷两个猛地磕了个头:“求求二位神医挪步咱们府上去瞧一眼,也好叫我交差呀。”
吴议心中一震,下意识和许捷对视一眼,果然见他眼中亦是一片隐忧··“速速带我们去见你家夫人·”·那小厮忙誒了一声,才领着两人登上守在外头的马车,一路快马加鞭,不过片刻功夫,就已经撵到秦府前头。
·秦府门口早立一个瘦长的青年,细长的脖子左右一引,像只才出洞的土拨鼠似的,着急地左右张望··一眼瞧车马回来,马上走上前去,掀开车帘,见两位医助教都被请来了,在胸腔里上蹿下跳的一颗心才算是安定下来。
他抚了抚心口,暗道一声阿弥陀佛,赶紧请两位大夫下车··“秦二爷,这到底怎么回事”许捷一面随他快步疾走,一面简略地问问病情。
秦二哪里敢有半分隐瞒,也不过是小厮交代的那几句话,车轱辘似的又说了一遭··三人匆匆赶到秦娘子的病房,连辗转呻吟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唯有空落落的鸟鸣混着婆子丫头喧闹尖叫的声音,针尖似的扎进人的耳朵里。
“快快快,快去请南山仙人来做法你,快把这碗香灰灌给夫人喝下”·“喝什么喝”许捷也顾不得忌讳,直接撩开帘子,一手抢过婆子手中的水碗,砰一声砸在桌面上,“若这种东西有用,还要我们这些做大夫的做什么”·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他本就生得冷峻,一双眉眼不抬还好,一抬便如刀剑出鞘,要生生剐掉人的一层皮似的。
在这种冷如冰霜眼神之下,那婆子本憋在心头的一股火气也就硬生生咽了下去,只讪讪一笑:“咱们这是旧里的老规矩,您来了,自然是您说了算,我这就出去”·说着便三步并两步,飞快退出帘子外头。
里头的人见许捷冰山似的往那里一杵,谁还敢再多言多语,都垂着头不语,等着这位小有名气的神医发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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