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医在唐朝+番外 by 壶妖灵(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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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医在唐朝+番外 by 壶妖灵(下)(3)
·吴议也后一步赶到床旁,见许捷正隔着床帘替秦娘子切脉,直接将床帘卷了起来,要观察病人的情况··“少爷,这……”·“什么这呀那的,都人命关天的时候了。”
秦二干脆挥退了没事的丫头婆子,朝吴议一拱手,“只要先生能救我夫人,俗规杂事自有我这个做丈夫的担着,您二位万万不必考虑·”·吴议匆匆朝他一点头:我尽力而为。
他掀开秦娘子的眼睑一瞧,果然是苍白无一丝血色,再掀开被子往下一瞧,鲜血已经浸透了厚厚几层床单··和许捷目光一对,都知道情况大大不妙了··这是鬼胎里转归最差的也是最致命的一种,子宫破裂大出血。
到了这个程度,汤药已经不可能挽回病人的生命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剖腹摘除子宫,才能得到一线生机··“什么,要剖腹”·秦二虽听过吴议的大名,但万万没想到这太子妃的待遇也会落到自己的夫人身上,一时间也慌了神:“那岂不是很疼”·许捷和吴议对视一眼,才转向秦二:“如今我们新发明了一种方子,可以镇痛麻醉,保证尊夫人不会感到痛苦,但这方子还无人用过,所以请秦二爷好好想想清楚,要不要冒这个风险。”
秦二望着两位面色沉重的大夫,声音不由一抖:“敢问二位,有几成的把握”·这回是吴议来回答他,这个问题,他在现代已经解释过很多次了。
“眼下只有两种后果——治好了,就是生路,失算了,就是死门,没有折中的办法·所以哪怕我们有九成的把握,你也必须做好剩下那一层的准备,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但若不剖腹……”·“则九死一生。”
秦二仿佛凌空遭了一道霹雳,整个人有些摇晃地站不住脚,只能扶着雕花梨花木的桌子,勉强稳定住心神··“另有一遭事你要考虑清楚·”吴议还有一件事不得不告诉这位年轻的丈夫,“一旦摘除了子宫,她这辈子就不能再替你生儿育女。”
秦二神色一震,窗外寒风一掠而过,将他心头点燃了多年的希望也一起吹灭掉··“真……真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倘若有别的法子,我们也决计不愿意到这一步。”
吴议深深望着眼前这个两难的男人,郑重地提醒他,“但如果不摘除子宫,她也决计活不下去,更不可能为你生儿育女,要她死还是活,就全在你的一念之间了。”
秦二颤抖着的嘴唇嗫嚅片刻,最终才吐出一个字:“好·”·就算此后再也不能生育,那也是他三媒六聘亲自娶来的妻子,是要和他白头到老的人,而不是一个生儿育女的工具。
旁人看他都是悍妻在侧,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妻子是缘何变得如此坚韧凶悍,若不是他这个做丈夫的不济事,又哪里需要她这个做娘子的强出头呢·他也该有果决的一回了。
吴议和许捷见他面色虽然惨白,但眼中不乏坚定之色,赶紧落笔写下上午刚刚修改完毕的方子——·皂角、木鳖子、紫荆皮、白芷、半夏、乌药、川芎、当归、川乌各五两,大茴香、坐孥草、草乌各一两,木香三钱。
为未,每服二钱冲服·[1]·“你快速速拿了这个方子去煎制,记住,一定要快”·秦二心意已决,一点也不耽搁,拿了方子便命人去药铺抓药,不过片刻的功夫,就端出一碗热乎乎的汤药出来。
吴议亦早就准备好了手中的柳叶刀,刀锋一转,闪过一道银色的光··第91章 不速之客·秦二掰着秦娘子的嘴, 一匙一匙把麻醉的汤剂硬生生灌了下去··秦娘子的手一开始还在空中胡乱地挥舞几次,很快便软软地搭了下去,整个人如一块棉花似的, 软得不沾半点力气。
“你先出去等着吧·”吴议将门窗闭紧, 帘子拉上,隔绝出一个简陋的手术间··等秦二恋恋不舍地掀开帘子离开,这场紧急的抢救手术才算是正式开始。
这个时代, 当然没有任何先进的麻醉监护系统,便由许捷一直把着秦娘子的脉搏, 而吴议则主刀动手术··没有方便又微创的LEEP刀[1], 也没有视野明晰的腹腔镜,一切都只能回归最基本的手术- cao -作,也更加考验术者的经验和技术。
吴议冷静地握着手中银光闪闪的柳叶刀, 跟着记忆中的步骤一步一步有条不紊地来,剖腹之后, 暴露子宫, 略微探查附近, 再一根根结扎血管、韧带和子宫附件……·都是练了成百上千次的- cao -作,早就刻在了脑子里, 就算手生了些, 也做得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露半点瑕疵。
就连许捷都有些看呆了··他只道吴议是内科毕业, 没想到他亦精通外科之术, 看其手法之精炼, 甚至连李博亭博士都有所不及,更别说自己这个纯粹的内科医官了。
等吴议飞快地处理完上下各处的残端,才见他眸光一闪,果断地一挥刀,将整个子宫体切除下来··最后才又原路返回,关腹缝合··这一系列熟练的- cao -作完成之后,许捷才将将收回惊讶的目光,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指腹之下,缓缓道:“虽然脉搏细弱速滑,但比起之前已稍微回力,看来出血已经止住了。”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吴议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秦娘子这条命算是保住了,之后以后永远不会有生育的能力了··撩开帘子,便瞧见秦二那张忧心忡忡的脸。
见两人卸下之前的严肃,眼神中略带轻松之意,秦二这才知道定是成了,忙不迭要招呼下人拿银子来打赏··许捷冷然道:“不用了,治病救人乃是我们的职责所在,自有朝廷所发放的俸禄供我们吃饭,用不着添你这笔银子。”
吴议这才算知道,为什么他们住的小院那么破旧了,自己这位同僚可算是两袖清风、一身廉洁了··秦二见许捷坚持不要,又转向吴议:“先生也辛苦受累了,就请不要推辞了,若你们不收下,我娘子转醒过来,定然就要揪我的耳根子了。”
一边说着,他已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耳朵,仿佛已挨了一嘴巴子,连耳根都是红辣辣的一片··吴议倒没有许捷那么客气,他毫不犹豫地收下了下人捧来的一块银锭。
许捷方才还有些激赏的目光一下子冷落下来:“先生也食朝廷俸禄,怎可私下收取贿赂”·吴议反问他:“先生买狗,已经欠下人家多少钱了”·许捷一时语塞。
吴议早看出他囊中羞涩,不过凭着自己这十几年在渝州挣下的名气赊着账,要真靠他一年那点俸禄来还,可不知道要换到猴年马月了··做科研要花时间,花精力,还得要花钱。
见许捷说不出话,吴议才接着循循善诱:“我们收下秦二爷的钱,才有经费继续研制出更多的良方,到时候就能救更多的- xing -命·再者说,若遇到穷苦百姓出不起药钱的,也能替他们垫补垫补,这也算是替秦二爷积德行善了,您说是吧,二爷”·秦二见他说得头头是道,赶紧点头:“您二位救了我娘子的- xing -命,就是咱们秦家的大恩人,以后要缺钱断两的,直接跟我秦二开口就是,秦二绝不推辞。”
许捷这才勉强点点头:“但话先说好,这银子只能拿来公用,决计不能私自挪用·”·吴议:“这个自然·”·说话间,时间已经过去好几刻,吴议和许捷才又转回帘中,在秦娘子人中处狠狠一掐,听得“哎哟”一声,接着便是一句虚弱的怒骂。
“哪个悖时砍脑壳的”·还有力气骂人,可见是转危为安了··吴议和许捷不由相对一笑,看样子这方子算是成了··两人奔波劳碌了一整天,等到秦娘子苏醒过来,才真正放下心来,叮嘱完秦二以后注意的事宜,便揣着秦二巴巴捧上来的几两银子,坐着马车又奔回那所破落的小院了。
——·渝州城不止水路通畅,耳报也传得极快,不过几天的功夫,吴议和许捷开腹救人的故事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几乎人人都知道,这二位圣手现在手里有个了不得的方子,可以直接把人放倒,在梦中就给你开腹动刀,一丝痛意也不会有。
“方子成了,要叫个什么名字好呢”吴议不由喃喃自语道··“麻者,如醉者,人事不清,万物不晓,我看,麻醉散就正好了。”
许捷道,“还是赶紧将此方上书表与太医署,才能张扬天下,用于万民·”·两人正商议着上书太医署的事情,便听得外头一阵疾风厉雨似的脚步声,不等二人从座上起身,门口便闯进一群不速之客。
吴议抬头一看,为首的是个小眼睛大胡子的中年男人,颧骨上刺着青色的“渝”字,明摆着是个被盖章的逃逸犯··跟着的倒是一群半大不小的喽啰,就像现代的小混混喜欢染个黄毛烫个头,这些小喽啰也都绑着五颜六色的头巾,高矮不齐地围成一圈,手中都拿着刀枪棍棒,一副随时要打要杀的架势。·“你们是什么人”许捷一怒拍案。
吴议不由在心中苦笑,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明摆着吗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群人又个个凶神恶煞,手持武器,总不可能是来旅游问路的吧·“我们是什么人不打紧,您二位是不是就是吴先生、许先生呐”那大胡子说话倒还算客气。
许捷倒也爽快,耿直地点了点头:“是又怎样”·话音刚落,还没等吴议反应过来,便觉得背后被谁用力一推,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滚倒在地上,三四人已经一拥而上,熟练而蛮横地把他的手脚绑住,从脖子到腿给裹成个粽子,丢在一边。
吴议不由腹诽一句,就算是抓壮丁也不带这么着急上火,不讲规章流程的吧·往旁边一瞧,许捷的待遇也不必他强,只还挣着脖子怒道:“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绑架朝廷官员”·那大胡子往地上不屑地啐了一口:“李老头我们都绑了,你还绑不得了”·许捷这才反应过来,这帮人就是百姓口中没有王法、强抢蛮干的萧家军。
也许是不想听他的怒骂,两人嘴里很快给粗暴地塞了几团抹布,身子更是绑得紧紧的,只能像两条涸泽的小鱼,扭着脖子勉强用眼神交流··吴议朝许捷眨眨眼,意思是让他不要冲动,保命为上。
许捷刀剑似的眉眼一挑,流出三分冷冷的不屑,若不是给他塞着嘴,准保已经开口大骂··吴议也唯有在心底叹一口气,他可没有许捷不畏强权、甘愿牺牲的风骨气度,只希望自己这条小命别栽在这群毛子手中。
“好了,收工回寨”·大胡子倒是满意地挥了挥手,一手一个,将两个裹得紧紧的人甩上等在外头的牛车上面·自个儿翻上牛背,甩了两鞭子,老黄牛便载着土匪们早起的收获,颠颠地跑起来。
古代的绑匪估计也并不是非常有反警意识,一路上倒也没有遮住他们的眼睛,吴议拼了老命把脑袋转到另一边,仔细在心里记着这条通往贼窝的小路··只可惜山路七弯八拐,没过半柱香的时间,他已经觉得腹中一阵胃气涌动,一股股酸水直往喉咙上面冒。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所幸还没等他吐在自己嘴里,牛车就停下了··大胡子一手提一个,把两个人稳稳当当地搁在门口··吴议勉强抬起头环顾一圈,这里也不算深山老林,顶多算是半山的一个大坝子。
阔气的大门左右立着数十根几丈高的木头,上面绑着颜色鲜亮的大红布,掩映出里面一重一重平地而起的高大木楼··短短一瞥,他就发现这些宏伟建筑完全没有这乡野旮旯里粗野狂放的风格,山色之间的木楼错落有致,依次排开,严格地仿照着皇城宫殿那几进几出的考究结构,几乎是个木制版的小皇宫了。
看来这些毛子的野心还真不小··这些毛子绑人如此麻溜熟练,就肯定不是把他们拉回来收尸的,所以吴议一时半会倒不担心的- xing -命问题··他俩都一穷二白的打扮,更犯不着绑架他们勒索钱财。
所以最大的可能还是逼人入伙··头在刀口下,谁敢不弯腰·问题是,这些毛子是吃饱了撑的,非要拉两个年轻的大夫入伙·吴议在心中默默盘算着,难道是萧月仙萧老太病情又有了变化,才又开始网罗新的大夫,替她看病开方·还没等他琢磨出个二三四来,蜂拥而上的小喽啰们便揪着他们的衣领,半推半提地把他们带进门内的一间独立的木楼内。·第92章 萧毅·麻雀虽小, 五脏俱全,屋里有模有样地摆着几把交椅,顶头的香案上规规矩矩地奉着神龛。
土匪寨里香油格外丰厚, 里面的神明亦腾云驾雾, 珠圆玉润地睥睨着众生··大胡子大阔步走到他们面前,往第三把交椅上头威风凛凛地一坐,活似座大土包横亘在他们面前。
“给他们松嘴·”·两人嘴里的东西都立马给掏干净了, 吴议砸吧砸吧嘴里发酸的血味,老老实实地等候大胡子的发落··许捷高傲地把下巴一扬, 以示不屑一顾。
大胡子十分满意地点点头:“还是咱们渝州城的大夫瞧着最顺眼·”·旁边的小喽啰歪七扭八地站着, 猴精似的簇拥着山大王:“三当家的好眼力”·吴议总觉得他们投来的眼神不像看着两个俘虏,倒像是看着两个长势不错的小树苗,赶明儿就可以开花结果了。
他瞅着这大胡子不像要动刀子见血的样子, 也就大着胆子问了句:“三大爷,我们与萧家军素不相干, 不知道您把我们弄过来, 到底有何贵干”·被称作“三当家”的大胡子倒也没生气, 也不理他,反倒俯下身子, 拿长满老茧的指头捏住他的下巴, 左右上下地仔细检查了一番,才颇有深意地长叹道:“你这是大富大贵的好面相, 年轻人, 你要知道, 富贵险中求啊”·吴议心头一顿,刚想开口再问,便听见门口传来一个英气十足的声音——·“好不好,我来看看”·吴议和许捷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一个女人··两边的小喽啰迅速地挺直了背杆,分成两路,夹出条一丈宽的道,露出一个身量娇小的女子。·那女子穿着和这些男土匪并无二样,头发也像男子一样扎成利落的发髻,怀里抱着刚摘下来的盔甲,腰上挂着一柄银光闪闪的斧头··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的脸,清秀标致的五官上横贯着一道从眉到嘴角的硕大疤痕,几乎要把这张巴掌大的脸颊一劈成二··注意到两个人愣住的目光,那女子脸色一变,快步走到他们两跟前,居高临下地蹲下来,几乎是柔声问:“好看吗”·许捷下意识地点头:“好看。”
·女子左右开弓,扬手就是两个耳光··“没见过女人啊臭男人·”·许捷只觉得脑海里跟开了花海似的,一堆飞舞的蜜蜂围着嗡嗡转——没想到这女人手劲儿这么大,翻脸这么快·那女子又伸手掰住吴议的脸,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你说。”
吴议不得不仰头看过去,那道鲜明醒目的巨大疤痕底下,确实是一张算得上端庄秀丽的美人面孔··那双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眸子闪过一丝不耐:“说不出来”·吴议勉强地摇了摇头:“你不许别人说好看,我只有不说话了。”
女子手上的劲儿顿了顿,歪着头笑了:“你比他会说话,我不打你·”接着又伸出另一只手,用力地抚上他的眉骨,一寸一寸往下摸着··“长得也比他好看。”
“您瞧……”大胡子凑过来,毕恭毕敬地道,“这就是会使那什么麻醉散的两个大夫了·”·此言一出,吴议和许捷二人不由对视一眼,心中都如压了一块寒冰,沉重之中泛着一股森森的凉意。
万万没想到,这些匪头子竟然把主意打到了麻醉散的头上··一旦这种可以使人陷入沉睡的汤剂被投入战争中使用……想到这里,吴议不禁打了个寒噤,其威力未必就小于当日徐容牺牲自己带去新罗的天花之疫。
“方才三叔也说过了,富贵险中求·”女子松开手,目光似蒙了一层薄而轻渺的纱,在二人凝重的神色上轻轻地扫过··“你们只要肯老老实实地说粗胡麻醉的方子,就是咱们萧家军的六当家,七当家,以后有酒一起喝,有肉一起吃。
可若你们不从……”她话锋一转,目光也突然锐利起来,如抽刀出鞘的银光闪落,带出一响惊世的余音··“那就是这个下场·”她抬手在脖子上一比划,做了个“杀”的手势。
许捷当即冷笑一声:“士可杀,不可辱,请动手吧·”·“不急·”女子柳眉杏眼一抬,朝大胡子道,“先好吃好喝养着,这几天狗- ri -的杂种又来找不痛快,我暂且没时间来料理他们。”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她的命令一下达,吴议和许捷立马被分开,各自关押在旁边的两个遥遥相隔的小楼里··这群山贼倒仿佛真的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虽然手脚都被捆得严严实实,好歹没有把他们关押在地牢牛圈一类脏乱恶臭的地方,整洁通风的房间南北走向,风水倒比渝州官学那破落的小院都好。
·吴议也不知自己被关了几个时辰,一天颠簸的疲倦昏沉地袭向大脑,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很快将他网罗进深深的睡眠之中··半梦半醒间,只听见隐隐的钟漏声涟漪般扩散在昏暗的光影中,旋即传来吱呀一声,推开门走进个十三四岁的小童,痩如一张干巴巴的腌菜,活似路边那种人人都能踩一脚的杂草。
这孩子看着又瘦又干的,人倒是很机灵,贴上来跟吴议乖乖地讲话:“我叫箫狗儿,当家的要我给你送饭·”·吴议不由在心底哂笑一句,倒真是只小狗了。
刚想笑,嘴唇已经干得开裂,吴议勉强张了张嘴,箫狗儿便眼明手快地递上一碗水,半喂半灌地送进吴议喉咙里··吴议忍不住感叹,古代土匪还挺讲人道主义的,比战争年代对战俘的态度强多了。
箫狗儿笑嘻嘻地盯着他喝水:“小姑爷,你慢慢喝,别呛着”·“咳咳……”·吴议错愕地扬起头,结结实实地呛得满脸通红。
小姑爷·箫狗儿忙着给他拍后背顺气:“你可是唯一一个没吃耳巴子进来的,当家的铁定是瞅上你了”·“……你想太多了。”
这两件事情的跨距,快赶上从奉节到渝州那么长了吧·吴议当然没把这话说出口,反而循循善诱地套起话:“可这事儿吧,讲究你情我愿,我连你家当家的姓甚名甚都不知道”·“你不知道她是谁”箫狗儿笑得在地上打起滚儿,蹭起一地的灰。
直到吴议一脸无语地盯着他,才半信半疑地停下来,“你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连萧月仙的孙女,萧毅也不知道”箫狗儿嘴角一撇,“完了,完了,大当家的看上了个傻子,我得赶紧告诉三爷去。”
吴议心里一顿,像劈了道惊天的巨雷··没想到,这个威震一方、鼎鼎大名的叛军三代居然就是那个年纪轻轻的女子·“你别跑”他赶紧唤住箫狗儿,斟酌着圆话,“我只是没想到,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夫,竟然能被箫大当家的看中。”
“我就说·”拔出的半条腿又缩了回来,“怎么可能有人不知道咱们萧义军·”·“萧大当家的是义军首领,名震川蜀,万人仰慕,我当然听说过了,知不知道她怎么会看上我这么一个小医官。”
箫狗儿打开饭盒,里头荤素皆宜地塞了满满一整盆饭,他拿起勺子,挖起硕大的一口,塞到吴议嘴边:“小姑爷,你先吃饭·”·小东西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吴议只好乖乖咽下一大口··箫狗儿一边给他填鸭式地喂饭,一边感叹:“大家都知道她是高高在上的义军首领,谁还记得萧月仙也是个待字闺中的妙龄小姐呢。”
吴议刚给塞进一口饭,被这句话呛得全咳了出来,箫狗儿跟真的受惊的狗儿似的飞快地弹起,抱怨地看着吴议,无声地进行谴责··吴议终于忍不住问眼前这个稚气未脱的小小少年:“这些话都是谁教你的”·箫狗儿眨巴眨巴眼睛,亮晶晶地像悬在夜空中两枚星星。
“当然是大当家自己说的啊·”·——·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吴议算是看出来了,这个箫狗儿看着机灵,脑子也是榆木疙瘩,硬是把两人都吃不完的饭塞到他一个人胃里才罢手。
箫狗儿愣是把碗底刮得一点不剩,才心满意足地收了手··“我们大当家的说过了,男人就是要吃得多,才好生养”·吴议已经给撑得无力去反驳女权意识跨越时代的萧大当家,唯一能确定的是,萧毅是真的准备把他“好好养着”。
指不定哪天心情好了,就可以“宰了吃了”··他不确定萧毅是不是真的对他另眼相看,可以肯定的是,被掳来的人肯定不止他和许捷二人,而这些人的生死都很难说。
箫狗儿完成了任务,也不打算久留,把吴议挪到床上,盖上被子,检查完所有的绳索和门锁,才小心翼翼地离开··等一切都寂静下来,吴议手脚麻木地在床上挺着,连眼睛也合不上。
狭窄的小房间密不通风,- yin -暗的时间里失去了日出日落,对于已经习惯了以更漏计时的吴议而言,估算出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都变成一件难事··周遭越是沉静如水,思绪就越清晰,根本睡不着觉。
哒……哒……·墙边隐隐传来一阵敲击的声音··很快又湮没于悄然无息的黑暗中··正当他怀疑自己是梦是醒的时候,那颇有节奏的敲击声就又出现了,只不过这次仿佛离他更近了。
吴议心里一动,挪动了下自己僵硬的脚趾头,往墙上用力踹了一下··低低的砰的一声过后,那边也像得到回应似的,用力地敲了一下··隔壁有人·第93章 恶毒之花·虽然他和许捷被分开关押, 但其余被萧家军掳来的人一定也四散地被关在这里,指不定旁边的就是个和他同悲共惨的倒霉蛋。
他勉强翻转过自己的身体,想要把耳朵贴到墙壁上, 一个不小心, 没法掌握平衡地整张脸撞到墙上,牙齿毫不留情地往自己的嘴唇上深深磕了道口子··“嘶……”吴议极为克制地低低呻吟了一声。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耳边却意外地传来模模糊糊的人声:“小兄弟,你没事吧”·吴议意识到, 着整座楼都是木头搭建的,隔音效果非常差, 只要他耳朵贴着墙, 和隔壁的人对话并不成问题。
“我没事,敢问您是……”·“我是渝州医科官学的博士,李博亭·不知小兄弟又是哪一位”·“学生是是新赴任渝州官学的医助教吴议。”
他抑制住心头的狂喜, 低声道,“不知博士为何会被关押到这个地方”·两个人凑在墙的两头, 大致交流了一下彼此的情况··原来萧月仙不过老来体衰, 李博士开了些延年益寿的方子就罢。
“跟我送饭的小孩儿说, 过不了几天就把我放回去·”李博亭激动得声音都有些抖,“我数着更漏, 已经不下十天了·”·吴议倒抽了一口冷气。
言下之意, 只怕放人是假,灭迹是真··“我这些天, 除了如厕洗澡, 全都给捆着·我也尝试过在洗澡的时候偷跑, 结果还没跑出门,就被抓回来,倒也没打我,又给捆回来了。
下回洗浴的时候就时刻有人盯着,根本没有机会·”·“您可知道,为什么萧毅非要把您留在这里”·“萧毅此人喜怒无常,暴虐不仁,自然是等着杀我灭口了”李博亭沙哑的声音如一根堪堪要断的弦,摁在上面的怒意弹出铮铮一响,“只恨此身已老,否则也要和她拼个头破血流”·萧毅的喜怒无常,吴议已经领教过了,暴虐不仁倒还真没发觉,毕竟能给囚犯好吃好喝供着,怎么看也不像个动不动就拔刀子杀人的暴君。
他说的很少,听得更多··脑海里浮现出萧毅那张秀丽端庄的眉眼和大煞风景的可怖伤疤,以及那轻轻扫过、漫不经心的眼神··总觉得事情还有异端··正当两人合计的时候,箫狗儿已经又端着饭碗过来了。
吴议自己竟也没发觉自己已经一夜未眠,,酸涩的眼底有一片淡淡的青色,如洁白一张纸上不经意间抹上一笔淡墨··箫狗儿眼尖地发现了这点痕迹,像是瞧出了什么蛛丝马迹,语带宽慰地给他喂饭:“小姑爷,你放心好了,咱们大当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要你供出麻醉散的方子,到时候有吃香的喝辣的,决计少不了你一个”·——咚。
隔壁传来肉体撞击地面的低沉声音,吴议心底蓦地一紧··箫狗儿却见惯不怪地眼皮也不抬,故意放大了声音:“小姑爷,你别管隔壁那个针尖心眼的老太爷,要听就让他听好了,反正咱们大当家的,瞧不上他。”
最后四个字咬得格外重,仿佛李博亭博士被关在这里都是浪费了他们宝贵的粮食··——砰··隔壁又是闷闷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中了墙面。
吴议竟觉得有些失笑,看来李博亭是给这只牙尖嘴利的狗儿气得不轻··箫狗儿也得意洋洋地笑起来,露出一对尖尖的虎牙:“偷香油的老鼠崽子,也敢跟你狗爷鬼鬼祟祟,下回不仅骂你,还要吃了你”·这一回,隔壁倒彻底没了声响。
吴议这回笑不出来了,李博亭左不过是个风烛残年的老爷子,被囚禁了这么多天,别说生理上的不适应,心理估计也憋出了不少问题··照这么折腾下去,指不定还没等到萧毅决定是放是剐,他自己就先一命呜呼了。
“小姑爷,你别- cao -心那只老老鼠·”箫狗儿照例给他喂得肚皮滚圆,很有成就感地拍了拍空空如也的碗,“我们大当家召你去陪她- cao -练军队,你可看好了”·萧毅要请吴议一同- cao -练军队,无外乎是为了展示自己的军事实力。
虽然早在新罗前线见识过正规的唐军,他也不得不为这规模宏大的势力所震惊,全副武装的士卒在炎炎烈日底下互相拼刀对枪,彼此发出野兽一般战意昂扬的嘶吼声··萧毅并没有因为女儿身而显得突兀,她身着军装,头戴盔甲,凶神恶煞的伤疤更添一股生杀予夺的霸气,站在数千男兵前面而毫不怯弱,看上去比任何一个男人都要更加地挺拔坚定。
在此之前,吴议对萧毅及她的军队的印象,也仅仅停留于民间传说中占山为王的前朝遗祸,没钱了搜刮百姓,有钱了骚扰政’府,老虎管不着,猴子称大王··现在看来,萧家拥有的不仅是一块紧接渝州、独霸一方的山头,还拥有一支- cao -练有素、不容小觑的正规军队。
萧毅肯定不是吃饱了撑的要建设出一支战斗力十足的正规军,再联系到这里颇具规模的建筑群,这个桀骜不驯的女毛头子想做什么,几乎是司马昭之心了··吴议被这个想法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个地方可不是猴窝··这是不折不扣的贼船啊··在他观察着萧毅的时候,萧毅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吴议,你来了·”·吴议大约猜到,在跟他见面之前,她已经见过了面冷心硬的许捷,只怕是没有撬动许捷的铁齿钢牙。
“你别怕·”萧毅信手摘掉头顶的盔甲,抹了抹发际的汗珠子,微微一笑,“想必你也听说过,毛子头萧毅是前朝义军萧铣的后人·我祖上便是渝州人氏,所以对老乡格外亲切。”
“能与大当家同乡共脉,是我们的福气·”不管她目的欲何,装傻充愣总不会错的··萧毅闻言,哈哈大笑两声,才拍了拍吴议的肩膀:“没有吓到腿软,很好。”
旋即挥手指向面前精锐的部队:“你猜这里面,有多少人是我渝州同乡”·吴议摇头··萧毅比出一只手掌··“五成”·五指一收,握成拳头。
“是全部·”·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吴议惊讶地抬起头:“全部”·底下传来极响亮的号声——“一,二一,二”·这股冲天豪情并不陌生,渝州临江一带飒飒风声中常年此起彼伏,响声撼动两岸巍峨嶙峋的岩崖。
是船夫的号子声··萧毅目光中有掩藏不住的灼热:“没错,我这护卫营三千精兵,全部是我渝州好儿郎我自祖辈,生于渝州,长于长江,便是皇帝老儿,也只能斩草,不能除根,动不了我萧家根基分毫”·这话说得很狂。
但吴议知道这并非虚言··太宗李世民做事何其狠绝,玄武门之变,父兄尚可兵戈相向,怎么可能轻纵这样一只威胁帝国的猛虎在深林酣睡··唯一的解释就是萧家残余势力实在太顽强,只不过在内祸不安、外患未攘的贞观年代,他还暂时腾不出手来收拾这千里之外的星星之火。
而等到他的儿子,以仁弱出名的唐高宗李治继位后,这股潜伏数年、待时而动的地下势力就要掩藏不住自己素食多年的獠牙,准备给这个看似风平浪静的国家一口沉痛的打击。
吴议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这样一个渺小如芥子的角色,竟然也能站在历史长途的岔路口,见证这样一个蕴蓄着风险和未知的转弯··而这凝结了几代人仇恨和野心的罪恶种子,即将在眼前这朵霸王之花上结出饱含毒液的果实。
萧毅似乎并未注意到眼前少年晦暗的神色,在旁敲侧击吴议的同时,也勾起了自己从小到大的百般回忆,数十年血泪的哺育涌上心头,化作一声耐人寻味的叹息··“只可惜,我到底是个女儿身。”
吴议很清楚,再过数年,这世上的另一个天之骄女就要一步一步、昂首挺胸,以睥睨苍生的姿态,踩着一块块男人做的垫脚石,登上这个时代最至高无上的宝座··只不过,倘若历史在这个时空依旧不偏不倚地走行下去,作为萧氏最后的余孽,萧毅是不可能看到那一天了。
而被剧透一脸的吴议,在此时此刻,也只能恰到好处地保持缄默··沉默很快被一群嘈杂的士兵所打破··萧毅大喝一声,招来一个士兵盘问:“什么事呛这么大声”·小兵战战兢兢的目光从吴议身上一扫而过,垂下头不说话。
萧毅气得登时一脚踢上他的屁股:“老子的话都听不见了”·那小兵屁股上挨了一脚,眼睛都痛出了泪花,哆哆嗦嗦地回话:“回大当家,是二当家的,此刻正在奉节县的大牢里头,听说,听说已经快不行了。”
“放你娘的屁”萧毅一脚又踹上他另一瓣屁股,手已按在了斧头上,“再敢胡言乱语,扰乱军心,老子先砍了你的脑壳”·小兵眼见那柄斧子就要往自己脖子上招呼,慌得顾不得捂屁股,扑通往前一跪:“大当家饶命这都是咱们几个探子兄弟亲眼在奉节大狱所见,二当家的被用了重刑,只恨无法当场救他,所以,所以……”·“行了,别所以了,你把这话照实给老太太的说一遍,一个字也不许隐瞒。”
萧毅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手还没挥落,小兵已经跟回窝的兔子似的,两三步就蹿得没影儿了··“小兔崽子·”萧毅磨着牙笑骂了句··吴议小心翼翼地瞧了眼变脸比变天快的女首领,那双明秀的眼眸里波光一闪,几乎可以说得上是笑意了。
似乎是注意到吴议颇为探寻的目光,萧毅扳回脸色,抚平笑意,狠狠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地放出一句话:“敢说出去,我就拿你喂狗·”·第94章 秦二爷·萧毅笑了, 百里之外的萧二爷却笑不出来了。
血迹斑斑的刑枷压低了他的脖颈,破烂褴褛的囚衣上也助兴地撒上亮晶晶的盐粒,萧勇硕大一个汉子瑟瑟缩缩蜷成一团,竟然看不出个高矮胖瘦··“我知道萧二爷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用了这么多刑, 还不肯供出你们大当家的, 在下确实敬佩。”
顾安笑眼眯眯地望着他, “不过我也着实是替你心疼,你拿血肉保下的大当家,指不定已经大摆宴席, 庆祝你萧二爷死无全尸呢”·萧勇猛然仰起脑袋, 怒目圆瞪地看着他:“放你娘的臭狗屁,黄毛小儿, 滚去吃奶”·顾安不怒反笑:“奉节县赵家村离渝州城逾距百里以上,若不是我府收到线报,又怎么能做好埋伏呢”·萧勇的眼睛一滞, 目光死死钉在顾安脸上:“你一介县丞, 管得倒宽。”
“勾结叛军,不久被你发现了吗你的好姐姐比你聪明多了·”·顾安等的就是他的话, 他从宽袖中慢慢取出一枚信笺,一点点在他眼前完全展开:“大当家的字迹,应当认得出来吧”·萧勇双肩仿佛被人用剑一刺, 猛然地一抽。
他认识的字不多, 大多都是姐姐在十几年前一笔一划地教会他的, 如今纸上的一撇一捺,都眼熟得刺眼··他克制着自己,逐字逐句地读完这封出自血亲手笔的勾连信,读到末尾,也只是用力咬住牙关,握紧拳头,喉咙里发出低沉而痛苦的吼声。
顾安眼看木已成舟,才撕下了温和的面皮,居高临下地冷冷看着他:“萧毅妄图弃车保帅,舍你自保,甚至开出退居蜀中的条件,可她先敢绑架官学博士,后敢撸掠二位助教,我府怎肯容她在眼前放肆”·萧勇静静听完他的话,说不出一个字。
他半生戎马,未曾言败,为长姊用血肉之躯遮风挡雨拼,为萧家在尸山血雨里拼杀了几十年,为前朝的一个遥不可及的遗梦牺牲了自己本可安稳平静的半辈子,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把他送往断头台的那个人,是他的唯一亲人。
萧家最后的骨肉,竟然是相残的结局··顾安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怜悯,语气也温软下来··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萧二爷是真丈夫,明府与本官都很激赏,只要你愿意与我府合作,我可以向你保证,投者无罪,降军不杀。”
顾安对自己的每个字都很有把握··他知道萧勇这样的义军好汉,是不肯也不屑于自己苟全于世的··可他的军队就不一样了··那里的每一个人,往上数三代,都是跟他祖宗一起插秧耕田的父老乡亲,往下数三代,都是对他们萧家发誓不二的忠实拥趸者。
他笃定这个萧勇不是萧毅那样见利忘义、独善其身的小人··而事实证明,他的判断从不失手··萧勇最终还是低下了他那不肯屈服的头颅:“我们早已收到线报,官兵已经纠结周遭十个县府的兵力,准备合长安三万援兵之力,围攻我们萧家军。”
“你们的消息倒是很准,她还有什么诡计”·“她已定下计策,五月二十,率先攻城,抢下先机·”·顾安的眼里放出了光:“她要先攻哪里”·萧勇闭上了眼睛,嘴唇颤抖。
“渝州·”·——·“奉节”·“没错,萧毅要先攻奉节,为求围魏救赵,声东击西·”·李博亭隔了一层木板小声道:“官府早准备铲除这个败类,只不过渝州势单力薄,为求稳胜,已经联合了周围十数个州县的兵力,准备一举肃敌。”
吴议亦早听过学生们议论此事,但仍然想不明白:“为什么萧毅要舍近求远,去攻奉节”·李博亭沉声道:“奉节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城池稳固,易守难攻,若能攻下奉节,就可以与三万长安援军分庭抗礼。
之前的萧勇便是探路之人,否则他们断乎不至于跑去奉节掳掠·”·“但官府既然纠结兵力在渝州,也一定是收到了什么线报·”·李博亭不以为然:“萧毅专擅诡计,一定早就散布出假的消息,老夫在这营中数日,已察觉到他们暗中部署船只,一定是要走水路。
渝州近在咫尺,他们这么做,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他们要舍弃渝州老窝,而转攻奉节,占地为王·”·吴议在军事方面素无造诣,只能沉默地听李博亭分析利弊。
也难怪萧毅不肯如约放走李博亭,也不肯杀了他·一旦放走李博亭,就等于走漏了消息,而一旦杀了他,就等于毁了自己的信誉,所以只能将他关押在这里,不死不活地吊着他老人家这条- xing -命。
“今- ri -你被萧毅传唤去,到底为了何事”李博亭问··“给了我个下马威·”吴议回忆起今日情形,不由叹了口气,“不瞒博士,学生之前和许捷助教发明了一种叫做麻醉散的汤剂,服下之后可使人陷入酣睡,刀枪入腹而不醒,萧毅就是把主意打到了麻醉散的身上,想要我和许助教交出麻醉散的方子。”
李博亭沉吟片刻:“许捷虽然面冷心硬,但为人正直,断然不肯替叛军筹谋,吴议,萧毅此人反复无常,你可切莫为其利诱”·吴议不由苦笑:“这个学生自然知道,只不过萧毅早打好了算盘,如今我和许捷都在她手上,她若用另一人的- xing -命相要挟……”·他话音未断,便听得李博亭的声音如火上添油,陡然大了起来:“先贤有云,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男子汉大丈夫,生有什么值得贪恋,死有什么值得害怕只要是为了巴蜀乡亲,为了天下人,牺牲一个你,一个我,一个他,又有什么可惜的如果你想跟着这个毛子自取灭亡,做一个万人耻笑,遗臭万年的叛国贼,我也绝不拦着你”·吴议被他劈头盖脸一通教训,赶紧截住他的话:“就算萧毅猖狂一时,也绝不可能猖狂一世,学生虽不似博士饱学,但也知道失道寡助,她决不可能成气候,又怎么可能做助纣为虐的事情”·李博亭这才缓和下来,沙哑着嗓子,逐字逐句交代他:“麻醉散的方子你万万不可托出,但萧毅肯定不会就此罢手,倘若你能得到机会出去,一定要知会奉节、渝州两府要员,火速搬兵奉节,还可与萧毅一决雌雄。
否则奉节兵力纠结在渝州,便如一座空城,是萧毅的囊中之物了”·吴议在心中默默记住李博亭的话,只觉得一字一句均有千斤之压,累在心头,重不可遏。
不由想到曾经走在他前面那些沉重的背影,那重压之下仍不为曲折的背脊··现在才切身地明白,原来这世间最重、最累、最难以卸下的担子,就是他曾无数次在自己的师长身上看到过的那两个字。
责任··——·李博亭的话很快得到了应验··不过三五日的功夫,箫狗儿便又来拎走吴议,只不过这一回不是陪萧毅- cao -练兵马了,而是三当家的大胡子有请。
看来是威压不行,就准备来硬的了··一入大帐,吴议便见着一个熟人··“吴先生,怎么您也在这里”秦二爷削尖的脖子往前一伸,眼珠子上下打量一番,见他形容消瘦,面色发灰,心中已经有了二三分掂量。
“怎么着,你们还认识”大胡子的三当家掂量着手中热乎乎的银锭,长眉底下一双锐利的眼睛,鹰似的盯着照面相对的二人··“这话说来就长了。”
秦二爷哈哈赔一个笑脸,“吴先生对我娘子有救命之恩,咱们虽然是粗人,但是恩情还是记得的·”·他不提这话还好,一提便勾起了大胡子的思路:“对呀,我也听说,当初他用那个什么……什么麻醉散的方子救了你的夫人,你还有没有那个方子啊”·他掂一掂手里的银锭,往空中一抛,堪堪就落在秦二的眼前:“你要是能交出这个方子,就是咱们寨子的朋友,朋友之间,就不必你来我往的客气了。”
吴议心中猛然一震,萧家军四处搜刮,瞧样子今天秦二就是来送钱的,他们往不往很难说,秦二来可已经来到这位三当家的面前了··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秦二眼睛像个小钩子似的,钩在大胡子手中的银锭身上就下不来了,手也像被磁石吸引似的,不由自主地往前缓缓伸着。
“嗯”大胡子把手一缩,拿捏着手中的银锭,眼睛却笑望着秦二爷··秦二爷像才缓过神似的,几乎半栽倒在空中,所幸吴议一个眼疾手快将他扶住了,正欲小声嘱咐他万万不可交代,已经被箫狗儿伶俐地拉开了去。
“这……这一个多月前的方子,我哪里还找得到啊”秦二苦恼地挠了挠头,目光依依不舍地留在银锭上,“吴先生都在此地了,我看,这钱,还是让吴先生自己赚去吧。”
吴议心中正松了一口气,便见秦二几乎微不可觉地摇摇指头,心中顿时云开雾散,秦二哪里是找不着方子了,分明是寻个借口,给他留一条生路呢··只可惜这条生路早就被李博亭一席话堵成死门,是万万行不通了。
“既然如此,那你就赶早地下山去吧·”大胡子毫不留情地将银锭往袖中一掖,断了秦二眼中的念想,“下个月还是老规矩,你亲自送粮食过来,你若敢缺斤短两的,或者走漏一丝风声,仔细你全家的- xing -命”·第95章 援军·秦二忙着点头称是:“小人这就走, 这就走……”·“嗯,去吧。”
大胡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吴议心头通明雪亮,偌大一个寨子,定有些固定的经济来源,秦二爷也就是被他们欺压的小富之家中的一个, 一家人的- xing -命都捏在这些草莽的指头中, 像一撮细细的烟灰似的, 轻轻一搓就没了。
萧家军根深蒂固,一时不可拔除,可怜这些平头百姓, 报官无用, 抵抗无门,只能老老实实地为人鱼肉··鱼肉……吴议心头遽然一亮, 趁着秦二拔腿要走的空当,忙牵住他的手:“尊夫人在术后卧床已久,想必已染疮疡[1], 邪热灼血, 所以必有虚热寒战的症状,是不是”·秦二眼珠子左右一拨动, 脑袋却已比眼睛先行肯定了他的说辞:“是是是,先生真神人也,不知要用哪一味药材才好”·吴议含笑道:“这个不难, 你尽管去买些鱼腹草, 捣碎后细细地敷盖在伤口上头, 很快就能药到病除了。”
他两个擦身错过的一阵,就只够说这三句话,秦二便被箫狗儿生拉硬拽地扯走了··大胡子把方才从秦二手里取过来的银子哐当一声丢在桌子上,对吴议道:“吴先生,我虽是个莽撞人,也知道你是有真金白银的本事,刚才我对秦二说的话你也听到了,咱们做个朋友,这银子就不分你家我家,咱们要做不成朋友……”·“做不成朋友,也未必就是敌人。”
吴议从善如流地接过他的话·“几位当家的爱惜人才,才不肯对李博士动真刀,此举譬如曹公待云长,吴某虽无关公之才德,当家的却有曹公之大义呀”·一番热乎乎的马屁拍下来,大胡子才觉得通体舒顺了许多,他已经在李博亭和许捷两处遭到了冷雨似的拒绝,被两把冰刀子绞过肺腑,一腔的翻腾的淤血怒火终于被吴议春风化雨的一番话洗得干干净净,这才缓和下脸色,也自觉该拿出好话劝劝这个前途无限的年轻人。
“吴先生不愧是杏坛高手,比那两个古董知道好歹,既然先生也知道咱们当家的是一位枭雄人物,就更应当投其门下,为之效力啊”·“我也想为之效力,但当家的有所不知。”
吴议苦恼地顾盼一番,见四下唯有大胡子的亲信,才悄悄地说,“我和许捷助教早已商定好,方子一人拿一半,所以光我这一半是肯定不行的·”·“胡扯”大胡子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方子怎么可能一人一半难道你们看病的时候都捆在一起”·吴议道:“这您就有所不知了,孙思邈先生所著《千金方要》,就说明一好方可抵千金,我们这麻醉散若能上报朝廷,定会有厚厚的封赏下来,为了公平起见,才一人执一半的方子,免得兄弟两个撕破了脸皮。”
大胡子这回将信将疑了:“这么说,还得撬开许捷的嘴巴才行”·吴议万般诚恳地点点头··“那你先写出你的半个方子,许捷见你交出半个方子,他那里自然也会松动些。”
大胡子话音一落,箫狗儿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副笔墨纸砚,就用银锭当镇纸使,摆在吴议的面前:“先生请吧·”·吴议倒也不客气,饱蘸一笔浓墨便一字字写下:皂角、木鳖子、紫荆皮、白芷、半夏……·半个方子下去,唯独最重要的草乌川乌不在其中,等于一张无用的白纸。
吴议心里算得清清楚楚的,假如两个人都坚持顽抗,只会惹毛这些不讲道理的毛子,招来杀身之祸·而给他们一个不成用的半个方子,就等于给了他们一个甜头,让他们反而更想得到完整的方子。
而掌握着另外半个方子的许捷,就更加杀不得,动不了了··这种现代常用的营销手段,对付这些没被套路过的古人,还格外有效··吴议写完手头的半个方子,老老实实地交给大胡子过目。
大胡子虽然不通药理,大字不识一个,但也装模作样地看了好一会,才满意地点点头:“还是吴先生深明大义·”·——·吴议从大胡子帐中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漫天的烟霞烈火,一重又一重的云燃烧在地平线上,恍惚间还是新罗前线的时候,纷飞的火焰映红了广阔的天穹,将黑夜也照成白天。
他遥望着落日余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祈祷曙光的黑夜,力所能及的事情已经做完,现在他所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待黎明的到来··黎明还没有到来,但渝州的城郊已迎来了一批期待已久的客人。
刘刺史并十几个州县的要员一同出城恭迎··万人纷至的马蹄仿佛一声声有力的心跳,擂动这这片被不安和惶恐笼罩了数年的土地,也鼓舞了他们与逆贼抗争到底的信心。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马蹄扬尘中,但见为首的是个圆滚滚的胖子,天庭饱满,脸颊鼓出,连双唇都特别厚实些,仿佛被供奉在案上的神明,被油水滋养得格外丰润。
往左一看,是一名冷肃的青年,整个人如同冰凿雪雕似的,即使在马背上也溢出一股寒气,令人怀疑他的血液还会不会涌动··往右一看,领衔的是一名丰神俊朗的小将,少年初开的眉眼如一柄刚出鞘的小刀,时不时甩出一道凌厉的眼神,但很快就泯然于一个谦和有礼的微笑中。
刘刺史细细观察去,中间那位必然就是才封了讨逆大将军的武三思,左边那个冰雪似的青年则是左卫将军裴源,而右边不必说,定是南安郡王李璟了··这三位可都是天后器重的人才。
他忙不迭上去迎接:“下官见过武将军、裴将军、郡王爷·”·武三思被人搀扶着下了马,满腹的油水也跟着颤了颤,他- cao -着一口浓重的利州口音:“不必见这些虚礼了,赶紧快给我们找个安营扎寨的地方才是,哎哟,我的腰……”·刘刺史一听这话,本来炽热的一颗心就凉了一半,向来行军打仗都是将军指挥统筹,哪有主帅甩手不干,要旁人指点江山的·裴源也立即拦下他的话头:“安营扎寨,自有我们的调度,你们纠结的兵力,从此也要听从我们的安排,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刘刺史这才安下心来,心知这武三思不过是个挂名的主帅,旁边这两位才是正经论事的人··天后近年来愈发提拔外戚,连带这么个草包也跟着鸡犬升天,做起了讨逆大将军了·武三思哪里在乎他们的腹诽,按着自己腰使劲捶打:“快,快替我找个好一点的大夫,替我瞧瞧这是什么毛病……”·刘刺史虽然心中怨诽,但脸上却不露一丝痕迹:“下官这就去请城里最好的大夫来。”
几人一面说话,一面已经进了城··裴源自去安排安营扎寨的事情,由武三思和李璟与刘刺史交洽着讨逆的事宜,其实谁都知道这个“讨逆大将军”是天后赏的功名,就连武三思也知道自己没有领兵打仗的本事,不过就当游山玩水一趟罢了。
几个藏在深山里的毛头子,还能真造反不成·三万唐军,加上本地纠结的兵力,就是一人一脚,也把他那山寨踏平了·他的想法很简单,让裴源和李璟领兵去攻下了萧家大寨,然后便大功告成,鸣鼓收兵,捷报长安。
刘刺史忙道:“这万万使不得,蜀道艰难,萧家军又藏在深山之中,如果合我们兵力去攻打,无异于失了天时地利,反叫他们可以打一个埋伏·”·“那他们总是要出来活动的吧,等他们出来之时,咱们再攻打过去,不就成了吗”·这话倒算说到半个点子上了。
刘刺史愁眉不展:“难就难在他们到底预计先攻哪里,根据俘虏的招供,他们可能要先攻渝州,占据此地,坐地称王·”·武三思想得很简单:“既然他们要先攻渝州,那咱们固守渝州,不久可以来个一网打尽了吗”·“可下官认为,这是敌方之诡计,不可以轻信。”
一个清朗的声音脱列而出··武三思打量过去,瞧他的服制,不过是个八品的县丞,也不知道为何请他在这里商议大事··他眉头一皱:“他一个小小县丞,怎么也在此处啊”·顾安拱手道:“回禀大将军,萧家军的二当家萧勇正是在下官所在的奉节县赵家村所擒获,也是下官审问出他的供词,因为此事干系重大,所以不得不插嘴一句,还望大将军恕罪。”
“既然是你问出来的,为什么你又要说不可以相信”·“萧勇的话,未必是谎话,但也未必就是真话·”顾安道,“如果他知道的情报一开始就是错的,那么他所供出的自然也就是错的。”
这一层倒是在场诸人都未想到过的,也都不自觉地安静下来,听顾安分析利弊··“奉节古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易守难攻,所以只要拿下奉节,就足以与我唐军抗衡。
而要攻陷这样一个城池,最好的办法,就是调虎离山·”·这一回,连武三思都竖起来耳朵,听评书一般,津津有味地听顾安陈述··“他故意诱使我们屯兵渝州,如此一来,奉节不久成了一座空城了吗再坚固的城池,没有士兵的守卫,也决计不可能守住。
她这一招声东击西,可谓是上上之策·”·众人乍一听,都觉得有几分道理,一时间交头接耳地窃语起来··“可万一敌人正是利用我们这种心态,偏偏就攻击渝州呢”·第96章 鱼腹草·顾安放眼望去, 问话的是个身姿颀长的少年, 瞧着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 一双高挺的眉峰下是一对明澈的眼, 眼中颇有几分审慎的意思。
他暗自观察过,武三思不过是个挂了个讨逆大将军的名号, 脑子仿佛还留在长安的花红柳绿之中,只剩着一身腻歪歪的肥肉替他思考, 想到自然也就只到皮毛的层面··而剩下两位副帅之中, 裴源冷硬如冰, 李璟温润如玉,都是天后手下出了名的青年俊杰。
他只没想到小有名气的南安郡王竟然如此年轻, 心下不免生出怠慢之意,直到他提出这个问题, 他才惊觉这个少言寡语的少年早已有了自己的见解,而远非武三思那样的草包人物。
“郡王爷所言极是·”他对这个小郡王已换了一种眼神相待, “这也真是下官苦恼的地方, 倘若能掌握到确实的证据, 那么我们就抢占了先机, 若是押错了地方,就等于将另一座城池拱手让人。”
武三思听了半天, 才觉出个味儿:“反正现在你们也拿不准萧家军要攻打哪里·”·刘刺史轻咳一声:“是,我们暂且只能按兵不动, 再观察观察风吹草动, 也许就能抓到什么线索。”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他刻意在“我们”上面加重了声音, 提点这位讨逆大将军要同仇敌忾之意,奈何武三思并不能和他心心相印,反捶着腰打个呵欠。
“那等你们拿定了要驻兵何处,再告诉本将·刘刺史,你不是准备了洗尘宴吗咱们还是先喝好吃好,好生整顿一番,再继续研讨此事吧。
这叫什么来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其余几人彼此相望一眼,彼此之间无可奈何地点点头··遇上这么个草莽将军,也只能自认倒霉了,难为他还背得出一句《论语》的话,孔夫子若地下有灵,知道把他的警句用到吃喝玩乐上,估计棺材板都要按不住了。
刘刺史道:“既然如此,咱们就先替大将军接风洗尘吧·”·——·酒席之上,说话就随便了很多,紧张的气氛也松懈下来,添上不少欢声笑语。
“你们可听说过咱们这里两位医助教勇救秦娘子的故事”刘刺史也有些上了头,对着这些长安贵客炫耀起本地的人才··李璟早就在吴议的来信中听他提过此事,但从这位地方父母官的嘴里又讲出来一次,也替自己的师父感到骄傲。
刘刺史温故完这个在渝州已经人人皆知的故事,才幽幽叹了一口··“可惜啊,两个青年俊杰,就这么被毛子掳掠了去,至今生死不明·”·顾安喝了三杯冷酒,但思绪依旧冷静而清晰:“他们前一月发明了麻醉散,后面就被毛子撸走了,这说明萧毅所图谋的不是他们的- xing -命,而是麻醉散。”
武三思不由奇道:“什么方子,真的那么神奇”·顾安笑着点点头:“将军再豪饮几杯,就可以体会麻醉散的滋味了·”·刘刺史却没有开玩笑的心思了:“此方可抵万人之军倘若二位助教挨不住折腾供出了这个方子,咱们的胜算就又少了一成”·李璟摇着青瓷浮花的酒杯,眸中有一闪而过的冷意:“我听说二位助教为人坚贞不屈,想来决计不会为敌军所屈服。”
顾安倒是同意他的话:“我与吴先生有一面之缘,他是通达事理之人,想来不会做出糊涂事·而且我听说有与萧家军打过交道的人见过他的面,想来正是因为他不肯交出麻醉散的方子,所以萧毅才暂且不杀他- xing -命。
否则,他恐怕早就被杀人灭口了·”·李璟听到这里,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才算是落了地,面上依旧是岿然不动:“敢问顾公,那位与萧家军打过交道的是什么人,住哪里”·“正是被他所救的城外秦家。”
顾安抚掌长叹道,“这些城外人家更常被萧家的人刮油吃水,却也因此常能捎出点消息,也算是他们的因缘一场·”·“不提这些事情了”武三思好不容易扬起的兴致又被这些琐事压了下去,带头一举杯,“来,喝”·——·一席盛宴,觥筹交错,转眼就到了入夜时分。
一轮明月似一块被琢磨圆润的玉,嵌在万里无云的漆黑夜幕中,静默地指点着酒客们的归途··武三思早已醉得不成样子,如一滩烂泥似的倒在刘刺史身上,刘刺史也没办法甩开这块厚重的牛皮糖,只能和下人一起搀扶去厢房安歇下。
李璟推杯换盏间悄悄倒掉不少酒水,也只有三分薄醉而已,见刘刺史和武三思纠缠着去了厢房,便悄不做声地从后门溜走··他既没有去刘刺史准备好的厢房休息,也没有回裴源打点好的军帐之中,反而是趁着朗朗月光,悄悄踏上出城的路。
·刚走到城门口,便见前面一个黑黢黢的影子一闪而过,心中正生疑窦,已经被护城的侍卫拦下··“这位公子,眼下已经过了定昏的时候了,你要出城可得等明天了。”
特殊时期,戒备森严,守门的侍卫亦不敢有分毫懈怠,分了三拨日夜不休地轮班倒,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捅下篓子··“那前头那个人为什么能出去”李璟刻意不提自己的身份,先套出侍卫的话来。
“那一位是奉节县丞,有公务在身的·”侍卫见他锦衣华服,也不似本地口音,正一头雾水,李璟已伸手示出自己的官印··“原来是郡王爷,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还望郡王爷恕罪……”几位侍卫正欲行礼,便被被李璟匆匆拦下。
“看守城门,是你们的职责所在,你们严谨行事,正是应该被嘉奖的,又何罪之有呢”他微微一笑,墨黑的眼眸折出明明月光··这几位侍卫本以为自己开罪了长安而来的贵客,心中正惶惶不安,没想到这位郡王爷并没有作威作福的势态,这才安下心来,忙放他出城。
“郡王爷这大半夜的,是要去做什么呀”等李璟走远了,几个侍卫才敢聚拢过脑袋,悄悄议论刚才的少年郡王··“应当是去视察城外民情了吧”他们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理由了。
“早听说南安郡王少年俊杰,如今一看,果然气度非凡·”一个脑袋稍微抬了起来,遥遥望着已不可见的李璟的背影,眼中不乏钦佩之意,“咱们渝州城来了这样一个人物,一定能击溃萧家军的。”
“我看倒不怎么样·”另一个脑袋摇了摇头,“那为首的武将军可是出了名的草莽将军,怎么可能打胜仗嘛”·……·侍卫们的絮絮低语倒是猜中了一半。
李璟的确是去城外一座民宅之中,但还没敲门,便见里头灯火幽明,如不定的鬼魂,心中已敲下一颗棋子··里头的可不是什么孤魂野鬼··看来那位顾县丞已经先他一步,造访了这家与萧家毛子常来往的人家。
他悄悄潜藏在一棵大树后头,等顾安离开了这户人家,幽幽的灯火也骤然一黯,才转身出来,重新敲开这户关键的门··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那人家估摸着以为是顾安有事折返回来,开门开得也干脆利落,伸出一个又细又长的脖子:“顾县丞,您还有什么事……”·话音未落,人就已经往里一缩,顺势便要把门重新关上。
李璟抽出腰间的佩剑,稳稳当当地卡在门缝之中,冷厉的刀锋之上,却是一道温和的笑容:“您别怕,我不是什么毛子·”·那又细又长的脖子才蜗牛似的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仔细打量着月光下这个俊俏的少年,见他颇有翩翩佳公子之态,才放下心来,松开手下的劲,但狭长的眼睛里任然充满了警惕。
“敢问阁下是……”·“我是渝州司马李璟·你就是秦二爷吧”李璟信口胡诌了一个官名,才秦二神态犹豫,才补了一句,“我听说你家常为萧家军缴纳粮草,可有此事”·秦二爷这才信了他的话,苦笑着点了点头:“咱们这方圆百里的,谁还没有被他剐过一层油水的不过为了图一个全家安生罢了,还望官爷体谅体谅咱们这些平头百姓。”
李璟眉头微蹙:“你放心,眼下长安三万援军已到渝州,想来不日就能攻下萧家军,还你们一个太平世道·”·秦二爷见他满脸正气,的确不是什么歹人,才开了门请他进来。
“这味道是……”李璟自幼学习医术,虽然还没达到沈寒山那样的水准,但也嗅出空气中不同寻常的腥气··这味道,是鱼腹草··秦二爷“嗨”了一声:“这还是吴先生的叮嘱,说是鱼腹草可以治疗热毒疮疡,也难为他身在萧家大寨中,还想着拙荆的病况呢。”
说罢,自己先叹了口气:“吴先生这样好的人,怎么就被毛子抓了去呢”·李璟心中一动,问他:“他原话是如何说的,你一字一句和我再说一次。”
秦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也按照李璟的吩咐,一字一句老老实实把吴议的话复述了一次··“他让我尽管去买些鱼腹草,捣碎后细细地敷盖在伤口上头,很快就能药到病除了。”
捣碎鱼腹草·李璟心中一动,笑意先攀上了脸颊:“你放心,吴先生说的有理,的确是应该用鱼腹草细细地敷盖伤口·”·说着,便起身和他告辞。
“你放心,吴先生这样好的人,我一定会把他救出来的”·第97章 突袭·李璟刚踏出秦家的大门, 便瞧见大树底下立着一枚瘦长的人影。
逶迤于地的影子在夜风中拂动如波澜起伏的池水, 而立足其中的人却丝毫不为撼动··顾安笑眼眯眯地望着李璟,摆明一副久候多时的架势··“没想到郡王爷也和下官想到一处去了。”
顾安深深望了眼灯火黯淡的秦家,目光从李璟凝重的神色上一扫而过, “听闻郡王爷也是习医之人, 应该听懂了吴先生的暗语·”·“吴助教身在敌军寨中, 一定是有所把握, 才会放出这样的暗语。”
李璟缓缓抚过身侧的佩剑, 眼睫低垂,筛下朗朗月光··顾安盯着他忽明忽暗的眼睛, 试探地问道:“我们是否要将此事上报讨逆大将军”·李璟沉思片刻:“不可, 一旦武将军得知此事, 一定会调兵遣将,固守城池, 三万唐军不动则已, 一动便会打草惊蛇。
萧毅只要知道自己的计策暴露, 一定会藏头不出,和我们消耗下去·”·顾安也正是这个想法:“蜀道艰难,若敌守我攻, 是为下策·现在唯一的办法, 只有暗布伏兵, 等待萧毅的偷袭。”
说罢, 才亮出今天真正的目的:“敢问郡王爷, 这三万唐军之中, 有多少兵马可以听你的调度”·李璟这才抬起眼眸,目光坦然:“三千而已。”
“已经比下官想得好很多了·”顾安早已算准了此事,三万唐军,能有一成听从李氏皇族,已经大大超过了他的预算··能在武氏一掌大局的情况下拨出三千兵马,足见眼前这个少年深藏不漏的本事了。
·“这三千兵马,能否借给下官一用”·见对方微微踟蹰,顾安干脆把心一横:“倘若不能带来捷报,下官但凭郡王处置,绝无二话。”
见他态度坚决,李璟才缓缓一笑:“我这三千兵马得来不易,可不能轻易借给你……”·“那郡王爷是打算……”·“本王的兵马,自然由本王亲自调度。”
李璟眉目一肃,语气锵然,“顾县丞,事不宜迟,我们立即出发·”·——·箫家大寨之中,灯火彻夜通明··“当真”萧毅久拧的眉头一松,指节凭空一敲,仿佛砰然落定一枚棋子,“咱们的探子可打探仔细了”·“千真万确。”
大胡子道,“三万唐军已经驻扎渝州城外,那为首的武狗正和刘狗醉生梦死哩此时不动,更待何时”·萧毅五指一拢,狠狠地聚拢成拳:“二弟尚在大牢之中……”·大胡子急得直拍拳头:“大当家的,二当家是自愿牺牲的,你可不能白白让他枉送一条- xing -命啊”·萧毅仿佛被他一拳重重擂中心口,痛意之中,眼神遽然一狠:“你说得不错,若不是二弟,刘狗也未必就能相信那番说辞,现在他们都以为我们要攻渝州,唯有趁此机会,攻下奉节,才能对得起二弟的牺牲。”
大胡子赶紧道:“咱们三十条大船已经备好,只等大当家的一声令下,就可以直取奉节”·萧毅沉思片刻,像是想起什么:“那两个小医官还是不肯供出麻醉散的方子”·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那个叫吴议的倒是识抬举,已经供出了一半的方子,只是那个叫许捷的一身臭脾气,还跟老子顶嘴哩不过大当家的放心,他小子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等咱们攻下了奉节,他知道了咱么萧家军的厉害,肯定就会老老实实交出方子了。”
萧毅歪头瞧着满脸得意的大胡子,心底忖度片刻,竟然笑出声来:“好个吴议,把你都耍了”·大胡子还云里雾里:“大当家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萧毅笑意一敛,恨铁不成钢地横他一眼:“半个药方子也能算药方吗他这是故意吊着你,怕你一刀子宰了那个姓许的”·大胡子这才回过味来,嘴里吱吱哇哇地要去剁了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却被萧毅一手拦住:“暂且不忙,你把这两人绑起来,一起带到船上。”
“咱们发兵打仗,带两个没用的肉包子干什么”·“这种聪明人,能骗得了你,自然也能骗得过别人,把他留在寨子里,我不放心。”
萧毅悠悠望着一地清亮的月光,眼神却似刀剑般锐利,“一旦他敢做出点什么……”·她将手掌往脖子上一横,做出一个“杀”的动作。
大胡子神色一震,很快反应过来:“一切但凭大当家的吩咐·”·两人计议一番,火速定下策来,立即拨动三十艘大船并五千精兵,趁着天色蒙蒙,取水路而下,直取奉节要害。
而被他们赶羊似的赶上船的吴议和许捷二人,只能匆匆地对视一眼,从对方沉重的眼神中感受到局势的紧张··江面的晨雾尚未散去,粼粼波光折出破碎的初阳,恰似吴议和顾安出发来渝州的那一日。
江风低低拂过,逆流的鱼群隐隐浮动,如碎金浮光,细碎晶莹··吴议在心底暗叹,来时虽然和顾安蹲在不见天日的舱底,但谈话间天南地北好不自在,现在确是被拷上了一副无形的刑具,时时刻刻地威胁着他身家- xing -命。
也不知道他所传递出去的暗语,有没有被官府的人所察觉到··奉节自秦汉以来,就有古名为鱼腹县,而捣碎鱼腹草,就暗示萧家军的目标是奉节县··倘若官府有人能从秦二爷的口中听到这句话,就一定能明白其中的深意。
仿佛看破吴议的心思,箫狗儿哂笑一声:“小姑爷,我劝你还是不要做梦了,你知道长安来的是什么人吗”·吴议和许捷都被五花大绑,嘴里塞满了布条,只剩下一颗脑袋可以摇一摇。
他们被关在萧家大寨,消息闭锁,虽然早听闻有长安援军将来渝州,却不知道领兵的是哪一位大将军··箫狗儿左右一瞧,才压低了声音,仿佛告诉他个天大的秘密:“是武太婆的侄儿武三思”·许捷尚未有所反应,吴议的心却是凉了一半。
武三思这个名字在朝野之上也许还没有掀起什么波澜,但已经注定在历史上留下一个臭名··武则天那几位赫赫有名的男宠,无一不被他谄媚讨好过,而李唐复辟之后,他又忙不迭地转头献媚李显,甚至就连大名鼎鼎的上官婉儿,都传闻和他有过一腿。
对这位老兄来说,阿谀奉承的事情没少做过,但是青史流芳的好事却是一件也没有··就连吴议这样不熟悉历史的医科狗都听过他的骂名,还能指望他洞察出鱼腹草的暗语吗·见吴议一副生无可恋的神情,箫狗儿反过来安慰他:“吴先生,你放心,咱们大寨主是惜才之人,只要你劝说许先生说出另一半麻醉散的方子,以后她决计不会薄待你的。”
许捷立即投来一个肃杀的眼神··吴议几乎微不可查地摇摇头,示意他放心··他清楚许捷的意思,倘若麻醉散的方子交给这群不讲道理的草莽,就等于给了他们一把无往不利的武器,让他们把这道看不见的利器挥向自己的乡亲。
药用在不当的地方,就是毒,这是他教过李璟的道理,他这个做师父的,自然熟读于心··大不了就是一个死字罢了··史书上不会留下他的名字,甚至这一战都不曾铭刻下只言片语,但吴议很清楚,比- xing -命和名声更重要的,是良知。
我们这一行,就是四个字,舍身取义··师兄的话仿佛就回荡在耳边··吴议不由苦中一笑,反而看开去了,指不定这一死,自己就能回到那个车水马龙、高楼林立的世界了呢。
他昂首望着愈行愈近的奉节,眼前金风细雨的水乡仿佛已经布满了刀光剑影,轻柔的晨风擦身而过,似乎都带上了丝丝可闻的血腥味道··——·千里江陵一日还,从渝州到奉节短短百里的水路,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就已经抵达。
·吴议和许捷重新被扔进不见天日的船舱底下,只能听见头顶传来密密的脚步声和霍霍的磨刀声··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杀呀”,胶着的空气仿佛瞬间被点燃,一片嘶吼的声音掩盖了纷乱的杂音,就连动荡的船身也为之一震,摇得吴议和许捷二人几乎颠覆过来。
箫狗儿也抽出一把雪亮的大刀,小心翼翼地盯着这两人,脑海中反复回荡着三当家的话··——一旦这二人有所异动,马上一刀斩首,绝不留情··惊声四起,军鼓擂动,激烈的交战声像一阵铺天盖地的巨浪,将整个船身包围。
无孔不入的腥风血味顺着船板的缝隙,一丝一丝渗入不见天日的船舱之中,慢慢渲出一种诡谲的味道··怎么回事·吴议和许捷不由对望一眼,按理说,奉节现在已经是空城一座,萧毅率兵突袭,怎么会有人应战·吴议心头蓦地一亮,有人应战,就说明奉节还有人在守·- yin -森的船舱之中隐有火光一跳,接着不知从何处滚下一个浑身血迹斑斑的小兵。
箫狗儿这才察觉出事态的异常:“到底发生了什么”·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不等那小兵作答,一把银晃晃的刀子就已经穿破甲板,直悬到几人的头顶。
“是官兵,是奉节的官兵·”那小兵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眼睛已暴出血泪,“三当家的要我来传话,咱们被官兵包了个饺子快,快逃”·他话音未断,便听得顶上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缓缓沉下来。
“投者不杀,降者无罪,你们若想活命的,立即放下武器”·第98章 师徒再会·听到熟悉的声音, 吴议几乎微一晃神··不容他多加分心,脖子上已架起一柄银晃晃的刀子。
箫狗儿的声音抖得像筛子:“吴先生,我也不想杀你,但是我箫狗儿这条命是大当家的捡来的,我不能辜负她……”·话还没有说完, 便见头顶倒悬的银刃一转, 直接将头顶的船板劈开一个大洞。
刺目的晨光瞬间拨开气氛凝重的空气,照耀在各人异样的神色上··等众人眯着眼睛适应了明亮的天光, 便见一行身披铠甲的唐军持着兵刃,疾步闯入船底··为首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比箫狗儿大不了几个月的岁数, 看上去却要挺拔英武得多。
深邃而锐利的视线如一把锋利的小刀,将凝滞的气氛划破开来··萧家的小卒仿佛被谁牵动着手脚,不由自主地放下手中的兵械,举手望向眼前这个威压众人的年轻小将。
胜负已定··已经没有了抵抗的余地··李璟环顾一周,很快在角落发现了瑟瑟发抖的箫狗儿和被他挟持在手中的吴议··他眉心一动,将焦急按在心头,面上依旧是一派从容:“你们三当家的已经身死,大当家的也被生擒,事到如今,你还要负隅顽抗吗”·箫狗儿浑身一震,手腕抖得更厉害了:“你们这些官府的走狗, 只会鱼肉百姓, 欺压无辜, 我,我就是死,也不会背叛大当家的”·李璟目光死死锁在他颤抖的手掌上,只觉得心脏也跟着一起失去了原本的节律,砰砰地响在耳畔。
出口的声音便如涛涛江流,平静之中蕴着怒波··“鱼肉百姓,欺压无辜,这些事情,究竟是谁做出来的渝州百姓人人自危,户户闭门,防的到底是谁而你手中的这一位却是一位救死扶伤的大夫,他救过多少人的- xing -命,你知道吗”·旭日遥遥升起,拨开渺渺的江雾,仿佛一张无情的大手,将数年来蒙在箫狗儿心头的那张窗纸彻底掀开。
义军二字,不过是个粉饰太平的幌子,他们做出来的事情,和一般的匪徒强盗根本没有任何分别··见他面带犹豫之色,李璟才缓缓压低了声音:“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只要你放下手中的武器,我可以担保你- xing -命无虞。”
一面说着,一面已悄悄将手掌按上腰侧的小剑,不动声响地拔出三寸··箫狗儿惶然地举目四望,只见一圈平日里一桌吃饭喝酒的兄弟姊妹都已经举手投诚,只剩下他一个人手中还握着刀。
雪亮的刀刃上映出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容,笑得像是在哭··他低下头,和吴议四目相洽,眼中充满了无奈··“吴先生,对不住了,箫狗儿来世再给你抵命。”
刀剑相碰的声音锵然入耳··“师父”·吴议只觉得胸口传来一阵锐利的刺痛,旋即有一阵甜腥涌上喉头··和血液一起流出去的,是连日惴惴不安的担忧和担惊受怕的疲惫。
浑身的力气一松,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世界旋即一片寂灭··——·再度醒来的时候,只隐隐听得旁人谈话的声音··“还好你一剑劈开了他的刀,这一刀才避开了心脏,并未伤及要害,方才我已用百草霜和水给他灌下,并针刺其百会、足大趾中趾甲侧,想来不出片刻,他就能转醒过来。”
“有劳许先生,此番让先生也受惊了,请先生先去休息,吴先生就让我来守着吧·”·“方才匆忙之间来不及问,郡王爷和吴助教……”·“吴助教和我同出沈寒山博士门下,所以素有同窗之谊。”
“原来如此·”·……·只不过昏睡了一场,就听见李璟把自己拔高了一个辈分,成了他的同门师弟了··下意识地想要出声说话,嗓子却好像被胶水黏住了一般,干涩地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胸口一丝一丝的刺痛不断提醒他,现在他已经换了个身份,成为了一名负伤在床的病员,而不是看病开方的大夫。
医者不自医,眼下自己是个什么情况,吴议自己也说不清楚··正恍惚出神,一个温暖的手掌就已经贴上了额头··“还好没有发热·”·他这才回过神来,只觉得全身酸软痛楚,如同拆骨削肉,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舒坦的。
视线往上一抬,便瞧见一双含着担忧的眼睛,正凝眸注视着自己··吴议心里明白过来,这一场九死一生,总算是捡回一条小命··嗓子仍然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勾起一个温软的笑容,示意李璟不要担心自己。
见他转醒过来,李璟才忙着给他掺上一杯温热的水,用汤匙小心翼翼地拨动片刻,才一勺一勺慢慢喂进他的嘴里··几口热水入喉,吴议才觉得被百草霜黏住的嗓子稍微滋润了些。
所谓百草霜,就是杂草经燃烧后附于锅底或烟筒中所存的烟墨,可止血辟厥,许捷这一手用的很是精妙··只不过一口草木烟灰堵在嗓子眼里,不醒也给呛醒了··吴议不由在心底失笑,许捷虽然医术过人,但却失于细致,还好自家小徒弟素来心细,不然自己恐怕还得受不少折腾。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李璟忙着给他喂水的时候,他也这才有功夫好好瞧瞧这孩子··不过半年没见,璟儿却是又见拔高了,也更见稳重了些,眉宇之间已渐渐显露出来自高祖太宗血脉的坚毅果决,又添上一抹兰陵萧氏所传承而来的从容淡静,一双清冽而深邃的眼睛藏着许多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早就不是当日那个天天嚷嚷着胡饼的小小孩童了。
吴议欣慰之中,也多少有点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淡淡惆怅··“师父,我方才和许助教那样说,只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李璟却是敏锐地察觉到吴议复杂的眼神,以为他还在芥蒂自己和许捷的谈话,赶紧开口解释了一句。
医科一贯偏重门第辈分,他的师祖沈寒山早年能立足于太医署中,都多要仰仗其师父孙思邈孙仙人的大名··如今他早已一跃成为此间名流,又深得天后信任,不可谓不炙手可热;而吴议虽略有薄名,但终究不过地方上一名小小的医助教,在师父这个身份上的分量,的确远不及沈寒山这个名字。
可在李璟心中,当得起师父这两个字的人,始终是那个陪他上学下学,教他通晓道理,和他一起走过纷飞战火的人··吴议倒没想到李璟居然那么较真,学生变师弟的事情在现代已经算稀松寻常了,还时常成为饭桌上的笑谈。
而在这个尊师重教的年代,师徒之间的那份感情和羁绊,显然也比一千年后更加深厚真挚··望着李璟认真而严肃的神情,吴议只觉得心头如暖风拂过,连带在船舱里那股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豁达情怀好像都被一句话轻轻松松地带走——他在这世上还有割舍不掉的牵挂,容不得他随便送死。
——·吴议在卧床静养的时候,李璟才把外头发生的事情一一和他道来··当日他和顾安在奉节迎击萧毅之际,武三思还在被窝里头做他的春秋好梦,等他一觉醒来,就听到了来自奉节的捷报,简直是从天而降的馅饼,由不得他不接着。
萧毅一被擒,剩下的空巢自然不攻自破,武三思当即领着三万唐军“讨逆擒贼”去了,一路如入无人之境,很快就把萧毅的残党一一擒获··至于顾安和李璟是怎么样神机妙算地料到萧毅会抢攻奉节,自然不在他的考虑范畴之内,这叫什么时也,运也·而当天后收到这样一份喜气洋洋的奏章的时候,也只是微微一笑,不置一词。
“母亲为什么不高兴”太平仰着小脸,迷惑地望着她,“渝州的逆贼都已经伏诛,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天后反垂眸望着一脸不解的女儿:“你觉得我不高兴那你认为母亲为什么不高兴”·太平捡起那本被随意丢到一边的奏章,略微扫过一眼,上面不过吹嘘一番,讲讨逆如何顺利快捷,简直马到成功,不费吹灰之力。
又顺便拍了拍天后的马屁,将此战的胜利全部归功于天后千里之外的威严,是天后顺应天命,才能兵不血刃,不折一兵一将就能捣碎这个深埋已经的毒瘤··奏折还没读完,太平已“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知道母亲为什么不高兴了·”太平丢掉那本奏折,用手撑着脸颊,眼眸如明珠闪烁,“可我觉得,母亲不应该不高兴·”·“哦”天后反被她的话挑起三分兴味,“你倒是说说看,我为什么不高兴,又为什么应该高兴”·“因为母亲派遣讨逆大将军去渝州,不仅仅是为了给他一个功名,同时也是为了锻炼他带兵打仗的能力,可他只字不提是如何破敌的,可见他自己也不知道其中关窍。”
天后这才放下手中的朱笔,朝太平一颔首:“说下去·”·“他明明不知道是如何破敌,却急忙地呈上了捷报,说明他是一个好大喜功的人,一个不思进取又好大喜功的人,又能如何守卫住我大唐的山河呢所以母亲不高兴,因为母亲觉得他不是可堪大任之人。”
听到这里,天后唇畔的微笑才渐渐消散看去,若明若暗的灯火映在她的眼中,忽地一闪,如一道无声无息的霹雳闪过··“连你都明白母亲的苦心,你那表哥却一点也不懂,真是越活越糊涂了。”
第99章 换药·太平的话说来简单, 听到天后耳中,却又别是一番滋味··眼下战火四起,边境不稳, 大唐江山亟需要一位可以力挽狂澜的得力将才··但现在已经不是人才辈出的贞观年间了, 没有那么多能人将才可委以重任,放眼望去,数得出名字的良将之中, 薛仁贵正流放象州,尚且是戴罪之身,裴行俭又忙于应付吐蕃, 实在分身乏术。
而最令突厥闻风丧胆的不败战神刘仁轨,偏偏又是天朝的中流砥柱, 自己最大的政治敌人··好不容易给了武三思一个锤炼自己的机会,却也没见他有多少出息,一次小小的讨逆平叛, 都要靠李璟在背后谋划定军,才能一战告捷。
满朝武将之中, 不是扶不起的庸才,就是太子与周王的麾下,让她如何高兴得起来·“可母亲难道忘记了吗不止讨逆将军是您的侄儿, 璟儿也是您的侄孙呀。”
太平歪一歪头, 笑靥轻轻绽开, “母亲让璟儿作为副帅派遣到渝州, 不正是为了看一看他的才能吗”·天后沉吟片刻, 并不作答··的确,根据裴源的回报,此番渝州讨逆大捷的主要功臣是她有意安插在武三思身边的李璟,这个年仅十四的少年已经表现出了异于同龄人的才华和沉稳内敛的气度,想来不出几年,也能在朝堂上看到他的身影了。
可李璟也姓李,身上流着李唐皇室的血液··而他的母亲姓萧,和他的祖母一样,同出于那个屹立上百年而不倒的兰陵贵族··穿堂入室的夜风撩动起幽暗的烛火,将母女二人的身影曳成长长两道交缠的黑绸。
见她半响不语,太平才大着胆子道:“女儿听说,掖庭中有一名才女,叫做上官婉儿,颇有文采,深得母亲的赞赏·”·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天后点点头:“我正有让她掌管宫中诏命的想法。”
话一出口,已经读懂了女儿替李璟争取功名的小小心思··“你呀·”不由伸出手在女儿光洁的额头轻轻一点,“不好好念《女则》,成天就知道管这些不着边的。”
太平揉着额头,顺势就要扑进她的怀里撒娇:“既然您能容得下上官仪的孙女,为什么就不能容得下萧氏的后人呢”·天后一手揽着已经越发长大的女儿,一手拈起另一本奏章:“那不一样,婉儿……到底是女子。”
太平蹭地从她怀里站起来,叉着腰,笑意盈盈地望着天后,仿佛一只终于抓住老鼠的小猫,急于要炫耀自己的战利品··“可是,母亲您也是女子呀。”
天后微微一滞,几乎被她一句话噎得回不了嘴··也不容她反驳,面前堆积成山的奏章就是铁证··既然她这个女子可以做圣上做的事情,那么又怎么能觉得女子就一定逊于男呢既然她能容得下上官婉儿,就更应该容得下一手培植出来的李璟。
自己这个聪明伶俐的女儿是挖了个坑,就等着她往里头跳呢··“好了,闹来闹去,是要给你的小侄儿讨功名呢”天后将她拉到自己的怀抱之中,轻轻抚过她如丝的长发,声音越发柔软,“既然是咱们太平都看得起的人,母亲当然不会亏待了他。”
“还有一件事情,女儿想求母亲答应·”·天后一寸一寸梳着太平逶迤于胸前的情丝,许久没有和女儿如此亲近,倒让她本来低沉的心情变得不错起来:“想是看上了哪家的公子,急着要找驸马了吧”·“母亲好坏”太平给她逗得面红耳赤,作势就要起来,反扭过脖子,盯着天后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道,“母亲,我想讨一个人。”
难得见她如此严肃,天后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谁”·“吴议·”·“吴议”·天后思忖片刻,才从记忆的一角提溜出这么个不足为道的小角色:“就是那个闯入太子妃产房的吴议”·“是那个曾在长安集市救了女儿一命的吴议。”
太平纠正道,“母亲应当记得,他也是沈寒山博士门下的学生·”·“若不是看在沈寒山的面子上,犯下这么大的宫规,已经够他死一回了。”
天后淡淡道··言外之意,将他外放渝州,已经是莫大的恩赐,想要再得寸进尺,可得给出一个让她信服的理由··太平自然听出天后的话外弦音,只仰头甜甜一笑:“母亲大概还不知道吧,他和璟儿早就相识在袁州,又同为沈博士门下,交情不浅。
想来让他回到长安,璟儿也能安心为母亲效命·”·此言一出,天后也就听懂了她的意思··用人最讲究的,就是恩威并济这四个字,而要笼络一个人,从他身边的人做起,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她低头望着女儿甜美如花的笑靥,忍不住下手拧了拧她的脸颊:“说来说去,原来都是为了你那宝贝侄儿·”·太平嘿嘿一笑,钻进她的怀里藏着:“太平也是为了母亲好嘛,这样,不就解开了母亲的忧愁了吗”·“行啦,你那点心思,我还不明白吗自打韦氏给了你显哥哥,你身边就他一个陪着你的,就算是陪着我的女儿玩这一条,也算是他的功劳了。”
天后湛然一笑,带出一抹难得一见的柔情,“既然如此,我就下旨,让那个吴议跟着讨逆大军一起回来吧·”·——·天后一道懿旨下来,倒让吴议有些哭笑不得。
当初离开长安,固然有些不甘和委屈,但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让他有机会和时间去实现自己“山高水长”的心愿··如今在渝州的日子虽然清苦了一点,但和许捷两人一起研究药方,制出麻醉散,也算是略有小成,若能安安静静在这山水一隅的地方做自己的研究,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现在天后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要重新把他拉进那个权力漩涡的中心,让他再次回到锋芒在背的生活中··李璟倒是挺高兴的,穷山恶水出刁民,谁知道萧家军灭了,会不会再冒出点什么别的幺蛾子,再照这样折腾一回,可不一定还有这么幸运了。
再说了,渝州官学这所寒酸的院子实在入不得眼,虽然早在信中听吴议提过寥寥几句,却实在不知道原来所谓的“闲云野鹤”的生活就是住在这样一个破落的屋子里,喝着从纸糊的窗口中漏进来的西北风。
“你要是嫌弃,就去住刘刺史给你们安排的上房·”吴议不禁觉得有些头疼,这间屋子本来就狭小,这道木床更是只容得下一人卧榻,如今挤了个李璟进来,本来空落落的房子仿佛一下子就变得拥挤起来。
不止是这个人,还有他的一言一行,都一起挤进了他的生活之中··李璟剥开他胸前一层薄薄的衣衫,露出那道已经愈合得七成好的伤口,一本正经:“师父受伤了,做徒弟的当然要侍奉在床前了。”
说着,指腹下移,缓缓地从新生的粉嫩伤疤上缓缓抚过··眼中也不由沾了心疼之色:“以后就要在这里留下一道疤了·”·吴议被他的手指撩拨出一阵心悸的痒意,想开口提醒他挪开手去,温暖的手掌已经离开了他的胸膛,只留下指端残留的灼灼温度。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带着疼痛的凉意,在这个没有碘伏消毒的年代,只能用蒸馏的酒液代替消毒,以防止伤口感染··痛过之后,才闻到一阵苦涩的腥味,李璟小心翼翼地将捣碎的鱼腹草覆在他的伤口上面,眼眸低垂,谨慎细致得仿佛在雕琢一枚价值连城的玉。
这法子还是吴议设法传递暗讯的时候所碰巧想起的偏方,没料到竟然用到了自己身上···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李璟慢条斯理地做完这一切,才将吴议的伤口用一叠干净柔软的白布敷上。
他认真地低头覆布,额头几乎就要抵在吴议的胸口上,吴议垂首一看,便看见他额上一圈细密晶莹的汗珠,不由伸手替他擦了擦··李璟倏然一抬眸,两人目光猝不及防地对上,在穿堂而过的夏风之中擦出几分不知名的热度。
·吴议下意识地撤了手,李璟也将自己的头抬了起来··“行了,你还是去刘刺史准备的房屋歇息吧,这里太热了·”吴议轻咳一声,试图缓解空气中挥之不散的尴尬气氛。
李璟的耳根红得仿佛被彤彤的斜阳穿透,绯红的痕迹顺着耳廓一直攀到额角,也不知是热的,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正欲开口说点什么,便见许捷大喇喇地掀帘而入。
他倒也未察觉到空气中的诡异,朝吴议挑眉一笑:“还未恭喜吴弟,你就要回到长安了·”·在旁人眼里,能离开这个山水一隅的地方,回到帝国的心脏城市,无异于鱼跃龙门,又重新回到了杏坛的顶端。
吴议也唯有坦然一笑:“我在长安等着许兄·”·许捷却摇摇头:“渡过此次生死大关,才知道最快意的事情莫过于斜阳小院,逍遥平生,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再说长安虽好,却无我乡亲,又有什么意思”·第100章 重返长安·长安虽好, 却无我乡亲··许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在不经意间擦过师徒二人的心坎,撩起一阵淡淡的思乡之情。
这是吴议离开袁州的第七个年头,七年了, 也不知道郡王府庭中的槐树是否还依旧郁郁葱葱, 还有那所破落的官学,那腐朽的窗柩上头, 没有他这样的偷学者一指一指划下, 应当又积起厚厚一层灰尘了吧·师徒二人对望一眼,都不由自主地举目西望。
但见没有尽头的落日余晖··——·略作修养之后, 三万唐军便拔营而走, 刘刺史并十数州县的官吏都亲自来送行··顾安和其他官阶地位的县丞一道站在队伍的最后, 遥遥目送来着长安的客人。
此番平定萧家祸乱,顾安无疑是第一有功之人, 却被武三思一道奏折压得出不了头, 但凡知道内情的, 无不为之打抱不平··顾安却仍旧只是笑眼眯眯:“保卫奉节, 是我这个做县丞的本职, 本来就算不上什么功劳。
再说了,武将军诸事繁杂, 有些遗漏也是常事·”·他自己如此豁达开明,旁人也不好指手画脚, 只能暗自叹一口气, 又一个青年俊杰就这么被武氏子弟所压弹下去了。
就这样, 三万唐军气势汹汹而来,喜气洋洋而去,一路缓缓而行,简直形同一个大型旅游团··为首的讨逆大将军都一副要“缓缓归矣”的态度,底下的士卒自然也就懒怠下来,裴源素来不是节外生枝之人,而李璟考虑到吴议的伤情经不得颠簸,也就没什么意见。
等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回到了长安,一路绿柳都已渐渐泛起枯黄,落叶漫卷在大街小巷之中··吴议重新回到熟悉的太医署中,只是这一次他的身份不再是一个可以躲在师长荫蔽之下的求学者,而是一个要自己独立处事的医官了。
准确来说,是百名医工中的一员··和一种太医博士不同,这个太医署中最低一层的职位颇有些苦力的味道,不仅不能接近位于权力中心的大人物,反而要天天加班加点做事,时不时还要被外派出差。
但相比于渝州落后的环境,也就没什么好抱怨的了··一听说他回到长安,严铭早早替他置办好了一处简单的房子,他心知这位好友的脾气,若替他拾掇得过于奢华,他反而不肯接受,所以一应家具装点都从简,多的一把椅子也不要。
这倒让吴议有些不好推却,只好接受了挚友的好意,搬进了这间简洁干净的小屋子··只不过大部分的时间,他都还是磨在太医署中,甚至彻夜埋头在书库之中而不回家,就算要睡觉,也不过在沈寒山的院子里将就一晚上,省得来去的麻烦,那个空落落的“家”,反而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白日的时光在渐凉的秋风中渐缩渐短,仪凤这个年号也随着时间的脚步,悄无声息地取代了动荡不安的上元··箫韶九成,凤凰来仪··传闻中的祥瑞并没有出现在长安的天空之下,但双权力的翅膀却已经已然悄无声息地飞向了久坐在凤位之上的国母。
早在四月的时候,圣上李治就突然提出要逊位于天后,然而遭到刘仁轨等一干股肱之臣的竭力阻拦,在整个宰相班子的集体反对声下,此事才就此作罢··这件令人啼笑皆非的逊位闹剧背后,人们仿佛隐隐看见了一双白皙柔软但充满力量的手,它就要掀开挡住视线的那道珠帘,抚上那个从未被女人坐过的宝座。
没过多久,皇室之中就又发生了一些颇耐人寻味的事情··第一件事情,是天后命令自己组建起来的北门学士团给当今太子李贤送去了两本书··而这两本书,一本叫做《少阳正范》,旨在教导其如何做一个好太子,另一个就更直接了,就是《孝子传》,专讲列朝列代孝子贤孙的典范事迹。
其无言的意思,无外乎是要警醒这位风头正劲的太子低调做人,不要老和自己唱反调··要说这还算母亲对儿子的提点教训,接下来的发生的事情就令吃瓜群众都惊诧不已。
李贤也要编书了··他要修订《后汉书》··其中的寓意不言而喻,以史为镜,要让我做孝子,那就请母亲您也好好看看以前把持权位的太后和干政的外戚都有什么下场。
母子二人的关系一下子降到冰点··与此同时,李贤为韩国夫人所生的谣言又一时兴起,重新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些吴议离开之后发生的大事小事,都是严铭就着花生米一口口嚼给他听的。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还有一件事情·”严铭也难得有赧然的时候,从怀中掏出一张红色的请帖,“本以为你一时之间不会回长安,所以之前也没有跟你提过,现在你回来了,正好把这个给你。”
吴议接过一看,心下已经了然,不由带了三分笑意:“这可真是一件大喜事了,只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小姐,竟然能让严兄为之倾心”·严铭倒没精打采的,仿佛这桩婚事也和嘴里的花生一样索然无味,都是嚼碎成渣,硬生生咽下去的。
“哪里有什么倾心不倾心的,左不过是我父亲的意思那一位是柳国公家的嫡孙女,出身门第倒是很高,只是我和她素昧谋面,也不知道她品貌如何,别的不求,只求她别是只母大虫就好了”·说罢,烦躁地拨弄着手中的花生壳子,又把目光投向了吴议:“吴弟今年也二十有一了吧,怎么也不见妻娶的消息”·吴议倒完全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这两年来他东奔西走的,一路相伴的都是大老爷们,难道要他和他们谈情说爱去么·再说了,二十一岁这个年纪,在现代的中国都还没到法定年龄呢,若不是严铭提起这一嘴,他压根没想到这茬。
见他半响不语,严铭突然想到他的出身背景,自以为戳到了好友的痛处,赶忙转了口风:“你若有心仪之人,只管告诉我,我一定想办法替你们牵线搭桥”·“这就免了。”
吴议忙谢绝了严铭的好意,他的心除了太医署的书库别无所属,至于妻娶一事,一切还要看缘分··严铭见他拒绝,不知为何,反觉得松了一口气,信手丢到手中的花生:“那就这么定下了,十月十五,你一定要来。”
第101章 婚礼·十月十五, 正是黄道大吉的好日子··只可惜天公不与人美, 连绵数日的秋雨一丝一丝从空中抽出来, 钩织成茫茫无际的一片雨帘, 将一切张灯结彩的洋洋喜气抹成一片模糊而- shi -润的红。
严氏一族在朝堂之中也算是有一席之地,婚礼也办的格外体面, 上至三省宰相,下至富贾商家, 即使不亲临宴席, 也都差人送来新婚贺礼··各处的礼物流水介送来严府之中, 其中不乏奇珍异宝,令人应接不暇,大开眼界。
按照当朝婚礼的习俗, 新娘要黄昏时才接来府中, 新郎早早地起来,先在府中招呼贵客, 再乘轿子去女方家中迎亲··严铭奉承父命, 身着大红色的喜衣,僵笑着一张脸应付各色来往的客人。
并不是不兴奋与憧憬的, 只是被迷茫和说不出理由的惆怅掩盖, 只觉得身心俱疲··各人送来的礼物都已堆成了小山,接过之后一应交给身边的小厮竹里麻利地打点, 他手里拈着眉州刺史李敬业托人送来的竹骨小扇, 忽然想到了自己那位一身清贫的挚友, 方才吴议夹在无数宾客之中, 和他也不过点头一笑,就算是贺过喜了。
不知道他今天送了什么贺礼来··想看看,又不愿意看到··他自己正没来头地矛盾着,竹里已笑嘻嘻地将吴议的贺礼递了过去,一个绣着喜鹊登梅的锦盒,漂亮而小巧。
连锦盒都是这样精致的,不像是吴议自己能想出来的心思,想来也是有人替他- cao -办打点的··他轻轻拉开上头的丝绸带子,开了锦盒,却眉头一皱,将锦盒放在桌上没说话。
竹里瞟眼看着,原是一个玉制同心结,莹润生光,看着也是好东西,意思也精巧的,怎么就惹了自家爷的不快活·他打小就跟着这位心思单纯的爷,把他脾气摸得准准的,知道不该说话的时候绝不开口。
严铭看着锦盒里安安静静躺着的玉同心,久久无言··未等他从复杂的心绪中理出头绪来,已被一身锵然的锣鼓敲醒回神,竹里这才低声道:“爷,咱们该去柳国公府上迎接新娘了。”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不畏漫天细雨,一路敲锣打鼓涌到柳国公府前··按照旧俗,新娘家是大门紧闭,专门给新郎设下关卡,新郎家若不摆出十足的诚意,是断然不会开门的。
跟来一起迎亲的除了远亲近邻,还有几位和新郎关系密切的朋友,吴议夹在一群公子哥里,也当了一回唐代的“伴郎团”,一起跟着扯着喉咙大喊几声“开门”,里面便传来一阵女子娇嗔的笑语。
“要想娶走咱们家的新娘子,总得做一首催妆诗来,若做得不好,咱们可不给开门”·唐人风雅浪漫,就在娶亲的关头也要考一考新郎的文采,若是不在这事上下点功夫,可娶不到新娘子进门。
严铭被左推右攘,推到人群前头,不得已背出一首他爹花钱请当朝文毫写出的催妆诗··“青春今夜正芳新,红叶开时一朵花;分明宝树从人看,何劳玉扇更来遮。”
里头的女子却还要刁难:“玉扇偏要遮芳容,再请新郎诗一首”·严铭不得已,悄悄从袖中取出一方早早备下的小抄,略清了清嗓子,照着大声念出来:·“牵虫罗扇不须遮,白美娇多不见奢;侍娘不用相要勤,终归不免属他家。”
随着盈盈一阵笑声,门便砰一声打开了,一群打扮娇俏的女子拥着中间凤冠霞帔的新娘,施施然跨过高高的门槛,严铭正想伸手去接,却被一个年轻的女子拦路挡住。
那女子左手把腰一叉,右手朝他一招手,笑吟吟道:“若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吴议在后头看得稀奇:“这是什么意思”·旁边的人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这是障车之礼呀,不留下点买路财,怎么可能娶得走新娘子去”·说着便揶揄一句:“公子,你以后娶亲的时候,也要这么来一遭的,可得好好看着学会了”·吴议不好意思地一笑,这是真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了。
这边说着,那边严铭已经老老实实从怀里取出几个预备好的金锭,朝那女子一拱手:“姑奶奶就放我们走吧”·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那女子一把抓走了金锭,才让开路来,盈盈笑道:“障车之礼已成,新郎新娘可以走咯”·严铭这才握住自己新娘的手,牵她走向新娘的喜轿。
一行人这才算接完了新娘,又热热闹闹地撵回严府··下轿依然是新郎亲自牵着新娘的手,双掌相对,感觉亲密却又陌生··女子的纤手柔软却细滑,像一匹握不住的绸缎,堪堪就要从他手中滑落了去。
他想用点劲,却生怕捏痛了深闺里养出来的娇小姐,不用劲,又怕错手丢开了她··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双白皙而光洁的手,他和吴议两人学生时候厮混打闹间也曾肌肤相贴,指尖滑过的感觉,温润如玉。
心神才刚飘远了一刻,头上便传来一阵钝钝的疼痛,不由“哎呦”一声捂着头,有些懵懂地望着周围一群哄笑的人··“完了,完了,把咱们的新郎官都打傻了”·还是刚才那个拦路的女子,把手中的小棍交给另一个随行的女伴,那女子莞尔一笑,轻轻朝严铭头上一点,就算是成礼了。
严铭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下婿之礼,意在警醒这个做新郎的以后不许欺负新娘,否则她们这些娘家人可万万不会放过他··等千难万险把人接进了门,礼数还不算完,撒五谷、跨火盆、跨马鞍、跨米袋、三箭定乾坤、却扇之礼一道一道挨着来,从门口到礼厅几- she -之路简直有如千山万水,整整走了一个多时辰,新郎新娘才到了几位高堂面前,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严父难得卸下庄重严肃的面孔,笑意顺着满额的皱纹滑到唇畔:“感谢诸位赏光来小儿的婚礼,大家尽管吃喝,不要客气·”·众人也丢下了拘束,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拼坐一桌,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正在一席宾客划拳行酒之时,突然传来一阵鼓点似的浩大的脚步声,看门的下人忙一脸喜色地来回报:“是南安郡王领人送来天后的贺礼了·”·严父忙不迭地出门去迎,只见李璟领着一众宫人,款款走到他面前。
近些年来,李氏王孙已渐渐被武氏外戚压过,两派势力渐成掎角之势·而李璟却能在这样的时局中一枝独秀,揽得天后欢心,其身份地位自不必言说··“郡王爷差人送来就好了,怎劳动您亲自大驾光临”严父一面笑吟吟地收下了礼物,一面请李璟入席坐下。
李璟勾起一个淡若轻风的笑:“令公子也是我的师兄,您说这话实在是见外了·”·二人客套一番,严父便又去招待其他宫人,李璟在人群中扫了一眼,只见吴议坐在角落的一个小圆桌旁,正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公子哥举杯对盏。
刚想过去,便见严铭先他一步,醉意踉跄地走到吴议跟前,端着一个掐丝珐琅的杯子,对吴议摇了一摇:“今天是……嗝,我大婚的日子,你怎么都不过来敬我一杯酒罚,该罚”·吴议知道他已经薄醉,也不和他计较,反哄着他说话:“你说怎么罚”·严铭把手中的杯子往他嘴边一推:“来,先喝三杯”·周围的人也跟着起哄:“来,喝呀”·吴议推辞不得,只好举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只觉得满怀酒气瞬间掠过血液,冲上额头,浑身上下炽热不已··一杯刚空,马上又有人替他斟满了酒杯,在好友的婚礼上,吴议也不愿拂了严铭的面子,只好硬着头皮又灌了两杯下去。
严铭定定地瞧着他,见他喝得急,有些酒液顺着唇角就流下来,自己还浑然不觉,一张白皙的脸上擦上些许薄醉的红,眼睛润如晨露··刚拿出随手的丝锦帕子,想给他拭一拭嘴角,便见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绸巾子先递了上去,仔仔细细地擦过吴议微微泛红的唇角。
回头一望,只瞧见一张关切中带着微怒的脸··“哦,这不是郡王爷吗”他语气中也不由带上了三分冷硬,“怎么,郡王爷也想来来三杯吗”·“这就免了。”
李璟垂眸望着已经略显醉态的吴议,“吴师兄不胜酒力,我就先带他离开了·”·“既然喝醉了,就在我府上歇下便可·”·“马车就候在外头,我们还是不叨扰贵府了。”
“郡王爷好走啊·”严父及时赶到,将二人之间隐隐燃动的敌意掐灭在一个款款的笑容中··李璟和他微微一点头,算是告辞了··吴议尚在醉意之中,只觉得一双温暖熨烫的大掌将自己扶起,不由想从他手中挣脱出来:“放开……”·李璟将他揽在怀中,半是哄,半是骗地将人扶上了马车:“等回家里了,你要怎么喝都随你。”
第102章 交颈·马车颠簸片刻, 穿过落木萧萧的小巷, 停在一所干净整洁的宅院前头··严铭深知吴议好读书喜僻静的心- xing -, 也不多派人扰他清净,只拨了个寡言少语的书童替他看门守院。
这书童原本叫做严全的,如今跟了吴议, 也就改名叫做吴全了··吴议自己鲜少有落家的时候, 连带吴全这个书童也像桌上摆的空落落的青花瓷瓶, 白白成了装点宅邸的一个摆设。
见一架马车停在门口, 吴全还只当是哪位走错门的客人,正要上前送客,便见一个器宇轩昂的少年跳下马车,接着才伸手接住车上醉意熏然的青年··吴全定睛一瞧,那少年怀中的人,不是自己主子又是谁·他这才忙不迭推开半掩的木门,替李璟让出一条道来。
李璟朝他微微一颔首:“多谢·”·吴家小院向来人丁寥落, 偶然来了这么一位不同寻常的客人, 吴全也少不得觑着眼睛多瞧了两眼, 但见那少年星眉剑目, 眸光明朗, 举手投足之间自一股天潢贵胄的气度,便知道此人身份定然非比寻常,自然一点不敢怠慢, 生怕替主子得罪了贵客。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倒是李璟的态度颇为谦和温文:“吴先生在严府喝醉了, 我送他回来歇息, 他的房间在哪里”·吴全忙替他引路,三人走过一方小小的庭院,就到了吴议偶尔休息的厢房。
“有劳您了,让小人来伺候先生吧·”吴全刚想伸手接过李璟怀中的吴议,便被一个和善而不容抗拒的笑容所截住了手中的动作··李璟不仅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将双手箍得更紧:“你先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就行了。”
客人都已经亲自开口,吴全也不好再加插嘴,弓着身子让李璟搀扶着吴议走了进去,替他们点燃了屋里的灯火,便轻手轻脚地掩好了厢房的门,悄悄地回自己的房间了。
吴全一走,李璟才松开勒得紧紧的臂膀,将自己的师父放在床上··吴议的酒品很好,只象征- xing -地挣扎两下,便安静了下来,任由人摆布··李璟替他脱掉鞋袜,掀开被子,刚想替他除去衣物,双手便被人松松握住。
视线往上一错,便对上一双迷迷蒙蒙的眼睛··明眸半睁,摇曳着烛火··长长的睫毛落下一片细碎的影,都溶进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里··李璟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撩动的灯火一起跃动起来,砰砰地响在耳畔。
“璟儿……你……在这里……”语不成句的呢喃低低响起,似乎是在奇怪他怎么会在这里,手中推攘的动作也渐渐无力地松下。
“师父,我在这里·”·李璟顺势伏下身子,用耳朵贴着他微润的嘴唇,听他无意的低声细语,只觉一股温热的呼吸混着清冽的酒味一起扑到脸颊上,将他也熏得有些微醉了。
温软的触感印在耳廓上,像一池春水,揉碎了他的心··忍不住转过头,在他唇畔轻轻印下一吻··醉人的酒香带着微凉的温度,却偏在相印的双唇中擦出燎原烈火。
欲望似惊涛骇浪,在血液中一掠而过··蜻蜓点水的轻吻转瞬变成了唇齿缠绵的深吻,啮噬般咬上罪魁祸首的唇瓣,将所有焦灼的轻吟封在口中··心心念念的人就在自己身下,让他怎么按捺得住·吴议喉咙滚动了下,呜咽的声音生生被咽在了这个侵城略地的吻中。
二人交颈相吻,青丝交缠··直到对方被自己折腾得有些喘不过气,李璟才松开意犹未尽的唇,轻轻舔了舔吴议唇角溢出的银丝··在梦中演练了千百次的事情,终于成了真,甚至比想象得还要美好,比春水更温柔,比酒乡更醉人。
师父,我会好好保护你,像父亲对待母亲那样,不离不弃,宠辱与共··他郑重其事地在吴议额上印上一个轻柔的吻,在心底默默起誓··——·次日,吴议醒来的时候,一眼便瞧见了挨在自己床旁,乖乖闭着眼睛浅眠的李璟。
昨天半醉半醒间发生的事情冲入脑海,一下子将理智冲刷得无影无踪··一瞬间,有很多想法涌进自己的脑海··在这个开明奔放的时代,男子之间的恋情早就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就连当朝太子李贤都是出了名地宠爱自己的养户奴赵道生,更遑论其他皇亲贵族了。
几乎人人家里都有一两个清俊的小厮,不为了喜好,也为了体面··璟儿自然和那些昏聩纨绔的皇室子弟不同,但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一时冲动,做出点僭越的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转念一想,这孩子也到了知道人事的年纪了,过不了几年,也会像严铭一样,和一个温柔婉约的女子结为夫妇,举行盛大的婚礼··到时候,自己这个做师父的,也一定要列席出场,恭贺他的新婚吧·一想到这里,仿佛心中某块才被填满的地方又被生生剜去,隐隐的疼痛之中,似乎也暴露出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正在他一个人纠结苦思的时候,身旁的少年已经从浅眠中转醒过来,就那么定定地瞧着他,眼中映出自己绯红的脸颊··师徒两人双眸相对,视线像磁石一般互相吸引着,各自都有千言万语酿在心中,却又偏偏说不出一句话来。
打破沉默的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吴全在门外,焦急中仍不失条理:“方才宫里的人打发人来请吴先生了,说是旧太子妃病重,已召令所有太医通力会诊,特别是先生曾侍候太子妃数年,万万不可缺席。”
吴议心下一沉,已经有了分晓··所谓旧太子妃,就是以前的太子妃,孝敬皇帝的遗孀裴氏··自从李弘病逝以来,裴氏便一直郁郁不乐,人也日渐憔悴,如今更传出病耗,眼瞧着就要追随自己的丈夫而去。
雁是一种情深义重的鸟··雁一旦落单,便会彷徨,而失去了同伴的雁群,则会哀鸣··昔年和李弘惊鸿一面的初见猝不及防地闯入脑海,这才惊觉自己的话仿佛就要一语成谶。
当今太子李贤素来敬重孝敬皇帝,对其遗孀也是百般照拂,裴氏的病情一向是服侍东宫的太医丞陈继文所亲自照料,万万轮不到他这个小小的医工去照看情况··除非她已病重,陈继文博士是决计不会这么劳师动众的,而特地嘱咐他一起去,不像是要他去会诊,更像是有什么遗言的样子。
“师父·”李璟轻声一句话,将他从沉思中惊醒,“你快进宫去吧,我自己回太学去·”·吴议朝他一点头,匆匆披上衣服走出院子,一辆宫里的马车早已候在门外。
一路快马加鞭,不过个把时辰的功夫,就已经赶到裴氏所居的宫殿之中··秋日虚浮的日光斜斜折入大门,划出一道苍白分明的笔直线条,将整个宫殿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部分。
秋雨过后的发涩的空气混着中药熬出的细细苦味,一起沉淀在晦暗的大殿之中,仿佛将苦涩的药汁也一起灌入了人的脑府,令人一下子有些头晕脑胀起来··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影影绰绰间,只见数名太医博士林立在卷帘之后,卷帘之中伸出枯槁而纤瘦的一只手,细如一枝枯萎怠谢的木枝,仿佛轻轻一用力就能折断。
不过一年的功夫,她竟然已经病成了这个样子··陈继文博士隔着卷帘轻轻把着她的尺关,半响之后,也只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见吴议匆匆赶来,他沉重的脸色才微微松懈下来,朝帘内道:“娘娘,吴议已经来了。”
帘内传来一个细弱的声音:“行了,你们都下去吧,留他一个人在这里,陪我说说话·”·“娘娘,有一句话,臣还要说·”陈继文博士低沉的声音如一道缓和的风,慢慢拂过在场诸人每个人的心田,“心病还须心药医,只要娘娘能忘记旧人,重拾自己,想来不日就能否极泰来,回复健康。”
一时静默无声,半响,才听见帘中幽幽一声叹息:“这话,是博士的意思,还是太子的意思呢”·陈继文道:“只要您愿意,这就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那就请博士转告太子殿下,本宫感谢他的好意,也会把他的好意带给九泉之下的孝敬皇帝·”·李贤的意思,是劝她改嫁他人,他愿意为她牵线搭桥,摒除一切可能遇上的问题。
而裴氏一言既出,几乎已经是断掉了自己的后路··她的态度如此坚定,陈继文也唯有一颔首,朝吴议道:“娘娘还有些想要问你,你就陪娘娘说些话吧·”·说罢,屏退了一众太医博士,只留下吴议一人。
隔着一重轻薄的卷帘,裴氏的声音也轻如一块没有重心的浮木:“本宫召你来,是有一个问题要问你·”·吴议只觉得心中如一块巨石压着,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臣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好·”裴氏喘息片刻,才平静下心绪,轻声问,“当初谋害孝敬皇帝一案,到底是张起仁自己的主意,还是天后的意思”·第103章 打雪仗·吴议万没料到她会如此突然地提起昔年旧案, 当初重重疑云仿佛又聚拢回了心头, 拨开云雾, 里面便探出许多旧人的面孔,带了淋淋的鲜血,活生生地林立在他的面前。
他不由垂下眼睛,避开诸多心魔梦魇:“娘娘又何苦一定要知道这个答案呢”·秋日午后的阳光一丝一丝透过窗户拢到卷帘上,模模糊糊地印刻出一个纤瘦伶仃的身影, 仿佛一出被人牵在画屏上的皮影戏,一呼一吸都由不得自己。
裴氏的笑中便带了三分凄婉:“生不由己, 死了难道也要糊里糊涂得吗”·说罢,言辞一厉:“本宫只管问, 你只管回答,虽然本宫已不是太子妃的身份,但仍是孝敬皇帝的嫡妻, 难道连自己丈夫怎么死的, 都不能知道吗”·见她如此执着, 吴议也不好再加隐瞒,一字一句如落子般清晰而沉重:“此事乃是张起仁博士亲手所为不假,但为的并不是天后。
张博士心中惦念的并非武氏一族,而是……大唐江山的未来·”·裴氏闻言,微微一怔, 凉滑的秋风拂如殿中, 仿佛一潭寒彻心扉的水, 直把人的心火也扑灭了, 她生命中燃烧的最后一点恨意好像也跟着一起泯灭于风,出口只是懵然:“他……是为了太子贤并不是为了天后”·“但太子殿下并不知道此事。”
吴议抬眼望着帘后簌簌抖动的身影,声音轻如和风细雨,丝丝扣入人的心弦,“孝敬皇帝至纯至孝,爱护手足,若九泉之下有灵得知,想来也不愿意太子殿下获悉此事。”
裴氏浑身的力气一松,整个人陷入绵软的锦被之中,入目是一片凄迷而浓重的白,像一片拨不开的云雾,沉沉地缠入心扉··“罢了·”良久,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闷在胸口的冷气,只觉得鼻唇皆被冻得冰片一般,只能麻木地张翕着,“此事,我会带去九泉之下的。
你去吧·”·“那臣就告退了·”吴议知道再怎么劝说都是无济于事,裴氏的心已经跟着孝敬皇帝一起死了,又岂是他一介凡人太医可以救得回来的·不久之后,宫中便传来了裴氏病殁的消息。
她的死讯,就像一枚在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在众人不经意的一转眼间,就悄无声息地跌落下来,划破碧波,未留下一丝波澜··不过是个痴人罢了··吴议在心底暗叹一句。
——·这一年的秋天好像格外得短暂,冬风一转眼便拂落了黄叶残花,将薄薄的霜雪盖在了大明宫每一砖一瓦上头··年关就在这样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中悄然而至。
平常人最松懈的时候,便是大夫们最忙碌的时候,做学生的时候过年还有几天假期,而等到成为了一名医工,才发现以前求学的时光是多么幸福··陈继文太医丞虽一贯宽和待下,但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弄出半点差池,就连除夕夜也编好了三个班子轮流值守,不敢有一丝懈怠。
吴议作为最太医署最底层的医工,也少不得在冷冰冰的太常寺内多呆两天,和他同班轮班值守的人多已经有妻有儿,巴不得快点结束自己的班次,回到家里舒舒服服地过一个年。
倒是吴议对自己那个人丁冷落的小院并没有什么兴趣,没事便往书库里钻,连沈寒山都取笑他如今已是书虫一条··这一日,刚下过大雪,阳光折在厚厚一层雪地上,渲出一阵迷离炫目的光。
吴议看久了书籍,偶尔从浩瀚的文字中一抬眼,便瞧见白茫茫一片雪地上多了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人还没走到跟前,玲珑清脆的笑语先传入了耳中:“太医哥哥”·吴议忙起身放下手中的书卷:“公主,璟……郡王爷怎么来了”·李璟似乎是不大满意这个生疏的称呼,碍着太平在此也不好发作,只在眸中闪过一阵淡淡的失落:“公主和我打赌,说能在哪里找到你,我说在太医署的书库之中就能找到你,看来这一场赌约,是我赢了公主。”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他赢了,也不见多开心,太平输了,倒是高兴得紧:“太好了,我正愁没人陪我玩呢,母亲也不陪着我,说是什么吐蕃的使臣来长安了,要陪着客人过节。”
在太平口中平淡无奇的吐蕃使臣,此行却肩负着一个与她相关的巨大任务··自从贞观年间吐蕃赞普松赞干布励精图治、锐意改革之后,这支来自高原的民族便不再甘心酣睡于唐朝这座雄狮之下,因文成公主的和亲而保持了数十年的友好关系,终究在新的赞普、松赞干布的孙子芒松芒赞手中又重燃了战火。
在这个世上,没有永恒的敌人,更没有永恒的朋友,有的只是利害关系而已·数十年时光一晃而过,眼下的唐朝早已不是贞观年间那睥睨天下、搅动风云的亚洲雄狮,而吐蕃也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友好和平、礼尚往来的友邦了。
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却发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那就是其一族之长芒松芒赞的死亡··这位曾在薛仁贵手中拿下一城的英武君王,也和自己的祖父、父亲一样,有着令人惋惜的短暂寿命。
就在仪凤元年,唐朝在另一端的新罗战线终于取得了胜势的时候,这位年轻有为的赞普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人世,留下了一个令人惋惜的局面··而接任他的位置,是他当时年仅六岁的儿子赤都松赞。
幼主继位,噶尔氏家族专权,一时之间,吐蕃一族内乱四起··尽管吐蕃竭力试图掩盖芒松芒赞的死亡,但这个不争的事实还是如窗纸内的一盏灯火,吸引着周遭敌手灵敏的视线,似乎只要轻轻一捅,就能暴露出其族内动荡不安的事实。
本来强悍如草原雄鹰的吐蕃一族也不得不暂且收起自己锐利的爪子,和唐划上一个暂且的休战符··噶尔·赞悉若多布如今贵为一族之相,把持着突厥一族的政权,他亲自访唐,一来是为了表达休战的诚意,二来则也是为了掩饰芒松芒赞的死亡。
他历经三代赞普,权贯一族之首,自然对自己的邻居了解颇深,一口汉话说得极为流利··“我想,有伟大的文成公主和我们松赞干布赞普的先例在前,我们不妨效仿太宗的先例,结为秦晋之好,以保持和平和友好的关系。”
天后盈盈含笑,和天皇对视一眼,并不言语··以前的文成公主也非皇室的嫡亲公主,而是从旁门别支之中挑出来的优秀女子,封了公主的封号,送去了吐蕃,于当时在位的松赞干布赞普结为夫妻,而换来了吐蕃与唐的几十年的和平。
而这一次则不同了,这位大胆的吐蕃来使相中的,偏偏是自己年幼的小女儿··倒是天皇含了一抹渺茫的笑意:“我记得芒松芒赞已经年近三十,而小女如今才不过十二,恐怕未必能成佳偶。”
噶尔·赞悉若多布抚掌一笑:“这个天皇不必担心,我们所希望的和亲也不是和芒松芒赞赞普,而是他的长子赤都松赞,虽然赤都松赞如今年仅七岁,但是我们可以先定下婚约,等到公主和少主都长大成人,再行婚礼也不迟啊。”
·他这话意在掩饰芒松芒赞已死的事实,但也不失为一个妥当的办法··李治揉了揉鼓鼓作痛的太阳- xue -,脑海中划过太平天真无邪的笑颜,终究是舍不得的:“太平那孩子脾- xing -顽劣,不像文成公主一般识大体,嫁给你们少主,恐怕会做出什么贻笑大方的事情。”
噶尔·赞悉若多布摇手道:“我们吐蕃族最欣赏有勇有为的女子我们正是听说太平公主像她的母亲一样英勇果敢,才特意来求亲的,希望天皇和天后好好考虑一番。”
天后这才焕然一笑,额角浮出几丝不易察觉的皱纹:“这个自然·”·而被他们所谈论的对象,贵为一国公主的太平,如今正在太医署的院子里,追着吴议,要把手中的雪球丢在他身上。
“太医哥哥,你别跑”·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一身滚滚抖落的雪花,像是才从面粉里滚过的小花猫,浑身上下都是白的··李璟手里也攒着一个滚圆的雪球,悄悄地走到太平身后,对吴议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中的雪球兜头地扑在太平头上。
太平猝不及防吃他一招,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吴议笑吟吟地转过身来,手中不知何时也攒起好大一个雪球··“你们两个欺负我一个,你们耍赖”眼瞧着要被两个人一起围攻,太平干脆耍赖滚在地上不起来了,“璟儿和太医哥哥两个大男人欺负我一个女孩子,你们都是癞皮狗”·吴议简直哭笑不得,到底是谁在耍赖啊·正在他想出言揶揄两句娇贵的小公主的时候,脖间已猝不及防地一凉,原来是李璟悄悄绕到了他的背后,给他来了个偷袭。
吴议被他撩得玩- xing -大起,也回以一个硕大的雪球,不客气地直接招呼到对方的脸上··太平坐在地上围观这出好戏,开心地直拍手掌:“太医哥哥,快,快砸璟儿呀”·三人沐浴着暖暖冬阳,一起在院子里打着雪仗,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阵窸窣的脚步声轻轻地靠近了他们。
这难得一见的温情的一幕,全部落在了天后的眼里··第104章 发痘·王福来下细地观察着天后的神色, 见她脸上笑意如常,才斟酌着开口:“要不然让臣去请公主过来”·天后松松握着腕上一串寿字佛珠, 一颗一颗悠然拨动着, 珠子碾动掌心的声音细如鸟羽擦过树梢的轻轻一点, 却惊得王福来背上生出涔涔冷汗。
他不由后退一步:“臣妄议了·”·天后倒只是斜斜睨他一眼,眸中含着淡薄的笑意:“宫中已经许久不闻这样的欢笑声了·”·王福来赔着笑,一字一句忖度道:“可不是呢, 公主和南安郡王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自然少些拘束的。”
天后不置可否地一笑, 视线遥遥落在太平身侧那个含笑而立的青年身上:“跟他们一起玩闹的那个太医又是何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王福来一贯精通宫里的事宜, 只远远一瞧, 就认出来:“是沈博士门下的徒弟, 叫做吴议的。”
提到这个名字,天后倒少不得看了两眼:“这就是太平巴巴跟我要讨的那个太医的确是一表人才,沈寒山教的徒弟很不错·”·王福来知道此事的关窍, 也不敢多言:“公主从小就是个有主心骨的,想来用人也自有她的道理。”
“你说的倒是不错,太平这孩子从小就是个倔脾气, 本宫不许她出宫,她也要求着她弘哥哥一起溜出去·”提起旧人的名字, 天后脸上云雾般缥缈的笑意也有瞬间的凝滞, 但很快如冰破水, 不露下一丝痕迹, “只怕是本宫把她送去了吐蕃, 她也要自己跑回来的。
试问两国邦交,岂可儿戏吐蕃大相这是给我出了个大大的难题啊·”·说罢,眉心不自觉地一拢,少见地将烦忧显露于外··除了明面上的理由,还有更深沉的情感不由得她不多作考虑。
太平也是她膝下唯一一女,数年来一直养在身边,自从安定思公主去后,她在佛前求了不知道多少回,才求来一个健健康康的女儿,不由将对安定思公主的愧疚和想念都寄托在了太平的身上。
这些年来,她虽然面上严格,但心中对她总是纵容的,如今要让她把女儿送去异邦,无异于在心头生生剜下一块肉,让她如何不痛彻心扉·数年来的刀光剑影擦身而过,她痛久了,也痛惯了,一身伤疤围成了重重铠甲,回护着她坚不可摧的心智,令她变成了旁人眼中人人畏惧,而无所畏惧的上位者。
可刺猬尚且有软腹,何况人呢·她疲倦地一苦笑,不由皱起了眉··见她半响沉吟不语,王福来心中早有分寸,天后是不愿意送出自己唯一的幼女,但又缺一个谢绝吐蕃的由头,而这个由头,总是要有人提起来的。
他行走宫中数十年而不倒,靠的不是一双勤快奔波的腿,而是一张知道进退的嘴··“其实臣倒是觉得,让公主去和亲是万万不妥之事·”·天后眉头一挑:“这话从何说起”·王福来含笑道:“娘娘可还记得,咸亨四年的时候,公主就替您的母亲荣国夫人祈福出家,做了女道士虽然公主一直以来都只是蓄发修行,但名分却是一直都在的。”
他点到为止地住了口,等着天后自己裁断··天后倒没想起这一出,不由颔首道:“你说的不错,太平既然已经是出家之人,就断无去和亲联姻的道理。
我真是老了,记- xing -也不大好了,还好你是个眼明心细的,不然咱们泱泱大唐,岂不是成了天下人的笑话”·“天后要顾虑天下,不像臣只囿目于宫中,这些琐事,记不得也是有的。”
王福来倒不露一丝喜色,照旧低眉顺眼的模样,“只不知吐蕃来使能不能就此作罢·”·“我记得芒松芒赞赞普还有一女,如今也有六七岁了吧”天后目光一错,落在那个锦衣少年的身上,“璟儿这孩子再过几年也到了婚娶的岁数,我瞧这两人倒是相宜。”
王福来顺着她的话道:“也是呢,南安郡王也是咱们宗室里不可多得的少年俊杰,想来吐蕃来使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了·”·“还有其他年龄相合的宗室皇亲,大可以一并挑拣出来,让他们自己尽管放眼去挑出好婿。”
天后沉吟片刻,才补上一句,“替我拟旨,修筑一所太平观,让太平继续蓄发修行·”·说罢,也不打扰几人玩闹,只扶着王福来的手,慢慢回到甘露殿中。
——·主仆两人的一席交谈,就在无声息中改变了数人的命运··上一次替新罗公主择婿,唐为战胜之国,新罗为战败之国,还可以敷衍过去·而这一次与吐蕃的和亲,是基于吐蕃已经日益强盛,连取西境十数州的局面之上,自然不容小视。
因此一道懿旨下来,李唐宗室无不人心惶惶,害怕自己就成为天后眼中适合和亲的人才,从此远别故土,奔赴异邦,一去再也不能回头··而时年十五的李璟,在无事吃瓜的外人眼中看来,自然就是最可能的人选。
一来他和普赞之女年龄相宜,合乎婚嫁之礼,二来他毕竟是天后当日的死敌萧淑妃的后人,虽然今日天后对他青眼有加,但也不乏养虎为患的可能,物尽其用,把他送去吐蕃和亲,可以说是最好的处置。
一时之间,谣言四起,就连太医署中都不能避免··“太医哥哥,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帮璟儿啊”太平知道此番也是为了避免自己和亲,在太平观修缮完备之前,少不得要帮璟儿度过这个难关。
吴议被她绊着脚,连书也不能安安静静地读下去,只能从一行行书笔工整的文字中抬起头:“连公主都没有办法的事情,臣又有什么办法呢”·太平见他面色平淡如常,依旧一派波澜不惊的样子,不由有些气恼:“难道你就舍得璟儿远赴吐蕃吗文成公主和亲,一去数十年未能归家,璟儿若是去了那个地方,肯定也不能再回长安了。”
吴议却只是回以淡薄一笑:“吐蕃也非虎狼之地,郡王更不是小绵羊,公主不必太过担心·”·他虽然态度温软,立场却极为坚定,太平不由气得一跺脚:“没想到你也和旁人一样,只会一意奉承母亲的话。”
说罢,掩着气鼓鼓的小脸,拂袖而去··等太平走远,吴议才放下手中的医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太平口中的道理,他并非不懂,也不是装傻,而是有更长远的计议。
在旁人眼中看来,此时的天后党和东宫党正成掎角之势,太子李贤锐意进取,风姿勃发,在朝堂上正一展身手,自然是储君的不二人选;而天后垂帘听政,手握大权,也隐有执掌朝政之势。
而在他们贫瘠的想象力中,这顶多是一场皇后与太子、太后与皇帝之间的权位较量,这天下始终是姓李的,总不可能被一个女人夺走了皇位···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但吴议很清楚,这个英明睿智、果毅决断的女人并不只甘心于做一个垂帘听政的皇后,天后,或者太后。
在不久的将来,她就要掀开眼前那片遮蔽视野的帘子,走到数代李唐皇帝曾经坐过的龙椅之上,从此掀动风云,无人能阻··而到那个时候,李氏子孙无疑会成为这场政治浩劫的牺牲品,身为萧淑妃之子孙的李素节和李璟父子,就不能那么容易逃过一劫了。
倘若这时候能远赴吐蕃和亲,倒可以提前远离这场腥风血雨的政治斗争,从漩涡之中抽身而出,谋得一个平安的结果··他心念电转中所想,早已超越了一时所见,自然不可能和年幼的太平一一道来。
再想平复下心绪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一撇一捺,皆似那人眉眼,喜怒嬉笑,都浮现在眼前··明白是一回事,舍得又是另一回事··就连太平都舍不得璟儿远走他乡,他这个做师父的,又如何能割舍得下·正心绪万千间,便听得门口一阵笃笃的敲门声,吴议抬头一瞧,原来是太极殿里的管事太监王卷。
“吴先生原来在这里,叫我好找·”王卷倒越发学会了他师父王福来那一套,不把情绪张扬在脸上,不管什么时候都笑吟吟的,“南安郡王爷刚出了痘子,偏巧沈博士不在太医署中,所以正想请吴先生过去看一看呢。”
吴议一时诧异,但更多的是担心:“怎么会突然出了痘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王卷道:“也就这一两天的功夫,还是请吴先生亲自去看看吧。”
吴议也来不及多加追问,匆匆放下的手中的书卷,便跟着王卷一起赶赴太极殿中··第105章 剖白·李璟虽然早早封了南安郡王, 但并没有分府独居,反而照旧住在皇子公主所居的太极殿中, 只不过为了上学方便, 他平时都住在吴议曾居的那间小隔间, 鲜少有住在太极殿的时候。
如今劳动太极殿的管事太监亲自来请,就更让吴议有些忧心忡忡·出痘一症,往小了说可以是一过而愈的麻疹水痘, 往大了说也可能是要人命的天花,不同的疾病之间天差地别, 转归更是生死之隔, 让他不得不提心吊胆起来。
“出了出疹, 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症状, 比如发热、恶寒、盗汗出痘又集中在什么地方”去的路上,他便按捺不住,先问了问王卷李璟基本的情况。
想来王卷对这个不常落在殿里的郡王爷不甚上心, 答话也是含糊不清:“好像也有些低热,恶寒和盗汗倒是没有,至于出痘在哪里……总之先生一看便知。”
吴议一头雾水地跟着王卷赶到李璟的房间跟前, 王卷便不再跟进去了,吴议晓得他诸事繁忙, 道一声“多劳公公费心”, 便独自推门走了进去··一进门, 便瞧见李璟独自在床上闭目憩着, 一张脸颊苍白得像纸一样, 紧闭的眼角微微颤动,似乎梦里也不得安宁的样子。
吴议一眼瞧过去,心中的巨石便放下了一半,脸上不见出痘,想来病势并不凶险,起码不是要人命的天花··但同时也不由惑起,怎么这里不仅没有擅长时疫的沈寒山,连别的太医都不见一个,怎么说也是堂堂郡王,断不至于遭此冷落。
正沉思间,一抬眼,已经对上一双漆黑点墨的眸子··“师父,你来了·”许是因为在病中,李璟声音也软下来不少,苍白的嘴角一抿,倒有几分委屈的意思。
吴议被这一声软软的“师父”喊得心头一化,在太平面前那股云淡风轻的架势也端不住了,只剩下一腔关心之情··“怎么回事,我听王公公说你突然发了痘疹,可有什么别的不适”·吴议一面说着,一面已经走上前去,用手贴在李璟的额头之上,但觉掌心微微发烫,果然是发烧了,刚想揭开被褥瞧瞧身上的情况,便被李璟掣住了手上的动作。
“太平说你也想让我去和吐蕃和亲·”李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提起方才太平和他说的话··想来太平气不过,又跑到李璟这里先来“告了一状”。
吴议慢慢扣住他的尺关之侧,一面感受着他的脉搏,一面轻声解释:“天后素来果毅决绝,连自己的亲生子女都下得去毒手,一旦得势,又岂会放过其余的李姓子孙吐蕃虽然路途遥远,但可以保你平安无虞。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也未尝不是一条生路·”·李璟闻言微微一怔,似是完全没想到吴议淡然的面孔之下已经设身处地地为他考量至多,不由心头一暖,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掌。
掌心传来熨烫而细腻的触感,带着勃勃跳动的脉搏,一起贴着他的皮肤,带来安心的感觉··他自长大之后,就很少在师父面前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直到这一场“病”来,才重新暴露出一两分粘人的本- xing -。
吴议由着他撒娇似的握着自己的手掌,这才重新提起正事:“究竟哪里发了痘疹”·“没事的,师父你别担心,我并没有生病,是沈博士替我点的天花痘浆。”
心头的结一解开,李璟也不再瞒着吴议,“天后设宴在后日,只要我称发了天花,吐蕃来使便只会避之不及,断然不会要我去做他们的乘龙快婿了·这样一来,也可以瞒过天后的耳目。”
一面说着,一面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吴议的脸色,生怕他因为这件“先斩后奏”的事情跟自己生气··吴议不由好气又好笑,没想到自己的师父和徒弟背着自己悄悄搞鬼,竟然把他这个大活人都瞒了过去。
“师父……”握着的手摇啊摇,让人莫名想起那种摇尾乞怜的小狗··但吴议可不吃这一套:“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先和我商量一下”·还不是因为你想让我去和亲嘛。
这句埋怨自然不敢宣之于口··只好换了种说辞:“倘若师父提前知道了,还会同意我这么做吗”·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被他反问一句,吴议不禁有些语塞。
他一心为徒弟筹谋将来,而没有考虑到李璟自己的想法,倘若让他早知道了此事,一定会阻止这师祖孙两大胆欺上的行为··正所谓关心则乱,他也不过一介寻常人,把自己处于长辈的位置,便很容易忽略掉关心的那人的感受。
“师父·”李璟也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反将握着的指节一错,与他五指相扣,一字一句皆是认真,“我不会去和亲,也不会娶亲,因为我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人。”
吴议一时有些错愕··掌心的灼烫似乎顺着皮肤一寸寸蔓延上来,让他想起那日被李璟按在床上用力亲吻的场景··某些只能隔在窗户纸后的隐秘而悖德的情丝似乎被掀开了一个小角,露出一些不可见人的痕迹。
他如被火焰猛然一燎,倏然抽出了自己的手··但灼热的目光仍然牢牢锁在自己身上··吴议瓷般白皙光洁的脸上莫名被烧出几分红晕:“好了,既然你心意已决,我这就去禀明天后你的病情,你就安心养病,不要多想。”
“好·”李璟微微一笑,眼中的坚定化为一抹绕指柔情··师父,我愿意等··等到你愿意听我说完的那一天··——·吴议匆匆离开李璟所居的殿宇,良久,才平复下自己拨动的心弦。
等到发烫的脸颊终于凉下来,他才提起笔,修书一封,向天后禀明李璟所患的天花病情··而天后也很快给出了她的答复··她先是叮嘱李璟好生休养,勿要担心,接着便下了一道懿旨,将鄱阳郡王李素节迁居岳州安置。
与其说是安置,倒不如说是禁锢··此番辗转,对好不容易在袁州过上安稳日子的李素节而言,无疑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吴议心中非常清楚,这也算是天后对李璟的一次小小警告,其意无外乎是要告诉这个大胆逆上的少年,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会连累到自己身边的人,她有提拔一个人的本事,自然也有把那人狠狠推下去的手段。
恩威并济,赏罚分明··吴议的心头不由浮上这八个字··天后能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靠的绝不是怀柔之策,这一次的教训不过是一把示威的鞭子,倘若李璟再敢忤逆她的意思,恐怕等待他的,就是一枚尖锐的锥刀。
而错失这一次的机会,李璟想要离开这场权力斗争的漩涡,就不是易事了··吴议沉思间,指尖已经无意识地翻到了医典的最后一页,目光下移,便瞧见了今年新录入的方子。
摆在最前头的,就是他和许捷在渝州发明的麻醉散··这个看似神奇的药方在年后已经通过了太医署的审核,正式被列入医典之中,以便推广到全国上下··一时之间,外科之中几乎产生了一场革命- xing -的剧变。
麻醉散不仅为许多以前无法施于常人的手术提供了新的可行- xing -,同时也改变了大夫们固守成规的的思维,让一贯守旧的杏坛之中掀起一股创新之风··就连外科太医之首胡志林都不免感叹,如今医林真是人才辈出,后生可畏,再坐吃老本,指不定就要被这些锐意创新的学生赶超过去了。
麻醉散……吴议指节凭空一扣,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聚拢在脑海··既然麻醉散能让人陷入沉睡之中,针砭刀割而浑然不觉,望之如死尸一般,那再其中加一些降低脉搏、减弱呼吸的药物,是否就能炮制出一种“假死药”来·这个想法一涌入脑海,连吴议自己都吓了一跳,接着便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真当他想要翻开医经一查究竟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一阵笃笃的敲门声··接着才蹑手蹑足地探进一个小小的人··吴议不由失笑:“公主怎么来了”·太平难得腼腆一回,忸怩地把手揣在身后,半响,才憋出一句话:“对不起啊太医哥哥,那天我对你发了火,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以为你不想管璟儿的事情了。”
吴议没想到这孩子竟然是专程赶来道歉的,怔忪过后,心头不由涌起一阵暖意··他本来也没有把那天的事情放在心上,反倒是太平一直牵挂着此事··对于这个千万宠爱在一身的孩子而言,“对不起”这三个字可谓弥足珍贵,抵得过千言万语。
他心中动容不已,面上却只是淡然一笑:“那天是哪一天我已经记不得了·”·第106章 心肺复苏·太平心思通透, 一点就通,知道吴议并不生气,也就放下了心中的忐忑,露出一个娇俏灵动的笑:“太医哥哥, 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和你商量。”
吴议暂且停下手头翻找的动作, 视线落在这个已经如初春新花般渐渐长成的少女身上:“公主还有何事”·太平左右瞧瞧, 并不见有旁人,才小小声道:“我想让你和沈太医一起去太平观中陪我。”
一双晨星似的明眸含了些许期许的目光, 定定地落在吴议有些错愕的脸上··一瞬的惊讶之后, 吴议心中便已经有了分寸, 太平观虽然是为了躲避和亲的一个手段, 但少不得要委屈这个矜贵的小公主进去住个一两年做做样子。
可这孩子见惯了大明宫里的繁华喧嚣, 哪里还受得了道观里头的冷落寂寞, 所以才特地找上门来, 是想给自己寻两个作陪的人呢··其实她身为一国公主, 帝后的掌上明珠, 此等小事,只需向她的父母启口便可, 大可不必特地来征询他的意思。
窗外东风拂柳, 簌然有声, 似谁家女儿的脚步轻轻而至·依稀间仿佛还是二人初遇的场景, 而当初那个只齐腰高却又顽皮任- xing -的小公主却是真的长大了不少, 也学会了尊重他人, 听进下位者的意见。
一想到这里, 吴议便觉心头暖烘烘的,唇畔不由沾上三分笑意:“这话跟郡王爷也说过一次了吧·”·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太平不好意思地吐舌一笑:“璟儿说他本来就要跟在沈博士身边,只要你答应了,他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
敢情这几人已经在背后串通一气,就等着公主亲自来请了··“你呀·”吴议不由抽出手中的书卷,玩笑地往太平头上轻轻一点,“要想我陪你玩,可不许再随便偷溜出去了,否则我可担不起这个罪责。”
见他答应下来,太平这才捂着额头嘿嘿一笑,再三和吴议保证自己一定循规蹈矩,绝不闯出什么祸事,才雀跃着要和李璟去分享这个好消息··太平这一走,吴议才又重新沉下心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神农本草经》,细细研读起来。
——·新修好的太平观就坐落于大明宫南边,与这所金碧辉煌的宫殿遥相呼应,而又有别于其奢靡华贵的风格,一砖一瓦皆简洁大气,低调而不俗地展示其主人高贵的身份与内敛的涵养。
为求道观清净,一应随从也都删繁就简,不过自幼贴身的乳母太监数人并沈寒山师门三人,倒不似在大明宫中前呼后拥的架势··太平最是喜欢自在的,好不容易得了这个空子,早恨不得把翅膀扬上天,唯在吴议微微含笑的目光之中,才略加收敛一点。
大部分的时光,她还是得跟着观众的道士一起装模作样地背背道经,一旦长须白发的道长稍微一合眼或者转过身去,便提着裙角悄悄溜出门去,一转弯,便飞快溜远开去,只留下一阵银铃似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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