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医在唐朝+番外 by 壶妖灵(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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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医在唐朝+番外 by 壶妖灵(下)(4)
·她的笑声就伴着谢倚入户的一树春光一起点缀在道观之中,给沉闷静悄的时光添上不少生气··吴议在道观的后院之中,也遥遥听见太平的欢声笑语,唯有无奈地笑一笑,到底才十二岁的孩子,正是好玩好动的时候,哪里按捺得住自己的- xing -子。
也多亏了太平,他才避开了太医署的繁杂琐事,有了时间和精力好好研制出假死药的方子··要做出假死的样子,除了状似死尸之外,最要紧的一点就是要让用者暂时减弱呼吸,而让旁观者不能轻易察觉出异样。
吴议便专程从能导致呼吸麻痹的中草药中挑选寻找,最后才拣出半夏、胆南星等几味毒、药作用相辅相成的药材··半夏和胆南星皆可止咳平喘,而剂量过重则可导致瞳孔扩张、呼吸麻痹,正好和吴议心中的设想的假死的样子相符合。
挑拣出药材才是一个方子的第一步,最要紧的还是所用的剂量,倘若一个不小心用之过度,很可能导致用者直接丧命,不由得他不小心一些··要衡量出这个不容分厘之差的剂量,恐怕也只能从狗身上再做实验。
要买狗,反而不比渝州城小地方上的随意方便了,长安城中有规划明确的集市,专门用来供人买卖,市场又分为东西两个区域,东市主要服务于达官贵人,鬻售些贵重东西,西市则更加贴近百姓的生活,柴米油盐,无所不有。
所以要买些实验用的犬只回来,就得清早赶马车到长安西市,还要赶在宵禁之前撵回太平观中··这一日,吴议便提前和沈寒山告了假,趁着天刚蒙蒙亮,雇了一辆马车,在昏昏暗暗的晨光和咕噜咕噜的车轴声中赶到了长安西市。
赶到西市的时候,日已中天,已经一片人声鼎沸的热闹了,不时有小贩热情地扬着手里的商品,朝路过的客人招揽生意,还有不少日本、新罗、吐蕃、突厥等境外来的商人,都- cao -着一口生硬的汉话,跟自己的顾客讨价还价。
吴议在市场中寻觅片刻,很快找到了卖土狗的农家,讲定了价格之后,便挑出几只身子健壮的小公狗,正要付钱,便听见本来就已经十足喧闹的人群之中突然炸开了锅,人群一圈又一圈地围上去,仿佛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远远传来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不得了了,这个人死了”·吴议闻言,心中不由一惊,赶紧暂时放下挑拣好的犬只,匆匆赶了过去··“借过一下。”
他拨开重重的人群,便瞧见一个鬓角发白的中年人瘫倒在地,任凭旁人怎么用脚尖轻轻踢动都没有半点反应,心道不好,赶紧蹲下身子检查一下他的呼吸脉搏,果然是脉若游丝,而呼吸已经完全暂停了。
“大家让一让·”他赶紧推开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大家散开一点,好让他可以呼吸过来·”·然而还是有不少指指点点的手指头伸过来:“他气息都已经没了,难道你还能救活他不成”·吴议哪有时间和他分辩,掰开他的口唇简单检查了一下没有气道异物之后,才改为跪姿,叠起双手,按在此人两侧乳首中点。
接着才沉下一口气,垂直用力,一下一下用力往下按着··心中则默默念着“零一,零二,零三……”,直到数到三十,才松开手,仰其头,抬其颏,手成弯月之形,打开他的嘴巴,接着便毫不犹豫地垂下头,直接用自己嘴唇覆盖上去,使劲往里吹了两次气。
旁边驻足围观的人群中一时间迸出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这年轻人莫不是疯了居然对已逝之人如此不敬,倘若让他的家人知道了,岂不又要闹出一桩事端·但他古怪的行为又不似猥亵,仿佛是在救人,只是这种看似诡谲的办法,实在是超乎了这群古人的想象力。
吴议来不及开口解释,便又叠起双手,重复刚才的动作·直到十几个循环过去,他双臂都已经酸麻不堪,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忍不住地颤抖,才听到身下传来一声虚弱的咳嗽。
人群中顿时如炸进油锅的水滴,一时间轰动起来:“他醒来了”·吴议也才松下手中的劲,只觉得背后涔涔的汗水几乎已经浸透了自己的衣衫,忍不住瘫软在地上,深深地呼吸了两口空气,才略微缓过劲儿来。
这具身子也实在不济事,几次心肺复苏的循环做下来,几乎就消耗了全部的力气,这人要是再不醒过来,只怕他也没辙了··见躺在地上的中年人悠悠转醒,周围一群瞠目结舌的群众赶紧上前把他扶了起来。
吴议忙切了下他的脉搏,照旧是速滑无力之脉,虽然暂时挽救回一条- xing -命,只怕还有后顾之忧··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你们之中有谁认识他吗”吴议朝外望了一圈,“还是赶紧把他送去医馆吧,他虽然一时转圜了过来,但还有老毛病在,要请大夫好好看看。”
“我,我是他的儿子”人群之中这才挤进来一个五短身材的男子,手中还提着一袋米,想来方才两人正分头在买东西,这会子老爹丢了,才顺着人群的方向忙忙慌慌地寻了过来。
吴议又把方才的话交代一遍,嘱咐他一定要速速送去医馆就医,那男子也不敢耽搁,道过谢后,便扶着尚且神志不清的老爹赶往附近的医馆去了··吴议这才抹掉一额的热汗,能救回来已经是莫大的幸运,能不能保全这条- xing -命,恐怕就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等那男子背着父亲匆匆走远了,周遭围观看戏的人群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不由齐刷刷地望向吴议,原以为这是个脑子不清楚的傻子,没想到竟然是位神医啊·人们不由为刚才自己的想法感到汗颜。
“先生起死回生,实在是高明啊”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大家都纷纷问起吴议的名字··“我只不过是一介小小的医工,治病救人,不过是本分而已。”
吴议这才从地上站起身来,拍拍膝上的泥土,笑容温和,谦逊的态度不由让人更生钦佩··“原来是太医先生,难怪这么厉害”·“是啊,是啊,刚才当真惊心动魄,我还以为救不回来了呢”·……·在人们啧啧称奇的时候,吴议已经悄悄地退身离去,继续置办他的犬只去了。
而这一幕,全都落在了一双老迈而锐利的眼睛中··第107章 张文瓘·“这位大夫可真是神通广大, 华佗再世啊”一名年轻的小子侧首立在一位鹤发白须的老者身旁,言词之中是掩不住的喜色,“既然他有起死回生的本事,那也一定能救咱们老爷。
张管家, 要不然……”·他伸出手, 遥遥指向吴议的背影, 用压低的声音请示这位颇见过世面的老管家:“我们现下就请这位先生来我们府上”·张管家并不着急,反把胡须一拈, 缓缓梳在手心:“这位先生有非凡的本事, 想必不是普通人, 我瞧他行色匆匆, 必然是有事在身, 我们冒昧去请, 只会显得唐突无礼。
再则今日陈继文博士就要来府中请脉, 若二人撞上, 反显得老爷不信任博士一般·”·闻言, 那小子眉心的喜悦倏然散去,反拧出一个深深的结:“可俗话说得好, 过了这个村, 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以后咱们若想再找到他, 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
张管家不急不缓地一摇头, 心中自有分寸:“方才他已经说过, 他是太医, 位列太医署百名医工之列·而今年轻一辈的医工之中,能数出名字的又有几人不如等今日陈博士请完脉后,再请他老人家的示下,方不失礼节。”
“还是张管家您想得周到·”那小子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心中自是心悦诚服··能成为“万石张家”的大管家,靠的就是这颗漏斗一般上宽下窄的细细心眼,才能事无巨细,一一打理得宜。
原来这位张管家,就是当朝宰相、太子宾客张文瓘府上的当家管事,今日本来是来亲自领人来西市采买东西,没想到无意之中撞见了吴议救人一命的场景,才动起了请他过府请脉的念头。
“老爷如今缠绵病榻,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就不能失了张家的气量,越是大家之族,越要谨小慎微,以免给旁人落下了话柄,你明白吗”张管家也借机敲打敲打这些心思活泛的年轻人,免得他们仗着张家的势力就压人一等,反在这个节骨眼上捅出什么篓子。
那小子听出张管家的话外弦音,自是点头称是,不敢再妄加多言··这一老一少两位张家奴仆的对话,自然一个字也没有落在吴议耳中··他悄悄从人群之中撤身离开,便和卖狗的老板结好了帐,又雇了一辆马车,赶在落日黄昏之前回到了太平观中。
刚牵着狗跨进门槛,便瞧见一双幽怨的眼睛··“太医哥哥,你居然背着我和璟儿自己出门玩”·半大的小人一阵旋风似的卷来,双手把腰一叉,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你叫我不许偷偷溜出去,自己却背着我们出去玩,这叫什么”·后头悠闲地响起一个声音:“这叫严于律人,宽于律己。”
能在这个时候添油加火的,除了他的老师沈寒山,还能有谁·沈寒山闲庭信步地从太平身后慢慢踱过,不时抬眼望着漫天烟霞烈火,一副好不悠闲的样子。
吴议简直哭笑不得:“我没有偷偷出去玩,我是去办正事去了·”·“哦”怀疑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动,最后才落在绕在他脚下的那几条汪汪欢叫的小狗身上,不由带上三分惊喜,“小狗”·小脚从淡青色的裙角中探出一寸,小心翼翼地往前点了点,那堆小狗立刻就亲亲热热地围上去,绕着太平的脚仰着头不住地转圈圈。
太平被逗得咯咯直笑,又往后退了几步,用自己的脚尖逗着小狗往前走··见她这么喜欢小狗,吴议心思一动,笑吟吟道:“臣今天出门,就是去买这些小狗的,只要公主喜欢,大可以挑一条去养着玩。”
“我知道了”太平反仰头一笑,眸中闪过一丝明光,“你这叫……嗯,叫贿赂·我听说好些朝臣都是收了人家的贿赂,才给别人官做的。”
·人没多大,懂得还挺多的··唐朝鬻官买官的自高祖之时便已经屡见不鲜,而在天后把持政权之后便愈发猖獗,这股不正之风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成为了官场之中的潜规则,而今就连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都知道这些见不得人的龌龊事情了。
千里之堤,溃于蚁- xue -,看似稳固而繁荣的盛世就是这样一点点被蚕食殆尽,渐渐落入风雨飘摇的境地之中··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吴议惋惜地叹了口气:“想来公主清白正直,是不肯收下臣的贿赂了。”
“我,我也没有这么说·”太平目光恋恋不舍地挂在这些可爱的小狗身上,“虽然你送给我小狗,我也没有给你官做,所以这算不上贿赂”·“那这小狗……”吴议故意将绳子举在太平眼前,一副凭君选择的架势。
“自然是本公主帮你养着了”太平灵机一动,赶紧从吴议手中抢出一根绳子,牵出一条花点的小狗,带到自己脚边,玩得爱不释手··“那臣还要多谢公主的恩典了”·两人正一来一回开着玩笑,一个乳母嬷嬷便急匆匆地寻来,一见到太平,便抚着心口叫了几声“小祖宗”,连人带狗一起拢在怀中,仿佛搂着稀世珍宝一般。
“公主叫我好找这会子还不去吃饭,让天后知道了,嬷嬷有几个脑袋也不够掉的啊”·太平调皮地伸舌一笑,这才牵着刚从吴议那里搜刮来的一条小狗,被乳母推着去用膳去了。
等两人的身影转过后院的小门消失不见,吴议才无可奈何地摇首一笑,炮制假死药如此胆大包天的事情,他自然不敢和旁人透露分毫,别说是太平,就连沈寒山和李璟二人他也是只字不提。
想到沈寒山,他目光一转,不由落在那个遥首远望的身影身上··自己这位老师一贯洞察秋毫,隐而不发,吴议自己也不清楚,他捣鼓这些事情沈寒山到底知道了多少,又包庇了多少。
沈寒山但摇首一笑,负手远眺,目中含着烈烈夕阳,似一股灼灼跃动的火苗,在拂面而来的微风中隐隐一跳··师徒两人沉默相对,却仿佛已经将千言万语诉于不语之中。
漫天炫目的霞光的另一端,张文瓘的府中,却充斥着一股苦涩而- yin -森的气息··草药沸腾溢出的微微苦涩在无声息间悄悄侵入了这个烜赫一时的万石张家,混着五月悬挂在门口已经稍显颓萎的艾草的轻芬味道,以及春花谢尽荣华枯萎的腐朽气息,一起沉淀在偌大的厢房之中。
但张文瓘很清楚,这里所有的气味都敌不过他身上的那股老人独有的病味,他就像深深扎在府邸之中的一块朽根,是一切权势与财富的来源,但也已经到了腐朽的穷途,从他开始,这里的枝枝叶叶将会一点点枯败了去,再也不能重复当日的繁荣。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病成了这个样子曾经他还执掌大理寺,一桩桩一件件地审问案子,整个通宵都不觉得疲惫·而衰老和病情就仿佛山倒洪泄一般一夜袭来,让他素来挺直不折的脊梁骨终于倒了下来,倒在软软的床铺之上,再也不能立起。
陈继文亦深深注目着这位病弱的老臣,望着他逐渐枯槁的形容和塌陷下去的眼窝,心中已有了三分分晓··再将指腹悬在其尺关,但觉指下如滚珠滑过,又似惊涛骇浪触礁而返,颇有异峰突起之象。
见他半响沉默不语,张文瓘嘴角微一嚅动,声音轻如穿堂而过的夏风,一瞬间便弥散于空气之中··“我有什么病,你只管说,不必再瞒着我·”·陈继文这才松开指劲,朝这位股肱大臣深深一俯首:“照脉象看,恐怕是肝中有肿疡病灶,才导致气血两虚,虚热入身。”
张文瓘由着张子张漪搀扶着,才勉强从床上坐了起来,病中泛青的眸子如含了一抹寒火,定定地瞧着这个素来无所偏倚的老博士:“可还有药可救”·陈继文俯首更深:“下官无能。”
“不是你无能,而是我已经到了垂末之年,就算不病,也该老死了·”张文瓘轻轻咳了两声,才接着道,“其实早在孝敬皇帝去时,我就该追随而去,只不过太子新立,诸事不稳,刘仁轨刘公百般劝说,才让我苟全一条老命至今。”
陈继文不由出声宽慰道:“除了太子,连圣上也是舍不得您的,圣上都说只要是和您商量过的事情,他都放心呢·”·“你瞧瞧我这样子,还有什么好商量的,不过圣上仁慈,宽慰我这老骨头几句话而已,陈公实在笑话了。”
张文瓘略说了几句话,便很疲惫不堪似的,整个人如一枚摇摇欲坠的秋叶,仿佛下一刻就要跌到下来··张漪见此情状,赶紧和陈继文使了个眼色,陈继文心领神会,轻声道:“张公实在不必多加劳心,只要安心休养即可,我改日再来看您。”
张文瓘只虚弱地点点头:“照顾好太子,切莫像孝敬皇帝一般,被人钻了太医署里的空子·”·陈继文颔首道:“张公放心·”·等张文瓘沉沉睡去,张漪才退出房门,对陈继文道:“陈博士请留步,我有一事要向博士请教。”
陈继文道:“有什么事情,不妨直说·”·“其实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要劳博士费费心了·”张漪这才把今日张管家回报来的西市所见的场景一一道出,又将那了不得的神医的形容样貌描述出来,·最后才问道:“不知那位起死回生的神医,到底太医署的哪一位圣手”·第108章 愧疚·陈继文听他道来事情的来龙去脉,心中大抵已经有了个分晓, 却只捻动胡须, 半响不语。
张漪急道:“博士若有难言之隐,不妨直说, 或者那位先生身怀不世之材,脾气倨傲些,要我亲自去请, 倒也不是什么难事·”·陈继文摇首道:“不是这个原因。
据老夫所知, 那名医工虽然医术拔群,但为人谦和有礼, 并不是轻狂的人·”·张漪奇了:“那博士究竟有什么为难之处”·陈继文目光一错, 遥遥望向庭中谢了一春芳华的花树, 仿佛千万心事也跟着一起颓然落地,碾成泥土。
半响, 才沉声道:“张公应该听说过, 当初张起仁谋害孝敬皇帝一案, 就起自一名小小的生徒·”·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张漪回想片刻,颔首道:“不错,此案当时正是由家父审理,所以我也印象深刻。”
·旋即反应过来,神色诧异:“莫非那位起死回生的圣手就是……”·陈继文缓缓一点头:“不错,若照你所描述, 那人正是当年引出诸多纠纷的生徒吴议。”
张漪眉头不由聚拢成峰:“家父顽疾不愈, 也多因牵念那桩旧案, 执念过深,而成心魔·他深以为对不起孝敬皇帝,更看错了张起仁,然而最恨的还是自己当时失策用错了周兴,才让事态脱出他的掌握,以至于错失了最后一次扳倒天后的机会,遗憾至今。”
陈继文抽回怅然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似一潭深池:“正是这个缘由,所谓喜伤心、怒伤肝、思伤脾、恐伤肾,老张公如今病势缠绵,更经不得情绪的刺激。
我只怕吴议来替他看病,反而招惹出他老先生的伤心事·”·闻言,张漪倒也深以为然:“没想到家父与他之间早已有了渊源,如此说来,反倒是不请他为妙。”
二人正驻足谈论,突然听得背后传来一个苍老孱弱的声音··“你们无需担心这么多,老夫还没有懦弱到那个地步·”·张漪忙回头一看,原来是张管家搀着张文瓘缓缓自房中步出,忙上前扶住。
张文瓘病中消瘦不已,整个人像一块空心的朽木,被抽干了所有的重量和力气,唯有落在张漪手臂上的一张微微发烫的手掌依旧似有千斤之重,沉沉压住儿子躁动不安的心。
“父亲,您的意思是……”·张文瓘深深望了他一眼:“请吴议来·”·张漪不由掌心一震,而被一只鹰爪似的干枯而有劲的手掌摁住,很快镇定下来:“儿子明白了。”
张文瓘这才转向陈继文,声音轻而稳重:“就有劳陈博士了·”·陈继文不由抬眸望着眼前这位老、病、弱而仍不肯死的太子旧臣,仿佛在他枯槁灰败的身躯之下又重新看到了那颗勃然跳动的、充满了力量与谋算的心。
次日,陈继文便亲自造访太平观,专程来请吴议··对此,吴议倒颇有不解,他们这些医工被派去臣子家中看病诊脉本是分内之事,一般只消打发太监或者书童来传令即可。
如今陈继文已经贵为太医丞,执掌整个太医署,如此芝麻大的小事,实在不必劳动他老人家亲自到访··心中虽然惑起,面上却仍是一派谦恭有礼的笑容:“不知博士要我去的,是哪一位大臣的家里”·陈继文目光缓缓沉下,带了些许宽和的意思:“是张文瓘张公病重,想要请你过府诊脉。”
吴议更惊讶了,张文瓘贵为元老大臣,东宫党的轴心力量之一,一贯被太子李贤所倚重,所以他的病情素来都是陈继文博士不沾旁人之手亲自照料,如今怎么突发奇想,要他一个小小医工去照料病情·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疑惑,陈继文拍拍他的肩膀,颇有劝解之意:“张公素- xing -秉直,不是徇私之人,此番要让你去,并非有刁难之意,而是因为他的家里人在西市瞧见了你起死回生救人的本事,所以才想让你也放手一试,或许能挽救回他的- xing -命。”
闻言,吴议不由嘴角一阵抽动,当日之事不过是市井之民的误会,这世上岂有真正能起死回生的神医·再说了,连您这个杏坛之首都束手无策的病,我就能治好么·但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住:“下官一定尽力而为。”
“我知道你心中没有偏颇,对任何病人都是尽力而为的·”陈继文微微一笑,不乏赞赏之意,旋即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但大夫对病人,与病人对大夫,往往不是同样一种公平的态度,怀着的也常常是不同的目的,你要弄明白,张公想要你医治的到底是什么。
唯有知道病人的目的,我们做大夫的才好开出治病的方子,你懂我的意思吗”·陈继文的话轻若一缕不可捉摸的风,在吴议的心头撩起一阵久久不能散去的涟漪。
心中揣着隐隐的不安与疑惑,吴议点点头:“下官明白,多谢陈博士的提点·”·陈继文这才点点头,目中的笑意淡去:“知道了,就去吧,记住老夫说的话。”
陈博士前脚才离开太平观,张家一辆马车便停在了后院门外,打马车上走下个白发长须、精神矍铄的老者,一见吴议便欠身道:“还请神医救救我家老爷- xing -命。”
吴议忙不迭扶起他:“你家老爷可是张文瓘张公”·那老人正是张府管家,特地亲自来接吴议过府,一见便知是此人,不由大喜过望:“正是,想来陈公已经交代了您。”
吴议道:“陈博士前脚刚走,我真想过府,没想到您先来了·”·两人一面交谈,一面已经登上了马车,一阵扬尘飞起,太平观便愈行愈远,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
不多时,随着车夫一声洪亮有力的勒马声,马车已然驶到张府门口··张管家一面领着吴议来到张文瓘所居的厢房之前,一面细细交代了这些年来他的病情,无非就是为当年旧案所扰,所以一直积郁在心,而至于重病压身,缠绵床榻,大有不可转圜之势。
“吴先生,只要您能治好家父的疾病,我们张家一定不会亏待您的·”张管家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眼中闪动着希冀的光,“老爷也是忧思过重,否则也不应当……唉,总之有劳先生了。”
“我一定竭尽全力·”吴议安慰道··然而一进张文瓘所住的厢房,只一眼瞧去,吴议便知道这一回恐怕他也是回天乏术,要辜负这位老人的殷切期望了。
张漪侍奉病榻之前,见吴议赶来,连忙让出位置:“请先生悬脉吧·”·张文瓘卧在病榻之中,一身枯朽之中唯有一双眼睛如炬,定定地瞧着吴议,嘶哑的声音自唇角溢出:“你们都出去,让吴先生好好替我瞧瞧病。”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张漪忙道了一声“是”,并张管家一起退出门外,将房门仔细掩好··吴议这才拈起张文瓘的手臂,但觉其脉象如迎风回浪,遽然跳动,滑动在指腹之下,如一颗握不住的滑珠,心中当下已经有了分寸。
这是恶- xing -肿瘤的脉象··再观之面色,苍白之中添了一抹暗色的蜡黄,又查起腹部,但见其瘦弱的身躯之中唯有腹部微微隆起,按之如有揉面之感,叩之则有浊音鼓动,就已经有了分晓,这多半已经是肝癌晚期。
·于是轻声垂问:“敢问张公,您可曾有呕血的症状”·张文瓘以眨眼代替点头:“的确曾有过,当时也是九死一生,所幸陈博士竭力救治,才挽回老夫这条- xing -命。”
吴议更加确信自己的诊断,还不等他琢磨出一番委婉的言词来告诉这位老人他已罹患绝症的事实,张文瓘已经先开了口··“早些年张起仁博士还在的时候,我就听他提起过你的名字,又听张管家说你起死回生的本事,如今一看,你的确不愧为他的弟子。”
听他骤然提起张起仁的名字,吴议不由一怔,思及当日旧事,忖度着开口解释:“下官虽曾蒙张起仁博士提拔之恩,但非其门下弟子,若说师承,应当属于沈寒山博士门下。”
张文瓘不置可否地微微侧首,眼中泛过一阵疲乏之意:“昔年之事,虽因你而起,但也算是冤屈了你,你是否在心中记恨老夫”·吴议指节不由蜷曲成拳,怅然摇摇头:“下官冤屈得洗,已经没有什么好记恨的了。”
张文瓘这才勉强一笑,颇有欣慰之意:“当初老夫执掌大理寺,审案逾三百,而无一冤假错案,唯有在当年那件案子上,曾怀了私心,几乎冤枉了你,所以一直如鲠在喉。
今天听你说无所记恨,才算是卸下一件心事·”·说完,呛着咳了两声,眼中的疲倦更盛··吴议心下分明,当初的旧案分明是两党之争,借题发挥,刀光剑影侧身而过,自己竟然全然无知无觉,事后想来才冷汗涔涔。
至于怨恨,却是的确没有的,他不过是那场政治斗争中的一枚小小棋子,要怨,也只能怨自己当初太天真、太好奇,才引出后面百般波澜··于是不由道:“张公大可不必计较昔年旧事,以后的日子还很长,您一定要振作精神,圣上还需要拧,大唐还需要您。”
闻言,张文瓘微微一怔,眼皮无力地合上,遮断许多愁绪··“老夫的身体,老夫自己心中最清楚,强弩之末,力不能漂鸿毛,还有什么用处呢”·说罢,才又睁开眼睛,眼中重新燃起寒火:“好了,你也辛苦了,张管家替你准备好了饭,你就下去用饭吧。”
第109章 鸿门宴·天色渐昏,暮霞如一条洇了水的暗红绸带, 沉沉地纠缠在彤彤的落日上头, 里头一丝一丝抽出晦暗的光线,织成密密匝匝的一张网, 影影绰绰地悬浮在天际。
张漪在这样灰烬般的斜阳中伫立片刻,便听得张管家恭恭敬敬地来请:“老爷说身子懒怠,就不起来了, 让您去陪客·”·张漪抽回含愁远眺的视线, 目光落在张管家堆满了皱纹的脸颊上:“吴先生对老爷的病情可有什么说辞”·张管家苦笑着一摇头:“吴先生所说与陈继文博士所断不出其二,他说老爷如今病入脏腑已深, 其命为司命所属, 已非人力可以转圜, 他也是束手无策了。”
张漪眼中的暮光更黯:“那老爷还有多长的阳寿”·张管家神色无奈:“吴先生说,悉心保养, 也只能延寿数月而已·”·“数月而已……”张漪面上大有痛色, “难道父亲辛苦经营一生, 却连太子登基的一天都看不见了吗”·“老爷还有一言,请我叮嘱于您。”
张管家这才屏退了左右,悄悄附上张漪的耳朵,如此这般说道一番··张漪不由神色一震:“父亲的意思是……”·张管家截然道:“能否稳固太子的地位,就在此一举,您是老爷的至亲骨肉, 老爷才放心让您去做这件事情。”
张漪不由握手成拳, 仿佛将父亲的最后一搏紧握在手心··“我必不会辜负父亲的期望·”·唐朝的宴饮极为讲究, 从下而上分为三等,下为“韵宴”,菜鲜肉肥,羹药柔滑;中为“诗宴”,翅羹多汁,玉盤上餐;上为“文宴”,金碧集聚,鹿以肉鲜[1]。
张家烜赫一时,贵为名门大家,自然事事不肯落于人后·普通的一餐饭也布置得丰富繁盛,黄耆羊肉、鹅鸭炙、鱼鲙等时下流行的奢华菜色一道道布上来,皆以玉盘盛之,看着琳琅满目,几乎可以赶得上一道招待贵客的所用的“诗宴”。
张漪亲自陪客,替吴议斟上满满一杯酒:“今日有劳吴先生了·”·吴议少不得接过杯子,客套一句:“下官也没有能帮上什么忙,还要在贵府蹭吃蹭喝,实在深感惭愧。”
张漪笑容款款:“先生此言差矣,先生此行虽然不能治好家父的- xing -命,却解开了他多年的心结·我虽然不通药理,也知道心病还需心药医的道理,所以特地设宴,感谢先生不计前嫌之恩。”
对方态度如此恳切,吴议也不好再加推辞,只好与他举杯对饮一口··一杯美酒入喉,便已经察觉出些许异常的滋味··这不是一般的酒,而是药酒。
张漪见他眉头微蹙,不由笑道:“先生也是习医之人,应该能尝出这药酒的滋味·此酒还是当初李勣将军所赠,父亲珍藏多年,今天特地嘱咐拿出来给先生尝一尝味道。先生觉得此酒味道如何?”·李勣的名字从他口中脱出,仿佛一枚小小的石子,在吴议平静的心潭中划出一圈圈淡淡的涟漪。·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但面上仍旧含了从容不迫的笑:“如果我没尝错,这应当是寻骨风药酒的滋味。”
“先生果然一猜即中·”张漪亦端了一杯酒举在唇畔,深深嗅了一口,“听说寻骨风能祛风- shi -,通经络,是一味疗伤镇痛的好药材,所以李勣将军在世之时,每日必豪饮三杯。”·此言一出,吴议心中的疑窦倏然扩大。
寻骨风能疗伤镇痛不假,但长期服用则会损伤肝肾,且有致癌的风险··而这药酒之中,寻骨风的气味浓烈,用量显然已经远远超过了药酒需要的程度,倘若日日服用,无异于天天服毒。
若真如张漪所言,李勣生前日日都饮用这种药酒,那么其真正的死因,就颇令人深思了。·当日徐容曾经告诉过他,李勣府上的药酒皆出自张起仁之手。·心念电转间,已隐隐猜到了张文瓘着意请他来此的目的。
当初李勣被人下雷公藤之毒谋害一事草草了之,已经成为一个不解的谜团,但现在看来,张漪,或者说病榻上的张文瓘,并不打算将那件事永远埋成一个秘密··果然,张漪放下手中的杯子,笑容淡去,神情肃穆:“民间有句话说得好,是药三分毒,试问先生,如果像贞武将军一般日日服用这样的药酒,到底是有益还是有弊呢”·触手的瓷杯有一种坚硬的冷,透过掌心一点点蔓延到心头。
寒意从身上掠过,唯有面上仍旧温然如玉:“有益还是有弊,还是要看用者自身的情况,譬如砒霜,在世人眼中是剧毒,却曾经偶然救过下官一条- xing -命,所以是药是毒,还是要看被用在什么地方。”
“好”张漪不由击掌一笑,“先生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我听闻先生当日也随张起仁去过贞武将军府上,那么先生可知道,对于当时的贞武将军而言,这究竟是药,还是毒”·此言一出,如夹了一把匕首,冷冷地架在吴议的喉咙上。
若说是药,这里面寻骨风的分量早就超过了寻常所用,只要再请其他太医一试,就可以戳穿这个谎言;而若是是毒,就等于坐断了张起仁蓄意谋害李勣的事实。·张起仁尸骨已寒,就算是罪加一等,挫骨扬灰,也未必对谁有好处··张文瓘是欲借此事翻出当日的旧案,重新找出谋害李勣的凶手。·蓄意戕害开国功臣,这个罪名,可不是谁都担当得起的··见他沉默不语,张漪砰然落下手中的酒杯,如扣落一枚棋子,响声清脆而惊心:“我想,当初你随张起仁而行,应该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事情吧。”
这话是由不得他说不知道了··吴议不由在心中苦笑,难怪张文瓘一定要他这个小小的医工过府诊脉了··这哪里是什么诗宴文宴,这分明就是一出鸿门宴啊。
“其实,我知道先生在担忧什么·”张漪放缓了声音徐徐道,“但先生大可以放心,只要先生敢于说出事情的真相,家父一定能力保先生此身平安,而且可以继续留在太医署中,决计不会受此事的牵连。”
“若我真的不知道呢”吴议反问··张漪拈动着手中的酒杯细细把玩,眼中掠过一闪而过的冷意:“如今执掌大理寺的可是狄仁杰狄公,他这个人向来公正不阿,定然不会容许这样的滔天大罪被继续掩盖下去,到时候就算是家父想要保你,狄公也未必肯包庇啊。”
这话摆明了是在威胁他··正当吴议忖度着如何作答时,便见一个下人急匆匆地回报:“爷,南安郡王登门拜访来了·”·张漪眉心微微一聚,但很快平和下来:“他来做什么”·那下人悄悄瞧了眼面如纸色的吴议,小心翼翼道:“说是公主突然起了高热,沈博士一人无暇顾全,所以特地来接吴先生回太平观中,照料公主的病情呢。”
张漪不由冷笑一声:“公主这病,生得可真巧·”·话音未断,便听得一个清朗的声音含笑道:“张公此言差矣,所谓病来如山倒,是谁也预料不到的事情,怎么能说巧呢”·张漪回头一看,便瞧见一个眉目俊朗的少年翩翩走来,一身湖蓝的袍子越发衬得他身长玉立,英姿不凡。
他心知此人为天后的鹰犬,心中厌烦不已,偏生脸上还要挤出笑容:“下官的意思是,偏巧赶在了吴先生用餐的时候,平白辜负了一桌好酒好菜·”·李璟亦勾起一个淡若无有的笑:“久闻万石张家之大名,难道还要吝惜一桌酒菜吗”·张漪暗骂一句小兔崽子,照旧和他言笑晏晏:“下官吝惜的不是酒菜,而是和吴先生谈天说地的机会。”
“等公主病愈,吴先生自然有的是时间,张公实在不必如此惋惜·”李璟眼波一转,视线落在吴议身上,“吴先生,公主千金贵体,不容耽搁,你还是先和我回太平观吧。”
吴议朝张漪道:“那么就恕下官先走一步了·”·张漪心中恨得咬牙切齿,也只能笑吟吟道:“无妨,公主的贵体要紧,下官只希望公主早日恢复健康,而不要像贞武将军一般,遭到身边人的暗算。”
跨出张府的大门,夜幕已经重重遮下,一辆马车横在门口,吴议撩开车帘一看,坐在里面的,不是太平却又是谁·“公主不是发热了吗,怎么……”·“嘘”太平忙掩住他的嘴巴,等李璟也登上马车,车夫挥鞭启程的时候,才松开了手,笑容不乏得意之色。
“如果我没有生病,你今天还走得了吗”·吴议不由回忆起方才的种种场景,才惊觉自己额上背后都已经生出涔涔冷汗··李璟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巾递给他,让他稍微擦擦汗,才道:“今天我听说张府请你过来,就觉得事情有不妙,酉时都过了,你还没有回来,我就知道一定是张府的人在为难你。”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若只是为难倒还简单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太平最按捺不住好奇心··“没什么,只不过张公的病情颇重,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为了交代病情,才略微耽搁了一点时间。”
吴议简略地一笔带过,并不想让太平知道其中的仔细··“那就好,我还以为他跟母亲作对,要拿你撒气呢·”·太平如今年纪也越发长大了,也渐渐懂得了党派权羽之间的斗争,一心以为吴议是被张府的人为难了,才巴巴地跟着李璟前来救人,如今看他平安无事,便放下心来。
李璟却很清楚,此事万万没有这么简单··第110章 信任·马车一路轻快地驶回太平观, 而吴议的心情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了··张文瓘父子此举的目的非常明显, 就是要借他之口, 说出昔年天后戕害元老大臣的事实,继而给这个日益羽翼丰满的妇人以最后一次沉重的打击。
如今的天后,已然不是当初那个岌岌可危、孤立高位的女人,她早已将自己的得力心腹渗透进了三省六部的核心权位之上,如今的宰相之中,裴炎、薛元超均是她的亲信,在这二人的鼎力支持之下, 再想撼动她今时今日的地位,早就不似当初那样简单了。
自然,太子的班子也稳固异常,有刘仁轨、张文瓘这样的股肱老臣坐镇, 足以与天后平分秋色··对于圣上而言, 如今的朝堂就像一把菜场里的秤, 左边是他的儿子,右边是他的妻子,两者的力量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上, 而不会让任何一边倾颓。
·他的头脑已经被病痛所侵蚀,眼睛也失去了昔日的光华, 甚至连颤抖的双手都已经握不住批改奏章的朱笔,但他的心智依然如年轻的时候一样清醒明白, 锐意洞察。
他很清楚, 虽然他自己已经身负顽疾, 可只要这把秤还稳稳握在自己的手中,就可成为他的左膀右臂,成为他维持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的两股不可或缺的力量··这无疑是眼下最稳定、最好的局面。
但是分列两边的人可不就这么想了··谁也不甘心就这样和对面的人耗着自己的生命··尤其是东宫一党,虽然太子还很年轻,可他身边的重臣都是垂暮之年的老人,如果要用时间来和天后党所比试,那么他们已经隐隐处于一种劣势。
毫无疑问,张文瓘之所以隐忍数年不发,而在这一刻抛出自己的最后一招,理由只有一个··时间不等人··他的疾病更不容许他等下去··他已经来不及等到下一个天平倾斜的时机。
这是他老迈、病弱的生命中最后一次对天后的搏击,是押注了全部的名誉和仅剩的岁月而换来的对弈··而吴议,就是他落下的第一枚棋子··——·马蹄踏过石板的声音锵然有力,像一阵沉重的鼓点,在吴议的心头重重擂动。
张漪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若他出言作证,张文瓘一定会尽力保他平安,若他拒绝与张家合作,那么等待他的,就是牢狱之灾··就在他垂首沉思的时候,马车已经徐徐停在了太平观的门口。
等在门口的乳母早就不住地伸长了脖子四望,瞧见太平牵着裙角从马车上轻盈地跃下,才放下了悬在嗓子眼里的一颗心··“我的小祖宗唉,你可真是要吓死老身了。
方才天后着人来问,还是沈博士说你在静心背书,才糊弄过去的,不然我这条老命可就折在这里了”·太平满不在意:“母亲不是每三日打发人来一趟的吗怎么今天突然来了。”
乳母将她揽在怀里,生怕她缺了胳膊短了腿似的细细查看一番,见身上一点磕磕碰碰的痕迹也没有,才舒了一口气:“今儿来的不是平日的公公,而是裴源小将军,也不知怎的,还突然问起了吴太医的事情。”
李璟眉心不由一动:“裴小将军问了什么”·乳母道:“也没什么,只是顺便瞧了一眼,见吴先生不在院子里,才问去了哪里,我说去了张文瓘张公府上,他也就没再问什么了。”
说罢,便牵起太平的手,半推半挪地将人哄去睡觉去了··太平一走,师徒二人才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吴议平时就寝的厢房··等幽暗的灯火燃起,李璟才卸下脸上浅淡的微笑,凝为一个沉重的神色。
“师父,今天张文瓘请你过去,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吴议不由苦笑一声,这才将今日在张府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道来··他本来不想把李璟拉入这件事的漩涡之中,可既然如今裴源已经察觉到了这件事情,就断然没有瞒得过的天后的可能,李璟要知道这件事情,也不过是迟早的问题。
况且,仅凭他自己的能力,实在不足以解决两党之间隐隐燃动的战火··“如此说来,当初贞武大将军并非病死,而是因为张起仁所用寻骨风药酒,加上雷公藤的急毒,才让他猝然死于病榻之上”·李璟学医数年,自然精通其中的门道,雷公藤本来毒- xing -就强,加在寻骨风上,就是胜过砒霜。
而寻骨风泡于药酒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其中的分量多少,久药成毒,令人防不胜防··如此- yin -险毒辣的办法,实在令人背脊生凉··吴议望着灼热跃动的火苗,眼中亦是明暗扑朔:“张博士谢罪身死多年,事情的真相早就无从追究,我当时虽暂居他门下,但并不知悉此事,若不是徐容师兄在买肖城一战中牺牲,恐怕他们也不至于找上我。”
李璟不由冷笑一声:“张起仁无儿无女,门下徒弟俱已被逐出长安,他们能想到的,也就只有你了·”·“师父……”他的声音陡然一沉,目光灼灼,“你告诉我这些事情,就不怕我向天后告发吗倘若天后知道这件事情,想要杀你灭口……”·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吴议不意他这样问,心中仿佛踏空一步,旋即稳定住心神,回以一个平静的眼神:“天后耳目众多,即使我不告诉你,她也有别的法子知道,更何况……”·吴议回望他,神色淡然而坚定:“如果连你我也不能信任,我在这个世上还能信任谁”·李璟不由一怔,心中像滑开了蜜水一般,蔓出一丝丝甘甜的味道。
吴议的心思,就像一捧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水,任谁都能一眼看穿,可仿佛谁的影子都只能浮在表面,而落不到他的心底去··他曾苦苦追逐着他的背影,从安居一隅的家乡到权力纷争的帝都,从战火纷飞的前线到危机四伏的渝州,他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从来没落下一步。
他曾以为他这一生都只能辗转在他身侧,也立下誓言绝不离弃··如今他简简单单的一句“信任”,就仿佛让他捞到水中月,摘到天边花,哪怕是徒步荆棘,刀头舔血,也都甘之若饴。
“师父……”他不禁眼眶一润,心头似有千言万语,却仿佛都抵不过对方一句轻巧而坚定的“信任”··他们之间,这两个字就足够了,还需要什么别的话呢·望着李璟- shi -润而深沉的眼神,吴议也不禁心头一热。
从袁州的举步同行,到长安的相互扶持,再到新罗的生死相偎,渝州的拼命营救,眼前这个初初长成的少年已经陪他渡过了生命的每一个难关,成为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素来是个不愿在感情上外露的人,也鲜少直接说出信任这样的话,但他的心也不是草木织造的,又怎能将这人的情意视为无物·这一回恐怕九死一生,他若再不说出口,也许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两人的视线在幽幽灯火下不经意地擦过,如一阵暖暖的夏风,将彼此的脸颊都拂得微红··“咳·”吴议清了清喉咙,将话题扯到正事上,“你说的不错,倘若天后得知此事,最好的办法,就是杀我灭口,既然裴将军已经洞悉了这件事情,想来也不能瞒过天后。”
·听到此话,李璟的炽热的心脏就像猛然被浸入寒潭之中,不由掠过一阵刺骨的冷意··于是出口的话也不由带了三分冷意:“我看谁敢杀你”·话音刚毕,便听得一阵笃笃的敲门声。
李璟下意识地将手放在腰间的宝剑之上,缓缓地抽出三寸··寒光闪落,映出三分冷冷的杀气··吴议何曾见过李璟这样杀气腾腾的样子,不由为之一震,但很快平定下心神,朝李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床上藏着。
接着朝窗外懒洋洋地回了句:“谁啊,三更半夜的·”·门外传来一个笑吟吟的声音:“是我,周兴,吴先生还没睡吧”·说着便推门而入。
他进门时,房中已只剩吴议一个人,正举着一本医经细细研读,仿佛被他打扰清读似的,深深地皱了皱眉:“周公有何要事,要亲自造访鄙地”·周兴如今已经贵为尚书都事,权势远胜过当日在大理寺中,但仍旧保持着一副谦逊而温和的面孔,穿着一身朴素的象牙色长袍,踏进门口,如一道深深照进来的明月光。
他眼珠子却四下滚动,见并无旁人,才关上了门,低声道:“我这才来,是因为知道吴先生今天去了一个不该去的地方,见了一个不该见的人,还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吴议放下手中的书卷,反倒奇了:“下官左不过听从了陈继文太医丞的命令,为张公看病开方,难道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还请周公明示。”
“看病开方,为的是救活人,而化药为毒,恐怕就是为了杀人了·”周兴笑容和善依旧,和数年之前并无半分差别,“吴先生精通医术,恐怕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吴议脸上的笑容一淡:“这个自然,药和毒本来就是一念之差·”·周兴也点点头:“正如生与死,也不过在先生的一念之差中·”·吴议心下一动,面上却依然风轻云淡:“哦,这么说来,周公是有救吴某的法子了”·周兴笑着摇摇头:“要救你的人不是我,而是天后。”
第111章 狄仁杰·吴议心中不由咯噔一跳:“周公的意思是……”·周兴关上了房门, 将身后一道明晃晃的月光一切断在门外, 烛光昏暗的屋子里,唯有他一双眼睛贼光闪亮。
他缓缓走近吴议的身侧,将低低的声音压入对方耳中··“其实贞武将军是如何死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谁下了这样的狠手要毒杀他,我想, 如今能证实这件事情的人已经不多了,而吴太医你就是其中一个啊。”
吴议淡然一笑, 并不言语, 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周兴这才继续道:“贞武将军的确死于张起仁之手,可张起仁与他素来无冤无仇, 他这番心计又是为了谁呢推来算去,这件事情,如今恐怕只有吴太医你一个人知道了。”
说到这里,他的眼中竟然闪过一丝艳羡之情:“我曾经说过,我很羡慕你, 因为你真的有很不错的运气, 每每当天后遇到一些危机的时候, 你都能成为她扳回一城的关键人物, 这样的福分, 可是别人求都求之不来的啊。”
闻言,吴议不由哂笑一声:“可有时候知道的越多, 背负的危险也就越大, 张起仁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先例吗”·周兴定定地望着他, 眼中跃动着火苗:“富贵险中求,若能像他老人家那样一世荣华,就算是死,也是值得的了。”
这话套用在他周兴自己身上倒不错··不知道来日周兴被来俊臣逼入滚烫的翁缸的时候,还会不会想起今天劝自己的这番话呢·一想到请君入瓮这四个字,吴议心中不由掠过一阵寒意。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周兴身为酷吏,戕害无辜忠良,自然死不足惜,但天后要牺牲掉手中的任何一枚走卒的时候,却也都不带有一丝犹豫·她是如此的清醒而冷酷,随时都可以弃车保帅,断尾求生。
这样的果毅决绝,让人不由觉得胆寒心畏··自己知道了背后如此多的秘密,难道天后真能容他活在世上·恐怕答案未必如周兴所说的那样招人羡慕。
显然,周兴和吴议的想法并不一样··如今的他,终于一转仕途的颓势,进入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三省六部,用自己手中的权力向那些曾经对自己百般不屑的人证明了自己是何等地睿智不凡,才能在每个紧要的关头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一时的风光已经就像一双情人温柔的手,轻易地盖住了他本来精明锐利的目光,让他卸下了多年来的防备之心,甚至忘记了狡兔死、走狗烹这个古来不变的教训··他现在只能看见眼前的这位年轻人,像是看着他在权力之峰上攀登的下一块垫脚石。
只要能说服他做出一个最简单不过的选择,就能让他得到天后更深的信任,稳固自己在新武派之中的地位,从此以后,青云直上,鹏程万里,锦绣前程,岂不美哉·他暂且按住心中的悸动之情,仔细地观察着吴议的面部表情,想要从中获取一些有用的信息。
吴议却仍旧是一派风轻云淡的架势,仿佛火都烧到了眉毛,也不足以使他露出惊慌的神色··他沉思片刻,才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周公的话,下官会好好考虑的。”
闻言,周兴心中才微微轻松了些··他相信在吴议波澜不惊的面孔之下,已经看清楚了局势的利弊··“天后有心留你一条- xing -命,你可千万别辜负她老人家的心意啊。”
掷下这句话,周兴才含笑离去··随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本来平稳燃烧的烛火被一阵风声猛然撩动,爆出硕大一枚灯花··李璟自梁上翩然跃下,带下一阵簌簌的灰尘。
淡淡的尘烟翻滚在昏昏灯火中,将本来就黯淡的房间更添了几分压抑的气氛··“师父,你打算怎么做”·是投诚天后,歪曲当年的事实,把脏水泼在太子李贤的身上,以保全自身的一条- xing -命。
还是倒戈张文瓘,说出天后授意谋害元老大臣的真相,而陷自己于危险的境地之中·也许在旁人看来,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选择,但是李璟却深知自己师父看似温软的面孔之下藏着怎样一身宁折不屈的硬骨头,知道他淡泊平和的- xing -子中九匹马都拉不回头的倔强。
·不由握掌为拳,磋磨成响··倘若这人死了,他不敢想象自己要怎样在这金碧辉煌的巨笼之中独活,不知道在这漫漫人生长路上要怎样形只影单地走下去,哪怕让他一世追逐着这人的背影也好,总胜过孤身一人寂寞终老的悲苦。
数年的时光恍然在眼前翻过,才发觉原来曾经那些举步并行的日子原来是那么幸福··他凝眸望着眼前的人,一刻也舍不得眨眼,好像他一挪开视线,他就会从自己眼前消失不见。
吴议却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话··他坐到桌旁,就着昏昏灯火,挥笔写下一个在心中酝酿已久的方子··接着,才把方子递给了李璟:“你替我保管好这个方子,等我入大理寺狱之后,一定会有用得上的时候。”
李璟接过方子匆匆浏览一遍,竟然是麻醉散的方子之中又添了半夏、胆南星等几味药材,瞧着不像治病救人的方子,倒像是……·心念电转间,已明白过来吴议的用意。
他郑重地收好这纸薄薄的药方,像是收起一张千金贵重的票据,而压在上面的,就是师父的- xing -命··——·几日过后,大理寺狱的人果然就来“请”吴议过去,说是有人揭发了一件积年旧案,需要吴议作为证人配合调查,佐以证言。
而负责调查此案的,果然如张漪所言,正是当今大理寺卿狄仁杰狄公··这位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并没有像后世的电视剧之中塑造得那么英俊潇洒、风姿过人,甚至可以说得上相貌平平,泯然于众,自眼角一丛丛蔓延出来的细纹爬满了整个脸颊,使他看上去稍显疲惫,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依然精神奕奕,昭显出一股不同寻常的热情。
他就是凭借这股近乎于坚毅的热情,一年之中审理了大批挤压的案件,涉事人员超过一万七千,而竟然没有一个人喊冤喊屈··如今摆在他眼前的案子,偏巧是一桩难以断绝的悬案。
被害的人已经故去多年,元凶也早就化为一具枯骨,唯一留在世上能够张口说话的活人,就只剩下眼下这个眉目清朗、神情淡泊的年轻人··其实早在今日之前,就有一前一后两人造访了大理寺狱,一位是当今太子宾客张文瓘长子张漪,而另一位则是尚书省官员周兴。
对于这件沉底数年,而今才重新浮出水面的悬案,他们二人则发表了不同的看法··张漪认为是天后意欲除去和自己有宿怨的老臣李勣,而周兴却以为是当今的太子李贤要拔除孝敬皇帝的党羽。·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他们确信不疑当初下毒谋害贞武将军的元凶就是谋害过太子李弘的太医博士张起仁,这两件案子彼此呼应,似乎也在暗示着当初孝敬皇帝被害一案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和其他闻风而动、作壁上观的官员一样,狄仁杰心中也有一个疑问··那就是幕后之人究竟是谁·对于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吴议的回答也只有一个。
——“不知道”··狄仁杰一寸寸扶着长须,似乎想从中整理出千头万绪:“你当日也曾随张起仁出入贞武将军府中,难道他的诡计,你全然没有察觉到吗”·吴议不由苦笑:“如果诡计能那么容易被人察觉出来,那就不是诡计了,何况用寻骨风下毒本是积年累月的功夫,如果不用心在上面,实在难以洞破其中的秘密。
此事……的确是下官的疏漏·”·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狄仁杰又问:“可老夫听说你为张起仁一手提拔,与之过从甚密,甚至差点成了他门下的学生,他就没有告诉过你此事吗”·吴议唯有坦然作答:“下官当日不过是个连书都没读过的小小生徒,试问张起仁又怎么会把这样惊天的秘密透露给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呢”·狄仁杰深深注视着眼前这个年纪不过二十有余、前途本可以一派大好的年轻人,心中也不由升起一阵惋惜之情。
数十年的官场生涯已经锤炼出他一副黑白洞悉、真假分明的眼耳,令他有足够的经验判断出一个人是在说真话还是假话··他很清楚吴议不过是这场政治漩涡的一个牺牲品,不管他的证词指向那一边,另一边的人都不会轻易饶过他。
知多便是错多,大理寺中已经埋葬了太多的秘密··吴议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第112章 枕头风·旧案重查, 就像挖出沉在水底的一枚石子,很快在京中掀起一阵波澜。
严铭闻及自己的好友二度入狱,虽然不是以凶犯的身份, 但危险更甚上次,当即如踩了炭火似的, 马不停蹄地赶到太平观中, 请沈寒山帮忙出出主意,救救他那倒霉催的徒弟。
沈寒山徐徐饮下一口茶, 眼神悠然穿破眼前袅袅的雾气,落在严铭火急火燎的面孔之上··“老夫不过一介太医,又能说得上什么话呢”·听到这句熟悉的说词,严铭不由心中一跳,但脑子始终跟不上自己的心绪, 只好虚心请教:“那请问博士, 要什么人才说得上话呢”·沈寒山悠悠道:“什么人说得上话,自然要看听的人愿意听谁的话了。”
严铭被他一语点拨,心中骤然一亮:“我明白了, 我这就去办多谢博士提点·”·说罢,朝沈寒山作了个揖,便脚不点地地离开了。
等他离开之后, 李璟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有了严太医的帮忙, 东宫那边应该可以松口了·”·沈寒山一点头, 语气淡然:“严铭跟着陈博士出入东宫已久, 一举一动自然不会引人注意, 反倒比你亲自出手要稳当得多。
至于天后那边……”·李璟接过话来:“太子能容师父,天后却不能容他,只要师父活着一日,对于天后而言都是一个威胁,她绝不会允许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活在世上。”
“所以……”他语气陡然一转,如利刃出鞘,带着铮铮的余音,“唯一的办法,就是置之死地,而谋后求生·”·——·今夜的东宫,灯火辉映,烛影阑珊。
“殿下,怎么今天这么热闹啊·”赵道生腻在李贤的怀中,声音婉转,“连刘仁轨刘公都亲自来了,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李贤笑着揪了揪他的耳朵:“你这小东西,耳朵倒灵。”
·赵道生佯装躲避,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殿下就告诉道生嘛,若有什么好事,也让道生沾沾喜气·”·李贤被他撩拨得欲火燎原,反手便将人压在身下,两三下除去了他身上的衣物,调笑道:“你若伺候得好了,本宫便告诉你,要伺候不好嘛……”·赵道生软作一滩春水,几乎就要化在李贤身上,当真是眼媚如丝,娇喘若吟,李贤爱得不能自已,恨不能把他揉碎在自己怀里,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调情的话,赶紧按住身下的人直奔主题。
两人数渡巫山,才略停下来喘口气··赵道生腻歪歪依偎在李贤怀中,手指抚摸上他胸口一枚圆月似的小疤,柔柔问道:“殿下千金贵体,怎么这里却被人伤了”·李贤信手握住他不安分的指头,漫不经心道:“这不是被人所伤,而是被人所救所留下的疤痕。”
赵道生眼波一转,已经明白过来:“臣听说以前您还是沛王的时候,曾经得过胸痹之症,是一位太医独创了一种竹节引气的办法,才救了您的- xing -命,难道就是那一回”·旧事重提,李贤不由想起当年九死一生的危机,当初若非张起仁和吴议二人尽力施救,想出这种惊世的办法,自己这条- xing -命已早于孝敬皇帝去见阎王爷了,哪里还轮得到他坐到太子的宝座上。
张起仁也就罢了,单凭谋害了孝敬皇帝这一点,就足够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终生不能宽宥··至于吴议……他对其素来存了一分尊敬之心,不仅为了当年的救命之恩,也为了感念他对弘哥哥的照拂之情。
此番事变,来得突然,张文瓘未经他的示意便骤然出手,掀翻旧案,想来也是考虑到了他和吴议的私交,所以才先斩后奏,让他也颇有些措手不及··见他沉吟不语,赵道生趁机进言:“其实臣今天已经听人说了,当初的那位吴太医如今就在大理寺狱中接受审问,为的就是当初贞武将军被害一案,想必刘公亲自过来,也是为的此事吧”·李贤不由哂笑一声,眼中的笑意却缓缓褪去:“我说今天你怎么这么热情,原来是替人来当说客了。”
赵道生不由委屈道:“臣为的不是旁人,而是殿下呀·”·听他此言,李贤反而奇了:“哦你倒是说说为什么·”·赵道生盈盈一笑,道:“吴太医是您的救命恩人,古人常云,衔草结环,连平民百姓都知道做人要知恩图报,何况您是太子之尊,天下万民的榜样呢”·李贤不由叹了口气:“若是寻常案子,我当然会设法营救他,可这桩案子,干系重大,并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赵道生的话,他未尝没有考虑过,但若要和自己那位铁石心肠的母后博弈对局,就必须要舍弃妇人之仁,否则只会落得和自己兄长一样的下场··“所以臣才说为的是殿下啊。”
赵道生悄悄觑着他的脸色,见他并无异样,才放心继续说下去,“伤疤可以掩饰在衣衫之中,可名声却不能隔断在宫墙之内,刘公和张公只顾及党羽之争,却不在乎殿下的名声,那么以后殿下再遇到危险的时候,谁还敢再舍命相救呢恕臣直言,舍小取大,是为不智。”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赵道生的话,明面上是劝他爱惜名声,暗中却是在指摘张文瓘肆意妄为,不把李贤放在眼中··闻言,李贤不由感到心中一刺,仿佛掌下的疤痕又被人重新揭开,暴露出自己内心之中深藏的隐忧。
其实他自己也很清楚,刘仁轨也好,张文瓘也罢,他们所拥立的并不是自己,而是自己所代表的李氏皇权··所以,只要有机会击垮把持政权、任用外戚的天后,别说是一个小小的医官,就是他李贤自己的名声,也可以随时牺牲掉。
他可以理解这班元老大臣的想法,但心中难免有些膈应··本宫才是一国储君,将来的皇帝,从武氏一族手中收回的权力,自当一一交还到自己手里··而这班老臣却目无尊上,先斩后奏,全然把自己这个太子当成了一个傀儡。
难不成以后自己登基大宝之时,还要事事决于这些大臣之手吗·那和如今天后干政,外戚掌权的局面又有什么差别呢·一想到这里,李贤的眉心不由深深皱起。
赵道生见此情状,知道自己的枕头风已经吹到了李贤的心头,便适当地住了口,伏在他的胸口,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容··“夜深了,殿下还是早些休息吧·”·说罢,吹灭灯火,落下满室的寂黑。
——·东宫终于陷入沉沉的酣眠之时,大明宫的另一头,天后所在的甘露殿中却依然灯火通明··王福来笑吟吟地站在门口,伸出手中的拂尘,阻拦住想要进去的少女:“娘娘说了,您既然已经出家,就应该在太平观中好好修行,不要再顾念凡尘琐事。”
“闪开·”太平哪里是王福来这一把老骨头能拦住的,一把将人推开,径直闯入殿中··“母亲·”她砰然一声跪在天后面前,脸上含了坚毅决绝之色,“女儿有一事,一定要请母亲答应。”
天后早听见外面的嘈杂之声,此刻垂首批改奏折,头也没有抬一下:“若是为什么人来求情的,这一次母亲可不会再答应了·”·“母亲,我是来求您的,不过我不是来求情的。”
天后这才停下手中的朱笔,抬头望向自己这个从来都不省心的女儿,瞧她发梢之间已经凝上几丝寒霜夜露,心中不由起了一丝心疼,面上却依然岿然不动,冷肃依旧:“那你来求我什么”·太平背脊挺直地跪在自己的母亲面前,发丝上的露水一粒粒滴在额上,像是密密生了一额的汗。
“女儿求您,赐吴太医安然一死·”·“哦”天后闻言,不由有些诧异,“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要讨他,怎么如今却要赐死他了”·东风越窗而入,簌簌吹拂着静静燃烧的红烛,将母女二人的落在墙上的影子撩动成一池漾动的波纹,仿佛只要轻轻一动,就能刺破表面的平静祥和。
“因为他活着,只会对母亲不利·”太平抬眸望着天后,明澈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悬刃在顶,人就不能安眠,隐患在侧,人就不能安心·而要解决这个隐患,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摘下头顶这把匕首,为自己所用,这个办法母亲已经试过了,而吴太医却不能为您所用。”
·天后不由握紧了朱笔,笔稍从奏章中无意划过,留下一笔触目惊心的红··“那么另一个办法呢”·太平截然道:“折断这把匕首,使他永远不能再伤害自己。”
第113章 生死相随·太平从门口中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被王福来拦在外面的李璟, 他没有太平那样大的胆子敢擅闯甘露殿, 只好在殿外苦苦等候太平出来··“公主,事情办得如何了”·太平抹了抹额上的虚汗, 朝他点点头:“母亲已经应允,赐太医哥哥安然一死, 只一条, 他只能是畏罪自戕,而绝不能是为人所害。”
李璟虽然心焦如火, 但脑子依然冷静清醒:“倘若他是为人所害,狄公势必还要追究下去, 而若东宫也有心追查,咱们的计划就泡汤了·”·“所以要让太医哥哥死里逃生, 还必须要贤哥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太平遥望灯火寂灭的东宫,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贤哥哥素来与母后不睦, 怎么会轻易放过这一次的机会呢”·“这个公主不必担心,我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李璟和太平一起登上出宫的马车, 将事情的底细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好一招离间计·”听完李璟的话,太平不由惊叹一句, 饶是她这个不到十三的小人,也知道天家之中, 最忌讳的就是“越俎代庖”这四个字。
贤哥哥和群臣已经离心, 就势必不会再顺着他们的意思深究此事, 刚好给了他们一个金蝉脱壳的机会··“这还多亏了严太医,他惯常出入东宫,就算和太子的养户奴说几句话,也不会惹人耳目。”
李璟见惯宫中人情冷暖,自然明白锦上添花人人会,雪中送炭最难得的道理,师父能有这样一个莫逆之交,虽然令他有些吃味,但更多的,还是感激之情··倒是太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这个赵道生,倒的确是个聪明人。”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到了太平观中··沈寒山一见两人轻松的神色,就知道事情已经办妥,也不多加过问,便从袖中取出一瓶封好的药水递给李璟。
这几日他虽然看似优哉游哉,实际上暗地里已悄悄用吴议买来的狗做了假死药的实验,调整了方剂的配伍用量,才炮制出一瓶成人所用的假死药··虽然知道这是师父和师祖费尽心思炮制的假死药,想来也是十拿九稳之策,才会拿出来让他用,但李璟接过药瓶的时候,手掌还是微微颤抖了一下。
沈寒山一双熨烫的大手按住他的手背,声音稳如泰山:“他是因为信任你,才把此方托付给你,你也要信任他的方子,凡事镇定处之·”·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李璟忙稳住心神,道了一声“是”,随后道:“狄公此刻已不在大理寺狱中,我这就去把假死药悄悄交给师父。”
太平忙道:“我跟你一起去·”·李璟摇摇头:“公主去了,只怕会过于招摇,此事就交给我办就好·”·太平亦明白此事的轻重,也就不似往常般耍赖顽皮,老老实实跟沈寒山回到观中,假装这一夜从来没有别的事情发生过。
主意一定下,李璟便趁着沉沉夜色,马不停蹄地赶到大理寺中··一听这位年轻的郡王爷要探望吴议,看守吴议的禁卒也有些犹豫不决,狄公千叮万嘱不可令人靠近这位重要的证人,若放了他进去,就是违背了自己的顶头上司的命令,可若不放,开罪的恐怕就是他远远惹不起的人了。
李璟从袖中取出一包金子,推在那禁卒手中,低声道:“我只进去一炷香的功夫,决计不会出什么差错,还请多多通融·”·沉甸甸的金子在手,禁卒也不禁动了心,但思及狄仁杰严肃的面孔,心中不由一惊,忙把金子又退回李璟手中:“郡王爷,您就别为难下官了,倘若狄公怪罪下来,下官是万万承担不起的啊。”
好一个治下有方的狄仁杰··李璟心中暗赞一句,面上依旧含了一丝淡薄的笑意,却无端给人以一种泰山压顶的气势··“狄公怪罪下来,你担当不起,难道天后怪罪下来,你就担当得起吗”·那禁卒不由身子一颤,心知这位南安郡王素为天后心腹,此行必然也为天后所授意,倘若自己拦了他的路,可就等于跟天后过不去了。
见他神情松动,李璟才放缓了声音道:“你放心,我决计不会对吴太医做什么,保证他一根头发也不会少·”·禁卒在心中掂量片刻,狄公固然可怕,顶多也就是训斥几句,可天后要是怪罪下来,指不定就寻个由头给他满门抄斩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还是识时务为上··他寻思一番,便做出了决定,忙收下李璟的金子,领着他到吴议的牢房门口,一边打开房门,一边小声嘱咐道:“只能有一炷香的时间。”
李璟道:“这个自然·”·随着吱呀一声响动,门缓缓地开了,露出一间还算得上干净整洁的牢房··吴议虽然涉事,但并非犯人,所以受到的待遇倒也不差,一个桌椅床铺都齐全的隔间,倒不啻于一间旅店的厢房。
因此,他虽然身在大狱之中,却悠然仿佛身处自己的家宅,闲来无事还从狄仁杰手中借了几本书籍,正借着幽明的月光,坐在床上悠闲地阅读着··一听见门开的声音,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相错,撞上一双望穿秋水的眼睛。
“璟……郡王爷,你来了·”·李璟却恍然未闻,深深地注视着眼前的人··不过两天的功夫没见,他仿佛又消瘦了些,本来就苍白的脸色在不见天日的大狱之中关了两日,更少了两丝血色,一双漆黑的眸子墨一般点在上头,衬得整个人似纸一般纤薄,好似轻轻一阵风都能掀倒似的。
“吴太医又非犯人,怎么仿佛受到苛待一般”李璟不由有些愠怒··不等那禁卒张口解释,吴议便赶紧道:“狄公待我很客气,并没有什么苛待的地方。”
听他这样说,李璟心头的火气才消下去几分,所谓关心则乱,他自然知道狄仁杰秉公执法,断不会用刑拷打,可见他略清减几分,就觉得好像自己心头的肉也被剜去了几分,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行了,本王还有话要和吴太医说,你先出去等着吧·”·他虽面色平和,却隐有山雨欲来的磅礴气势,压的那禁卒竟不敢说个不字,只好悄悄躲在门外,小心翼翼地窥视着里头的情形。
李璟知道深牢大狱之中,也不可能与师父私相独处,便走到吴议面前,用自己的身子挡住对方的身影,才从袖中取出沈寒山制备好的假死药,悄悄递给吴议··吴议从他手中接过药瓶,却不意对方五指一扣,紧紧握住他的手。
“你瘦了·”方才的那股凌人气势一下子削减下来,化作一腔委屈巴巴的关切之情··“这里是大理寺,又不是御膳房,我要是胖了,才是奇怪。”
吴议半是调侃,半是宽解他的心情··见他还有心思玩笑,李璟才算放下心来,却仍然不肯撒开握住的手··两张温暖的手掌隔着一枚小小的药瓶握在一起,指腹摩挲,肌肤相亲,无端地渲出几分暧昧的气氛。
二人身影交叠,窃窃私语,落在禁卒的眼中,仿佛是在做什么秘不可宣的事情似的··吴议低声道:“郡王爷这是不想把药给我了”·李璟反握得更紧:“我怕一松手,你就不见了。”
吴议被他的孩子气逗笑了:“这里是大理寺狱,我就是想不见,也不可能凭空消失·”·“这药……”李璟这才吐出自己心中的担忧,“沈博士说,你喝下去之后,便会陷入假死状态,倘若半日之内能转醒过来,就会无虞,可若半日之后都还不能醒来,就再也不能苏醒了。”
自己配置的药方,吴议自然知道其中有多少凶险,但也唯有铤而走险,才能度过眼下的难关··当然,他也做好了一觉不醒的思想准备··“这药,本来是我替你一家上下准备好的。
将来天后一朝得势,必然不会放过李氏宗族,加上你是萧氏一族的后人,就更难逃过一劫·我这次若安然无恙,就说明此法可行,你们以后兴许也用得上;若是不行,就当替你们试药……”·话还没有说完,双唇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气息之中。
李璟蜻蜓点水般在他唇上一吻,旋即低下头来,伏在他颈畔低声耳语:“你若是长眠不醒,我也必将随你而去,不会让你伶仃孤苦在九泉之下·”·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灼热的气息扑在耳廓,在吴议白皙的脸上擦出些许绯红,他虽然知道这孩子一向对自己有些痴缠之情,却不知道其情根深种,已经到了生死相随的地步。
心跳也跟着这句话,无端开始砰然擂动,回荡在自己的脑海,怎么也消停不下去··“师父,我是认真的,绝非儿戏·”·温柔的耳语带着暖烘烘的气流,一起灌入自己的耳中,吴议只觉得心跳如鼓,李璟的一字一句夹在鼓点之中,砰砰地敲击着他的心门。
“郡王爷·”那禁卒不知里面的情形,小声道,“一炷香的时间已经到了,您还是请回吧·”·吴议仿佛被一语点醒似的,不由低下头,才发觉自己仍然和李璟五指交缠,忙低声道:“松手。”
李璟这才松开手,依依不舍地回望吴议一眼,回转身去,脸上的柔情万种皆已散去,只剩下一副冷肃的神情··那禁卒悄悄觑了吴议一眼,见他除了脸色略微有些飞红,并没有什么别的异样,这才放下心来,恭恭敬敬地送走了李璟。
第114章 暗子·李璟走后, 吴议便像没事人似的, 又重新拿起手边的书卷, 对着朗朗月光细细研读··谁也没有发觉,他的袖口中已经多藏了一枚小小的药瓶··那禁卒提心吊胆地在门口守了半个时辰,直到吴议放下手中的书卷躺下休息, 才放下心中的疑惑, 揉着乜斜的眼睛休息去了。
如此相安无事地过了三日··日子就像渐渐煮沸的水,在平静之中仿佛蕴蓄着什么即将爆发的- yin -谋··到了第三日, 轮班的禁卒来传唤吴议的时候,才发觉对方怎么喊都喊不答应,心中觉得不太对劲, 便走上前去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吴太医”·还是没有反应··他心中登时一惊,赶紧将人翻转过来, 才发现吴议整个人早已断了气了,这才慌慌张张地请了仵作来验明尸首, 接着马不停蹄地回报狄仁杰。
“死了”·“是·”那禁卒顶着一额的冷汗, 声音抖如筛子,“下官已经请仵作来瞧过了,的确是一丝气息都没有了, 身上也没见一处外伤, 恐怕是因惊悸而死。”
惊悸而死·狄仁杰不由在心中冷笑一声, 他之前提审吴议的时候, 这人还镇定自若, 对答如流, 一副天塌下来也屹然不动的架势,怎么过了三天的功夫,就突然惊悸而死了·“这三日以来,可有什么别的人靠近过他”·那禁卒焉敢再瞒,只好将李璟探望吴议之事抖落得清清楚楚。
他偷偷觑着狄仁杰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替自己辩解:“但下官那日就守在牢房门口,这二人除了谈了两句话,根本什么也没有做啊而且吴太医系突然暴毙,断乎不可能和南安郡王有什么关系呀。”
“糊涂”·狄仁杰不由拍案一怒,却也追悔莫及:“南安郡王素为天后鹰犬,你让这样危险的人物接近证人,不正是给了幕后之人一个可乘之机吗如今线索一断,幕后真相便如脱线风筝,再也不能追得了。”
那禁卒这才恍然明白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慌忙间双腿一折,砰然跪在地上:“小的知罪,还请狄公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小的这一回吧”·“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其中机密,怎么还敢妄图独活下来”狄仁杰痛心疾首道,“吴议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有他先例在前,你又安有活路”·那禁卒本不过惶恐狄仁杰的惩罚,却未曾深思到这一层,一听此话,才回过神来,只恨自己被一袋金子蒙蔽了双眼,恐怕要将命都赔进去了·他不由冷汗涔涔而落,整个人如置身寒冬之中,忍不住地瑟瑟发抖。
“狄公,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七岁儿女,小人不能死啊狄公……”·狄仁杰怒意磅礴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终究只能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老夫会替你安顿好你的家人,你这几日就回家好好侍奉老母吧。”
吴议的死讯,就像一颗炸入油锅的水,在本来就已波澜四起的局面上又掀起一阵新的风浪··“父亲,这都是儿子的过失,没想到那吴太医竟然畏罪自杀了……”·张漪跪在张文瓘的病榻前头,满脸追悔之色。
“畏罪自杀”张文瓘声音如一根蛀空的木头般嘶哑而低沉,轻得好似一粒灰尘都无法吹动似的,透露出一种病人所独有的虚弱气息··张漪低声道:“狄公都这样拍案了,想来也只能将此事草草了之。”
李璟探监之时,吴议还全须全发好好的,就算想要问罪,也实在有些牵强,唯一的说词,便只能是吴议不堪重负,畏罪自杀了··张文瓘眼珠一滑,目光落在儿子垂头丧气的脸上,语气中不由带了三分力度:“此事决计不能草草了之。”
“父亲的意思是……”·“扶我起来,我要亲自去面见太子殿下·”·张漪不由一惊:“父亲重病在身,何必亲自劳动”·“我虽病重,还未老死。”
张文瓘眼神一肃,划过一丝决然,“天后既然敢杀人灭口,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这件案子不能就这么算了·”·见他如此坚持,张漪也不敢忤逆了自己父亲的意思,只好备好了马车,亲自搀扶着张文瓘登车赶往东宫。
马车将将赶到东宫,便瞧见一个白发鹤颜的老者从殿中慢慢悠悠地走出来,他眉目深锁,眼神凝重,脚步沉沉,仿佛心怀千斤重负··张漪扶着自己的父亲,向这位东宫重臣点头行礼:“刘公,您也来了。”
刘仁轨一瞧见张文瓘亲自赶来,心中知道这位同仁的来意,却只是叹息着摇了摇头··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太子殿下说了,现下谁都不见。”
“殿下怎可如此糊涂”张文瓘不由掌心一颤,本来还有的三分把握顿时削为一分,寄托在眼前这个并肩作战多年的旧友身上··刘仁轨知他心急,也就不卖关子:“太子殿下说了,吴议对他有救命之恩,如今既然人已经去了,就不必再多加追究。”
“大事当前,怎可在乎个人私情,殿下素来不是这样糊涂的人,怎么今天……”·刘仁轨冷笑一声:“谁让别人的枕畔耳语,比我们这班老骨头的话中听呢。”
说罢,不由叹息一声:“张公你为殿下筹谋至此,竟比不得一个小小的养户奴之言,难道李氏宗族,真的要败于武氏之手”·张文瓘闻言,心中早已明镜般通明透亮,知道这一趟已经来得太迟了。
他的一腔热血,苦心经营,终究是棋差一着,败给了天后··两人不由相视而对,苦笑一声,仰头一望,但见乌云蔽日,天光黯淡,沉沉的云影深深地笼罩在东宫之上,仿佛再也不能见到拨云见日的一日。
张文瓘父子在东宫之前踟蹰片刻,便驱车打道回府了··李贤自窗畔遥遥望着离去的马车,心中百味陈杂··方才见刘仁轨时,对方那股权柄大臣的气焰还让他有些厌恶,而瞧着病弱不堪的张文瓘,他却有些于心不忍了。
“道生·”他不由有些动摇,“你说本宫是不是太过无情·”·赵道生仔细地剥好一颗葡萄,递到李贤唇畔,声音细柔如水:“怎么会是他们太不懂分寸,失了君臣的本分。”
李贤听了,只觉得心中更加烦闷,拨开赵道生的手:“好了,你下去休息吧·”·“是·”赵道生跟他多年,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也不多加言语,便翩翩然转出宫门。
才走出两步,便撞见跟着陈继文来请平安脉的严铭··“严太医·”他半支着腰身拦住严铭,伸出手向他招了招··严铭自知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道理,早备好了沉沉一袋的金子,趁此机会递给了赵道生:“辛苦赵公了。”
他原是最不齿这种谄媚小人,但为了能救吴议一条- xing -命,也就少不得拉下点脸皮,挤出两分友善的笑意了··赵道生叹了口气:“只可惜你那好友还是死了,只不过太子殿下已经答应保全他的尸首了。”
严铭自然是封紧了嘴一个字也不敢乱讲:“能不暴尸乱葬岗,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这都要感谢赵公您啊·”·赵道生莞尔一笑,似乎并不放在心上。
“我还要去跟陈博士一起去请平安脉,就不多留了·”钱货两讫,严铭跟这位金贵的养户奴自然无话可说了··赵道生点点头:“严太医好走。”
等严铭走远了,他才敛去唇畔的笑意,掂了掂手中的金子,信手掖进自己的袖中··他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休息,反而转身出了宫门,走到一个人迹罕至的角落之中。
这里,有一个人正等着他··“王公公久等了·”·王福来还是一副笑吟吟的老样子,但并没有和他寒暄,便直奔主题:“太子殿下那一边怎么样了”·赵道生此刻却收敛起了平日轻狂的样子,谨慎地低语道:“太子殿下已经决意不再追究此事,天后大可以放心了。”
听到此言,王福来惯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更添了两分安定的神色:“有你这样得力的心腹在太子身边,天后自然没有不放心的时候·”·“公公说笑了,臣不过一个低贱的养户奴,若不是天后肯抬举,哪有今天的风光呢”他自哂般一笑,言词中不由泛出丝丝恨意,“人人都当我是个狐媚惑主的男宠,我偏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就是连我这样出身低贱的人也比不上。”
王福来道:“此事你做的极好,天后心中自有分寸,决计不会薄待你的·”·“道生明白·”他这才湛然一笑,眉梢眼里皆是风情,饶是王福来见惯宫中佳丽,也不由暗叹一句妖媚。
有这样的美人在侧,太子自然难以安心政务了··而有这样一枚棋子在手,天后早已在这场对弈之中,先胜了一筹··第115章 庄周梦蝶·七月的天儿, 像是天公扣在人间的一个大蒸笼, 滚滚热气从柏油马路上蒸腾而起,渲出一种淡淡的刺鼻味道,给本来就燥热不堪的城市添上一股令人不太愉悦的体味。
如今大城市已不多见的夏蝉突然雨后春笋般一股脑钻了出来, 藏在城市的角落里头暗自吹奏着自己求偶的乐章,撕扯着人们已经烦躁不安的神经··饶是如此, 动物手术室的冷气也开得有些过足了, 吴议忍不住在厚厚的手术衣中打了个哆嗦, 下意识地抱怨一句:“谁开的冷气啊这是。”
等等,这里是……·吴议下意识地举目一望,冰凉的手术灯就罩在头顶, 照出四周忙碌的身影,身着绿色手术衣的同事们正在这冷冰冰的灯光底下聚精会神地做着一台动物手术, 听到他的抱怨, 从中才抬起一双笑眼弯弯的眸子。
“师弟, 多运动运动就不冷了,来, 这个皮你缝了, 师兄就先下台了啊”·吴议一脸懵逼地接过他手中的持针器, 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手指已经随着成百上千的经验熟练地运作起来。
等最后一个手术结干净利落地打出来, 吴议才算是回过神来, 自己这是穿越回了现代·那唐朝的自己呢·难道假死药炮制失败, 让吴议的身体死在了一千多年前, 而自己的魂魄又重新穿越回了科技发达的现代·那么那些眼巴巴等着他“死而复生”的人呢沈寒山伤心的样子,他倒是从未见过,太平想必已经哭成了泪人了吧,还有璟儿……·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你若是长眠不醒,我也必将随你而去,不会让你伶仃孤苦在九泉之下。
低喃的话语仿佛犹带温热的气息,还轻轻回响在自己的耳畔··不由攒紧了手心,璟儿,你可千万不要做什么傻事··还未放下心中的担忧,便听得旁边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是谁,动了,我的,苯巴比妥钠”·吴议无可奈何地脱下手套,走到周师兄身边一瞧,果然,药瓶中的麻醉剂已经被抽空了。
在这个麻药管制的节骨眼上,麻醉剂就成为了动物手术中最宝贝的药物,难怪周师兄一副被抢了女朋友的样子,这样下去,今天剩下的手术就都别想做了··麻醉剂……·吴议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熟悉的方子。
沉思片刻,还是拍了拍师兄的肩膀:“周师兄,你说,咱们能不能用中药麻醉的办法”·周师兄颇为怀疑地抬起头,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中药还能麻醉你咋不说华佗穿越过来了。”
华佗是没穿越过来,可他这个在唐朝学了十几年中医的人却的的确确发明了一种麻药的方剂··吴议没理会周青云满脸的质疑,抓起桌旁的圆珠笔,在废纸上挥笔写下了麻醉散的方子。
许久没有用圆珠笔了,笔尖接触纸张的手感熟悉而又陌生,吴议不禁在心中自哂一句,自己真是连握笔写字都不会了··倒是周青云露出震惊的目光:“师弟,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手的”·“嗯”吴议低头一瞧,原来自己下意识写下的方子,已经习惯- xing -地用上了繁体字,还是唐朝较为流行的行书,看上去倒颇有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的气势。
可惜落在现代人的周青云眼里,这就和医生专用的字体一样,都是看不懂的鬼画符··“小时候兴趣班学的·”吴议面不改色地撒谎,又重新抄了一遍看得懂的简体中文给他,“师兄,不如试试这个方子,应该能起到麻醉的作用。”
周青云半信半疑地接过这张中医方子,顺手摸出自己的手机,照着上面的药名一个一个输进入··吴议不禁哑然失笑,他都忘了,现代社会已经有了庞大的网络数据库,有什么药方子就不必像古人一样麻烦地求证,只需一键搜索,就能找到相关的资料。
“还真有这个方子麻醉散……是一位唐朝的太医所发明的,只可惜那位太医并没有在史册中留下自己的名字……”周青云飞快地浏览着搜索出的治疗,半带揶揄,“师弟,你该不会是穿越过来的吧,又会繁体字,又知道这么古早的药方子。”
吴议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不置可否地一笑··事到现在,他心中都有些恍然,到底是他重新穿越了回来,还是回到大唐本来就是黄粱一梦,如今大梦初醒,又回到了现实世界·庄周梦蝶,抑或蝶梦庄周·正出神地想着,突然感觉脚下传来一阵微微的抖动。
“师兄,你看·”·桌上的圆珠笔也跟着地面的抖动而微微震颤着,证明他们的感觉并非幻觉··周青云的神色顿时僵硬住了··两人对视一眼,交换过一个惊恐的眼神。
地震··不等两人跑出危险的地下动物手术室,震动的幅度便猛然加剧,整个房子仿佛被一双大手捏在掌心摇来晃去,天旋地转之间,吴议隐约听到一个焦急的声音。
“师父”·随之而来的,是一只伸向自己的手··吴议莫名地信任这只手,毫不犹豫地握了上去··温暖柔韧的手掌紧紧与他十指相扣,仿佛有无穷的力气似的,一下子将他从剧烈晃动的世界拉了出来。
一阵刺目的白光之后,吴议睁开了自己的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忧心忡忡的脸,眉目紧锁,神情憔悴··见他转醒过来,那双深沉的眸子中才闪过一丝惊喜之色。
“师父,你终于醒了·”语一出口,竟带了三分哽咽,这三日的分隔,就仿佛生死两届,- yin -阳不闻,让他几乎以为失去了眼前这个人··“璟儿”吴议下意识地左右望了望,才发现自己身处一架马车之上,原来梦中地动山摇的感觉,不过是马车的颠簸的摇晃。
而梦中寒冷的感觉,应该是因为服用假死药之后出现的低体温··西风掠开车帘,落进几丝温暖的阳光,周身仿佛在融融泄泄的夏阳中开始慢慢解冻,一切感知觉又重新灌进自己的身体。
方才的一切,都不过是幻梦一场··唯有方才将他拉出漩涡洪流的那只手,还紧紧地钳在自己的手上,十指相贴,一刻也舍不得松开··“师父,你睡了好久好久。”
李璟眼角微微一润,想说的话百转千回萦绕在心头,争先恐后地想要说给这个人听,可启齿之时,就只剩下一句轻声喃语··“你终于醒了·”·“我睡了多久了”吴议只觉得脑仁一阵酸胀,不知自己南柯一梦,换做人间几时。
“三天·”李璟的嗓子都有些哑了,“一开始,连沈博士都说你决计活不过来了,可我不相信你会狠心离我们而去,还好,还好你终于醒了·”·这三天来,他不辞日夜地守在吴议的身边,几乎是水米未进,更别提梳洗收拾了。
仔细瞧去,一茬青色的胡渣已经从唇畔冒了出来,倒和双眼底下挂着的一对重重的黑眼圈相得益彰,更显得邋遢憔悴了··这幅不修边幅、落拓不羁的模样,和素日里那副浊世佳公子的翩然模样实在相去甚远。
吴议瞧着他这幅落魄的尊容,心中不由一疼,相握的手轻轻摩挲着对方骨骼分明的指节,心疼的话脱口而出:“你瘦了,璟儿·”·你瘦了··这三个字还是当日在大理寺狱的时候李璟对自己所说,彼时他还不觉得有什么,轮到自己说出这句话,才能体会到当时这人剜心彻骨的疼痛。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没有瘦,不信你试试·”·李璟张开双臂,隔着一层被子抱住他,对方瘦出骨骼的身躯紧紧地箍在自己身上,像一张挣不开的网,牢牢地捕获着他这只深陷其中的困兽。
吴议苍白的脸上不由一红,低声道:“松开,搂搂抱抱,成什么体统·”·李璟不仅不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你知道吗,这一趟是我向天后请旨,送你的尸首回袁州城好生安葬,落叶归根。
我想万一你真的去了,也定然不愿意葬在长安城中·”·吴议这才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在颠簸的马车之上了,不由朝窗外遥遥一望,但见数不尽的群山倒错退去,奔流的大河逆着马车的行进方向浩浩汤汤而去,而长安城的关卡早已消失在视野的范围之内。
“那这桩案子最后怎么断绝了”吴议实在不知道,在自己昏迷的三天里,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事情,李璟又是怎么从狄仁杰手中夺回自己的“尸首”。
“张起仁谋害贞武将军,此为板上钉钉的事实,但他究竟是受何人指使,已经没有活人可以张口指证了·狄仁杰虽然有心追查,但已决计查不到你的身上了。”
吴议心中仍然存疑:“太子那边怎么可能善罢甘休”·“太子那边已经不会追究此事了,师父,你就放心吧,我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李璟将背后的事宜简略地提过一笔,并没有隐瞒吴议的意思,但也不希望他知道得太多··“那太平……”吴议心中仍然放不下那个天真活泼的孩子。
数年来的相处,在他心中,太平早就不是那个高高在上、千金至尊的娇蛮公主了,而是一个惹人疼爱、令人惦记的小姑娘··李璟无可奈何地用手掌盖上吴议的眼睛:“太平还吵嚷着以后要来袁州看你呢,不过她自有分寸,决计不会讲此事抖露出去的。”
眼前的光线被骤然遮断,剩下的就只有耳畔温热的低语··“师父,你问了那么多人,怎么单单不问我”·第116章 回到原点·“郡王爷为天后又立下一功, 自然是从此扶摇直上,鹏程万里了。”
吴议笑着揶揄他, “将来郡王爷博士加身, 妻妾成群的时候,可不要忘了我这个做师父的……”·剩下玩笑的话被一个浅吻轻轻啄去··黑暗之中,只能感觉温暖的唇瓣撬开齿关,灌进令人麻痹的甘甜与美好。
双唇相抵,鼻息缠绵··彼此的心跳擂动在对方耳侧,像一阵急促的雨点,在本来平静的心潭掠起惊涛骇浪··这一次,既不是醉酒之后的荒唐,也不是生死关头的纵容,而是情人间的肆意与昵狎,是忘却了身份与地位的纠缠不休。
虽然浅尝辄止,但其中滋味,却比前两次更加美妙醉人··“师父, 我不要博士加身, 更不要妻妾成群·”·一吻毕, 李璟拿开手, 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对方的,软语温存:“我脑中想的, 心中念的, 始终只有一个人。”
吴议的脸上不由一阵发烫, 他素来不是个将心事表露于外的人, 于他而言,默许二字,就是最大的回应了··微一抬眼,便撞上对方灼热的视线,李璟垂眸望着他,明澈的眼中罕见地暴露出深藏于心的固执。
“你呢,师父”·他太明白眼前这个人的脾气,太懂得这个人的分寸,师父在别的事情上都有主见,唯有在情爱一事上,素来都是他逼迫一步,他才退让一点,倘若今天不问出口,下一次就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吴议被他逼得退无可退,只好覆在他的耳畔,低声道:“愿为双鸿鹄·”·愿为双鸿鹄,振翅起高飞··李璟脸上顿时绽开惊喜的笑容,万没料到能逼他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吴议脸红如醉,这才把话题扯回了正题:“你将来究竟有什么打算”·李璟自然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赶紧抹平了笑痕,说起正事:“师父,我已经向天后请旨,剩下四年的学制都不再留在太医署中,而是效仿华佗神农,走遍大江南北,涉取百家之长,在全国各地学习各地的疾病和疗法。”
吴议不由有些惊讶:“你要离开长安”·李璟点点头:“长安繁华遮眼,却不如天下山高水长开阔广大,我想要成为平民百姓的大夫,为天下人请一脉平安。”
这个想法,还是他不到十岁的时候就曾向吴议提出来过的,数载宫廷里刀光剑影的时光匆匆而过,反而更加坚定了他彼时的想法和决心··“天后已经应允我离开长安,师父,你觉得呢”·昔日李璟因为佯装天花躲避和亲而触怒了天后,甚至祸及了其父李素节,他自己也未尝就没有失信于天后。
若能远离长安,就可以从政治斗争的漩涡之中抽身而出,对于身为李氏宗亲的李璟而言,自然是一个上佳的选择··吴议微微颔首,虽然出发点不同,倒很同意这个想法:“那你想要先去哪里”·李璟望着窗外一路错落的风景,笑道:“我想先回袁州看看。”
他自幼随着父亲漂泊流落,唯有在袁州落下了自己的脚跟,如今有了离开长安的机会,自然要先回自己的“故乡”看一看··马车一路疾行,不出个把月的功夫,就已经到了袁州城。
望着苔痕青青的古老城墙,吴议不由在心中暗叹一句,当初他离开袁州的时候,不过是个身无长物、孑然一身的小少年,而今近十载的光影一闪而逝,兜兜转转,辗转各地,最后竟然又回到了这个最开始的地方。
两人换了京城来的马车,又另外租了一辆袁州城的马车,李璟亲自驾着马,慢慢悠悠地转在袁州的大街上··马蹄一步步踏过青石板的声音敲在耳侧,转过一个街角,便来到昔日的郡王府门前。
自李素节一家被迁往岳州安置之后,这里就成了袁州城的一块禁地,如今封条贴在门上,只剩下落灰积尘,唯有一只蜘蛛懒洋洋地倒挂在门楣上头,在这里织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二人在门口伫立片刻,才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夹着惊讶传来··“这莫不是李府的小公子”·两人循声望去,原来是郡王府昔日的旧邻,住在隔壁的王老太,难为她一把年纪,还记得李璟的五官模样。
“太婆,您记错了吧,我不是什么李家的公子·”李璟对小时候照顾自己不少的邻居很是亲切,但又不愿暴露自己和吴议的身份,引来口水之祸,便信口胡诌道,“我姓吴,叫吴景。”
老太眯缝着眼睛瞧了半天,才点点头:“是了,是我记差了,李公子早就被接去长安的亲戚家了,这都快十年了吧,连他爹都走了,他怎么还会回来呢那这一位是……”·吴议也跟着李璟一起扯谎:“太婆,我姓李,叫李议,是李公子的远亲,这回专程来探亲的,没想到一家人都搬走了,这不,扑了个空。”
王老太也觉得眼前这位身长玉立的青年颇为眼熟,但实在记不得在哪里见过,也就信了他的话,拉着吴议唠起了家长里短··“别说是李家了,连当初那么富贵显赫的刺史吴家,如今也没了踪影,这可真是世事难料啊。”
提到吴家,吴议不由心思一动,搀着王老太的手,跟她唠起嗑来:“吴家也搬走了吗”·王老太深居老宅多年,难得有人肯搭两句话,还是个两个俊俏风流的青年,早笑得合不拢嘴:“吴家是咸亨年间就搬走了,听说是因为他们家的嫡公子牵扯到了什么大案子,才祸及全家,连吴刺史都被贬去了巴蜀之地,再也不准回来了。”
“那吴府现在是改名换姓了”·王老太点点头:“如今已经换了新的刺史住进去了·”·本以为是故地重游,没想到全然物是人非,吴绩一家竟然都被贬去了穷山恶水的巴蜀之地,这倒是吴议万万没想到的。
吴议和李璟相识一望,心中俱已了然··对于那一家子,吴议自然没有半点惋惜之情,只不过没想到时迁事移,沧海桑田,袁州城早已不是昔日的样貌了··二人和王老太站着闲聊几句,天色已是薄暮暝暝,斜阳欲坠,王老太还要忙着回去给孙子孙女做晚饭吃,也就不多唠叨,和吴议李璟二人笑着告辞了。
“没想到吴家上下竟然都被当年的案子所牵连·”吴议不由感叹一句··就算是祸及九族,也算不到学生头上,天后迁怒至此,足可见她心中对孝敬皇帝的愧疚。
只是再迁怒多少个吴栩,逝去的人都不可能再回来了··心中正百味陈杂,手上已覆上一只温暖的手掌··“师父,从前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吴议明白他话外之意,也回握住那只手,示意他不要担心。
两个大男人手牵手站在大街上,少不得有些惹眼,好在吴府门口人迹伶仃,冷冷清清,就算有几个人侧目而视,指指点点,吴议也只做看不见··从旧郡王府门口离开之后,两人又归还了马车,顺带将行李寄存在本地的客栈之中,却没有住下来,而是举步缓行,慢慢走到一个熟悉的地方。
“我就知道师父你还想来这里看一看·”李璟猜中了吴议的心思,不免有些得意,连带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许多··吴议缓步跟在李璟背后,微微一笑:“我方才已经和客栈老板打听过了,吴家主宅虽然已经换了主人,但有座闹鬼的别院却成了荒院。”
一想到小时候自己被吴议唬得信以为真有神仙老爷的事情,李璟唇畔不由衔了两丝笑意:“可惜院子荒了,里面的鬼怪却不见了·”·两人一面谈笑,一面已经到了别院门口。
别院倒是照旧人迹罕至的样子,地上的青草都已经生出三寸高,直没过人的脚背,在这方无人问津的天地中自由自在地生长着··推开腐朽的木门,扑鼻而来一股陈旧的灰尘的味道,苍白晦暗的暮光穿过空荡荡的屋子,映出地上深深的青色苔痕。
李璟一面扇走灰尘,一面走进这隔屋子,小时候的事情一一浮现在脑海中:“原来你以前就是住在这种地方的,我小时候还真以为是什么神仙住的地方·”·吴议忍不住打趣李璟:“那时候某人还巴巴地拿着胡饼来求我这个神仙呢。”
被提到那时候的糗事,李璟不仅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反而笑意愈深:“若不是那时候我天天拿着胡饼来,你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指不定就要把我拒之门外了呢”·这话倒是不假,吴议当初肯救萧氏,也不过是拿人手短罢了。
“师父·”李璟像是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惊讶道,“这是什么”·第117章 完结·李璟所指的, 原来是床板后数道深深的刻痕。
这些刻痕一道又一道重重叠叠地累积着,像是树的年轮,在悄无声息间记录下飞逝的时光··吴议几乎快要忘记这些自己亲手用小铜秤砣刻下的印痕, 不由伸出手指在凹下的印槽中轻轻摩挲着。
印在指下的触感冷而生硬,就像当初命运给他设下的一道道障壁, 非要把他逼到上绝路不可··好在每一次的悬崖绝境, 他都侥幸险中逃生,才有机会重临旧地, 追忆往昔跌宕起伏的峥嵘岁月。
“当初我身负血症的时候,就是在这道墙壁下孑然求生的·每撑过一天,我就在上面刻下一道横杠, 以此来激励自己不要放弃, 一定要撑着活下去·”·活下去, 不过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的最初的念头。
初衷得偿, 夫复何求··掌背上被覆上一个熨烫的温度,贴着他的手,像一张温柔的网,将这些年辛酸沉重的往事都包罗在五指之间··“师父,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样的疾病困苦,我都会一直陪着你,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的。”
少年低哑的声音似穿堂而过的微风,无意间拨动人的心弦··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吴议不由微微一怔, 旋即哑然失笑, 没想到自己这个为人师尊的人, 竟然要徒弟来宽慰自己了。
李璟的神色却异常认真:“就算我走遍海角天涯,也一定会回到你身边的,你要等我,师父·”·他的心意,吴议自然明白··他是已逝之人,自然不能像李璟一样自由自在地招摇天地间。
天后何等睿智聪慧,未尝就没有看透他们耍的这些小小伎俩,不过赐他袁州这一方闭锁的小城为一生的棺椁,让他生死都不能再回到大明宫中··却不知刚好合了吴议的心意,长安繁华遮乱眼,又如何比得上山水一隅得我心·不由回握住他的手,千言万语抿于一个浅淡的微笑。
“好·”·——·两人在吴家别院转了一圈,都觉得是个僻静清净的好地方,于是第二日李璟便亲自造访刺史府上,想要替师父买下这所承载有不同意义的别院。
刘刺史接替吴绩的职位也有好几年的功夫了,眼瞧着上一位老哥就因为站错了太医的队而被贬巴蜀,自然对自己的立场掂量得分外小心·如今听闻南安郡王李璟要来买他那闹鬼的别院,哪里有说不肯的道理,甚至一文钱也不收,巴巴地让人把房契送到李璟手上。
“无功不受禄,刘公还是开个价吧·”李璟眉梢一挑,风流中带出三分少年人的锐意,流转的目光似一柄锐利的小刀,轻而易举地挑开刘刺史心里那点小九九。
——无外乎是瞧他这个郡王爷如今颇得天后青眼,想要借着他的口和天后美言几句,让天后记得这片乡野之地还有自己这么个人··刘刺史愁眉苦脸,仿佛李璟给他出了个大难题:“郡王爷有所不不知,那小院原来是闹过鬼的,所以下官府上也无人居住在那里。
既然郡王爷想要,下官自然成人之美,绝无吝啬之意·若下官趁机敛财,岂不平白辜负了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他言辞振振,仿佛自己恨不得跪谢李璟讨走了闹鬼的小院,李璟也不由在心中哂笑,从古至今可没见过这样的讨价还价,买家要出钱,卖家却只肯白送。
“既然如此,本王就谢过刘刺史了·”他倒也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加纠缠··“那下官改日就差人将院子好好打扫一番·”刘刺史是在官场里摸爬滚打惯了的人精,自然深谙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的道理。
“这倒不必了,已经承蒙大礼,岂可再多加麻烦,我自己打扫布置就可以了·”·李璟深知吴议喜静好书的脾气,要让这位刺史打扫打扫院子,再“顺便”送两套奢华的家具,指不定还破坏了那院子的清幽之气,反倒落于俗套了。
至于该怎么布置装点,当然是他这个做徒弟的该尽的孝心,岂可被人越俎代庖了去··刘刺史何等精明,马上改口:“那下官就不去叨扰了·”·刘刺史这人聪明就聪明在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又不该说什么。
该说的场面话他一个字也不省,而某些不可明说的问题他便装聋作哑,绝口不提··比如这院子里供的究竟是什么大佛,要他堂堂一个郡王爷放下身段去做粗鄙之事·若说是养在外头的女子,也决计不至于安置在那么穷酸落魄的地方,可要说是什么下贱之人,却也不见得能让郡王爷这么上心,刘刺史思来想去,只能断定里面是位招惹不起的贵人,以后恐怕要多多留神,不能让他在自己的地盘上有半点闪失。
而被他揣在心头翻来覆去掂量轻重的那尊大佛,如今却在城边的官学门口打着转悠··“拘于鬼神者,不可与言至德;恶于针石者,不可与言至巧……”·学子们悠悠的背诵声从中传来,反反复复都是那本《黄帝内经》。
地方官学自然比不上长安太学的教育水平,学生多停留在死记硬背的程度上,而很少有思考和提问的空间,这样培养出来的大夫,大多也就是照着规条看病的书呆子,而很鲜有锐意创新的人才。
唐朝医风多墨守成规,和这样的教育方式自然有分不开的联系,想要培养出灵活变通的人才,恐怕还要从学生的时候抓起··如此想着,不觉间已转进客栈,他心不在焉,几乎一头磕在门上,幸好被李璟拉住了,才免得闹出笑话。
“想什么事情,这么出神”·吴议倒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我在想,我能不能在袁州开一家医科的私塾·”·“私塾”李璟微一诧异,心头旋即升起一股醋意,若是吴议在袁州开了私塾,岂不是以后会冒出许多师弟,来跟他瓜分这个师父·吴议全然没嗅到徒弟身上隐约的那股酸味,心思还徜徉在学子们的读书声中:“唯有从学生开始革新,才能改变医林的守旧之风。
只可惜我已经是身死之人,不能再去官学教书,所以就想到了开私塾这个法子·”·李璟忍不住咬上他的耳朵:“那以后岂不是有很多小师弟要叫我师兄了”·吴议这才品出这话里的酸味,反起了逗弄的心思:“不止是师弟,还有师妹,既然是私塾,那么也不妨收些女弟子……”·“收些女弟子做什么”李璟登时竖起了耳朵,像只戒备的小犬似的,眼里写满了警惕。
“自然是因为女弟子赏心悦目了……”吴议调笑道··话未说完,便感觉脖颈上被人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对方磋磨着尖尖的犬牙,颇有威胁之意:“赏心悦目是不是还要摆进家里好好欣赏欣赏”·吴议摸了摸脖子上浅浅的牙印,淡淡叹了口气:“可惜家里已经有了只爱咬人的小狗,恐怕要把学生们都吓跑了。”
两人耳鬓厮磨一番,开够了玩笑,才重新开始商量起正事··吴家别院地方偏僻,人迹稀薄,倒不失为一个潜心教学的好地方,只需要置办些桌椅板凳,添上几本经典的医经,稍微拾掇拾掇,就可以凑成一个小小的书院。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既然要办私塾,总得取个名号才好·”吴议倒也少见地表露出兴奋的神情,抓着笔在纸上不停地琢磨着书院的名字,“若起名春林书院,就和以前的春林堂冲撞了名字,显得不尊重沈大夫,叫杏林堂,仿佛又太张狂了些……”·他正埋头苦思的时候,李璟已经握住他的手,带着蘸满浓墨的笔锋,在纸上赫然落下两个大字。
鸿鹄··“鸿鹄书院”·这倒不失为一个大气磅礴的好名字··李璟从背后环抱住他,鼻息灼热地扑上来:“鸿鹄之志,在于九天,唯有立下这样的志向,才能展翅高飞,逆风而上。
也唯有心存大志的学生,才能配得上你的一身才华·”·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他不说,吴议心中也明白··愿为双鸿鹄,振翅起高飞。
这是他当日对李璟的承诺··“师父,你觉得这个名字好吗”李璟一边低声喃语,一边已松开握笔的手,伸向吴议有些松散的衣襟。
“好……呜·”猛然被摸到私密的地方,吴议下意识地按住那双不规矩的手,一抬眸,便撞见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平静的眸光之下隐隐蕴藉着情欲的怒波。
“师父,是你说好的·”李璟的耳语沉如一潭美酒,轻易地让吴议泛起了醉意,手上的劲儿不由松开了些··他也不是不识人事的少年人,自然也有情到浓时不能克制的冲动,也便省了扭扭捏捏的功夫,放心地将自己交给这人的掌中。
感觉到他的抵触渐渐消失,李璟才放任手上的动作继续下去,解开散乱的衣襟,用指腹感觉手下人温然如玉的肌肤··覆着薄茧的手是一把温吞的火,轻而易举在白皙的皮肤上掠出一道道冶艳的痕迹,吴议从不知道原来一只手掌就能煽出一片燎原之火。
他竭力咬住自己的下唇,克制住呻吟的欲望,幻想自己不过是一樽被捧在手心赏玩的花瓶,那人的动作却更加肆意,着意于替他染上迷乱的釉色··顽劣的手掌继续向下,探入更加隐秘的地方,吴议轻喘一声,放松了身子任凭对方予取予夺。
低垂的夏风掠地而过,将昏昏火光擦得遽然一亮··明亮的灯光拉出两条交叠的影子,像两枝交缠在春风中的杨柳,紧紧不能分开··双影摇曳,渲出一室旖旎。
两人弄翻枕席,一夜放肆··——·次日,吴议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周身像被巨石碾过似的酸痛不已,某个不可明说的部位更是苦不堪言··好在浑身上下还清爽利落,大概是昨夜的放纵之后,李璟已经替他擦净了身子。
一转眸,便瞧见一双眼巴巴盯着自己的眼睛,像那种做错了事情的大犬似的,委屈又讨好地盯着自己,生怕自己反悔一般··吴议自己倒不觉得雌伏人下有什么可委屈的,总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既然已经接受这份世俗不容的感情,就没有好矫情的。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一开口,干涩不已的嗓子就在提醒他昨日的诸多荒唐,李璟知道他身子难受,赶紧到了盏热茶递到吴议唇边,服侍着他灌下一口。
一口温热的茶水灌入喉中,吴议才觉得拆骨削肉似的酸痛略微被缓解了些,只是沉沉的疲倦压在身上,像一张厚厚的大氅,裹挟着沉沉的睡意··“已经到了未时了。”
李璟垂眸贪看着这人的眉眼,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又想起昨夜一响贪欢,心下便觉燥热不堪,只不过记挂着吴议的身子,不敢再造次··“竟然都到了这个时辰。”
吴议惦记着鸿鹄书院的事情,便急着起身要去置办东西,却被李璟拦腰又摁回了床上··“师父,书院的事情,我会替你打点好的,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吴议也知道这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办成的事情,身子也实在疲倦不已,便又倚着李璟的身子,老老实实地闭上眼睛,安然地陷入睡眠之中··等他鼻息酣然,李璟才小心翼翼地将人掖进被子里,抽身走到窗边,信手一招,便引来一只灰色的鸽子落在腕上。
这是长安来的信鸽,太平观中所豢养的,他断然不会认错··果然,解开鸽子脚上的信笺,映入眼帘的是一行清秀娟丽的小字··信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君安否·平淡无奇的三个字,却不知包含了多少焦灼的关切和遥望的想念··在那个明枪暗箭、刀光剑影的牢笼之中,总是有人真心实意、情真意切地关心着他们的。
李璟郑重地收下这张轻薄的纸条,坐在案前沉思许久,才挥笔写下一个字··安··接着便将写好的纸条绑在鸽子腿上,轻轻拍了拍它的翅膀,目送着它衔着平安的喜报,渐渐消失在蔚蓝的天际。
——·两人在客栈中又小住了两日,总算把别院收拾了出来,又专门腾出一间四方见光的房间作为授课的教堂,搬进几张桌子进去,在略有些斑驳的墙壁上挂上黄帝华佗等人的画像,倒装点得颇有几分清雅之致了。
郡王爷在袁州城开了个私塾书院,这可算是件难得一见的稀罕事,消息一户一户串珠似的传遍了整个袁州城,最后才传到刘刺史的耳中··他只道李璟在外头养着什么女眷,没想到居然是位行医教书的先生,心知此人定然非比寻常,忙不迭上门拜访,顺便送上书院开张的贺礼。
刘刺史一见着这位温雅清秀的青年,便知道此人非池中之物,于是也撂下一州刺史的架子,露出平易近人的笑容:“还不知道先生尊姓大名·”·吴议一时怔忪,还没想好要如何自报家名,李璟已经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姓李,是我的同门师兄·”·“原来是李先生,失敬失敬·”刘刺史拉着吴议的手便开始嘘寒问暖,直到吴议再三推脱没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了,他才笑吟吟地辞别了二人。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等一时跟风过来恭贺顺带围观的吃瓜群众都散开了,吴议才松下一口气,原想着自己籍籍无名,想来要开张书院也是件难事,倒没想到刘刺史亲自赶来贺喜,还起到了不小的广告作用。
如今袁州城中,恐怕已经无人不知新开了一家专门教医科的鸿鹄书院,而人人无不好奇,执掌这书院的李先生,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物··“李先生,开张大吉,可还满意”李璟笑道。
“我怎么就成了李先生”吴议斜眼睨他一眼,颇有威慑之力··但这略带薄怒的眼神,落在李璟眼里,也是情意绵绵的意思··他伏在吴议颈侧,低语笑道:“嫁夫从夫,你自然该从李姓,何况当日是你自己对王老太说你姓李的,岂可赖账”·吴议万没料到自己随口一句谎话就成了人之把柄,又被“嫁夫从夫”四个字呛得满脸绯红,只好以无赖之道还治无赖之身:“哦当日是哪一日,我怎么不记得了”·李璟却湛然一笑,仿佛守株待兔的农人,终于抓住了这只狡兔的小尾巴。
“你瞧瞧,这是什么”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陈旧发黄的契约,小心翼翼地铺展在吴议面前的桌子上··吴议垂首一看,不禁哑然失笑。
这赫然正是当年李素节从吴绩手中把他买来的卖身契··昔年不过情急之下,出此下策,没想到李璟一直将这一纸契约贴身保存,直到今日,才重新让它得见天日。
“你既然是我李家的人了,怎么能不姓李”李璟贴近了他的耳朵,在他滚烫的耳根上飞快地点下一个吻··吴议自然明白,“吴议”已死,留在这个世上的,也只能是一个名字不焉的李先生。
李璟为他铺设良多,无外乎就是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地活在这山水一隅的小城之中,能够快快活活地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不由握紧了对方的手,与他耳鬓厮磨,脖颈相交,半响,才轻声道:“多谢你。”
李璟心中一时如浮冰化水,冷暖交错,仿佛数年来按在心底不可见人的隐秘情丝终于浮上表面,拨开云雾,见得阳光··正想和他再说上几句体己的话,便听得堂前传来一阵笃笃的敲门声。
“敢问这里可是李先生的学堂”·二人对视一眼,李璟深恨这个不知哪里钻出来的客人坏了自己的好事,却也只能按下不表,面上照旧一派和善的微笑,和吴议一同出门迎客。
“请问客人有何要事”·来人是个五短身材的男子,一身的短小精悍中唯有一双眼睛铜铃一般瞪得硕大,显得他分外精神奕奕··“我是春林堂的齐鸣,听闻李先生才高过人,年纪轻轻就办起了学堂,所以特地来恭贺恭贺。”
吴议听得“春林堂”三字,心中遽然一动:“不知春林堂的沈大夫如今可还健在”·齐鸣不由一愣,没想到这位京城来的李先生竟然还认识春林堂的旧主人,心中那股子敌意倒顿时削减了三分:“沈大夫已在年前去世了,敢问先生和沈大夫有什么渊源”·昔年吴绩的嫡妻江氏冤屈吴议以砒霜害人,就是这位沈大夫仗义执言,讲出了孙思邈用砒霜医治血症的先例,才给了吴议一条生路。
这些年来,吴议虽已见识过许多名流圣手,但对这位医德仁心的老先生仍独存了一份尊敬之心··没想到沈先生竟已作古,吴议也唯有叹息一声:“沈先生对我曾有救命之恩,而我却没有报恩的时候了。”
齐鸣看他神色黯然,倒不像虚情假意,心中也就暗生了三分好感··但今天来的任务他还没有忘记,于是清了清喉咙,道:“先生此话差矣,如今春林堂正有遇到一桩难治的病,想要先生伸出援手。”
闻言,吴议先是一愣,旋即便有了分寸··春林堂是袁州城的老字号,屹立数十年而不倒,其中自然不乏隐藏在民间的圣手高人··若说这位春林堂的大夫是来求援的,倒不如说是来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一个下马威的。
——敢在人家的地头上开辟一番新天地,自然就要拿出真金白银的本事给别人瞧一瞧,否则,便不能服众··李璟悄悄牵了牵吴议的袖子,示意他不到必要时不用强出头,一切他皆可解决。
吴议却只是悄悄跟他摇了摇手指头,此事他自有分寸,若不能以才屈人,那以后鸿鹄书院在袁州城,也绝无立足之地了··师徒两无声地交流一番,终究是徒弟拗不过师父。
吴议才露出一个淡淡的笑:“那么,就请齐先生带路吧·”·——·三人一路匆匆而行,很快就到了春林堂··在路上,齐鸣便简单地和吴议描述了一下病人的情况。
原来患者是个三岁大的小姑娘,因连日高烧才请了春林堂的大夫去看病,因是换季之届,本就易染伤寒,齐鸣也未放在心上,只开了一剂小柴胡汤以驱寒散热··却没想到五日下去,孩子的病情不仅没有丝毫缓解,反而更加严重,一直高烧不退,用尽了各种退热的方子都无济于事,这才让春林堂的人慌了神。
偏巧这时候听到吴议要开医科私塾的消息,春林堂的人便动了心,要让这位年纪轻轻就敢执鞭论教的青年来一试高低··一听到五天这个关键的时间点,吴议心中已暗暗有了三分的把握,等到了春林堂中,便远远瞧见一枚半人高的小小女童,正焉巴巴地躺在病榻上,额上缠着一圈退热的冰片,眼圈红得兔子一般,整个人看上去可爱又可怜。
吴议一眼便瞧出这女童的病症所在,但面上仍旧和风细雨一般不露声色:“想必这一位,就是先生所说的病童了吧”·齐鸣点点头:“正是。”
吴议凑了过去,朝那女童微微一笑:“毛毛,你不要怕,伸出舌头给哥哥看一看好不好”·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那女童也很是乖巧,老老实实地伸出舌头。
吴议一见,果然如杨梅一般充血红肿,又轻轻翻动了她的手足,见其四肢都略有些红肿,心中已经断定了自己的诊断··这是典型的川崎病··只是这种直到二十世纪才被命名的疾病,在中医之中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名字,而只能被笼统地归为温病学的范畴之类。
而此时的温病学还被归为伤寒的范畴之内,唐朝的中医们对其的认识实际上还停留在“冬伤于寒,春必病温”的层次上,还远没有总结出一个完善的温病学体系。
也难怪遇到这样的病症,他们就就束手无策了·对于守旧的中医而言,《黄帝内经》就是杏林的圣旨,绝不容许后来者有违背的余地··吴议不由在心中低叹一句,若黄帝知道自己辛苦著作反而成了一道难以跨过的大山,不知会是喜是忧。
齐鸣见他半响不语,以为他也无计可施,心中遗憾之际,不免也有些放松下来,想来春林堂的大夫都无药可治的病症,并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能轻轻松松解决的。
却没料耳畔传来温吞水般平稳的声音:“此非普通的伤寒,而是温病·”·齐鸣眉梢一挑,倒被他的话挑起不少的兴味:“温病”·吴议接过李璟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才悠悠道来:“此病的病邪为温邪,而非寒邪,所以你们用驱寒散热的药剂,自然是没有用的。”
齐鸣心下一动,脱口道:“病邪何出”·吴议笑道:“此病的病邪伏少- yin -出于少阳·”·“何解”·“温邪上受,首先犯肺,逆传心包,才导致出现高热不退的症状。
而卫有邪阻,营有热逼,会使血液瘀于肤表的细小血络之中而形成丘疹·齐大夫要是不信,大可以亲自看一看以验明·”·说着,撩开女童的裤脚给齐鸣一瞧,果然上面已经密密生出许多浅红色的丘疹。
齐鸣一开始还半信半疑,直到吴议对答如流,并且准确地预估出病人的症状,才算是真正心悦诚服··于是出口的语气也客气了很多:“照先生看,此儿须用什么方剂好”·李璟早已打开了药箱子,取出笔墨纸砚,端在吴议面前。
堂堂郡王爷,居然肯在这位李先生面前如此伏低做小,看来这人的本事还真不小,齐鸣在心中暗道··吴议却习惯了和李璟师徒相处,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异样,冥思片刻,便挥笔写下一个方子,便递给了齐鸣。
齐鸣低头一瞧,原来是清瘟败毒饮合消瘰丸的方剂,他也不是个笨人,自然一点就透,不由大叹一声:“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旋即才朝吴议深深一揖:“先生果然名不虚传,若以后有鸿鹄书院有春林堂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先生千万不吝开口。”
这话是承认他吴议的本事,也认可了鸿鹄书院了··有了这家百年老店的鼎力支持,以后也就不愁收不到学生了··吴议这才卸下心头的重负,化作一个真挚的笑容:“我也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正巧遇上以前在别处见过的病,以后还有请教的时候,也请春林堂不吝赐教。”
齐鸣见他医术过人,为人又谦和有礼,这才算明白了为何此人年纪轻轻,就有把握执掌一家书院··听闻此人从京师而来,莫非是太常寺所出的太医·不等他思索完吴议的身份,师徒二人早已客客气气地告辞离去,徒留他一个人捏着吴议留下的药方,在斜阳余晖中苦苦冥思。
——·等二人离开了春林堂,回到鸿鹄书院,天色已经暗如黑幕,点点寒星遥遥缀在天顶,仿佛一双双森寒的眼睛,睥睨着人间冷暖··夏风穿庭而过,摇动庭中槐树簌簌有声,星辉从重重叠叠的叶中筛下,落在庭中,如一地璀璨的宝石,熠熠生辉。
吴议和李璟并肩坐在石阶之上,望着遥不可及的浩瀚星河,仿佛整个人的心胸也跟着开阔起来··“师父·”李璟却深深望着吴议的侧颜,从他的眸子中看到璀璨星河,却觉得比天上的星空更加动人。
“怎么了”吴议侧过头来,睫上还落着点点星光,扑闪迷离··李璟忍住扑上去亲吻一口的冲动,郑重道:“明天我就要离开袁州了。”
吴议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璟儿要游离四方,自然不能囿于四四方方的一块袁州城中··于是不由衔了一抹柔和的笑意:“嗯·”·“你会在这里等我回来吗”·少年的声音微带颤抖,仿佛还是那个幼小又倔强的孩童,撞得头破血流也要见到自己。
那时候,又何曾想到二人之间会纠缠至此·“会·”吴议道,“我们一定还会再相见的·”·就像过去的每一次分离,都一定会迎来重逢。
直到天涯海角,白首不离··第118章 番外——李唐的末路(一)·五月的长安, 柳叶依依,细雨涟涟·一双飞燕从濛濛雨丝中斜穿过来, 衔了两团白而软的绣绒般的柳絮,歪着头补在英王府屋檐下的小巢中。
韦香出神地望着密密钩织成帘的雨雾和上面栖成一对的燕子,手中无意识地一颗颗拨动腕上的红玛瑙珠子, 仿佛在数着时光一刻又一刻地过去·猛然一道轰隆隆的惊雷劈落, 天地之间闪过一道苍茫的白光,将她桃花般红润而姣好的面容也照成一片凄厉的惨白。
她的心也就跟着一跳, 五月惊雷,或许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又发生了吧·她继续拨弄着掌心莹莹生光的玛瑙珠子,看上去闲致而无聊·其实大部分的时间, 她都只能坐在这方宽敞而空阔的英王府的大宅之中,翘首盼望着丈夫的归来, 在捧上一杯热茶的时候, 随口问两句朝中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近两年来, 东宫与甘露殿的那两位是益发不睦了, 朝堂的一池深潭就像如今诡谲的天气似的, 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变脸··可真若要变就好了, 她就怕不变, 不变, 她的丈夫就永远只能是那个矮人一截的英王, 而她也永远只能是一个出身下贱的英王妃。
连一个出身不明不白的人都可以登上太子的宝座,凭什么李哲[1]这个天后亲生的儿子却只能屈居人后,瞧着这母子两人的脸色过日子·她心中猛然一失, 指劲跟着一滑,错过一颗滚圆的玛瑙珠子,轻轻磕进掌心,掐出一个新月形的红印。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一个慵懒的声音散漫地在身侧响起,高大挺拔的身姿落下一片淡淡的灰霾般的影,将她整个人罩在影子里··韦香忙松了手上的玛瑙珠串,露出一个柔柔淡淡的笑:“我是在看那燕子,你看。”
李哲顺着她抬手指的方向遥遥望去,果然有一双燕子剪破雨帘,双双飞旋在王府的天空底下·他眼中不由泛起了一阵迷惑:“燕子有什么好看的你要喜欢,我叫人捉个十只八只地养在鸟笼里,给你玩。”
韦香忙道:“燕子本来就在家里筑巢,和家养的也没什么分别了,何必巴巴地铸了笼子看住呢我只是羡慕那燕子,可以一生一世,一双一对,任风吹雨打,也不分离。”
李哲的目光在韦香的最后一句话中渐渐变得柔和起来,他执了韦香的手,摩挲着她细滑如绸缎的肌肤,心中充满了柔情蜜意:“你又有什么好羡慕的呢我们当然是一生一世,一双一对的。”
“殿下的心思,我又怎会不知道”韦香垂着头,姿态顺从,“我是替太子妃房姐姐羡慕,分明都已经替殿下辛辛苦苦生下了儿女,可太子殿下却偏偏一门心思罩在那养户奴赵道生身上,平白冷落了房姐姐的一颗心。”
李哲也听闻过兄长某些秘不见人的传闻,只不过他自己虽然一心一意对着韦香,并没有龙阳之好,却拦不住长安贵族之中的南风盛行,自然也就不当一回事··“你若心疼太子妃,就多去东宫走动走动,也省得在王府里头憋闷坏了。”
他漫不经心道,“我有空也会多劝劝殿下的,你莫要太- cao -心·”·韦香羽睫一垂,目光在被雨丝- shi -润的睫毛中变得朦胧而模糊:“是啊,我记得贞观年间的时候,当时的太子李承乾就是因为太过宠幸娈童称心,才被魏王泰一举告到了太宗那里,他也因为此事而被废黜。
如今太子殿下,倒是有几分昔年李承乾的影子了……”·“香儿啊,你真是思虑太多了·”李哲却不以为意地哈哈一笑,“别人不说,就连母后自己都是前朝遗妃,又改嫁给了父亲,她又有什么立场去指责贤呢”·“我并不担心天后会因此指责他。”
韦香不禁扣紧了五指,深深地箍在李哲宽大而温暖的手掌上,仿佛一株藤蔓紧紧依偎着它的大树,“我担心的正是没有人出声谏言,才会让太子殿下继续放纵自我,沉迷犬马声色,而失去了一国储君应该有的检点与气度。”
李哲这才严肃下神色,略一颔首:“你说的不错,我身为亲王,也有谏言的义务,即便太子殿下不听别人的劝告,也该听听我这个做弟弟的一席话·”·“不可。”
韦香忙截住他的话··“不是你说的应该有人要劝告太子殿下吗”李哲不禁陷入了疑惑··韦香只觉得心跳如擂,但出口的话犹自镇定:“殿下与您是同父同母的兄弟,情分自然非比寻常,可殿下对赵道生的态度,已经是走火入魔了,倘若因为这件事情,而让你们之间的感情生分了,岂不是得不偿失吗所以香儿觉得,此事万万不能由您来提起。”
李哲倒被这话劝住了:“你说的也有道理,那谁去说好”·韦香垂眸思索片刻,道:“您记得吗,我的母家有一位韦承庆韦公,他现在官任东宫司议郎,是一名谏官,若让他上奏劝谏太子,想必一定能起到作用。”
李哲不由一惊:“可这样不等于把这件事情呈到天皇与天后的面前了吗”·韦香莞尔一笑,唇畔衔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绝:“就算韦公不说,难道天下还有谁不知道这件事情吗再说了,您忘记太宗的话了吗——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
大家都说太子殿下颇有太宗风骨,那么他对于正直的谏言,自然更能听进耳去·这样也可以彰显出他纳谏如流的高尚品格,岂不是一举两得吗”·李哲倒从未想过这一层,只觉得兄长的私事本不该端上台面,但一听韦香这样剖析利弊,倒顿时觉得这是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不由握紧了韦香的手:“香儿,你真是太识大体了,我改日就去和韦公商议此事,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的。”
韦香顺势贴紧了他的胸膛,听他澎湃的心潮,心中亦有三分悸动:“殿下真是笑话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有什么期望不期望的,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殿下您啊。”
“我知道·”李哲不由深深动容,“我与太子本是同根生,你为他的考虑,都是为了我的考虑·”·韦香望着那对缠绵风雨中的燕子,无声地笑了笑。
“你的衣衫都- shi -了·”李哲这才发觉韦香不知道已经翘首盼了多久,连带藕丝绣荷花襦裙的一角都已经溅上了零星的雨点,连忙将人拉进屋里,又让人上了两碗热热的姜茶,好避风寒。
“下雨的时候,门都不能出,除了站在那里等您,我还能做什么呢”韦香话中不由含了三分淡淡的幽怨,但出口便是柔情似水的宛然,“不说这个了,今天朝堂上可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李哲道:“哪里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倒是又出了一桩命案,已经移交给大理寺处理了,听说狄仁杰聪明过人,破案无数,应当很快就会断案了吧。”
韦香心下一动,面上依然是淡若春风的笑意:“是什么人的命案,竟然要惊动狄公亲自查办”·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李哲倒未曾把这事放在心上:“就是那个常跟太子殿下唱反调的明崇俨听说是太招摇了,而被盗贼杀死的,不过那盗贼至今也没被抓捕归案,所以才让狄公亲自办理此案。”
盗贼韦香不由在心中冷笑片刻,什么样的盗贼有这样大的胆子,竟敢弑杀帝后面前的大红人·“听说明公曾经说过您面相最似太宗,是可堪大任之人,而太子殿下庸碌无能,不能继承大宝。
会不会是这样的话惹怒了太子殿下,才……”·“不可能”李哲猛然扣下手中的茶碗,砰一声,仿佛一块石头,重重砸在韦香的心上。
“妾身失言了……”韦香不由眼圈一红,声音中都带了三分微微的颤抖,仿佛摇曳于寒风冷雨中的柳叶,凄凄可怜··“我不是朝你发火。”
李哲忙握住她的手,安抚着她,“太子哥哥虽然行事有些果决,但决计不是这样的小人,他就算要除去政见不合的敌人,也不会用这样下作的手段·明崇俨平素为人招摇,才惹来了这样的祸事,这是他的报应,就算他曾对我有几句美言,我也不会因此而可怜他的遭遇。
你……你就别哭了·”·韦香犹自微微垂泪:“妾身不是哭明崇俨,而是为殿下哭·明崇俨曾多次夸赞您,而您却对他的死亡报以这样冷漠的态度,换做旁人,会怎么想您呢”·李哲不由一愣:“那我……”·“您就算走个过场,也要去他的葬礼吊唁一番呀。”
韦香用手绢擦了擦- shi -润的眼角,眼中泛着委屈的泪光,“再说了,明崇俨是父亲和母亲近些年来倚重的人才,他们失去了一位信任的大臣,一定会觉得非常悲痛,您身为人子,自然应当感同身受、同悲共苦,才符合孝道,否则,又会落下别人的话柄了……”·她虽然语带抽噎,说的话却依然有条有理,让李哲反驳不得。
“既然如此,我就去走这一趟就是了,香儿,你就别哭了·”·“不仅要去吊唁他,最好还要写一篇唁文,这样,才能让天皇天后瞧出您的孝心。”
韦香难得坚持道··“好好好,我什么都依你的·”李哲连哄带劝,宽慰了许久,才哄得韦香重新露出了笑颜··两人闲话片刻,谁也没料到,就是这浮生半日的闲聊,就无意中改变了整个王朝接下来的命运。
第119章 番外——李唐的末路(二)·明崇俨的死亡, 就是一枚堕入深渊的石子,在激起一阵动荡的涟漪之后, 很快归复为死水般的宁静··时光就这样悄然无声地走了近一年,他的死讯也被掩盖在厚厚的冰雪之下,直到春暖雪化, 才又重新露出一点苗头。
而这一点点苗头, 就出自东宫的闲言碎语之中··也不知哪个舌头长的传出了话来,说是明崇俨原系太子李贤派人所杀害, 这道本来已经跟着事情的真相一起冰封雪掩的流言,就像春光破开冰雪一般,重新流传在了东都洛阳的大街小巷之中。
·不过流言终究只是流言罢了, 就算再甚嚣尘上,也只能是茶余饭后的一点谈资, 上不得台面··犯罪的盗贼一日没有被缉拿, 这桩案子一日就还是件悬案, 它就像一把刀刃一般, 随时都能往下一刺, 将血淋淋的真相捅破出来。
英王府中, 也照旧一派静日绵绵的宁和, 蘸满了一冬的雪的天穹在初阳的日子里懒洋洋地画上一抹带着冰雪气息的春色, 就连凝在枝头的初红新绿都似着了一层淡淡的霜, 颜色浅而淡薄,像春神无意呵出的一口气,那样冷而清淡。
韦香坐在垂下的潇湘竹帘后头, 手中挽着长长的五彩绣线,明晃晃的日光从消融的春雪上头折过来,在眼前渲成一片迷蒙晃眼的华彩·她眯着眼睛从中一根根挑出颜色不一的绣线,就像理清近日来朝堂上发生的诸多杂事,需要时间和耐心,把其中的色彩一点点分得清清楚楚。
韦承庆上奏的一篇言辞恳切的《谕善箴》并没有劝动太子,反倒是引发了他的诸多不满,也不知道那赵道生究竟使了什么狐媚的功夫,竟迷得这位太子爷如此神魂颠倒··其实仔细一想,也便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也许正是因为旁人都容不下他,所以太子才格外容得下他。
太子妃没了自己的丈夫,尚且是高高在上的宗亲贵妇,有千人捧万人逢迎;而赵道生若没了这棵倚仗的大树,就会像随波飘零的落花一般无依无靠,不知在何处枯萎凋零·这样可怜见的,换了哪个男人能不心疼呢·他只要攀附着太子的一点点心疼,就能渐渐在他心里扎了根,如今要把他从太子身边扯掉,无异于是割掉心头的一块肉,即使手再快,刀再利,都少不得剜心彻骨的一阵疼。
听说太医署中前两年研发了一种麻醉散,能使人割肉刮骨而不觉痛,只可惜,这药终归不能用在人心上··不,应该说幸好这药不能用在人心上,才让她抓住了李贤那强硬的、完美的外壳下面一寸易碎的软肋,让她有了一次一击必中的机会。
正当她拈着绣线出神的时候,已有人掀了竹帘款款走了进来,簌簌的脚步犹带着碾雪成冰的声音··知道他才从春寒趔趄的外头进来,韦香忙放下手中的绣线,招呼下人端上一碗热热的羊奶。
“今天不是上朝的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急匆匆地把殿下也召去了”韦香替李哲拂落肩头的一两枚嫩绿的柳叶,悄悄打量着他的神色,见他一对刀锋似的浓眉蹙成深壑,连带眉梢都沾上了三分春寒的冷意,想来这一趟并不是什么好事情了。
李哲一面脱掉潮- shi -的外袍,换上厚厚的大氅,一面叹了口气:“你还记得你母家的那位韦承庆吗年前,他上书了一封《谕善箴》来劝谏太子的德行。”
韦香点点头,此事还是由她提出来的:“记得,只是听说太子殿下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想来韦公的一番心思也就白白花掉了·”·李哲却怅然道:“正是因为贤不以为意,没有改正自己的言行,所以才惹怒了天后。
天后说他败坏风化,有悖太子的德行,如今要三堂会审,命薛元超、裴炎、高智周三人共同审理这桩案子·”·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韦香不由心下一跳,薛元超、裴炎分别为中书门下两省侍郎,而高智周则为御史大夫,这样一个来势汹汹的阵容,难道就真的只是为了一桩简简单单的风化案·而这三人之中,薛元超、裴炎都是天后近些年来破格提拔的得力心腹,高智周则素- xing -严苛,此案落在了这三人组成的三司合议庭之中,恐怕就不是那么好了结的了。
心下顿时有一个念头升起,如一块按不住的浮木,隐隐漂动着,撞击着她的心门··如果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桩风华案,是决计不会动用这么打的阵仗来处置的,昔年高阳公主与荆王李元景谋反案,正是因为公主诬告房遗直对其无礼的案子而被长孙无忌抓住了把柄,最终几乎波及了整个朝野,闹出了一桩惊天巨案。
而如今,天后的意思,竟然是想效仿当初自己最大的政敌长孙无忌,也来一个以小引大了·心念电转间,韦香已隐隐有了判断··既然天后抓住了这一次的机会,就一定不会让机会就这么随便溜走,她必然是做了充足的布局,才露出了自己隐藏已久的爪牙。
“香儿·”李哲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追悔,“我并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得如此厉害,倘若我知道母亲会如此重视这件事情,就不会让韦公去上书谏言了,都是我害了贤啊……”·韦香猛然一惊,心跳仿佛漏了一格,也只是转瞬的功夫,很快回转过心神,柔柔握住李哲的手:“就算韦公不说,天下人也是看在眼里的,是太子殿下自己不知自尊自爱,又怎么能怪韦公去揭发他呢”·李哲懵然地摇着头,神色凄惶而无助,像一只迷途的小兽,仿佛眼前就是悬崖绝壁,只一步踏错就会堕入无穷无底的深渊。
韦香立即读出了背后的隐情:“是否……还有别的事情发生三司会审,也和您没有关系,一定是审出了别的结果,才会召您过去。
您就告诉我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也好替殿下拿拿主意·”·李哲抬头望着自己的发妻,就像绝境之人望着求生的绳索,眼中有无尽的害怕与惊恐,又藏掖着一丝渺茫的希望:“贤的养户奴赵道生一被审问,就供出了所有的事情,他说,是太子挑唆他杀人,杀了明崇俨。”
“竟然是他……”韦香讶异道,“原以为他和太子不过是情投意合而已,没想到他竟然胆大包天,仗势杀人·”·原来就是有他这样一枚暗子在手,天后才如此果决地要肃查此案,恐怕就算韦承庆没有上书谏言,天后也会借别人之口重新掀动这桩已经草草了解的案子。
而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出手,竟然恰好就和天后不谋而合,想到了一块··这禁不住让她在心中暗生了一分得意——她韦香的资质,恐怕并不逊于天后,连天后那样出身低微,命途多舛的女人都能爬上那样的高位之上,她又凭什么甘心做一个小小的王妃·她要做,就要做太子妃,做皇后,做垂帘之内听政的人,做天下人都要仰目以望的女人·“他竟然污蔑贤,枉太子对他一往情深,他竟然敢做出这样的事情,还推脱到太子的身上”李哲恨得几乎咬牙切齿,“如今他供出了太子,天后已经下令,要彻底搜查东宫,查出罪证。”
说罢,他惶然地握着韦香的手,指尖微微颤抖:“你知道他们搜出了什么吗他们在东宫马房里搜出数百具铠甲那些铠甲上面都蒙了细细的灰尘,决计不是一两日才放进去的。”
·就连韦香也不由吃了一惊:“铠甲难道太子……”·“他们说这是太子谋反的证据,可是香儿,太子怎么可能会谋反他都已经是太子了啊”·“人的野心总是会膨胀的,也许他并不甘心坐在太子的位置上太久……”·“不,他是被陷害的,他是被他的情人和母亲一起陷害的。”
李哲牵出一个惨淡的笑容,眼中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清醒地看见了过去母亲所做的一切,也清醒地看见了等待着李贤的未来,“母亲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让他变成一个不仁不义的叛臣、一个狼子野心的儿子,就是为了让他走下太子的宝座,变成一个可怜又可悲的阶下囚”·“也许是您误会了天后呢”韦香低声道,“您想想看,这一切都是有人证,有物证的,换了任何人,都会觉得这是太子的野心与- yin -谋,而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指证这是天后所为啊。”
一闻此言,李哲就像被火燎到了脚底,猛然跳了起来,他紧紧捏住韦香的肩膀,生怕她不相信似的,狠狠地,用力地握着她纤瘦的身躯··“证据就是安定思公主的死,就是孝敬皇帝的死。
你还没有看出来吗母亲她已经为权力发了疯,她会斩除所有阻碍她权柄的人,上一个是弘哥哥,接下来就是贤,再往下就是我了啊”·“不会的,您什么也没有做,您不会有事的。”
韦香用自己柔荑般纤细的手指慢慢褪下李哲握得死死的手,低语宽慰道,“太子的一切,不管是他自己所为也好,是他被人陷害也罢,一切都是因为他的跋扈,才让他成为了权力的靶子。”
“可现在靶子很快就会换成我了,我,我该怎么办才好……”·韦香缓缓环抱住他颤抖的身子,像一只保护着幼崽的母兽,用自柔弱的身子支撑起眼前这个已经几近崩溃的男人。
“殿下,您想想看,这也未曾不是好事,您马上就可以做太子了,您即将拥有权力——想要与权力对抗,唯一的办法就是获得更高的权力·”·“获得更高的权力……”李哲喃喃道。
“对,没错,唯有这样,我们才有击败天后的机会·”韦香松开手,面带笑意地望着李哲,仿佛一个鼓励孩子迈出第一步的母亲,朝他诱惑地招了招手,“李唐的未来,就在您的手中了。”
李哲恍然惊醒一般,眼中的痛色渐渐沉淀下来,结成一层冷冷的冰霜:“你说的不错,我绝不能将李唐的江山拱手让人,如果母亲非要用权力来挑破我们之间的亲情的话,我一样可以用权力来纠正她的错误。”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您这样想就对了·”韦香这才展颜一笑,目光擦过李哲充满了冷意的眼睛,落在窗外冰雪消融的春光之上。
她仿佛看到了她的春天正破开冰雪,缓缓走进她已经寂寞许久的生活··第120章 番外——李唐的末路(三)·调露二年, 一桩小小的风化案,就在三司合议的架势下, 瞬间如野火燎原般发展为挑唆杀人,以至于太子谋逆案。
人们万万没有想到,一个本该就着馒头咸菜一起咽下去的小小绯闻, 竟然就成为了太子李贤被废的导火索··李贤谋逆的消息, 就像一把无声的暗箭,- she -破迷绕在大明宫内的重重雾霾, 深深地扎进了天皇李治那早已视物模糊的头上。
他垂首望着自己皮包骨头、嶙峋分明的双手,它们已经再也无力扶起倾斜的天平,也无法阻止自己的妻子掠取权柄的道路··他用这双行将就木的双手, 签下了废黜李贤的奏折,又努力睁大了眼睛, 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侧立李哲为太子的诏书。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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