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侯 by 来自远方(三)(3)

分类: 热文
汉侯 by 来自远方(三)(3)
·无论边骑还是少骑,总之,只要是手臂上没有缠布为标记的,统统揍下去·看着悬在高处,仅用单臂支撑,仍战得不相上下,拳头虎虎生风的边军,少骑集体咽了口口水,望着悬在塔顶的汉旗,顿生距离犹如天堑之感。
第一百六十四章 ·边军再是强悍,未战言败, 临阵退缩, 绝非曹时的作风·更何况, 于少骑而言,即使面前挡着大山, 不试着挖上一挖,也对不起这数日来的加码苦练。
随着少骑以伍集结,仿效边军, 开始合力向上攀爬, 之前还打成一团的边骑步卒突然停战, 彼此交换眼神,由对抗转为合作, 联手挡住去路不说, 更纷纷拳头转向, 大脚飞踹, 将少骑一个接一个踹落塔下。
行动干脆利落,充分发挥出竞争第一, 友谊第二, 翻脸不认人的优良精神··少骑和边军的甲胄存在相当区别, 尤其是头盔·边军动手时不需要看脸, 凡是盔上簪羽者尽为对手, 直接开踹就是。
遇到顽强不屈、战斗力相当可以的,势必被重点关照··边骑和步卒配合默契,一人出拳, 一人出腿,左右夹击之下,再顽强都得认栽··曹时和韩嫣身为将官,自然会遭到围攻。
两人身手不错,互相配合,先后挡住几波攻击,还借机拽了几名边军下塔·可惜好景不长,在爬到五米左右时,运气戛然而止,正面遭遇李当户和魏悦··在此之前,李大公子和魏三公子正拳来脚往,打得不可开交。
边军深知这两位的战斗力,不想被波及,纷纷让开距离··曹时和韩嫣越过层层障碍,正好撞见两人,不知该说幸还是不幸··说运气好,这附近没有其他边军,击败魏悦和李当户,胜利近在咫尺;说运气不好,眼前分明是两座大山,想挪动谈何容易。
不想之前的努力白费,曹时和韩嫣交换眼色,决定牺牲一人,拖住眼前的对手,另一人快速越过障碍,飞扑向塔顶夺旗··“阿嫣,快去”·韩嫣身材修长,动作更为敏捷,曹时主动留下,试图以一敌二,尽量拽住对手,给韩嫣争取时间。
奈何计划再好,自身实力不够也是白搭··不能说曹时战斗力不强,事实上,在长安城内扒拉几圈,同龄人中,他的武力值绝对是数一数二,否则也不会得景帝和武帝看重。
关键在于,他挑选的对手是谁··就如扛着一战的步枪怼导弹,处在不同的水平线,即使百发百中,照样是被碾压,最后挂成星星的命··年轻的平阳侯不信邪,越级挑战的结果,就是被两只大脚踩在脸上,眼前一黑,根本没来得及进行反击,当场手一松,从所在的位置垂直滑落。
人倒是没受伤,只是从地上坐起,有足足半刻的时间,脑门环绕金星,双眼放空,脸上是大写的懵·脑子里循环三句话:我在哪里,我做了什么,我接下去又要干什么。
曹时撑不过两息,直接被飞踹出局··韩嫣不甘心就此落败,咬牙继续向前,却遇上后至的赵嘉··在夺旗过程中,即使是魏悦和李当户,不小心都会遭遇黑手,唯独赵嘉畅行无阻,从塔底一路向上,无论步卒还是骑兵,见到赵军侯,纷纷主动让路。
不想让路的,下一秒就会被踹下塔,动手的尽为同袍··敢拦赵军侯的路,是想顿顿啃硬饼·营内的规矩可是连坐·必须踹飞·在军需官的光环照耀下,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真心没处说理。
·看到韩嫣,赵嘉半点没客气,探出左臂,扣动藏在袖中的手弩··手弩经过改装,弩矢带有弯钩,尾端牵有手臂长的绳索·可在攀爬时借力,也能缠住对手,将其束缚在原地,不解开绳索,休想再前进一步。
韩嫣正爬得起劲,左小腿忽然一紧··低头看去,腿上缠绕一条细绳,一端还捆在塔上·试着拽动两下,绳索非但没有松动,反而越缠越紧··实在没有办法,韩嫣只得抽出匕首,试图将绳索割断。
只是来回割了几下,始终没有断裂的迹象··诧异的收回匕首,韩嫣反手顶了顶头盔,绳里莫非绞了铁丝·在他发愣时,赵嘉借助绳索,连续登高数米,距塔顶的旗帜越来越近。
与此同时,边军解决掉全部少骑,重新战到一起··发现赵嘉将至塔顶,魏悦和李当户暂时休战,手指抓牢木塔外缘,同时飞身向上··待彼此距离接近,赵嘉突然回身,藏在袖中的手弩瞄准李当户。
仿佛心有灵犀,魏悦同时出拳,迫使李当户无法闪躲,只能被绳索绑住手腕,困在距塔顶不到两米的地方··合力解决对手,赵嘉和魏悦对视一眼,再无保留,都以最快的速度扑向塔顶。
旗帜近在眼前,赵嘉忽然转向魏悦,双眸湛亮··“三公子可知,嘉悦公子久矣·”·声音传到耳边,魏悦下意识停住,转过头,汗水沿头盔边缘流淌,浸入领口之中。
在魏悦愣住的同时,赵嘉袖中飞出绳索,缠住魏悦左臂,其后飞身登上塔顶,一把夺下飞舞的汉旗··夺得旗帜之后,赵嘉长身而立,一手高举旗杆,另一手举起号角,送到嘴边吹响。
苍凉的号角声随风传出,争斗的步卒骑兵同时停住··李当户仰起头,看到夺旗的是赵嘉,不由得哈哈大笑·发现魏悦距离塔顶不到半米,和自己一样被绑住,半点没有失败的懊恼,反而喜悦更甚,就差吼一句:魏季豫,你也有今天·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仰望背光而立的身影,魏悦以长腿撑起身体,抽出腰间匕首,用巧劲划开绳索。
发现捆在腕上仅是麻绳,没有绞铁丝,眸底闪过一丝笑意·用刀背敲击臂甲,朗声道:“云中沙陵,军侯赵嘉夺旗”·“武”·边军同时高喝,伴着号角声,雄壮磅礴,气吞山河。
胜负已分,边军陆续翻下木塔··沙陵步卒放弃攀爬,直接吊上绳索,从塔身轻松滑下·落地后解开绳扣,手臂拽动两下,挂在塔上的绳索就从半空滑落,从地上捡起,三绕两绕藏在小盾后,半点也不起眼。
韩嫣落地之后,好奇看过来,发现步卒用的绳索全为特制,而且有巧妙的触发机关,惊叹之余不由得眼热··就材料而言,长安绝对不缺··难为的是这份巧思,以及匠人精湛的手艺。
见赵嘉落下木塔,韩嫣立即走上前,正打算开口,一名宦者突然从林中行来,宣天子口谕,召边将觐见··天子召见,有再多话都需押后··好在韩嫣身为侍从,常伴天子身侧,知晓边军将驻长安一段时日,以后有得是机会说话,无需急在一时。
赵嘉扛着旗帜,行出林中,先一步飞身上马··魏悦李当户落后赵嘉半步,驰过之前的战场,距高台五十步翻身下马,吹响号角,整顿军伍,以最快的速度列阵··刘彻站在台上,宦者引赵嘉上前。
行出一段距离,赵嘉停住脚步,双手奉上汉旗,高声道:“愿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未央”·“起”·刘彻心情极佳,迈步走下高台,站到赵嘉跟前。
在赵嘉起身后,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笑道:“君甚善,朕甚是喜悦”·汉初尚存先秦之风,君臣相处较为宽松··只要不越线,面君无需战战兢兢,更用不着提心吊胆。
这种氛围之下,若是纳头便拜,突然蹦出一句“万岁万岁万万岁”,非但不会引来天子赞许,九成以上会被视为异类··赵嘉行礼谢恩,耐不住好奇,小心打量面前的武帝。
身量极高,虽不及魏悦和李当户,目测也超过一米八·轮廓刚毅,神采英拔,不类魏悦俊雅,也不似李当户爽朗,而是仿如利剑般锋利··即使年龄尚轻,气质已如山岳厚重,威严彰显,予人以无穷压力。
继赵嘉之后,刘彻又分别看向魏悦和李当户,对两人多有褒奖·视线转向曹时和韩嫣,见两人垂头丧气的样子,笑容未减半分··“人外有人,阿嫣,阿时,该服气了吧”·大概是成功挖了诸侯王的钱袋,刘彻神情放松,心情是从未有过的好。
说话时难免带出几分,尤其是和平日里亲近的臣子,就显得更为随意··在褒奖过边军和少骑之后,刘彻转向诸侯王,笑容更盛,口谕宫内设宴,大酺诸王群臣·赵嘉、魏悦和李当户奉旨列席,位置就安排在天子近侧。
“回宫·”·御驾登车,诸侯王也陆续步下高台,走向车驾··赵嘉同边军立在旁侧,看着身着衮服的刘氏诸王从面前走过,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汉室的基因是不是有点好过头了·撇开年龄,在场的诸侯王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身材高大魁伟,相貌或英俊或刚毅,纵然有个别中年发福,也称得上是个英俊的胖子。
不到两刻钟,赵嘉面前已经走过帅老年数人,帅中年数人,帅青年数人,更有三四个面容严肃的小少年,一个塞一个俊秀,当真令人眼花缭乱··只不过,在一名身材修长,面容略显- yin -柔的青年走过时,被对方的视线盯着,赵嘉突然感到不自在,下意识绷紧神经。
等到青年走过,才暗暗舒了一口气··“赵大夫莫要在意,胶西王兄向来都是这样·”一名同刘彻年龄仿佛,身着衮服的少年走到赵嘉跟前,笑道。
经宦者提示,知晓眼前人是胶东王刘寄,赵嘉忙拱手行礼··刘寄摆摆手,没有多言,很快追上前方的广川王刘越,一边走,一边论起献费之事··两人手中既无盐场也无铁矿,这次天子挖钱袋,于他们关系不大。
然而,刘越的封国内有铜矿,刘寄的王国也称得上富庶,他们的生母又是王皇后亲妹,和刘彻的关系比他人更近,哪怕为撑天子的面子,送上的献费自然不能少··两人一边走一边说,很快就定出章程。
其余诸侯王也各有计较,有盐场和铁矿的,势必要下狠心割肉,只为天子能够满意··待天子和诸王登上车驾,边军、少骑和王国军队各归营地·国官随驾离开,有资格列席宫宴的将领,都要抓紧沐浴更衣,其后前往城内。
赵嘉没有立即回帐,而是走到魏悦近前,提及卫青家人一事··“我若帮忙,阿多如何谢我”魏悦一边解开臂甲,一边挑眉看向赵嘉。
“凡能力所及,嘉必不推辞·”·“好·”·魏悦颔首,将臂甲放到架上,黑眸凝视赵嘉,笑容异常温和··第一百六十五章 ·演武结束之后,天子于宫中设宴, 大酺诸王群臣。
席间酒香弥漫, 丝竹管弦不绝于耳··纤巧少女曼妙起舞, 裙摆如花瓣铺展;讴者声如黄鹂,歌声绕梁, 袅袅不绝··诸王群臣举酒作乐,喝到兴起,江都王起身离席, 昂藏立于殿中, 宝剑出鞘, 在御前呈现一场精彩的剑舞。
诸侯王大声喝彩,刘彻放下酒盏, 命宦者取筑, 左手按弦, 右手执竹尺, 亲自为江都王击乐··弦声阵阵,筑声激越, 江都王长剑横扫, 立定后高指苍穹··“好”·曲毕, 刘非收剑还鞘, 刘彻放下竹尺, 亲执酒盏,递于江都王面前。
后者双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盏中既空, 兄弟同时朗声大笑··江都王手中有铁矿,属于被刘彻挖钱袋的对象之一·无论私底下如何不甘,身处未央宫内,刘非表现始终得体,甚至比大多数诸侯王都要恭敬。
相比之下,他的同母弟胶西王刘端就显得- yin -沉许多··自宴起就没笑过,直接挥开宫人,亲执酒勺,自斟自饮·遇旁人搭话,乐意的就点点头,不乐意直接无视,半点不介意得罪人。
以胶西王的诡谲狠辣,除了江都王刘非,非是必要,连同出一母的鲁王刘余都避而远之··自刘端就国以来,死在胶西国的官员两个巴掌都数不过来·只要不合他意,国相照杀不误。
如此高的死亡频率,岂会无人察觉··但刘端事情做得聪明,动手之前,势必会找到官员的把柄·实在没有小辫子可抓,必然在暗中下手,不会留线索在明处。
无凭无据,碍于诸侯王的身份,明知他是背后主谋,也无法进行严惩··景帝在时,刘端担心受到斥责,行事还会稍加收敛·自景帝驾崩,刘彻登基,仗着有江都王这个兄长,刘端行事愈发肆无忌惮。
在演武之前,胶西国又换了一任国相··据传言,新国相赴任之前,已经给家人留下遗书,完全是抱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决心前往胶西。
好在刘端知晓深浅,又有鲁王和江都王一同劝说,至少短期之内,没有再换国相的打算··然而,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哪天看对方不顺眼,刘端终究会再下狠手,在胶西国的死亡名单上再添一笔。
现下,因王国军队在演武中大败,刘端的心情相当不好,看人都- yin -恻恻地,少有人会主动往他跟前凑··唯一不受影响的就是刘非··饮下天子赐酒,刘非坐回席间,看向身侧的刘端,提醒道:“阿端,这里是在未央宫。”
“我知好歹,无需王兄提醒·”刘端哼了一声,狭长的眸子扫过殿内,忽然端起酒盏,迈步走向对面,正好停在赵嘉面前··“赵大夫勇力过人,我甚钦佩。”
赵嘉正和魏悦说话,突然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抬头看去,就见胶西王站在面前·脸上虽然带笑,目光却显得- yin -沉,令人格外不适··暗自皱了下眉,赵嘉站起身,谢过胶西王,举盏饮尽。
盏中酒经宫人筛过,色泽仍稍显浑浊·入口带着微甜,并不十分醉人··赵嘉的酒量还算不错,只是易于上头·喝得稍微急了些,脸颊和耳朵就会泛起微红,貌似不胜酒力。
刘端还想满盏,魏悦忽然站起身,有意阻拦··与此同时,江都王迈步走来,手中持盏,笑着同魏悦、李当户满饮,并借机按住刘端的肩膀,手指用力,示意他莫要生事。
被刘非按住,刘端心生不满··恰在此时,弦乐声又起,中途加入鼓音,半点不似之前柔美,直令人想起沙场征战··鼓声渐急,十多名甲士手持长戟,鱼贯入殿。
火光照耀下,戟尖反- she -寒光,甲士动作整齐划一,声震胸腔,犹如擂鼓,气势排山倒海,一举一动皆震人心魄··趁甲士引开众人注意,刘端被刘非硬拉回席位。
刘非常年练武,身形魁梧壮硕,刘端长于诡诈,不擅武艺,自然不是刘非的对手,直接被拽回席后,按着坐下··“阿端,休要惹事”·被刘非正色警告,刘端心中不忿。
一直没出声的鲁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示意他朝刘彻所在的方向看··“天子喜赵氏子,阿弟莫要徒生事端·想一想宫内的阿母,在宴上闹出乱子,惹怒天子,你想阿母对王太后低头”·“天子,天子”·刘端再次冷哼,到底没有固执,端起酒盏仰头饮尽,就当是对两位兄长的回答。
鲁王和江都王对视一眼,心知刘端肯定不会就此罢休··胶西国军被边军击败,刘端手中的矿场要分出一半,以他的- xing -格,势必不会咽下这口气··不能明着找天子麻烦,魏悦和李当户各有家族庇护,云中守和上郡守绝不好惹,刘端想要出一口恶气,唯有迁怒赵嘉。
如果不是江都王出面,难保他会做出什么··以刘非和刘余的- xing -格,未必将赵嘉看在眼里,纵然他有领兵才能,曾献上利国良策也是一样·他们担心的是刘彻的态度。
刘彻刚刚褒奖赵嘉,并在宴中赐席,刘端偏要当面找此人麻烦,岂非明摆着和天子作对·三人同为程姬所出,不说荣辱一体,总要彼此照应··为刘端考虑,也是为自身着想,刘非和刘余不可能置身事外。
遇刘端生事,势必要加以阻拦·至少在离开长安之前,不能让他对赵嘉下手··对胶西王的举动,刘彻全部看在眼里·眉心皱了一下,当即命宦者取宫内藏酒,独赏赵嘉、魏悦和李当户三人,别说与宴群臣,连诸侯王都没份。
赏赐背后之意,已经相当直白··自今日起来,谁想找三人麻烦,最好仔细掂量一下,是否能承受天子之怒··果不其然,在天子赐酒之后,胶西王再不情愿也得偃旗息鼓,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赵嘉略松口气,魏悦端起酒盏,视线先后扫过胶西王、江都王和鲁王,转头和李当户低语几声·后者先是皱眉,眼底闪过一抹沉思,随即用力点头。
三人共同入京,已被视为整体,牵一发而动全身··胶西王想要借赵嘉撒气,以两人的立场,自然不能坐视··对方是诸侯王,地位摆在面前,正面挑战是鲁莽之举。
不过,有云中守和上郡守为后盾,联合雁门守、定襄守和代郡守,让刘端吃一次教训不难办到··搜集胶西王为恶的证据,集合边郡太守之力,纵然不能使其夺国,削夺国土、削减王国军队并不困难。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天子亦有削弱诸侯王之意··只要计划得当,事情会相当容易··和李当户达成一致,魏悦饮尽盏中酒,俊颜带笑,眉眼不见半分凌厉,愈发显得温润如玉。
宴席毕,众人告退离宫··乌云在天空聚拢,骤雨将至,长安城内起了阵阵凉风··凉风拂过面颊,酒意立刻散去大半··赵嘉振作起精神,跃身上马,手持天子赐下的木牌,同魏悦、李当户一同出城,策马扬鞭,向驻地疾驰而去。
战马速度飞快,奈何雨来得更急··行至城郊,刚刚见到军营的影子,突遇雷声轰鸣,闪电炸响,豆大的雨珠从天空砸落,眨眼间连成大片水幕··雨冷风急,天地间尽成灰蒙蒙一片。
待回到营内,三人全身早已- shi -透··赵嘉召来伙夫,命其熬煮姜汤,再备热水··“姜汤熬好,送去部都尉和李司马帐中·”·“诺”·伙夫离开后,赵嘉鼻子发痒,连打三个喷嚏。
担心会着凉,再不敢耽搁,迅速回到帐中,将- shi -衣除下,解开- shi -发,取干布擦拭··不到半刻钟,伙夫送来姜汤,紧接着,两名健仆送来浴桶和热水··帐帘放下,赵嘉三两口饮完姜汤,辣得直吐出舌头。
随后放下空碗,扯掉黏在身上的里衣,踏进木桶,浸到热水里·身体被温暖包围,舒服得直想叹气··刚泡了一会,帐外突然响起脚步声··没等他反应过来,帐帘已经掀起落下,魏悦迈步走进帐内。
四目相对,赵嘉维持趴在桶沿的姿势,直接愣在当场··魏悦轻笑一声,缓步来到近前,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探入水中,声音擦过赵嘉耳边··“营内干柴不多,热水不足,借阿多帐中一用,可好”·可好·不好·赵嘉正要拒绝,魏悦已经直起身,解开束发的绢带。
黑发如瀑垂落,赵嘉喉咙发干,脑中开始天人交战:究竟是该正人君子,守礼持节,立刻转过头去,还是矜持砸碎,节- cao -丢飞,先过眼瘾再说·帐外雷声渐小,闪电消失不见,唯独雨水持续不断,始终落个不停。
赵嘉面对艰难考验,李当户却独霸两只浴桶,泡得手指起皱,才从水中起身··本打算歇息,突然想起魏悦托付之事,转身取来木牍,提笔写成短信,准备明日遣人送往平阳侯曹时手中。
李广和前代平阳侯交情不错,如果李当户出面,几名家僮而已,不算什么难事··书信写好,李当户停下笔,从头至尾看过一遍,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困倦得打了个哈欠,转身躺到榻上,很快就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自宫宴返还的曹时未至军营,而是回了位于南城的甲第··思及整月未曾归家,曹时本欲去见阳信,但听忠仆禀报,获悉他不在家中时,淮南王女刘陵几次出入府内,还给阳信送上重礼,神情为之一变,脚步立刻停住。
“多久的事”·“回家主,自淮南王入长安,翁主得长乐宫召见,即时常拜会公主·”·老仆出身平阳侯府,忠诚的自是曹时,从称呼既能辨出。
得知阳信近来的所作所为,曹时神情变了几变,额角神经突突直跳·看一眼正室方向,心中最后一丝柔软随之隐去,下一刻就转身离开,大步走向书房··阳信得婢仆禀报,知晓曹时回府,特意等在房内。
未承想,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平阳侯宿在书房·气怒交加,更兼几分羞恼,没能控制住脾气,当场摔碎一块美玉··曹时进到书房,早有婢仆奉上热水和衣物。
一名身段姣好,肤如凝脂的女婢半跪着为曹时解开腰带·随着她的动作,如云鬓发滑落,灯光之下,如最上等的丝绢··曹时恰好低头,瞧见这一幕,带着茧子的手托起少女的下巴,对上一张柔美却现出几分忐忑的面容,不觉放轻声音:“汝名为何,可有姓”·少女晕红双颊,垂下长睫,貌似不敢同曹时对视,声音轻柔婉转,略带颤音:“回家主,婢子姓卫,名子夫。”
第一百六十六章 ·平阳侯不去正室,阳信却能到书房··房门从外打开, 看到满脸怒色, 一副兴师问罪架势的阳信, 曹时表情转冷,好心情荡然无存。
“曹时”阳信怒到极致, 口中连名带姓,“你将我置于何处”·“下去·”曹时眉心紧拧,挥退婢仆。
两人都在气头上, 没人敢出声劝阻·在曹时下令后, 连同阳信带来的宫人, 全都弯腰退出书房,小心守在门外··之前在书房伺候的婢女, 捧着- shi -衣、提着热水离开廊下。
卫子夫微低着头, 将衣物送到仆妇处, 其后就遵照吩咐, 回到卫媪居住的排屋··房门打开,卫孺恰好提着木桶走出·见到卫子夫, 立刻转身对卫媪道:“阿母, 三妹回来了。”
“子夫”·卫媪快步行出, 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腕, 力道大得能留下青印··“你去家主的书房了”·“去了。”
卫子夫抬起头, 笑容温婉,“王媪喜我,让我去书房伺候·”·“你怎么、怎么敢有这个心思”卫媪面露骇然, 近乎站立不稳。
让卫孺关上房门,将卫子夫拽到内室,脸上尽是惶恐··“为何不能”卫子夫扶卫媪到榻上,自己坐到她的身边,轻声道,“阿母,女为僮仆,还有更好的出路”·“有公主在,你做不成侯妾。”
卫媪抚过卫子夫的发,继而攥住她的手,“这路走不通·”·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没试过,怎知行不通”卫子夫垂下眼眸,脸上依旧带着笑意,“纵然没有名分,生下家主庶子,也和小吏之子截然不同。”
“阿妹是在讽我”·卫少儿恰好走进室内,听到这句话,勃然变色··“阿姊想多了·”卫子夫抬起头,笑道,“我只想为自己找条出路,让阿母过上好日子。
如我生下家主庶子,纵无名分,也能得些照顾·甥将来长大,也能更好的前程·”·提起儿子,卫少儿沉默了··但是,就如卫媪担心的一样,她不认为卫子夫真能走通这条路。
休提是否能得家主喜爱,纵得喜爱,有了身孕,能不能平安生产也是未知··毕竟主母是天家公主,汉天子的亲姊·“阿母,阿姊,我心中有数。”
卫子夫捻起一缕长发,轻轻掖到耳后,“入林猎鹿,下河捕鱼,都要担着风险·我不想一辈子做家僮,更不想我儿同我一样·”·机会就在眼前,就此放弃,她实在不甘心。
如果不是阳信公主闯进书房,她有办法给家主留下更深的印象·哪怕不能一举得宠,也能让家主记住她··无奈事情就差半步··卫子夫暗中可惜,脸上的笑容始终未变,轻声安慰过母姊,捧起陶罐到屋外取水。
恰好遇见抱着一只包裹的卫长子··“阿兄从哪里来”卫子夫好奇道··“刚从府外归,好运得十张麦饼,一块炙肉,两块饴糖。”
卫长子将包裹递给卫子夫,接过她手里的陶罐,“我去打水,东西给阿母·”·“好·”卫子夫温顺点头,将包裹送回室内·行到门边才想起,她忘了问,这些东西,阿兄是如何得来。
“阿兄”·“何事”卫长子走得不远,听到卫子夫的声音,很快停下脚步··“这些是从何而来”·“家主后日往军营,要从府内带些骑僮和仆役。”
卫长子捧着陶罐,语气是少有的兴奋,“我力气不行,但能修补弓箭,还会些木匠手艺,有同屋壮仆引荐,可往营中为杂役·这些都是考校之后发下的赏赐。”
听完卫长子的话,卫子夫不由得绽开笑颜··“这是好事,阿兄当亲告阿母·”·“自然”卫长子心情愉悦,脚步都轻快许多。
卫子夫站在房门前,看着卫长子的背影,似也被兄长的情绪感染·看样子,不单她想摆脱家僮的身份,阿兄也是一样··不提卫媪听到卫长子将随曹时出城,心中是如何喜悦,侯府书房内,阳信怒不可遏,甚至推翻灯盏。
曹时态度冷硬,面带沉怒,目光犹如利剑··“曹时,你休要不言”阳信发泄过后,见到曹时的表情,怒火没有半点熄灭的迹象,反而越烧越旺。
“公主要我说什么”·“说什么”阳信越过灯盏,几步走到曹时面前,怒道,“你为我夫整月不归家,归家即宿书房,你置我于何地”·曹时闭上双眼,不想面对阳信扭曲的表情。
衣领忽然收紧,曹时睁眼看去,阳信已至身前,单手抓着他的领口,用力得指节发白··“曹时,父皇赐婚,你是我夫,我是你妻,你为何这般待我”·“公主。”
曹时以为自己会发怒,会对眼前的女子生出厌恶·然而,在这一刻,他只感到疲惫和从未有过的无力··“我视你为妻,你曾视我为夫吗”·“什么”阳信先是不解,继而大怒,“你是何意”·曹时站在原地,并未推开阳信的手,仅是沉声道:“淮南王女是怎么回事”·阳信愣在当场,不明白曹时为何突然提起刘陵。
“淮南王早有不敬之心,天子厌其久矣·此次诸王入长安朝拜,迟迟未曾召见于他,满朝尽知·”曹时看着阳信,声音中没有愤怒,甚至没有透出任何情绪,“淮南王女入宫,太皇太后是什么态度,皇后又作何表示,公主半点没有察觉”·“我……”·“高祖开国称制,赏赐功臣,我祖位列前茅,得赐平阳侯。
经大父,阿翁,爵位传于我·蒙陛下赏识,命我领少骑,期他日沙场建功,不堕先祖之名·”说到这里,曹时顿了顿,扣住阳信的手腕,道,“我为侯爵,奉天子命统领少骑。
殿下为陛下长姊,且为我妻,同心怀不轨的淮南王女过从甚密,收纳厚礼,可曾想过后果”·阳信面色变了几变,态度有些许软化,只是想起自己的委屈,依旧不肯低头。
“公主,我不仅是你夫,更是曹氏家主·而你,在侯妻之前,更为汉室公主·”曹时攥紧手指,一字一句道,“你是真不明白,还是故意不想去懂”·阳信看向曹时,沉默片刻,忽然用力抽回手。
“明白如何,不明白又如何”阳信昂起头,骄傲之色尽显,“正如你言,我为汉室公主,陛下长姊,凡事自要随我心意,何须委屈自己”·话虽如此,藏在袖中的手却隐隐颤抖。
曹时什么都没说,仅是看着阳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中不见半点温情,只有无尽的冷漠,甚至是陌生··阳信盯着曹时,突然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书房。
脊背挺直,脚步未有半分迟疑,留给曹时一个骄傲的背影··待到房门关闭,曹时回到几后,盯着重新被扶起的灯盏,独自坐了一夜··翌日,阳信公主早早入宫,午后仍未归。
李当户派来的人见到曹时,恭敬奉上书信··对卫媪一家而言,从家僮改为良籍,难度堪比登天·但于身为列侯的曹时来说,不过是一封书信,几句话的小事。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书信中,李当户写明缘由,言赵嘉早年救下不少孩童,其中有一子名卫青,聪慧过人,极得赵嘉喜爱,现为赵嘉亲兵·此子称其母为平阳侯府家僮,并有一兄三姊,两个弟弟,皆姓卫。
反正平阳侯府又不缺家僮,无妨让其母子团聚··正如李当户信中所写,几名家僮而已,曹时的确不会放在心上·莫如做个顺水人情,借机同赵嘉结好··放下书信,曹时唤来老仆,命其依信中所写,找到卫媪母子,随来人一同去见卫青。
只是林苑处终为军营,家眷长留多有不便·曹时写成回信,让来人一同带回去,转告李当户和赵嘉,如卫媪母子确为所寻之人,可暂留侯府,待赵嘉于城内置办产业,卫青有了居处,再团聚不迟。
·来人捧着书信退下,曹时本想读几册兵书,奈何整夜未睡,疲惫感突然涌上,干脆起身绕过屏风,躺到设在书房的榻上·本意是小憩片刻,未料想,眼皮一合,很快就睡了过去。
卫媪一家被带到前院,发现仅有自己一家人,心中惴惴不安,不知晓出了何事··老仆同李氏家仆一同前来,询问卫媪,是否有子流落在外··听完对方讲述,卫媪瞪大双眼,惊呼道:“是阿青”·听她道出卫青之名,来人心知八九不离十,要找的应该就是眼前几人。
简单核对过情况,将人带上马车,谢过侯府之人,即往城外行去··坐在车上,卫媪犹不敢相信,卫长子和卫孺亦是面色恍惚,继而涌出无尽的兴奋·卫少儿抱着儿子,卫子夫带着两个弟弟,姊妹俩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脸上的喜色。
“阿青在军营”·“是亲兵”·“他是良籍”·“为何不姓郑……”·母子几个抑制不住激动,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接人的健仆倒无不耐之色,凡是知道的,都会尽量给出回答··听到卫青被父家虐待,寒冬腊月出走,险些被卖掉,卫媪不觉悲从中来,更对郑季生出怨恨··虎毒不食子,他怎能如此对待亲生骨肉·如若真不想养,大可将孩子送回她身边。
纵然要随她为僮,好歹能有食果腹,不会无故受到打骂··卫媪红了眼圈,泪水止不住向下掉··卫长子和三个妹妹忙着安慰母亲,卫少儿怀中的霍去病突然大哭起来,几人又忙着安抚婴儿。
“阿母,阿青算是因祸得福,现今入良籍,又成军侯亲兵,日后定有前程·”卫少儿抱着霍去病,一边轻声哄着,一边安慰卫媪··卫媪点点头,擦去眼角的泪水。
见母亲情绪好转,兄妹几个终于舒了口气··卫子夫抱着弟弟,想着健仆透出的消息,望向越来越近的军营,脑海里闪过数个念头,心中若有所思··马车抵达军营,卫青早就等在营门前。
认出车上下来的卫媪,立即快步迎了上去,跪倒在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卫媪近乎不敢认,直到耳中传来一声阿母,看到有几分熟悉的眉眼,方才眼眶泛红,将少年一把抱进怀里。
卫氏母子相认时,赵嘉并不在营内··一大早,即有宫内来人,宣赵县尉入宫觐见··彼时,赵嘉正睡得迷迷糊糊,不自觉往身边的热源凑去·听到一声略带沙哑的低笑,睡意立刻消散,睁开双眼,就见魏悦单手撑在颌下,另一手滑过赵嘉的领口,正笑得春风和煦。
记忆瞬间回笼··赵嘉木着表情坐起身,脑子里只有四个大字:美色误人·斜眼瞅着放下手臂,又侧躺回榻上的魏悦,不知该作何表情··这是让草原闻风丧胆的凶神·是不是哪里不对·虽说实质上没发生什么,就是一起泡了热水,顺带又被当成抱枕睡了一夜,可赵嘉就是莫名觉得,所谓的底线已被突破,再没有恢复的可能。
仔细想想,起因还是自己··没有塔上那句话,魏三公子未必真就“登堂入室”,彻底发挥出“黑”的本- xing -··单手捂脸,赵嘉的意志又开始动摇,是将节- cao -彻底抛弃,一路突破底线,还是撑起意志,设法拯救一下·“阿多。”
就在他摇摆不定时,魏悦的声音传入耳畔··赵嘉抬起头,发现魏三公子已经起身,正好整以暇的穿上深衣,目光温和的看向他··“天子宣召,阿多需得快些。”
不知缘由,赵嘉突然心生“愤怒”,在理智回笼之前,从榻上起身,双手拽过魏悦的领口,仰头咬上他的下巴··魏悦的动作顿住,破天荒愣在当场。
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赵嘉后退半步,意外的没有忐忑,更无半点后悔,像是终于冲出迷障,手指擦过魏悦的下巴,低声道:“三公子,嘉昨日所言,无半分虚假。”
不等魏悦反应过来,赵嘉转身走到木箱前,取出入宫觐见需佩的绶带官印,好心情地洗漱,整理衣冠,迈步离帐··整个过程中,魏悦始终站在原地,直到帐帘掀起又落下,才从惊讶中醒来。
低沉的笑声在帐内流淌,似耐心的猎食者,守候多年,心愿终于得偿··李当户在营中寻了一圈,才在赵嘉帐中找到正主·迎面就见到魏三公子笑得春风得意,眉眼弯弯,想到这人的- xing -子,不由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后退两步,搓搓胳膊。
“魏季豫,你怎么笑成这样”·魏悦挑眉,在李当户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好心情地没有同他计较··于是乎,在赵嘉入宫觐见的时间内,魏悦整日保持好心情,俊雅的面孔始终带笑。
无论云中骑、上郡骑兵还是沙陵步卒,非但不感到半点欣慰,反而和李当户一样头皮发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里不靠近草原,没匈奴可砍,也没胡骑可杀,部都尉突然笑成这样,究竟是打算作甚·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第一百六十七章 ·赵嘉第二次走进汉宫,感觉和之前截然不同。
前次未央宫设宴, 入目尽为觥筹交错, 丝竹弦乐, 讴者声音婉转,舞者纤巧袅娜·精美的青铜灯点亮大殿, 恰似漫天星斗照亮凡尘,繁华之色使人沉醉··如今再至,飞檐反宇, 走鸾飞凤, 秦汉建筑独有的厚重庄严之感迎面扑来。
宦者在前引路, 殿前甲士如苍松矗立,甲胄头盔尽为墨色, 唯独长戟反- she -寒光, 冰冷慑人··“赵大夫, 佩剑·”·经宦者提醒, 赵嘉从腰间解下佩剑,递给捧着托盘的小黄门。
其后验官印绶带, 确认无误, 方才许入殿门··刚刚踏上石阶, 身后突听人唤:“前方可是沙陵县尉”·声音十分陌生, 赵嘉脚步微顿, 转头看去,不远处,一名着曲裾深衣, 腰系宽带,身姿婀娜的女子正款款走来。
女子粉面朱唇,丰姿冶丽,眼角晕染一抹嫣红·仪态端庄,却从骨子里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赵嘉仔细在脑中回忆,全无半点印象··“赵大夫,此为淮南王女,陵翁主。”
宦者出言提点,赵嘉神情微变··对于刘陵,他了解得实在不多,唯一知道的是,历史上,淮南王刘安谋反事泄,自杀身亡,她因涉案被连坐·太史公评其“慧,有口辩”,此外,再无更多记载。
·淮南王入长安朝见,因故被天子冷落,翁主刘陵却是长袖善舞,被长乐宫窦太后召见,赠王太后及阳信公主重礼,甚至折节下交身无官职的田氏兄弟··事实上,刘陵更想同盖侯王信拉上关系。
只可惜王信行事谨慎,每次刘陵上门,不是借口不在,就是请夫人前往接待·几次三番,刘陵碰了不少钉子,终于明白王信这条路走不通,就像是宫内的陈皇后,刺猬一样,根无无从下手。
刘陵固然恼怒,却是毫无办法··因演武结束,诸侯王将陆续启程归国·一同动身的,还有派至各王国的铁官、盐官,以及规模达到五百的护卫军伍··淮南王之前试探天子不成,反而落得满身不是,不提刘彻的态度,在诸王之间,人缘也差到极点。
连续受挫之后,刘安不敢继续怀抱侥幸,老实上表,请求返回封国··刘陵身为王女,和王子不同,无严律规定她必须随父归国··父女俩商量之后,认为短期之内,无法神不知鬼不觉埋下钉子。
前脚埋下,后脚也会被朝廷设法解决··既然知道结果,何必吃力不讨好,不若换一种方式,让刘陵暂居长安,既能刺探朝廷消息,及时送回淮南国,也能以重礼结交朝臣,以图后日。
经过一场演武,见识过边军的战斗力,刘安吃到教训,明白年轻的天子雄才大略,假以时日,文治武功必不亚于先帝,甚至有可能超越··图谋多年的心愿眼见落空,刘安的不甘可想而知。
既放不下,又成不了,怀抱这种矛盾的心理,刘安日渐消沉·唯有遇到不和的刘氏诸王,开启嘴炮模式,彼此互嘲,才能短暂忘却烦恼,振作起精神··故而,在刘氏诸王之中,刘安的名声和口碑如飞流直下,从一个饱学的王侯,直接成了四处寻人吵架、集嘴炮之大成者。
嘴炮不可怕,忍无可忍,拍飞就是··但有权有势,兼满腹经纶,抬杠不重样,又真心拍不飞的嘴炮才令人恐惧··日复一日,淮南王成了“瘟神”的代名词。
代王惊喜发现,自己的人缘再不是诸王中垫底·非是同样惧怕这位的嘴炮,必定要登门致谢,感谢刘安的舍己为人,深明大义··比起刘安的放飞自我,刘陵依旧斗志满满。
没有亲眼见到演武,仅是从他人口中听闻,没有直面的震撼,刘陵不认为边军当真无敌·纵然战力非凡,精锐归国之后,召有才之将,取其长补己短,未必不能练成强军。
刘陵不缺少野心,意志坚定更胜兄长··被窦太后和陈皇后冷遇,依旧面不改色,敬献玉刻的道家典籍·王太后和阳信公主,她同样没有冷落,照样重礼献上,寻不到半点差错。
有玉璧黄金开道,王娡身为太后之尊,留一名王女在京,并非多大的难事。·知晓王太后的决定,窦太后什么都没说·陈娇思量许久,在刘彻至椒房殿时提了两句,话说得巧妙,将王太后摘出去,只道淮南王女狡。
见到刘彻的神情,陈娇就知晓自己做对了·被丈夫揽进怀中时,粉面晕染丽色,长睫低垂,遮去眸中的一抹复杂··赵嘉遇上刘陵,说巧也巧,说不巧也不巧。
刘陵早想见一见统领边军之人,奈何军队驻扎在林苑,始终寻不到机会·唯一能想的办法,就是每日进宫请安,希冀能来一场巧遇··功夫不负苦心人,刘陵从宫人口中探听出,天子召赵嘉入宫。
为达成目的,她刻意在长乐宫久留,出宫时,还绕道未央宫,果然遇见正主··在赵嘉看向刘陵时,刘陵也在打量赵嘉··以她探听来的消息,这个出身边陲的赵氏子,不到傅籍之龄就献上利国之策,朝廷推广的驯牛之法就是出自他手。
几年时间内,多次立下战功··先帝给予厚赏,并授官封爵··无论官职爵位,都算不上太高·放到长安之内,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但是,联系他的年龄,事情就变得不是那么简单。
据传代国相罢官同他有不小的干系·虽说传言未经证实,但空- xue -来风未必无因·思及他同云中守的关系,刘陵不得不加以重视··短短一瞬间,两人脑中都闪过数个念头,不同的是,刘陵有心结交,赵嘉却是避之唯恐不及。
宦者轻咳一声,提醒道:“赵大夫,天子召见,不可耽误·”·赵嘉借机向刘陵拱手,随宦者向宣室行去··目送赵嘉背影消失,刘陵笑得愈发妩媚。
转身离开时,宽袖被风鼓起,在身侧飞舞,犹如翩翩蝶翼··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宣室内,刘彻坐在屏风前,面前摊开几册竹简,提笔又放下,突然间手一推,将竹简全部挥到一旁,端起漆盏,三两口饮尽。
韩嫣摇头轻笑,弯腰将竹简拾起,重新放回到几上··这些都是诸侯王上表,也不知是不是私下里商定,内容千篇一律,近乎是一模一样·刘彻起初还兴致勃勃,翻阅半晌,兴奋感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烦躁。
“陛下,这些表书……”·韩嫣正说话时,宦者禀报,赵嘉奉召觐见··“快,让他进来”·终于不用再看表书,刘彻心情大好,见赵嘉走进室内,更是眉眼带笑,态度格外亲切。
“愿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未央”·刘彻态度亲切,赵嘉却不敢过于随意,谨慎恭敬,端正行礼,不出半点差错··“起·”刘彻让赵嘉起身,坐到自己身前。
“谢陛下”·赵嘉正襟危坐,神情严肃··“我听阿贺说,汝幼名阿多”·赵嘉愕然抬起头。
面君之前,他做过多种设想,就是没想到,天子开口不提国政军事,也不提边塞商贸,反而提起他的乳名··“回陛下,确是如此·”·“善”刘彻颔首笑道,“既如此,我也唤你阿多,如何”·“敬诺”·“不用这般拘束。”
刘彻摇摇头,道,“我长于宫内,未曾出长安,于边郡诸事仅有耳闻,从未亲见·心下好奇,一直想寻人细述·”·明白刘彻的意思,赵嘉心下大定。
天子之意,同他之前的打算不谋而合··“陛下,臣于此略知一二·”·赵嘉如此上道,刘彻自是喜悦··在讲述之前,赵嘉请刘彻赐下绢帛笔墨,告罪一声,当场将绢布铺开,蘸墨绘成地图。
没有测量工具,比例不够精确,但有皇宫收藏的抽象画做对比,已经足够惊艳··随着地图逐渐成形,刘彻的表情由轻松变得严肃·无需他吩咐,韩嫣快速起身,吩咐宦者守在门前,无召不得入内。
赵嘉的动作很快,笔下勾勒出五原、云中、定襄、雁门等郡·因绢布面积不够,直接将两幅拼在一起,陆续增添代郡、上谷、上郡、渔阳等地··其后以边郡为轴,分别向南北延伸,南绘长安,北点茏城,并依次圈出匈奴和诸杂胡的大致范围。
因多数地区没有实际去过,仅存在概念之中,赵嘉采取简略画法,一个圈就是匈奴,圈外点点就是杂胡··商队西行的道路同样绘出··沿途之上,诸番邦星罗棋布。
无法确定大小和准确名称,一概用三角和方形代替··唯一能确定准确位置的,就是卡在东西要道上的楼兰··据商队成员讲述,楼兰建有城邦,居民半牧半耕,因常有商队往来,国内十分富裕。
只是国小兵弱,依附于匈奴·商队途经此地,如非向导给力,差点遇到麻烦··落下最后一笔,赵嘉吹干墨迹··抬头正要说话,却发现刘彻紧盯地图,漆黑双眼扫过边郡,手指点在草原:“匈奴地广,控弦者数十万,实为心腹大患。”
室内寂静片刻,刘彻收回手,正身而坐,再不见之前的随意,态度变得极其郑重··“君大才”·天子态度转变得太快,赵嘉有些猝不及防,干脆以不变应万变,就刘彻之前提出的问题,组织过语言,从边郡开始娓娓道来。
“边陲之地北接草原,田地不丰,亩收两石即为丰产·”·“常有言,胡人孩童能走路就能骑马,能开弓就能- she -猎,边民亦是如此·青壮妇人多能骑- she -,孩童长到六七岁即能开弋弓。”
“边民夏衣葛麻,冬衣兽皮·以夯土、石瓦建屋,擅耕种、放牧,亦擅- she -猎·”·“遇匈奴来犯,无论男女老少皆能守土杀敌。”
“早年有匪盗,近已绝迹·”·“自先帝时起,边军日强,御敌于外,尝深入草原,屠胡掠得牲畜……”·对照地图,伴着赵嘉的讲述,广袤苍凉的边地风光逐渐在刘彻眼前展开。
在赵嘉看来,既然天子对边郡感兴趣,那就先从边郡着手,风土民情,巨细靡遗·边民的生活,同匈奴的战争,耕种的艰难,同恶邻厮杀的勇猛,伴着他的讲述,无一不给刘彻留下深刻印象。
做好铺垫,赵嘉话锋一转,就天子最感兴趣的兵事,引出强军之法··汉风尚武,兵源绝对没问题··从西到东,再从东向西,随便哪个边郡,抽调一批青壮,发下战马兵器,训练一段时日,就能上阵杀敌。
然而,普通的骑兵与精锐截然不同·就如云中骑和上郡骑兵,哪怕遇到匈奴本部,打疯了,来个“一骑灭五胡”绝没问题、·这种战绩,寻常边军就很难做到。
“如要强军,体魄,兵甲,粮饷,缺一不可·”·入京的边军为何如此之强,说白了就两个字:钱粮··见刘彻听得入神,赵嘉松开手指,不着痕迹抹去掌心的汗水。
将近一个时辰,终于能进入正题,是否能登上台阶,成败在此一举··思及此,赵嘉深吸一口气,手按在地图上,面对年轻的武帝,正式开启忽悠模式··第一百六十八章 ·“农为本,边郡地力有限, 牛耕等法尽已推广, 亩产仍多限于两石。
进一步提升产量, 可择优良谷种予以培育·”·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于百姓而言, 吃饱肚子才有余力去谈其他··军队同样如此,吃不饱肚子,何言涤荡四方, 战场征伐。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以沙陵步卒为例, 如果不是每日三餐, 餐中常见肉食,单是高强度的训练, 就未必能支撑下来··守边卫土, 开拓疆域, 需要一支铁血强军。
强军如何培养·就如赵嘉之前所言, 钱粮缺一不可··兵器甲胄不足,只要有矿产资源, 以国家之力, 随时可以进行补足·而强悍的军队绝非一朝一夕可成, 尤其是横扫四万的精锐, 训练培养需要充足的时间和钱粮。
欲成精锐, 军卒必须有强悍的体魄·如建造屋舍,地基最为重要·根基不稳,屋墙建得越高, 就会坍塌越快··汉朝的敌人是匈奴,是草原的胡部,是西面的月氏和乌孙,更远甚至会遇到安息。
此外,南边还有南越以及诸蛮··走出中原,无论向北、向西还是向南,对汉军而言,是否能适应不同气候,对抗严酷条件,解决突发状况,强悍的体魄必不可少··汉初以粟为主食,北边间种麦菽,南边已经开始种稻。
限于现有的条件,无论哪种作物,产量都未见多高·纵然是产粮大郡,亩产也多在两石到三石之间,四石都很少有,更不用说五石··比起后世的亩产粮,这样的数据简直少得可怜。
赵嘉要做的就是建议武帝,以朝廷的力量召集擅农之人,择一地培育良种,继而向全国推广··在边郡时,赵嘉已着手此项工作··奈何资源有限,即使取得成功,也只能局限在沙陵县内,好一点可推及云中郡。
再远,赵嘉就鞭长莫及··换成刘彻,情况就截然不同··长安郊外是最好的试验场,林苑中尚存大批开垦出的熟地·圈出一片,调拨一批农人,择良种进行培育,再优中选优,自长安向周边辐- she -。
无论速度和成果,都将是赵嘉所行的几倍、十几倍乃至几十倍··“陛下,如要丰产,良种、良法不可或缺·”·华夏自古重视农业,自周时起,就有天子亲耕的传统。
此外,刘彻怀抱雄心壮志,有朝一日,必定马踏草原,屠灭匈奴·想要达成愿望,强军必不可少,赵嘉的建议恰好触及他的痒处··“善”·林苑确有不少田地,暂时不会用来练兵,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圈起来培育良种。
人手交由太农令,所需的器物农具均由少府负责··关于良种之事,赵嘉说完,刘彻就点头通过··莫说此事不需要朝议,即使拿到朝会上,群臣也不会反对,必然都会大表赞同,全体通过。
第一项任务完成,赵嘉舒了口气,正打算再接再厉,韩嫣转头看一眼滴漏,突然起身走到门边,吩咐宦者送上汤饼、糕点··宫内奉行一日两餐,但刘彻还是长身体的时候,两餐自然不够,每日都会加餐。
之前听赵嘉之言听得入神,一时间忽略五脏庙·韩嫣却没有忘记,很快吩咐宦者送来膳食,比平日里多添一些,显然是为赵嘉准备··对于韩嫣,赵嘉仅在演武时见过,印象最深的不是他俊秀的相貌,而是过人的身手。
苦饥寒,逐金丸··流传后世的一句话,赵嘉耳熟能详··真正接触本人,赵嘉却发现,这位韩王信的后代,固然存在骄奢的一面,同样具有不弱的才学和本领,在为人处世上亦有独到之处。
退一万步,以汉武帝的- xing -情,如果韩嫣仅有一张俊秀的面孔,又岂能多年得其厚待··思及历史上韩嫣的死因,赵嘉下意识搓了搓手指,将诸多心思压下,面上未现出半分。
宫内的庖人手艺非凡,同样是蒸饼,馅料多达五六种·汤饼薄厚均匀,煮在高汤里,撒些葱粒,滋味甚是鲜美··此外,另有切片的炙肉,新鲜的肉糜,青绿的菜蔬,还有洗净切块的柰。
刘彻吃饭时,仪态端庄,执筷的动作都十分优雅··与之相对,饭量却和优雅半点不沾边··赵嘉自认为食量不小,然而,面前的少年天子,就饭量而言,近乎能和军汉掰一掰腕子。
韩嫣也不遑多让,两碗汤饼下肚,又轻松吃下五张蒸饼,大半盘炙肉和菜蔬,倒是肉糜没怎么动··见赵嘉动作渐慢,刘彻和韩嫣一起看过来,好似都感到奇怪,他为何吃得如此之少。
一碗汤饼,三张蒸饼,半盘炙肉,整盘菜蔬,这饭量还少·赵嘉默然无语··彪悍的时代,彪悍的饭量,真心没地说理··用过膳食,宦者宫人撤下碗筷,送上蜜水,陆续退出殿外。
赵嘉捧着漆盏,对饭后食甜有点不适应·有机会的话,该派人往长江以南搜集些茶叶·不知道炒制方法,大不了烹煮,无论如何总能入口··除了茶之外,赵嘉还想找一找甘蔗。
甜菜原产于欧洲,距离华夏尚远·同样为制糖原料,甘蔗更易寻得··春秋战国时,就有榨甘蔗汁饮用的记载·不过碍于气候条件,基本限于吴楚等国,并且多为上层贵族饮用。
如果能和粮食一样择优培育,制出红糖乃至白糖,汉朝内部不提,运到草原和西域,必然能大赚特赚··匈奴、月氏和乌孙都喜食甜,商队西行携带的货物,除了绢帛和盐,饴糖最为畅销。
有的乌孙商人,哪怕不市盐,也要高价市糖··赵嘉之前曾有想法,可还是那句话,手中资源不足,想也是白想··如今有机会忽悠……咳,建议武帝,自然不能白白浪费。
诸多设想中,凡是有条件实现的,必须提上一提··只是怎么提,从何处入手,需要把握技巧··思及此,赵嘉放下漆盏,开口道:“陛下,金铜藏于库中,就只能为金铜,入市流通方能为钱。
丝绢市于国内,价再高,不能超过十倍·运至草原,价能翻过百倍·如至极西,可等量黄金·”·对于经济学,赵嘉只能算是半吊子·但面对“朴实”的汉武帝,很可以谈上一谈。
以铜为货币,无论贵人百姓都有贮钱的习惯·铜钱藏于家中,不在市面流通,不能借以生利,就失去大部分作为货币的价值··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西汉初期,国内铜矿多掌于诸侯王和贵人之手,朝廷允许私人铸钱,“荚钱”大行其道,于国非但无益,反而是不小的损害。
赵嘉怀揣抱负,决心撬动历史轨迹,避免武帝晚期国库见底,百姓难负重税的情况··为达成目的,部分游戏规则必须改变·盐、铁收归国有已是题中之议。
天子已在演武后打开缺口,开挖诸侯王墙角··接下来,就是要收回私人铸造钱币的权利··此外,还有农税、商税、人头税以及酒业等一系列问题·赵嘉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能够看出其中问题,也能提出大框,真正实施,还需要更为专业的人才。
话说桑弘羊籍贯何地,现在几岁·远在洛阳之地,尚是舞勺之年的桑弘羊绝不会想到,长安城未央宫内,正有一个姓赵名嘉的县尉挥锹挖坑,而且挖了不想填,盘算着坑了自己。
赵嘉由钱币入手,陆续引出矿产、商贸,中途歪了下楼,提及羊毛纺织,甘蔗熬糖,茶叶边贸··见刘彻听得兴致勃勃,赵嘉干脆一歪到底··反正宣室里就三个人,一个主讲,两个听众,主讲口中的东西很是稀奇,之前少有人同刘彻提及。
少年天子满怀好奇,听得津津有味,压根没意识到,主讲中途歪楼,四十五角开始倾斜··听着赵嘉的讲述,刘彻眼前豁然开朗,一举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乍然生出“满地都是钱,俯拾即得”的感觉。
农为国本,向农人苛重税实不可取·相反,理应大力扶持,在条件成熟的情况下,进行减税方为上策··来钱的套路千千万··充实府库,锻造军队,皆有更好的途径。
压榨国民实为下下之选··为让武帝有更直观的感受,赵嘉还提起前朝记载··以秦为例,秦军号称虎狼之师,国内男子人人皆兵·以当时的用兵频率,钱粮和劳动力都会出现不足。
在这种情况下,秦军以一敌众,硬是揍趴山东六国,一统天下,其中有一个重要的关节:掠夺·无甲就到敌人身上去扒,无弓弩箭矢就到敌人手中去抢,没有战马就去胡部手中掠夺。
国内缺乏劳动力,就抓捕野人、劫掠胡人,全都绑上绳子,充为隶臣妾··其中,羌人是最常被掠夺的对象··“羌人”韩嫣突然出声。
“然·”赵嘉颔首··事实上,如果不是翻阅太守府的典籍,赵嘉也不会发现这段历史··战国时期,匈奴和赵国之间的战争最为频繁。
遇上赵将李牧,没少被收拾·最惨烈的一战,被揍得满草原逃命,之后十几年不敢南下,见到赵国的战旗都会腿肚子发抖··羌人的实力反倒比匈奴更强一些。
可惜他们的邻居更不好惹,是拥有虎狼之师,闻战而喜的秦国··历史上,羌人不乏统一崛起的机会,可就像老天开的玩笑,每当羌部有强盛的苗头,秦国就会出现雄才大略的君主,而且常会出现父子档,例秦孝公和秦惠文王,秦昭襄王和秦孝文王。
虽说中间总会有几任划一划水,像是秦庄襄王子楚·但紧接着,就会跳出更为恐怖的存在,例如子楚他儿子秦始皇··可以说,从秦始皇的祖先得周皇室分封时起,就和羌人结下“不解之缘”。
边境不稳,秦军驱胡羌;国内少粮,秦军劫胡羌;劳动力不足,秦军捕胡羌··羌人一度学到中原的耕种之法,短暂实现统一·结果被秦国发现,二话不说直接发兵,几战下来,又被揍得四分五裂。
·自此之后,秦军隔三差五就会到羌部睦邻友好一下··羌部欲哭无泪,薅羊毛也就罢了,偏盯着羌部,一年四季不停地薅,这还让不让人活·不过事情也需要对比,比起直接被揍死的义渠,羌部好歹还能活下去。
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在慑服于秦军的强大的之后,部分羌人主动归降,牢牢抱住秦王大腿,加入秦军,甘愿为秦王作战··他们视自己为秦人,其他羌部找上来,提起祖宗血缘,邀请共同造反,当场就被飞踹出去,一边踹一边大骂:XX的爪,休要套近乎,乃公是秦人·后世出土的秦始皇陵兵马俑,其中有部分相貌迥异汉人,就有可能是归降之后,为秦军作战的胡人。
随着赵嘉的讲述,刘彻先是皱眉,其后似有所悟,双目放光,越来越亮··第一百六十九章 ·赵嘉以秦国为例,提出穷兵黩武不是事, 完全可以就食于敌, 以战养战, 掠胡以补钱粮及劳动力。
秦国掠羌,汉可以掠匈奴··自白登之围后, 匈奴年年侵扰汉边,百姓苦其久矣··匈奴到边郡打谷草,汉就能到草原掠牛羊··之前匈奴占据优势, 汉朝无法大规模开战, 只能韬光养晦, 行和亲之策。
如今形势转换,长安渐强, 草原却一夕生乱, 闹得不可开交·这种情况下, 即使不能马上发大军团灭, 也能敲几记闷棍,割几块肥肉, 逐步收回利息··刘彻被赵嘉说动, 凝视摆在面前的地图, 掌心覆上, 在“干死匈奴, 打通商路;劫掠诸胡,以飨国人”的基础上,萌生出“弓箭所及皆当为汉土, 刀锋所指必当为隶臣”的豪情壮志。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屠灭匈奴是根本··但是,铲飞这个宿敌,已经不能使年轻的天子满足··一念通则百念通··新世界的大门已经敞开,被赵嘉带歪的少年天子,目光放远,开始发散- xing -思维。
地上都是钱,俯拾即得··国内有律条可循,照章办事即可,远不如国外有挑战- xing -··不给刮·没关系,汉军开过去,用刀箭讲理。
不小心讲了死理,就只能算对方倒霉·谁让你顽固不化,偏要跟着匈奴一条路走到黑··在刘彻看来,所谓的“优抚”,必须是胡部先跪地上,高唱一曲征服,才会予以考虑。
如果运气不好,唱歌跑调,优抚那是做梦,直接围起来,先圈踹一顿再说··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尚武的时代,一切凭实力说话··胆敢不服,必然被记在少年天子的小本本上,过得了初一过不了十五,早晚被汉骑碾得粉碎。
和培育良种一样,强军之策也被顺利采纳·不过赵嘉提出的仅是框架,具体细节还需另外补充··两项任务完成,赵嘉继续引申,提出边郡屯田之策··“屯田”韩嫣沉吟片刻,道,“是要徙民”·没料到他的反应如此之快,甚至快过天子,赵嘉意外的扫过一眼,随即点了点头。
“徙民·”刘彻微微皱眉,神情肃然··赵嘉心中清楚,这项提议说不难也不难,说难也难··不难在于,迁徙百姓屯边,不过是天子一道旨意。
难处在于如何不引起民怨,让百姓心甘情愿离开旧土,举家迁往边郡··汉高祖立国时,战乱刚刚结束,户籍制度相对宽松·加上许多郡县被战火破坏,田地大面积抛荒,恢复生产需要时间,这就导致了人口向产粮大郡和繁华之地流动。
武帝朝时,京兆尹管辖之地,人口接近七十万,超过云中、定襄和雁门三郡的总和·若是加上左冯翊和右扶风,人口更是超过两百四十万··诸边郡之中,上郡地域最广,人口最多。
鼎盛时期,户数也不过十万··这样的人口分布,注定边郡地广人稀,有田地也少人耕种·而长安附近,多数肥沃的田地被贵人占据,许多百姓为了养家,只能沦为佣耕,或是成为小商贾。
从古至今,人口向大城市和繁华之地迁移,都是约定俗成,不可避免·平时且罢,随着汉武朝逐年增兵,向草原征伐,边郡人口就成为一个大问题··兵源是其一,人口不足,能征召的兵力势必会受到限制。
其二,随着更多青壮脱产,加入伐北的战场,郡内劳动力必然不足·边郡出产本就不丰,随着劳力减少,情况定会进一步恶化··边郡出产减少,军粮和军资就需要从中原郡县调拨。
以现下的路况条件,从云中到长安,普通人至少要走上一个多月·若是运送粮草,时间只会更长·途中人吃马嚼,损耗绝对不小··这还是在国内,换成国外,情况只会更加糟糕。
历史上,汉朝讨伐乌孙,就曾出现百车粮秣从国内出发,运到目的地,仅剩一车的窘况··要解决这个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缩短运输路程,减少途中损耗··距离讨伐月氏、乌孙还远,就目前而言,汉朝最大的敌人仍是匈奴。
朝廷如能徙民屯边,耕种放牧以补军粮的同时,还可以打下一片地界就占下一片,战后抓紧设立要塞,迁军民驻扎··边郡地广人稀,野兽比人都多··草原更是如此。
如非区域广阔,胡骑熟悉地貌,能够轻易躲藏,历史上,李广也不会在出兵时迷路,错失战机,留下莫大遗憾··采取赵嘉的提议,随着进军的脚步,就能不断蚕食草原,划入汉朝版图,继而牢牢占据。
只是计划虽好,能否真正实行却是个大问题··自文帝徙民屯边以来,朝廷皆无此令··随着长安等地日渐繁华,即使做个小商贾,也能喂饱一家人的肚子,未必有人乐于拖家带口前往边塞。
如果强颁诏令,强行徙民,难保不会生出乱子··想要达成强兵之策,边郡屯田又势在必行,这就形成一个死结,基本很难解开··不过赵嘉既然敢提,自然也有解决的办法。
只是需要冒险··“陛下,远者,先秦时期,各诸侯国有徙民令·近者,匈奴老上单于有‘非汉皆胡’之言·”·此言一出,宣室内立即陷入寂静。
“赵大夫……”韩嫣皱眉,认为赵嘉过于鲁莽··刘彻抬手拦住他,双目灼灼,凝视赵嘉··“君且详言·”·“诺”赵嘉应声,从春秋战国时,各诸侯国为招纳贤才,吸引国人的法令讲起。
“当是时,秦、齐、楚等俱有招贤策·有国人来奔,授给田土,有战力者授民爵·秦国律最优,有商君变法,辕门立木,信于民,故秦孝公之后,山东六国之人奔于秦,终成秦国大业。”
·“匈奴老上单于继冒顿单于位,威望不及·为慑服诸胡,得其忠,道‘非汉皆胡’,则诸别部尽数敬服·”·赵嘉摆出实例,话中并未点明这两条策略是针对何人。
但是,刘彻被景帝带在身边教导,又曾得窦太后指点,赵嘉话音未落,心中就有了计较··紧接着,赵嘉又提出,时移世易,以目前的情况,照搬前朝条令自然不成,但可加以更改,对自愿屯边的百姓予以优待。
反正边郡地广,以后打下来的草场也会圈进来,丁男丁女一视同仁,授给土地草场,免除数年税收·如随军劫掠胡部,还可以凭战功换取牛羊奴隶··汉朝有法令,不许奴隶买卖,草原上的敌人就不在此列。
另外,汉有输铜律,犯法者可以钱抵罪··如果家中无钱,不想遭到酷刑,完全可以请屯边塞·将刑罚折算成屯田数量和戍边的年月·只要不是脑袋被门夹,基本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再则,引入深谙政治斗争的大佬,进一步完善计划,继钱袋子之后,还能从人口方面挖各王国墙角··事情做得光明正大,哪怕诸王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揪光出策人的头发,咬掉执行者的脑袋,墙角依旧照挖不误。
以此为基础,等主父偃提出“大一统”,朝廷实行推恩令,刘氏诸王的实力会进一步跌落,再无法对中央构成威胁··这一点赵嘉没有明说,刘彻和韩嫣都能想到。
在条件没有成熟之前,许多事只能意会不可言传,彼此心知肚明就好··至于第二条,是为进一步增加人口··胡人归汉,愿意受到教化,在一定条件下,朝廷可许其同汉通婚。
几代之后,即使外表仍留有胡人特征,内心也将自视为汉人,以汉之敌为仇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边陲之地,不乏如赵信一般的汉胡混血··如果运气好,还会被边民或部落接纳,运气不好就只能沦为野人。
赵嘉提出此条建议,是给这些孩童和少年一条生路·至于那些为野人多年,凶- xing -难消的,就只能捕来填充劳力··发善心也要看情况··不加以辨别,最后被反咬一口,还不如从最开始就立下规矩,该套绳子就套,该抽鞭子就抽,该下刀子绝不手软。
制定计划的目的是为拓展疆域,为国家民族服务,善心算是锦上添花,绝不能本末倒置··赵嘉说了足足一个时辰,口干舌燥,嗓子沙哑,温水饮下数盏·刘彻听得聚精会神,韩嫣更是铺开绢布,摘取要点记录下来。
等赵嘉的话告一段落,天已经擦黑,宦者宫人送上戳灯··造型精美,燃时无烟的青铜灯靠墙摆放,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刘彻兴致愈高,欲留赵嘉宿于宫内,同其秉烛夜谈。
留宿宫内·赵嘉看向韩嫣,想到这位曾经的下场,联系自身,不由得激灵灵打个哆嗦·汉宫水太深,稍不注意就会没顶,为自家小命着想,还是莫要怀抱侥幸心理。
当下,赵嘉正身拱手,请告退离宫,明日再行觐见··“阿多太小心了·”·似能猜出赵嘉的心思,刘彻放松下来,反手撑着下巴,当场笑出声音。
笑容柔和了如刀锋般的锐利,在这一刻,汉帝国的天子终于像个舞象少年··“阿嫣和阿贺都曾与我同宿·父皇在时,也曾留丞相、太仆·”刘彻看着赵嘉,神情愈发放松。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嘉再找借口就未免不识抬举··当下拱手,谢天子恩··“起·”·现如今的刘彻,尚存几分少年心- xing -,在不喜欢的人面前,自会摆出天子威严。
但他相当爱才,赵嘉提出的诸多建议恰好挠到他的痒处,说到心坎之上,对其观感自是更好,很快变得亲近起来··“大母同我提过,想见一见阿多·”在宫人送上膳食后,刘彻取净布拭手,对赵嘉道,“明日朝会之后,阿多与我同去长乐宫。”
“诺”·用过膳食,赵嘉和韩嫣安置在未央宫偏殿··刘彻谈- xing -很浓,命人到椒房殿知会陈娇,自己留在偏殿,询问赵嘉边塞和草原诸事,精神亢奋,全无半点睡意。
天子不打算睡,为人臣子的,即使眼皮打架,也要架上短棍强撑··好在熬过最困的一段,头脑逐渐变得清晰·饮下半盏温水,吃掉几块柰,精神头也有了,赵嘉恢复战斗力,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至天边擦亮,君臣都是整夜未睡··三人对视,看到对方眼底的黑轮,赵嘉还能忍,刘彻和韩嫣却是玩笑惯了,同时哈哈大笑,半点没有君臣有别的意识··这就是年少友谊·看着刘彻和韩嫣,赵嘉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句话。
紧接着,魏悦的面孔闪过眼前,表情当即一顿,被带笑的韩嫣看个正着··第一百七十章 ·汉初,丞相权柄极盛··最典型之处, 除了汉宫朝会, 丞相府内亦有百官朝会殿, 天子偶尔也会出宫,在丞相府内商议国事。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 相权之大,已经能限制甚至威胁到君权··在武帝之前,朝廷与民休养生息, 奉行黄老, 采取无为而治·君权和相权虽有矛盾, 并非无法调和。
武帝登基之后,黄老治国逐渐变得不合时宜, 就如黄生和儒生的争斗, 君权和相权的矛盾也变得愈发尖锐··武帝将奏章的拆读和审议转归尚书令, 最主要的目的, 即是逐步削弱相权。
内有太后、丞相,外有诸侯王, 年少的天子面临多重考验··董仲舒的学说之所以能得到天子支持, 一个重要原因, 就是他提出的“天人感应”和“大一统”符合统治需要, 利于君主集权。
但事有两面, 在为天子服务的同时,他主张的三纲五常扭曲了孔子的“君君,臣臣, 父父,子子”,衍生出“贵阳而贱- yin -”的尊卑理论·在宋时更被“发扬光大”,成为禁锢思想和言行的枷锁。
显著变化之一,就是女子的社会地位··秦、汉之时,太后自称朕,女子可以封侯,有名有姓记载在史书之中·在宋之后,社会的主流思想就成了“女子无才便是德”。
在汉时,“奴”代表家僮,是主家的奴隶·几百年后,“奴奴”竟成为女子自称··在社会发展的同时,女子的地位却不断后退,以“夫为妻纲”“三从四德”为代表的一系列思想,当是罪魁祸首。
·早在入京之前,赵嘉就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不能让董仲舒上线·即使已经上线,也要设法阻拦某些学说··“大一统”是武帝所需,但不一定非由董仲舒拔得头筹。
习得纵横学的主父偃,同样提出过相同思想,并在这种思想指引下,成功实行推恩令,助武帝削弱诸侯王,进一步集权中央··即使没有主父偃,照样还有旁人··实在不行,大不了他自己上·经过之前奏对,赵嘉给年轻的天子留下不错的印象,好感连刷三级。
当日朝会,就被破格召至殿内·不过沙陵县尉秩五百石,即使能够入殿,也只能陪坐末尾,更在秩比六百石的博士之后··距离如此之远,赵嘉甚至看不清刘彻的面容,抬头仅能望见冕冠垂下的旒珠。
视线稍低一些,入目尽是前排官员的后脑勺··值得欣慰的是,汉时朝会,百官都有座位,奏事时起身出列,奏完回位坐下·哪怕要跽坐,时间长了腿会发麻,比起站上一两个时辰,绝对是五星级待遇。
只是这样一来,入殿就得除掉鞋履···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满殿的魁梧壮汉,各年龄层猛男,难保会出现某种刺激- xing -气味··赵嘉庆幸自己坐在靠近殿门的位置,地方宽敞,通风良好。
如果运气差点,朝会必然是一场折磨··大概是运气的确好,也或许是另有因由,总之,从殿前奏乐,宦者起舞,天子临朝,到群臣奏事,萦绕在鼻端的空气始终清新,还夹杂着类似熏香的味道。
朝会之上,天子准诸侯王归国,并由丞相卫绾和大将军窦婴推荐盐官和铁官人选,随诸侯王一同启程··卫绾始终一副年老体衰、精神不济的样子·在刘彻话音落下之后,颤巍巍站起身,提出部分人选,其中既有黄生也有儒生,甚至有部分习纵横学说、法家乃至墨家的官员。
窦婴推荐的多为儒生,赵嘉还从中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董仲舒··“博士董仲舒才德俱佳·”·按照历史发展,董仲舒会在元光年间面君,提出大一统和天人感应学说,阐明神权和君权,得到汉武帝赏识,并采纳他所提出的“推明孔氏,抑黜百家”。
在此之后,董仲舒被派至江都国,出任江都国相,兢兢业业为官六载··如今还是建元年,董仲舒提前被窦婴举荐,赵嘉不由得心头一跳·举目望去,就见一个年约不惑的俊朗中年人站起身,和其他被举荐的官员一同立在殿中,等候天子差遣。
这样的发展委实出乎预料··仔细想一想,这位提前出现,似乎也不全是坏事··如果武帝采纳窦婴举荐,将他派往某个王国做盐官或是铁官,至少五年之内,他无法回到长安。
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满打满算,足够朝堂生出一番变化··以“扫灭匈奴”为基调,窦太后和武帝的矛盾远不如历史中激烈;丞相卫绾的- xing -格决定,他不可能如田蚡一样得寸进尺,肆无忌惮到激怒武帝;诸侯王的钱袋子已经被挖,国内的人口也会逐渐迁移,潜移默化之下,集权于君已经初具雏形。
大背景下,大一统固然要提,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完全可以再商榷一下··纵观西汉,从武帝时起,先后几代君王采取的都是外儒内法·到了东汉,朝堂上就变成世家政治,无论儒家、道家还是法家,鉴于上升渠道,必须为背后的世家利益服务。
这样的朝堂政治,和宋明后的儒生抱团截然不同··汉代朝堂之上,文官武官没有绝对区分·儒生黄生皆佩剑,儒生必当精通六艺·也就是说,这个时代的儒生是能上马骑- she -,挥刀杀敌的。
所谓的“书中自有黄金屋”没有半点市场·一切的一切,都要靠战功和刀剑说话··将后世里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酸儒丢到西汉,百分百会被一剑戳个窟窿。
戳完不算,更会当面唾弃:无用鼠子,安敢冒儒家之名·在赵嘉走神的片刻,天子准卫绾和窦婴所请,其举荐之人,除个别之外,当殿被委以盐官和铁官之职,下朝后即可整备行装,数日之后,和诸侯王一同启程。
至于随行护卫,交由大将军窦婴调拨··窦婴的举荐名单中,没有一名窦氏之人,唯二的姻亲还是由卫绾提出··窦婴很识趣,刘彻不介意投桃报李··明白天子之意,窦婴当即起身,行礼道:“敬诺”·此事处理完毕,朝会基本接近尾声。
见诸臣再无事禀,刘彻挺直脊背,突然放出惊雷,不只炸飞群臣,猝不及防之下,连赵嘉都被炸得头晕眼花··“划林苑西,设步兵、屯骑、- she -声三营。”
“云中沙陵县尉赵嘉擢步兵校尉,掌林苑门屯兵;云中部都尉魏悦迁屯骑校尉,掌骑士;上郡司马李当户升- she -声校尉,掌待诏- she -声士·”·“少骑更名羽林骑,以平阳侯曹时为羽林校尉,掌送从,次期门。”
“四校尉秩比二千石,各置令丞,掌于郎中令·”·郎中令为九卿之一,秦时设立,汉时沿用,主要职责是守护宫殿门户,后逐渐发展为总管宫殿内一切事物,是为光禄勋前身。
因居于禁中,能够接近天子,必为天子心腹之人,地位十分重要··少骑为天子亲军,满朝皆知·此时更名羽林,掌于郎中令,算不上意外··让众人吃惊的是,天子一口气新设三营,而且都是以边郡官员率领。
魏悦和李当户不提,赵嘉区区一个县尉,祖上名声不显,纵然献上良法,且有战功,由五百石的县中长吏,直接拔擢为秩比两千石的校尉,也太过破格··最重要的是,包括羽林在内,四校尉所部都被刘彻盖戳,明摆着天子亲军。
今日之后,长安贵人子弟必蜂拥而至,就为在其中占一席之地··曹时身为列侯,魏悦和李当户背景雄厚,赵嘉凭什么独领一营·日后营内招兵,他是否能够服众·须知长安贵人子弟之中,绝不缺少纨绔。
这样的刺头进入军营,他真能压服届时出现差错,谁来担负责任·从震惊中回神,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志一同,将目光集中到卫绾和窦婴身上。
满以为这两位会代表众人出声,好歹劝一劝天子·没料想,卫绾和窦婴的确起身,也的确出声,口中的话却和众人所想大相径庭··“陛下圣明”·继两人之后,御史大夫直不疑也出声表示赞同。
·三位大佬十分默契,加上天子,旁人如想反对,就要面对四重压力··偏偏事情还没完,朝会上少有出声,乐于做背景的堂邑侯陈午突然站起身,当殿刷起存在感。
陈午对天子设立新营大表赞同,并言次子陈蟜得先帝厚恩,授隆虑侯,虚长二十载,始终未有建树·请入新营,以武建功,为天子发光发热,以不堕祖宗之名··之所以是次子陈蟜,而不是长子陈须,全因陈蟜不仅为皇后之兄,还尚了三公主,同刘彻的关系更为亲近。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天子和窦太后的矛盾尚不尖锐,但一直警惕外戚··为宫中的女儿着想,陈氏和窦氏必然要划清界限·同样的,陈氏兄弟之中,必须要有所取舍。
陈蟜因母封侯,封国近五千户,超过陈午本人·和将来要继承陈午爵位的陈须相比,更显得财大气粗·再则,比起陈须,陈蟜虽也纨绔,到底识得教训,又有三公主这层关系在,是送入新营、向天子表忠的最好选择。
陈午当殿献出诚意,刘彻自不会拒绝··窦婴始终一言不发·直到武帝宣布退朝,才从位置上起身,面向少年天子,恭敬行礼的同时,眼底闪过一抹凝重。
群臣退出殿外,赵嘉也随之起身··升官是件喜事,多少人穷极一生达不到的高度,他已经两只脚踏上·论理该兴高采烈,激动不已,可莫名地,心肝一阵颤悠,仿佛面前正有一座大坑,只等他脚下踩空。
天子旨意传至林苑,李当户大喜,写成书信,就要派忠仆飞送回边郡·魏悦召来文吏,并集合营中军伍,命文吏代笔,为军伍录下家书,一同送回云中··三人留在长安,同行的骑兵和步卒自然也要留下。
为免家人惦念,书信实有必要··魏悦的举动提醒了李当户,当即一拍脑袋,同样召来文吏,为军伍代写书信··从午后至傍晚,边军难得没有训练,全部集中在营中校场,排成长队,等着口述家书。
到掌灯时分,文吏终于停笔,揉一揉发酸的手腕,饮下整碗热汤·人虽然疲惫,却还不能歇息,要同小吏一起整理木牍,由魏悦和李当户亲自看过,尽数封缄装上大车,由健仆送回边郡。
这一忙就忙到半夜··李当户打了个哈欠,回帐中休息··魏悦正欲转身,营前突然亮起火把,紧接着,营门大开,已官至校尉、佩银印青绶的赵嘉走进营内。
在他身后还跟着三辆大车,俱是在长乐宫见过窦太后,出宫前获得的赏赐··营门关闭,赵嘉翻身下马,见到火光映照下,眉目更显精致柔和的魏三公子,脸上扬起笑容,笑意直浸入眼底。
看到这样的赵嘉,魏三公子心头一动,迈步迎上,黑眸锁住对方双眼,温和道:“候阿多整日,可往帐中一叙”·第一百七十一章 ·李当户睡意朦胧,突闻帐外响起人声。
打着哈欠掀开帐帘, 借火光见到归来的赵嘉, 人立刻变得精神, 睡意全消··“阿多”·知晓两人要到帐内共叙,无视魏悦带着刀子的眼神, 李当户硬是一起跟了上来。
于是乎,原本的两人秉烛,变成三人夜话··魏悦坐在帐内, 火光照亮面容, 眉眼精致, 目光冰冷,周身的黑气仿似有形··李当户全无所觉, 兴致勃勃询问赵嘉, 朝会之上, 丞相和大将军都举荐何人, 堂邑侯送次子入营,天子可曾应允。
得到答案后, 提及三人升官, 神情变得严肃··“我等留在长安, 必为练兵·”·“练兵”·“然·”李当户颔首, 看向魏悦。
后者同样对赵嘉点了点头··“我等已为天子亲军·”·身为亲军, 理当在长安拱卫天子·但汉武帝的亲军还肩负另一重要职责:远赴草原,逐灭匈奴。
三人出身边军,今后以天子亲军赴边塞, 领兵更易··无论边军、国军还是郡兵,再桀骜不驯的将领也会给些面子·只要三人不犯错误,基本不会明摆着为难。
私下里找麻烦无法杜绝,但是,将矛盾摆到台上,有脑子的都会避免··毕竟亲军代表天子,无缘无故找三人麻烦,无异于不给天子脸面·身为汉家臣子,犯下这种错误,休言沙场征伐,建功封爵,能不能保住官位、继续留在军中都是两说。
即使不被踢出去,被天子厌弃,随便调到哪个犄角旮旯,终生将与战场无缘··赵嘉端着杯盏,听两人分析,基本是多听少言,获益匪浅··从朝中政事转到边塞,再从边塞延伸到草原,穿插着诸侯王手中的矿产,话题不断深入,帐中气氛变得更加严肃。
“诸侯王上表,将陆续归国·”·“朝廷选派的盐官、铁官也将启程·”·提到盐官和铁官,赵嘉不由得想起董仲舒··该说历史存在惯- xing -,这一次,董仲舒仍是被派往江都国。
虽然不是丞相,且是独立在诸侯王管辖之外,但只要留在江都国,奉命管理半个铁矿,不可避免要同江都王接触··刘非是否会像历史中一样,怀抱不臣之心,暂时无从得知。
不过,董仲舒能离开长安,哪怕仅有几年时间,赵嘉的目的也算达成··“阿多”·赵嘉习惯- xing -走神,魏悦唤了两声,眨了下眼,才发现两人停止谈论,正好奇地看着自己。
“阿多在想什么”魏悦道··“没什么·”赵嘉放下杯盏,笑道,“略有些困倦·”·“天色确已不早,事情可明日再谈。”
李当户站起身,顺便拍了一下魏悦的肩膀,玩笑道,“季豫,你也早点回去歇息·明日校场,咱们再比上一比·若是睡不好,没精神,我岂非胜之不武。”
话落即转身离帐··李大公子当了电灯泡犹不自知,临走更要锃光瓦亮一回,照得魏三公子又开始冒黑气··不过,看到赵嘉困倦的样子,魏悦到底站起身,口中道:“阿多早点歇息。
如实在困乏,步卒交由我和当户- cao -练·”·“好·”赵嘉颔首,眼皮不断打架··魏悦没有多留,转身欲走,突然衣袖被拉住。
下一刻,赵嘉已至近前,唇角印上一片柔软··温热稍纵即逝··魏悦神情微愣,赵嘉挑眉轻笑,打了个哈欠,就要回榻上休息··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没走两步,肩被从身后扣住。
顺着力道转过身,后脑被托起,温热的气息拂过下唇,继而碾压··帐内的温度开始升高,赵嘉合上双眼,手指探入魏悦发间,因丝滑的触感发出叹息。
脑后的大掌移至颈间,指腹擦过领口,触感似有若无··就在这时,帐外又传来李当户的声音,魏悦睁开双眼,额头抵住赵嘉,呼吸稍显急促,睫毛轻轻颤动··“阿多悦我。”
“然·”·赵嘉捏了捏魏悦的耳垂,他早想这么做·不得不承认,手感比想象中更好··魏悦覆上他的手背,半垂下眼眸,吻落在指节上。
在赵嘉曲起手指时,放松力道,退后半步,温和道:“早点歇息·”·声音平缓,耳际却微微泛红··目送魏悦出帐,赵嘉抬起手,摊开五指,重又合拢。
摩挲着指节,轻笑一声,合衣躺倒在榻上,打了个哈欠,很快就去会了周公··接下来数日,长安城内愈发热闹··天子准诸侯王奏请,刘氏诸王往王宫内拜别,随即登上车驾,率国官和国军踏上归程。
因诸王动身时间错开,连续数日,车驾经过城内,车轮辘辘不绝·百姓和胡商夹道观望,商家趁机兜售货物,很是赚了一笔··凡有铁官、盐官随行的诸侯王,看到跟在队伍后的马车,望见铠甲鲜明的军伍,都是神情复杂。
想到国内的矿产要分出一半,心肝肺都像被无形的大手捏紧,随时可能爆掉··不想痛到无法呼吸,干脆眼不见为净,至少在短期内麻痹自己……麻痹个鬼啊·回到封国,该痛还是会痛。
天子挥刀砍下来,想把肉再贴回去,纯属于白日做梦·淮南王抵长安最晚,却是旨意下达后,最早动身的一批··刘陵没有随行,照计划留在长安,居于城南甲第。
宅邸靠近平阳侯府,车行片刻即至·不过和先前不同,阳信对刘陵的态度日渐冷淡,极少再收她的礼物,甚至发展到避而不见··这其中,除了平阳侯曹时的缘故,还有王太后的提点。
阳信可以同曹时置气,却不能不听王太后的话·对于刘陵,尽量能远则远,哪怕对方送上重礼,自己为之动心,也要咬牙拒绝··只不过,阳信始终不认为自己有错,和曹时的关系也未曾有半点缓和。
知晓曹时提前返回林苑,又怒气冲冲地砸碎几件玉器··至于见过卫青,又被接回平阳侯府的卫媪一家,阳信起初并没放在心上·听人禀报,知晓曹时放出一家家僮,为他们改籍,心中才生出狐疑。
“来人”·冷静下来,阳信召来宫人,命其唤来卫媪一家·她倒要弄清楚,这一家子究竟是如何得了曹时的眼,许他们由奴隶改成良籍。
卫长子同卫青相认,不改从军之志,决心反而更加坚定·此时已随平阳侯往林苑·只是身份不再为家僮,待遇比同庶人··阳信遣人来召,卫媪不敢耽搁,带着三个女儿,两个儿子和外孙来见。
至门前下拜,行得仍是家僮礼··卫少儿抱着霍去病,卫孺和卫子夫各领着一个弟弟,都是伏身在地,不敢抬头··见他们如此卑微,阳信的心情略好几分。
卫少儿和卫子夫相貌出众,都曾被选中练习歌舞,阳信对她们却没有多少印象·毕竟当时选出的美人不少,还有从府外买回,卫子夫和卫少儿固然颜色不错,站在美人堆里,也就不是那么显眼。
简单问了几句话,知晓卫媪一家被曹时另眼看待的原因,阳信就失去兴趣··天子新设三营,赵嘉恩宠极盛,由边郡长吏提拔至于校尉,正炙手可热·曹时领羽林骑,想要同他交好,算不上稀奇。
想明白因由,阳信变得意兴阑珊··她和曹时置气不假,但没必要为难几个家僮,更无意同赵嘉结怨·以她的骄傲,卫媪一家不过蝼蚁,轻易就能碾死,耗费精力都嫌多余。
“下去吧·”·离开阳信居处,卫媪长松一口气,卫孺和卫少儿的脚步也变得轻快·卫子夫牵着卫广,在宫人离开后,回头眺望侯府正室,脚下许久未动。
“阿妹”卫少儿推了推卫子夫,“想什么呢,快走,阿母在催了·”·“嗯·”卫子夫收回目光,跟上卫少儿的脚步。
诸侯王离京之后,太农令和少府先后被天子召见·未几,大批匠人和役夫进入林苑··苑西依军营打造,排列整齐的土木房屋取代帐篷·并有大片平整出的校场,以及利用林木丘陵建起的训练场。
苑东圈出熟地,用栅栏围起来,作为培育良种之用··秋收之后,第一批谷种运到,太农令征召的农人亦将入驻··赵嘉听人议论,方知这些农人的来历不简单,竟为农家传人。
农家起于先秦时期,创始人和孟子同代··该流派奉神农为祖师,主张劝说农耕,让百姓丰衣足食·农家弟子主张奖励和发展农业,和墨家相类似,都属于春秋战国时期技术流派的代表。
只不过,农家和儒家一直不太对付,在“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施行以后,成为重点打击对象,迅速开始衰落,逐渐泯于历史长河··现如今,董仲舒被派往江都国,儒家正忙着和道家、法家掰腕子,农家虽有衰落,尚未遭到毁灭- xing -打击,太农令想找到几个农家传人,算不上多困难。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农家传人入驻林苑之后,彻底展示出“技术流”的威力,从翻地到堆肥,从选用的农具到培育谷种,各项有条不紊,逐步展开。
其中两名须发花白的老者,简直就是“人工天气预报”,只要他们说会下雨,哪怕上一刻晴空万里,下一刻也会乌云堆积,暴雨倾盆··对于少府提供的农具,几名大佬也加以改良。
赵嘉好奇去看过一回,顿时五体投地···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经这几位改动的犁具,用起来更为省力,没有耕牛,两人就能拉动··问过随军的匠人,赵嘉才恍然,他的记忆来源于书本,并未见过实物。
在边郡时,直辕犁改为曲辕犁,的确算作进步,但构造并不完美··经过这几位大佬的改装,犁架更为小巧,调头和转弯更加灵活,力弱亦能- cao -控,实为农人福音。
看到这些埋头田地,一心钻研技术的农家传人,再想一想不断被打压,逐渐消失的墨家等技术流派,赵嘉愈发坚定了阻止董仲舒上线,让他继续在江都国埋头苦干的决心。
进入十月,培育良种之事走上正轨,边军的书信已送至家中··魏太守和李太守遣人送来回信,并有三百辆满载的大车·除了太守府和畜场送来的物资,更有边军家人送来的钱布衣物。
赵嘉接到卫青蛾的书信,言其将随商队出塞,再一次踏上北行之旅·算一算时间,信送到时,人早已经在路上·如果走得快,大致已进入别部草场··车队抵达时,边军营中很是热闹。
曹时和韩嫣暂停训练,带着两队羽林骑过来,名为帮忙,实则想趁机换些军粮··并非羽林骑伙食不好,事实上,汲取边军训练经验,羽林骑也开始一日三餐,顿顿都能吃饱。
然而,吃得饱不代表能吃得好··赵嘉身兼三营的后勤官,营中的伙食花样繁多,每次开饭,可谓香飘十里·别说羽林骑,连几名少府派遣的官员和农家大佬都来蹭过饭。
看穿曹时和韩嫣的意图,赵嘉没有点破,反而十分大方,指着几辆大车,让他们直接拉回去,当场展现出何为“财大气粗”··“这不合适吧”曹时眉心微跳。
自从和赵嘉深入接触,他很快发现,这位远不如表面上看起来纯良··“合适·”赵嘉笑眯眯道··曹时和韩嫣对视一眼,到底没禁住诱惑,收下几大车货物。
见状,赵嘉提出训练场已经竣工,为验收成果,不如进行联合训练,就从后日开始··和边军一同训练,曹时和韩嫣倒不会反对·虽说战斗力差了级数,九成以上被虐,但虐着虐着也就习惯,更能在被虐中汲取经验,有利于羽林骑成长。
曹时觉得没问题,韩嫣来不及阻拦,当场点头应诺··赵嘉笑得愈发真挚,亲自礼送两人出营··离开边军营地,韩嫣看一眼曹时,开口道:“阿时,后日堂邑侯子,柏至侯子,魏其侯从子及桃侯孙将入营。”
韩嫣话落,曹时僵硬转头··“果真”·“果真·”·“……”·与此同时,赵嘉站在营门前,抬头看一眼碧蓝天空,秋高气爽,心情舒畅。
看着笑容和善,异常无害的赵校尉,李当户本能停住脚步,视线转向魏悦,莫名觉得这两人越来越像,都属于黑死人不偿命,却半点不觉亏心之辈··第一百七十二章 ·校场、训练场先后竣工。
有工匠巧思,以林苑中密林、山丘为中心, 遍设深坑陷阱·并在溪流两侧设木笼绳索, 凡至溪边取水, 如不小心,必会被吊至半空·运气差些, 直接会被木笼困住,破不开笼子,就只能在里面关着, 等同袍来救。
赵嘉带领一队步卒, 耗费数日时间, 仔细检查过陷阱··考工室派遣的匠人们本是抬头挺胸,很是得意·不料想, 赵校尉手一挥, 从营中调来匠人仆役, 对至少一半的工程进行返工。
对此, 长安匠人们很是不满,以为赵嘉是没事找事·但随着陷阱继续挖深, 木排和绳索重新设置, 林木上新设隐匿的藏身地点, 草地溪流增设套索, 匠人们的脸色逐渐变了。
怒色隐去, 羞惭取而代之··自以为手艺高超,在长安城内数一数二,殊不知人外有人, 一山更比一山高·比起赵嘉组织完善的陷坑和障碍,他们之前做的那些简直如同儿戏。
林间训练场完善之后,赵嘉没有冷落长安匠人,而是请他们前往另一处训练场,同边郡匠人合作,制作军伍平时训练需要的器械··长安匠人们放平心态,抱着虚心求教的念头,和边郡匠人们一起架设长桥,立起木墙,牵引绳索,排列木桩。
挖掘沙坑水坑,坑内遍布充气皮囊··过水坑时,如果速度不够快,脚下不够稳,十有八九会掉进水里,沦为落汤鸡··以边军的训练强度,跨越障碍时必须要全甲,并背负武器。
设想一下,二三十斤的重量加身,一脚踩空掉进水里,虽不会没顶,但不借助外力,想要爬出来就不是那么容易··见到成品,赵嘉仍是不太满意·在坑边站了片刻,脑中灵光一现,迅速召来匠人,对水坑进行改造。
一个时辰后,水坑变成泥坑,魏悦和李当户亲自去试过,结果……不提也罢··泥坑之后,三座木楼拔地而起·木制箭靶环绕排列,距离越远,靶面越小。
超过四百步的,靶面仅有人头大小,想要- she -中靶心,对- she -术有极高的要求··固定靶之外,还有移动靶··边郡匠人经验丰富,在木楼立起时,同步埋设机关。
军伍踏上楼台,触动机关,平放的靶子瞬间立起,在固定靶之间穿梭,扰乱开弓者的视线,至少将难度提高三成··此外,赵嘉还命人制作巴掌大的飞靶·如有军伍- she -中全部木靶,则由壮士投掷飞靶。
一来能训练弓箭手的准头;二来能增加壮士膂力,战中投掷毒烟筒,距离更远,准度更高··在长安贵人子弟入营前,曹时、韩嫣受邀,和魏悦李当户一起,先到两处训练场走过一遭。
早在工程开启时,赵嘉就明确提出,两座训练场,一座用于平时训练,一座用于对抗演武·前者脱胎于边郡校场,后者基于演武夺旗,在原有的基础上,难度提升数级。
未竣工之前,曹时和韩嫣都来看过,自认为心中有数··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可真正踏上起点,看到架设在面前的长桥,以及桥后高达五米的木墙,两人还是心跳加快,不约而同咽了口口水。
魏悦李当户身披黑甲,背负木盾弓箭,腰佩长刀匕首,臂甲上嵌有小盾·甲胄武器加起来,重量铁定超过二十斤··曹时不甘示弱,同样背上大盾··韩嫣想了想,放弃大盾,除弓箭、长刀和小盾之外,另负两柄长戟和两支短矛。
重量同样超过二十斤,不说和三人旗鼓相当,却也不差多少··为做出区别,在出发之前,四人换过箭壶,箭矢尾羽漆成不同颜色··站到出发点,军伍开始击鼓。
四人正要迈步前冲,发现木桥前多出一人··“阿多”·赵嘉身披黑甲,所佩武器和魏悦一般无二·听到声音,仅侧头看了一下,就举起右手,大拇指向前一指。
意思很明白:比一比·鼓手立定高台之上,除去上衣,健壮的身躯晒成古铜色,脊背宽阔,手臂上的肌肉如小山隆起··鼓锤重重落下,一阵急似一阵。
四营军伍聚在训练场旁,都是满面兴奋,大声呼喝··咚·伴着一声重鼓,五人同时出发,如利箭离弦,直奔木桥··木桥仅有两座,速度快必然会占据优势。
第一个登上桥头的不是魏悦和李当户,也不是赵嘉曹时,而是以敏捷见长的韩嫣··上桥之后,韩嫣迅速前冲,巴掌宽的桥面,完全是如履平地,脚下没有片刻停顿。
冲到一半,速度变得更快,甩开他人数米··木桥下是沙坑,沙坑后是高达五米的木墙··韩嫣越过沙坑,甩出爪钩,拽了拽绳子,正要攀援而上,身后突起破风声,下意识闪躲,速度不由得慢了半拍。
趁此机会,余下四人拉近距离,几乎同时抵达墙下,争先抛出爪钩,迅速向上攀登··一切发生得太快,韩嫣来不及确认下黑手的是谁·况且,早在比试开始之前,规则就已经明确,不伤及- xing -命,可以采取任何手段。
五人先后登上墙头,羽林骑高声呐喊,为曹时韩嫣加油助威··边军则是环抱双臂,老神在在,云中骑和沙陵步卒甚至打赌,第一个从墙上掉下来的会是谁·上郡骑兵参与进来,赌注不断加大,却非是钱布等物,而是在接下来的半个月,每日打扫营房,为对方刷洗履靴和足衣。
以新营的训练量,每日回到营房,军伍的鞋袜脱下来,堆积到一起,足能充当生化武器··愿赌服输··赢的自然畅快,输的再不甘愿,也只能堵住鼻子,和自己的嗅觉奋战到底。
众人下注之后,结果也随之揭开··伴随一声钝响,李当户从墙头坠落,如同每次被魏悦下黑手,脸着地··从地上爬起来,李当户整个人都是懵的··话说,他们同出边军,该是一伙的吧要踹也该踹曹时,要么韩嫣。
为嘛魏季豫敌我不分,更是背后下黑手,专门踹他·不等李当户想明白,又是一声钝响,曹时半空飞落·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正好砸在他身上,两人一起滚落在地。
“魏季豫,你给我等着”·猛地推开曹时,李当户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来,抓住绳索,飞身再上墙头,当场和魏悦动起手来··曹时眼珠子转转,以为有便宜可占,迅速攀爬而上。
眼见成功将至,两只大脚突然袭来,又把他踹飞出去··仰望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曹时一边呲牙咧嘴,一边冒出满脑袋问号··背后长眼睛了不成·要不然,怎么会踹得这么准·在魏悦、李当户和曹时忙着干架踹人时,赵嘉韩嫣陆续越过几座障碍,从泥潭挣扎而出,先后登上木楼,开弓瞄准箭靶。
两人箭术超群,都是军中翘楚··不同的是,在实战经验上,赵嘉占据优势··箭壶- she -空,赵嘉全部上靶,哪怕有一成没- she -中靶心,到底没出现太大的失误。
韩嫣则有两箭脱靶,三只飞靶仅- she -中一只··因为移动靶难度太高,按照规则,只要五成- she -中靶心,或是六成上靶,就算是通过··两人先后跃下木楼,飞速跑向终点。
距木台十步左右,地上突现绊马索··韩嫣选择从上方跨越,却忽略身上的甲胄和兵器,当场被绊了一下·赵嘉直接抽出佩刀,利落砍断绳索,在韩嫣愕然的目光中,迅速抵达终点,扛起象征胜利的旗帜。
还可以这样·看着断成两截的绳索,韩嫣若有所思··“战场上哪讲什么规矩·”赵嘉扛着旗杆,走到韩嫣面前,用刀背敲了下头盔,“王孙以为如何”·“是这个道理。”
韩嫣笑了,解开身上的绳索,“这场比试,嫣输得心服口服·”·两人见过几面,还曾在宫内同宿,都觉得对方- xing -格不错,很快热络起来。
与之相对,魏悦、李当户和曹时仍卡在木墙上,丝毫没有前进的苗头··魏三公子明显不为争取胜利,而是专为收拾某人·李大公子明白过来,同样放弃比试,和魏悦拳来脚往,打得痛快淋漓。
曹时却是仰面垂泪··这两人打就打,关他什么事干嘛每次都要把他踹下来·这还有没有天理·不管曹时如何愤懑,事实无法改变。
这场比试的结果,赵嘉韩嫣顺利完成,他遭受池鱼之殃,被卡在木墙处,非但没能成功翻越障碍,反而身上印了不少脚印,更在落地时吃下两口沙土··“欺人太甚”·曹时怒了。
狠劲上来,袖子一撸,加入干架行列··三人从墙头打到地上,从赤手空拳变成以盾牌刀鞘互殴·曹时技不如人,多数时间都落于下风·但他屡败屡战,顽强不服输的精神,让羽林骑很是震动。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校尉英勇”·羽林骑振臂高呼,边军也甚是钦佩··曹时一战成名,“打不死的曹校尉”名震四营。
对于这样的“雅号”,曹时本来是拒绝的··奈何名声已经传出,没过多久,连天子和朝中都有耳闻·随着汉军大举伐北,名号甚至传入草原。
匈奴人不知“雅号”由来,见识过汉军之强,顾名思义,对这位“打不死”的将军甚是恐惧··料定一辈子都摆脱不掉这几个字,曹时干脆破罐子破摔,乃公就是打不死的汉将,不想做刀下鬼,趁早跪地投降·现下,曹时的名号尚未传出,不服输的结果,是被魏悦和李当户当成沙包,最后被人抬出训练场。
见胜负已分,赵嘉转身返回营中,命伙夫多烹几头肥羊·明日开始四营联合训练,今夜全军加餐··晚膳之后,赵嘉进到魏悦帐中,看到嘴角青了一块的魏三公子,到底没忍住,哈哈笑了起来。
魏悦眯起双眼,短暂沉默之后,突然将赵嘉按到几上,狠狠堵住他的嘴唇··赵嘉侧过头,近乎笑得喘不过气·一边笑,一边反客为主,揽住魏悦的脖颈,嘴唇印上后者的嘴角。
魏悦坐起身,将赵嘉拉到怀里,埋首赵嘉颈间,闷声道:“能博阿多一笑,吾甚喜·”·赵嘉动了动,给自己换个舒服的位置··他熟悉魏悦的- xing -格,这样的表现,必然有故意的成分。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抛开多年的顾忌,黑成墨汁的魏悦他照样喜欢·计较于手段过程,全无半点意义··当夜,长安落下一场小雨。
翌日清晨,秋热消失无踪,空气中增添几许凉意··四营军伍早早起身,由军侯、屯长和队率带领,往校场列阵··甲胄兵器齐备,军伍正做最后检查,由小吏确定重量。
·就在这时,校场外突起嘈杂·未几,二十多名贵人子弟策马入营··看到深衣革带,手持马鞭,压根不似进入军营,倒像是出城游玩的陈蟜等人,四营军伍都是面无表情,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不屑于分出半点精力。
赵嘉五人着全甲,立定在木台上,俯瞰新来之人··其中,有部分态度端正,主动上前见礼,如魏其侯从子窦良,堂邑侯子陈蟜,桃侯孙刘进,以及盖侯子王须·也有人态度傲慢,表情骄矜不屑,虚应了事。
对于这种状况,赵嘉、魏悦和李当户早有预料,并不感到意外··曹时和韩嫣则面现沉怒··尤其是曹时,在他看来,做纨绔也要做得有水准··想当年,他横行长安时,可是直接将匈奴人揍个半死。
眼前这几个,眼下青黑,肾虚体弱,没什么本事偏要鼻孔对人,简直是丢纨绔的脸··日后走上战场,必然都会成为拖累·心中生出狠意,曹时拳头握得咔吧响,用力对赵嘉点头。
不就是帮忙背锅吗·他背了·不将这几个收拾明白,他的“曹”字就倒过来写·第一百七十三章 ·“进入军营,当遵守军中规矩。”
曹时居高临下, 俯视一干纨绔, 重点在态度轻慢的几人身上盯了两眼··“僮仆不许入营·”·“- cao -练期间, 披全甲,弓箭刀盾不得离身。”
“如有违令, 军法处置”·话落,曹时右臂一挥,立刻有军伍上前, 将随行的家仆骑僮逐出军营·营门关闭, 任凭他们如何喊叫, 一概不理不睬。
如果敢过分,当即有木矢- she -来·不致命, 但会让人疼痛难忍, 留下明显淤青··一切发生得太快, 纨绔根本来不及反应, 家仆骑僮就被逐走··有人酝酿生事,自己不想出面, 就挑唆旁人发怒。
被陈蟜和窦良发现, 立刻联手阻拦··“军中规矩本该如此, 休要无事生非·”窦良拉住灌贤, 低声道··稀里糊涂被人当枪使, 激怒曹时,真被军法处置,丢的可不仅是自己的脸面·窦良是南皮侯嫡子, 魏其侯窦婴从子。
因窦彭祖推崇老庄,窦婴好儒学,他自幼兼学儒道,在同龄人中堪称佼佼者·年纪渐长,跟在窦婴身边接触朝政,并在从父指点下整理公文,预期他日入朝,必然会有一番作为。
被他拦住的灌贤,是开国功臣灌婴次孙,颖- yin -侯灌强亲弟··说起初代颖- yin -侯,同被罢官的代国相灌夫有不小的渊源··灌夫本姓张,其父张孟曾为灌婴家臣,受到赏识,方被赐姓灌。
灌夫因罪除官,背后家族彻底没落·为摆脱困境,一度遣人前往颖- yin -侯府,希望灌强能出手相助··奈何灌夫得罪的人实在太多,而灌强不类其祖,除了一个爵位,身上并无一官半职。
别说不想帮忙,就算想帮也无从着手··来人抱憾而归,灌夫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只能灰溜溜返回原籍··灌贤早看灌夫不顺眼,获悉此事,出于好奇,特地派人打探。
几番打听下来,才得知灌夫落到如此下场,似同云中郡一名长吏脱不开关系·不等他进一步探听,天子下旨召边军入京,赵嘉赫然在列··对于赵嘉,灌贤始终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如今当面,知晓木台之上,那个身量颇高,面容极是俊秀的就是正主,不免有些失望··在他的设想中,赵嘉该是八、九尺的大汉·不说腰大十围,手臂粗如大腿,也当如大父一样面容刚毅,身材魁伟。
结果竟是这样·现实和想象差距太大,灌贤顿感失望··庆幸有窦良在一旁提点,无论心中怎么想,到底没有表现在脸上·否则的话,质疑赵嘉,无疑是在质疑破格提拔他的天子。
一旦消息传出去,灌贤势必要吃不了兜着走··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灌贤回过味来,狠瞪一眼挑唆之人··被瞪的纨绔表情讪讪,再不敢轻易挑事。
“取甲兵”·时辰已经耽搁,赵嘉提醒曹时,后者立刻命人搬来二十多件皮甲,以及负重所需的兵器··卫长子和另外三人负责搬运长戟。
行到校场中,见到身披甲胄的卫青,没敢开口,只是用眼神示意,为亲弟鼓劲加油··“着甲”·曹时肃然表情,视线扫过众人,大有谁敢挑事,当场军法严惩的架势。
纨绔们拿起皮甲,不约而同开始皱眉··以他们的身份,好歹该有将官的铁甲,怎能同军卒一般穿皮甲还有,那些盾牌长戟是怎么回事弓箭长刀且罢,他们又非持盾壮士,难道也要带在身上·有纨绔出声询问,曹时冷冷一笑。
“身份,汝等是何身份”·父辈兄长是侯爵·他也是·他还是佚比两千石的校尉,统领天子亲军·区区一个贵人子弟,身无官职,敢质疑他的安排,生怕他找不到出头的椽子狠削是吧·曹时胸中运气,就要当着全营的面给出声之人好看。
赵嘉咳嗽一声,对曹时低语几句,后者先是皱眉,随即表情舒展,再看面前一干纨绔,怒气全消,竟破天荒扯扯嘴角··李当户看向魏悦,以眼神示意:阿多又在打什么主意·魏悦弯了下嘴角:且看就是。
“速速披甲,随营出- cao -”·纨绔没敢继续起刺,满脸嫌弃地穿上皮甲,动作倒是不慢,也没有穿错,并非全无可取之处··“盾牌长戟负于背,佩长刀时,系绳多绕几圈。”
小吏检查过军伍负重,依赵嘉吩咐,用粗布捆上几截木桩,送到纨绔面前··“不习惯盾牌长戟,替之以断木·用布系在身上,可免中途掉落。”
窦良、陈蟜和刘进动作最快,王须和灌贤紧随其后·余下贵人子弟中,有五人放弃盾牌长戟,改背负断木··一切准备就绪,四名校尉同时下令,场边军鼓隆隆作响。
几名小吏策马出营,营中军伍紧随其后··轰隆隆的脚步声宛如惊雷,象征四营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持旗者一马当先,骑兵步卒尽随战旗指引,绕军营奔跑,速度由慢及快,彼此的距离逐渐拉开。
见到如此场景,饶是窦良也愕然当场·直到战鼓声又起,对上曹时凶狠的目光,方才如梦初醒,当即迈开脚步,随军伍一同出营··有窦良带头,陈蟜、王须和灌贤等也陆续迈开脚步。
·比起习惯负重跑的边军和多日加码的羽林骑,入营的贵人子弟,仅有三分之一能勉强跟上队伍·余者尽被落下,其中六人跑过两圈就瘫软在地,腿软得像面条,呼呼喘着粗气。
“起来,继续”·曹时策马来到近前,马鞭炸响·没甩到几人身上,照样让他们激灵灵打个哆嗦··“全军绕营十周,汝等不能跑,走也要走下来”·“起来”·“无状惫懒,敢言有先祖之风,简直笑话”·曹时再甩马鞭,几人抬起头,口中喘着粗气,双眼赤红。
在赵嘉以为他们要发怒时,竟互相搀扶着站起身,踉踉跄跄向前追去··对此,魏悦和李当户均不意外··韩嫣策马上前,开口道:“阿时,你不怕被人记仇”·“记仇”曹时嗤笑一声,“耶耶敢出口,就敢承担后果”·“你是谁耶耶”韩嫣笑着举起鞭子,作势挥过去。
曹时熟练挡开,继而一抖缰绳,策马朝前飞驰而去··万名军伍绕营奔跑,第一梯队始终是沙陵步卒·云中骑和上郡骑兵紧随其后,羽林骑勉强能跟上,不被落得太远。
窦良等人腿如灌铅,胸中如风箱拉动,耳畔嗡嗡作响·哪怕用尽全身力气,依旧被甩在最后··更为惊悚的是,跑到第五圈,速度最快的一队步卒竟从身后追了上来。
数息之后,赫然超过二十多人·奔跑过程中,还有余裕扫视几人,目光中明显带着怀疑,仿佛在说,汝等当真是功臣之后·出身高门,长于膏粱,行走在长安之中,何处不是阿谀奉承。
如今竟被当面看不起,自己还无力反驳,哪怕是心智沉稳的窦良和王须,也禁不住脸颊涨红··眼见军伍奔远,几人咬紧牙关,豁出命去也不能被人看扁·如果完不成十周,半途而废,他们丢脸不提,更会让先祖蒙羞·“继续”·窦良、王须带头,刘进和灌贤拽上气力不济的陈蟜,发誓要追上前方军伍。
其余纨绔见状,即使有人濒临极限,此时也不敢轻言放弃··他们结伴游荡长安,家中父兄亦有往来··日后彼此碰面,道出窦良等人坚毅顽强,自己中途掉队,外人如何想暂且不论,自家长辈必然会火冒三丈,荆条皮鞭一起上,不抽得皮开肉绽决不罢休。
随着日头高升,第一批军伍跑完十圈,轻松回营·短暂休整之后,往伙夫处领取饭食·粟粥、包子和蒸饼管够,每人另有一条猪肋,半只熏鸡和半只咸蛋。
这样的待遇止于前五百名··后至者仅能分得一样,最后五百名半样都得不着,唯有就着热汤啃蒸饼,闻着炙肉和熏鸡的香味,看旁人吃得畅快··技不如人,没什么好抱怨。
不想继续这种状况,必须不断提升自己·跑不进前五百,至少不能落在最后··窦良等人耗尽力气,连跑带走,终于完成早- cao -·若非意志支撑,在迈过营门的那一刻,有一个算一个,都会瘫软在地。
等他们缓过气来,四营军伍皆用过膳食,正抓紧时间歇息,并活动手脚,为接下来的- cao -练做准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在抵达军营之前,二十多人都用过饭。
只是十圈跑完,体力消耗太大,要继续完成训练,必须补充些食水··“粟粥和包子没了,只有蒸饼·”·窦良等人此刻都是遍身尘土,满面汗水,丝毫不见入营时的骄矜尊贵。
伙夫收起蒸笼,提来藤筐,掀开盖在上面的细布,满满都是巴掌大的发面饼·配菜不要想,肉汤也没有,热水倒是不缺··换做往日,这样简陋的饭食,众人根本不会看在眼里。
无奈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曹时不会对他们客气,如果不尽快补充食水,等到下次- cao -练开始,他们就只能饿着肚子··王须最先上前,从筐中取出三张麦饼。
一口咬下去,表情中闪过意外之色·原来饼中竟有馅料,味道极是不错··窦良、陈蟜和刘进先后上前,取来的蒸饼同样有馅,而且都是羊肉·灌贤一口气吃下五张,未知是腹中饥饿,还是伙夫厨艺确实不凡,只觉得味道更胜于府中。
筐中蒸饼被一扫而空,纨绔们发现,仅有一半夹着馅料,余下都是寻常的发面饼,仅能填饱肚子,并无多少滋味··伙夫提起藤筐,表示这就是军中的规矩,想要吃好的就得去拼,去抢慢悠悠不可取,唯有拼出狠劲,才是军伍该有的样子。
伙夫离开后,有的纨绔口中抱怨,面现怒色;有的却是沉默下来,陷入沉思之中··没给他们多少时间,尖锐的哨音骤然响起··校场中的军伍快速列队,二十多名纨绔暂未归入任何一营,仅能尴尬的站在一旁。
在来之前,家中父兄已为他们择好新营·可安排再好,架不住营中自有规矩,进了营门,谁的面子都不管用,一切要凭实力说话··如果他们放弃早- cao -,没有跑完十圈,此刻早被撵回城内,休想再踏入军营半步。
身为列侯,曹时背景够硬,有足够的底气和长安贵人们掰腕子·加上羽林骑校尉,有天子为后盾,谁想找他麻烦,势必要掂量一下··众人列队完毕,四营校尉亲自带队,前往设有各项器械的训练场。
依照先前制定的规则,四营两两比拼,以胜出的军伍数量排定名次,其后再做更换··窦良等人暂未归入新营,以他们表现出的实力,别说是边军,羽林骑都能轻松碾压。
按照后世的说法,这些横行长安的纨绔,进入军营之后,角色立刻发生转换,皆处于食物链最底端,想翻身绝不容易··纨绔归纨绔,身为长安贵人子弟,自幼就要学习弓马,有部分- she -术很是不错。
看到架起的木楼和箭靶,暗中摩拳擦掌,似有争强之意··赵嘉一直在观察几人,见状微微一笑··想让这些高门公子严守规矩,继而脱胎换骨,成为曹时口中合格的纨绔,不能有半点客气,必须进行全方位无差别打击,彻彻底底收拾一回。
“阿青,破奴,阿信,阿敖,都过来”·站在训练场旁,赵嘉唤来卫青几个,指着不远处的窦良等人,道:“稍后训练开始,你们做他们的对手。”
几名少年抱拳应诺,到小吏处换上箭壶,站到窦良等人身边··看到犹带青涩的卫青等人,一干纨绔的脸色变了几变··这就是他们的对手·未免太看不起人·殊不知,这几个面相稚嫩的少年很快就会教他们做人。
一场比试下来,效果“好”到空前绝后,甚至让他们开始怀疑人生··第一百七十四章 ·赵信检查过箭壶,将长刀背负在身上·扫一眼不远处的长安纨绔, 轻轻拍了一下卫青的后背, 又捶了一下赵破奴的肩膀。
“阿青, 你和破奴速度快,等下上桥, 只管向前冲,他们留给我和阿敖·破奴,和阿青配合, 记住”·赵破奴正试弓弦, 突然被捶, 当场不满呲牙。
“阿信,不用这样·”卫青检查过刀刃, 收刀还鞘·又数过壶中箭矢, 确认无误, 方才站起身, 一边收紧臂甲,一边道, “对方人数虽然占优, 你我四人联手照样能赢。”
“我知能赢·”赵信按住卫青, 单臂勾住赵破奴的脖子, 又朝公孙敖抬了抬下巴, “郎君特意点出我四人,光是赢怎么能行·”·必须碾压·让这些长安贵人子弟知晓,人不可貌相, 小看对手更是要不得。
粗心大意,轻视他人,必然要吃到教训··四人之中,赵信年龄最大,说话向来有分量·其他三人互相看看,默默点头,都认为他所言在理··这场比试,势必要赢得漂亮,才不会落郎君面子。
最简单的做法,就是狠狠收拾对方,让他们知道,边郡来的都是虎狼,态度不够端正,小命固然不会丢,却会被收拾得很惨,落得鼻青脸肿、灰头土脸··“既然如此,计划可以改一改。”
卫青压低声音,道,“等下过桥头,这样做……”·四人商定计划时,场内响起尖锐哨音,两面三角旗同时扬起,左右挥动数下··沙陵步卒和羽林骑最先走进训练场。
早先的演武中,羽林骑吃亏不小·尤其是沙陵步卒,着实给他们上了一课··此刻遇上,从军侯到队率,从什长到兵卒,全体暗中握拳,决心倾尽全力,哪怕掀不翻对手,也要尽量缩短差距,不能让他们取得太大优势,赢得过于容易。
相比正容亢色、全神贯注的羽林骑,沙陵步卒不见半点紧张,更有少数神情萎靡·如非早- cao -录下名次,任谁都不会想到,他们领先其他三营,跻身前五百人,占据胜利者的位置。
无奈的是,外部比试不算,营内同样有排名··超过其他三营,却输给同营的弟兄·自四百名向下数,明日开始,要负责清洗全营的衣物··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不需要洗刷履靴和足衣。
基于上次打赌的结果,输的人至少要洗满半个月才能彻底解脱··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样的惩罚令人丧气··好在丧气不会影响到战斗力··正相反,因为心情不好,受罚的步卒急需一个发泄渠道,接下来的- cao -练正合要求。
哨音接连响起,上一刻还没什么精神的步卒,走到木桥前,周身的气势陡然一变,突然间如利刃出鞘,寒光逼人,陵厉雄健··伴着旗帜挥舞,沙陵步卒和羽林骑近乎同时冲出。
凭借过人的速度,沙陵步卒率先抵达木桥,成功抢占桥头位置·数人横过长戟,硬生生拦下羽林骑,为同营的弟兄争取时间··羽林骑被拦截,心知说理没用,立刻和对方动起手来。
沙陵步卒配合默契,各种手段层出不穷··等羽林骑终于踏上木桥,最快的步卒已抵达木墙·没有抛出爪钩,而是由力壮者两臂交叠,同袍助跑借力,纵身跃起的同时,脚掌踏在墙面上,眨眼的时间,人已站定墙头。
很快,墙上放下绳索,助余者快速攀登··在木墙之前,羽林骑没有受到阻拦·等他们抵达墙下,沙陵步卒早尽数通过,奔赴下一处障碍··随着- cao -练继续,沙陵步卒的速度、韧- xing -以及默契合作,完美展现在众人面前。
过泥潭时,料定踩不稳皮囊,几名步卒纵身跃下,隔几步站定,甘为人工木桩,让同袍踩着自己的肩膀通过··羽林骑有样学样,奈何之前没有想到,临时抱佛脚,距离把握不准,耗费的时间是步卒两倍。
看到这一幕,赵嘉环抱双臂,搓搓下巴,决定提前使用第二处训练场··以边军的体魄和战场经验,这处训练场的强度显然不够·与其刻板教条,不如灵活机动,全撒进遍布陷阱的密林,模拟真实战场,留住身上的煞气。
至于闲置的器械,可以留给新兵··四营新设不久,将兵不过万人,日后势必要进行扩充··在扩军的过程中,兵员需仔细筛选··身为天子亲军,四营今后必将要北上,和匈奴进行大规模作战。
如果选出一批没有血- xing -,只有样子好看的,别说横扫草原,甚至会拖累同袍,造成不必要的损失··短短一刻时间,赵嘉脑子里转过数个念头··与此同时,沙陵步卒和羽林骑陆续登上木塔,正开弓- she -箭,瞄准移动的木靶。
魏悦走到赵嘉身侧,发现对方明显走神,心思并不在训练场上,不禁好奇道:“阿多在想什么”·赵嘉收回思绪,看一眼训练场,转头对魏悦道:“再过两三日,第二处训练场可投入使用。”
扩军之事需天子定夺,也不适合现在说··赵嘉思量片刻,决定训练结束后,前往魏悦处,顺便将李当户、曹时和韩嫣一同叫上·毕竟扩军关乎四营,韩嫣和曹时同天子关系更为亲密,提前通过气,做到心中有底,说不定能帮上大忙。
两人说话间,沙陵步卒先一步- she -中飞靶,陆续跃下木塔,越过绊马索,踏上木台,摘下象征胜利的旗帜··羽林骑再次落败,不甘确有,钦佩同样不少,但无怨愤之意。
输给这群人形凶兽半点不丢人··不见数倍的王国精锐都被掀翻,全无还手之力··再者言,随着训练不断深化,自身积累下足够的经验,尽量弥补短处,努力再努力,未必不能赢上几次。
可惜羽林骑上下并不知赵嘉正计划转移“战场”,如果知道,就不会怀抱如此天真的想法··第一场比试结束,沙陵步卒大获全胜··紧接着,就是卫青四人和长安纨绔的对战。
在哨音响起之前,纨绔仍在商议,该由哪四人迎战··赵破奴听得不耐烦,用刀柄敲击臂甲,引来对方注意,正要开口,突然被赵信一把按住··“诸位公子,无需划分,同场即可。”
·赵信面带笑容,貌似不具备任何威胁- xing -··赵破奴扯开他的手腕,瞪他一眼,到底没有当场发作,按照原计划和卫青站到一起··公孙敖披挂全甲,背负长戟短矛。
稍后跨越障碍,阻拦对手,这些必不可少··“同场”窦良眉心微皱··在场的纨绔同觉得不可思议··这几个少年如此托大,是真的本领过人,还是天- xing -傲慢,不将他们放在眼里·“汝等休要后悔”·被四人的态度激怒,多数纨绔有志一同,要给对方一个教训。
见陈蟜、灌贤皆面带不忿,窦良和王须对视一眼,心知劝不住,只能按下疑虑,和众人站到一起,全力应对这场比试··哨音响起,卫青四人疾如闪电,两两配合,飞奔向木桥,速度丝毫不亚于沙陵步卒。
长安纨绔动作稍慢,桥头就被占据··卫青和赵破奴头也不回,继续跑动向前,很快越过桥心·赵信和公孙敖占据桥头,长戟插入土中,手中同时飞出绳索,阻截要登桥的对手。
目睹沙陵步卒的手段,长安纨绔早有防备··怎料赵信两人出其不意,没用长戟横扫,转而采用绳索,而且绳索由机关弹出,前端连有铁钩,几名纨绔当场被缠在一起,扑倒在地。
此情此景,让韩嫣想起演武当日,自己被捆在木塔上·再看这些纨绔,目光中现出同情意味··好在赵信和公孙敖见好就收,没打算一开始就赶尽杀绝·在卫青发出信号之后,立即放弃阻拦,拔起地上的长戟,飞速跑过木桥。
十几名纨绔躲过一劫,没时间解开同伴,匆忙间踏上桥头,紧追在两人身后··“快上来”·卫青和赵破奴先一步登上木墙,从上方垂下绳索。
赵信和公孙敖将绳索绕过腰间,同时飞身而上,动作敏捷灵巧,登时引来阵阵喝彩··四名少年站在高处,见纨绔陆续来到墙下,一个接一个向上攀爬,彼此对视一眼,没有着急出手。
直至有纨绔接近墙头,蹲着的赵破奴才突然站起身,一脚踹过去,将对方踹落沙坑··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每个纨绔都跌落一次,四人方才收手,从墙头攀上索道,快速穿过绳网,来到最难通行的泥潭。
距离远,人数不够,自然不能仿效沙陵步卒行事··这难不倒四人··卫青用步子测过距离,其余三人集合长戟短矛,一端绑上绳索,陆续投入泥潭之中。
纨绔抵达之后,发现几名少年站在泥潭边,丝毫没有前进的意图,不由得停下脚步··见到“猎物”,少年们同时现出笑容,将粗绳系成套马索,趁对手没反应过来,一个接一个套中,飞腿踹下泥潭。
待纨绔全部解决,四人才借助长戟和短矛上的绳索,飞速踏过皮囊,半点泥土未沾,轻松越过障碍··纨绔们陷在泥里,不解开绳索休想再前进半步··奈何绳扣十分特殊,找不到关节,越挣扎越紧。
最后,是刘进挣脱出一只手,抽出随身的匕首,才将众人身上的绳索割断··二十多名纨绔,九人在第一处障碍就宣告“阵亡”,另有数人在跌落木墙时崴脚。
最后挣扎出泥潭的,仅有窦良、王须等十二人··不远处就是木塔··长安纨绔们憋了一口气,鉴于之前种种狼狈,无论如何都要在此处争回面子··就在众人怀抱决心,准备一雪前耻时,眼前出现玄幻一幕,彻底将他们钉在地上。
四名少年两两合作,组队登上木塔··随着机关启动,箭靶呈环形穿梭,速度渐渐加快,令人眼花缭乱··四人镇定自若,背靠背,同时开弓··箭矢飞出,组成箭阵。
固定靶均被穿透靶心,移动靶也无一落空··少年们似乎忘记对手,开始互相比拼·从速度到准头,彼此不相伯仲·卫青和赵破奴分别- she -出连珠箭,赵信和公孙敖力量过人,巴掌大的飞靶竟被当场击碎。
最后一只飞靶落地,场边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武”·望向登上木台,争抢旗帜的少年,赵嘉笑容灿烂,曹时不由得眼热,当下做出决定,日后挑选亲兵,也要从边郡选人·长安纨绔们挂着满身泥浆,耳边充斥欢呼声,大脑和视线一起放空。
连同窦良在内,所有人脑子里皆回旋相同的念头:我在哪里,我刚刚做了什么,我接下来又该干什么··直至赵破奴扛着旗帜走到近前,场外的欢呼声减弱,众人猝然回神,想起出发前的一幕幕,不由得脸色涨红,恨不能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难怪平阳侯看不上他们··换成自己处在平阳侯的位置,一样会看不上·纨绔们被带出训练场,再不见嚣张傲慢,都是垂头丧气,没有半点精神。
曹时单手按剑,目光扫视众人,沉声道:“汝等刚入营,第三场- cao -练不必参加·明日之前,最好想明白,是要继续留在营中,还是打道回府·”·留下就必须守军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若是想走,曹时也不会阻拦·但是,日后休想再踏入四营半步··在以战功晋身的时代,甭管先祖多么显贵,自身没多少本事,不能上马杀敌、执锐陷阵,到头来也只能在底层混日子,这辈子都别想触及塔顶。
众人陷入沉默,有半数心生退意,碍于无人带头,犹豫着不敢开口··窦良、王须、陈蟜和刘进共进退,决定留在营内·做出相同选择的,还有和他们一起爬出泥潭的灌贤。
看到这样结果,曹时没说什么,唤来小吏,命其引众人往营房洗漱更衣·想走的,马上就能离开·准备留下的,从今日开始留在营内,和军伍同吃同宿,共同训练。
目送窦良等人的背影,曹时攥紧剑柄,目光坚定··在他看来,这一批纨绔实在不行,好在不是全部没救·但也必须严加打磨,往死里收拾,日后走上战场,方能不堕长安纨绔之名·关于如何“收拾”,或许可以向赵嘉取经。
第一百七十五章 ·新营每日三餐,午间增一顿昼食, 本在申时中的哺食被推迟到酉时··多出来的半个时辰, 不再进行对抗训练, 由各营自行安排··云中骑、上郡骑兵和羽林骑多训练骑- she -和战阵,沙陵步卒则由军侯带领, 分成两支队伍,一支抡起石锁相互抛掷,用以增强气力;另一支肩扛断木, 绕校场奔跑。
两刻钟后, 彼此进行轮换··哨音响起, 宣告训练结束··五百步卒汗流浃背,脸膛、脖颈、肩膀和胸膛都是一片赤红··抓起上衣, 胡乱揩去汗水, 步卒未见散漫, 自然形成队列, 将石锁断木送去库房,其后前往位于西侧的营房, 分批洗澡更衣。
一身清爽之后, 再去领取饭食··之前赌输和早- cao -名次靠后的军伍, 膳后不能歇息, 还要负责打扫营房, 清洗衣物,刷洗履靴足衣··好在营中备有皂角,也有猪鬃制成的刷子。
要不然, 单是清洗几百人的衣物鞋袜就够他们忙到半夜·睡不满两个时辰,早起精神不济,- cao -练对抗又得败北··校场中响起哨音时,窦良等人也换上干净的衣物,一同走出营门。
健仆骑僮等候整日,终于见到自家公子,立刻迎上前去··离营的纨绔跃身上马,头也不回跑走,当真是归心似箭·本打算留下的人,见状产生动摇,沉默片刻,陆续走出六、七人,和前者结伴归城。
到最后,仅窦良、王须、刘进、陈蟜和灌贤坚持留在新营·从今日开始,五人将和军伍同吃同住,一同- cao -练·未得校尉允许,不得离开林苑半步··家中健仆骑僮得令,各自上马飞奔回城,将消息带给家主。
目送远去的背影,五人各怀心思,唯决心始终不变··“走吧,回去·”·窦良率先转身,其后是王须和陈蟜,刘进和灌贤行在最后··营门关闭,隔绝内外两个世界。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自幼相识的好友,也将走上不同的道路,命运自此发生改变··回到营中,窦良五人归入羽林骑,被安排到东侧营房··平阳侯对此的解释是,以五人的资质,安排进其他三营,只有被踩进土里的份,骨头渣都会被碾碎。
虽然在羽林也会挂末尾,好歹有熟人,多少会照顾一下,不至于太过艰难··窦良五人很是感慨,到底同为功臣后代,没有铁面无私到底,总算讲一些情面·但随着训练不断深化,曹时挥舞起皮鞭,五人被抽得涕泪横飞,感激之情顿时烟消云散。
等他们“幡然醒悟”,明白自己是上了贼船,船早已离岸,想再跳下去,纯属于天方夜谭··现下,窦良和陈蟜等人尚未参透曹时的打算,正站在羽林骑中间,和军伍一同领取膳食。
让他们惊讶的是,军中伙食好得超出想象··热腾腾的粟饭蒸饼,切成厚片的炙肉,用荤油快炒的菜蔬,还有用铁板煎制的禽蛋·蛋黄蛋白泾渭分明,边缘处微焦,撒些盐粒,很是勾人食欲。
五人出身高门,自以为尝尽世间美味·但是,进入军营第一天,固有的印象就变得支离破碎··营内食材不及家中,烹饪方法却别出心裁·他们从没想过,禽蛋和菜蔬还能如此烹制。
纵是没有入口,仅闻着香味,就知晓味道不错··蒸饼粟饭之外,还有大锅的汤饼和伊面··高汤沸腾,香味不断沁出,引得人馋涎欲滴·锅盖掀开,香味愈发浓郁,队伍中响起五脏庙的轰鸣声,此起彼伏,连绵不断。
伙夫抬出椭圆形的木盘,里面摆满斩成块的烧鸭和熏鸡,空气中的香味再上一个台阶··窦良和王须等人对视几眼,都能看出对方的疑惑和吃惊··这样的膳食,偶尔一次且罢,如果每日如此,新营的物资到底多充裕,掌管后勤之人又是何等的手眼通天·此言绝非夸张。
身为天子亲军,自然不需要为钱粮发愁·可有钱不意味着有物资·以面前的羊肉和鸡鸭为例,要保证每日的供应量,需要的不只是钱布,更要有市买的渠道。
长安附近确有庄田饲养禽类,但兴起时间不长,规模有限,供给城内的同时,无法分出如此多的数量·如是野外获得,要聚集多少猎户·五人满脑袋问号,始终想不出答案。
于此同时,二十多名伙夫一字排开,挥舞着长勺和长筷,开始为军伍舀汤饼、分炙肉··由于赵嘉的努力,营内膳食极大丰富,单是一只大碗,完全不够盛装··问题很容易解决。
找来匠人吩咐几句,不出两日,配套的餐盘和木碗堆成小山··餐盘分成数格,木碗嵌入盘角,主食肉菜分开盛装,再加一碗汤饼或是伊面,到散发着木香味的条桌前坐下,远比蹲在地上舒适。
秉着物尽其用,绝不浪费原则,在制造训练器械时,边角料都被赵嘉收集起来·考工室的匠人和营中匠人一起动手,耗费数日时间,制出赵嘉需要的成品··桌凳用木轴连在一起,用时展开,不用时折叠,并不会占用多少空间。
出于常年的习惯,军伍初次坐到桌前,很有些不习惯·时间久了,发现其中好处,每次用膳之前,都会自动自觉搬来条桌,分营落座··窦良等人领到膳食,由队率领至桌前,和众人一同坐下。
高强度的训练之后,边军和羽林骑皆腹中空空,轰鸣犹如擂鼓··吃饭时,无一人说话,捧起木碗,三两口吃完汤饼,又飞快的吃完蒸饼和炙肉菜蔬,以最快的速度起身,再去将餐盘填满。
按照营内的规矩,蒸饼粟饭管够,汤饼和配菜保证一次充足,接下来是否还能抢到,就要各凭本事,看各人的速度和运气,··窦良五人吃到一半,超过三分之二的军伍已盛过第二回 。
等他们吃完,汤饼、炙肉和鸡鸭均已告罄,菜蔬的汤汁也被倒空··至于煎蛋,早在第一次就领完··为免出错,营内的伙夫没少请教文吏·以致于多数伙夫不识字,却有不错的心算本事,三位数以内的加减全无压力,遑论数人头。
军营内讲究实力,伙夫同样要竞争上岗··优秀的可以掌勺,落后的只能打下手·出错超过一定次数,就得离开锅勺,专门处理食材,砍柴烧火··吃饱喝足,军伍抓紧洗刷餐盘,整理条桌,再由小吏送回库房。
窦良五人返回营房,发现同住的军伍没有歇息,而是聚在屋内,或站或坐,总结训练经验,讨论得热火朝天··“过长桥时,步兵营能拦,咱们也能”·“多想想办法,别像今天一样,一输到底。”
“木塔上可以互相配合·”·“瞧瞧赵校尉的亲兵,那准头,你们一个个的,不觉得惭愧”·队率单手叉腰,手点着麾下军伍,嗓门不小,口沫横飞。
八尺高的魁梧汉子,做出这样的姿势,莫名有些喜感··听他提到赵嘉亲兵,窦良五人不免讪讪··今日之所以落败,轻敌固然有,最根本的原因是实力不及对方,而且差距委实不小。
训练结束后,五人也曾交换意见··得出的结论是,那几个少年根本没使出全力·如若不然,他们连长桥都过不去,在桥头就会全军覆没··同样的情形,发生在不同的营房。
无论边军还是羽林骑,在对抗式的训练中,绝不敢有半点松懈··负重跑全凭实力,沙陵步卒一骑绝尘,其他三营压根追不上,只能以彼此为对手·总之,保三争二,绝不能落到第四·接下来的器械训练,各自鼓足劲头,誓要为第一拼上一拼·在军伍激动振奋,制定出多种对抗方针时,四营校尉聚到一起,准备改变训练计划,提前移至下一座训练场,开启难度系数高达十二级的生存和对战演练。
灯光照亮屋内,赵嘉站在几人面前,用木架支开硝过的羊皮,手持炭笔,在皮上勾勾画画,一边落笔一边讲解··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等最后一笔落下,整个计划已形成框架。
“如何”放下炭笔,赵嘉取布巾拭手··对于这项计划,他算是满意·是否能贯彻实行,还需听取其他四人意见··“甚好。”
魏悦最先开口,支持赵嘉提议··李当户随之点头,同样没什么意见··两人麾下都是百战精锐,在边郡时,时常深入草原,没少同匈奴交手·在长安这些时日,虽也每日训练,但强度再大也无法同真刀真枪的实战相比。
继续这样下去,血- xing -难免被消磨,对边军绝非好事··赵嘉想保住边军身上的煞气,魏悦和李当户也是一样·在前者提出新的训练计划之后,完全是举双手赞成。
“木箭代以铁箭,佩铁制刀匕,允许一定程度内的伤亡·”赵嘉补充道··想要更接近实战,伤亡不可避免,控制好度即可··对此,魏悦和李当户同无意见。
平日训练中,云中骑和上郡骑兵即用真刃,在四营之内不是秘密,连宫内的天子都有耳闻··比起三人,曹时和韩嫣的表情稍显凝重··经过和边军的相处,两人真切体会到,上过战场的精锐,如开刃染血的刀剑,和未曾杀敌的军伍截然不同。
赵嘉提出的计划,边军半点不憷,甚至会感到兴奋·羽林骑并未真正见过血,是否能够适应,如今还是未知数··“曹校尉”·见两人迟迟不出声,赵嘉三人停止交谈,视线一起转过来。
曹时眉心深锁,韩嫣没有隐瞒,提出自己的担忧··“总要见一次血·”李当户开口道··如果是在边郡,羽林骑早开进草原,和匈奴真刀真枪打上几场。
现今不具备条件,退一步改成演武,强度和难度都降低不少·如果这还不能适应,最该考虑的不是担忧,而是淘汰··韩嫣知晓此言在理,只是疑虑始终未消。
曹时沉吟良久,最终下定决心,参与此次演武··是骡子是马,总要拉出来溜溜··出现问题及时补救,实在补救不了,他会亲自上禀天子,从营中进行淘汰。
长安城内,回到家中的纨绔,各自哭诉在营中的遭遇,本以为能得到家人的理解,未承想,不等他们说完,父兄已怫然而怒,发踊冲冠,令老仆取来鞭子荆条,劈头盖脸一顿狠抽。
一边抽一边骂:老子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把你送进去,转头你就跑回来·训练艰苦·XX的·那里是军营,不是锦绣窝,更不是让你去享福的·撑不下来·窦良怎么说,陈蟜、王须、刘进怎么说,灌贤又怎么说·不争气、不上进,丢尽祖宗颜面·一干大佬越抽越气,想到明日上朝,将要面对窦婴、陈午等人得意的面孔,更觉得气火上涌。
逆子,瓜怂,受死吧·二十多名大佬集体发威,鞭子和荆条舞得虎虎生风·长安城南尽是纨绔的哀嚎,高亢凄惨,响彻整夜··第一百七十六章 ·纨绔能入新营,是经父兄上请, 天子点头。
怎料一天不到, 仅五人留在营内, 其余畏惧艰难,尽数跑回家中·事情的后果相当严重, 非但祖宗颜面受损,父兄在朝堂脸面挂不住,更会给天子留下恶感··诸位大佬挥舞起鞭子, 一是不肖子的确该揍, 二来是揍给天子看的。
没有这顿收拾, 万一天子震怒,要下旨严惩, 全家上下都未必得好··各府闹出的动静不小, 掌事人从未想过遮掩·不到两日时间, 消息不胫而走, 迅速传遍城南。
获悉此事,刘彻挥退宦者, 坐在宣室内哈哈大笑·窦太后听陈娇转述, 也是忍俊不禁··实事求是的讲, 知晓这些贵人子弟一天没熬过, 当日去当日回来, 刘彻十分恼火,的确有心严惩。
然而,接到韩嫣从林苑送回的书信, 又得知各家的反应,火气登时消去不少··去芜存菁,精益求精··以这些人的资质和表现,勉强留在营内,未必能有所作为。
日后走上战场,和匈奴正面交锋,难保会拖累同袍,对战事造成影响·提前离开,倒也省去不少麻烦··再则,出了这件事,凡是牵涉到的列侯和关内侯,面对天子必然少几分底气,不会轻易找麻烦。
思及此,刘彻心情大好,仅存的一丝火气也消失无踪··只是心中想通,表面仍要做做样子··当日朝会之上,刘彻始终板着面孔,表情严肃·视线扫过纨绔的父兄,更是怒目横眉,尽显不满。
不是朕逼你们送家中子弟入营,是你们主动求来的吧·结果如何·一天就跑回家中·这就是功臣后代,高门子弟·有这样的不肖子孙,还满口夸耀先祖功绩,宣扬家风尚武,脸红不脸红·刘彻相当入戏,满朝之上,除丞相卫绾眨两下眼,包括大将军窦婴在内,愣是无一人窥出天子的真实情绪。
鉴于此,家中出了不肖子的列侯、关内侯纷纷起身,满面羞惭,向天子承认错误··“臣管教不严·”·认错归认错,语言十分有技巧,三绕两绕,始终没说出请天子严惩。
刘彻差点被气笑,心中倒也知道,让二十多位侯爵集体认错,自己算是占了便宜,可以见好就收··归根结底,家中出了“天坑”,又不能真下死手,几鞭子送去坑祖宗,做父兄的再不情愿也得背锅,一肩扛起后果。
有了这场好戏,接下来的朝议十分顺利··朝廷推行三铢钱,在边郡建设畜场,推广羊毛和羊绒制品,以及在长安郊外打造田庄,大规模饲养禽类的决议,都得以顺利通过。
其中有一段小插曲,为穿着方便,进一步保暖,部分羊毛制成的衣物仅有领口,未有开衽,且衣料类胡服,有博士籍此提出反对··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汉民岂能肖胡”·博士振振有词,更举出周礼。
不等武帝发怒,丞相卫绾慢悠悠开口:“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汝佚六百石,冬日有厚衣,庶人仅有葛麻,遇寒风冷雪,饥馁冻疾者不知凡几。
食肉糜者,怎知食不果腹之苦·”·卫绾语调不高,也不类博士激动,却是字字珠玑,振聋发聩··汉初的朝堂上,道家、儒家、法家、纵横家等济济一堂,有严奉礼仪的典范,也有务实为本的实干家。
- yin -谋诡计不缺,刚正不阿亦不少··鉴于道家无为而治的基调,朝堂之上,从来不会只有一个声音··卫绾话音落下,又有两名博士起身,同举周礼,更提出冬日衣皮氅、穿皮靴之例,质问反对此议的同僚。
羊毛又非贴着胡人标签,怎么就不能穿上身·仅有领口,没有右衽,但也没有左衽,怎么就是肖胡·而且这样的衣物是穿在内,外有短褐,谁会无聊到扒开去看·昔有赵武灵王胡服骑- she -,赵国方得以强盛,跻身七雄之列。
好东西就该拿来用,因细枝末节摒弃才是蠢到极点··持不同意见的朝臣你来我往,几位大佬先后下场,最后,还是实干派占据上风··值得一提的是,除了提出反对的两名儒经博士,朝中大多数儒生和实干派站到一起,坚持以民为先,待民能吃饱衣暖,再提礼仪不迟。
少数服从多数,不服也会被压服··事情顺利通过,旨意当天下达··因这场争议,本该受到更大阻碍的钱币改制反倒无人提及,让鼓足力气,做好充分准备的刘彻很有挫败感。
飞骑奔出长安,北上边郡··边陲太守们陆续接到圣旨,在建设马场的同时,开始分片圈出草场,招纳归降的胡人,大规模饲养牛羊··代王早得天子好处,回到国内之后,逐渐放松对盐场的管控,权利移交朝廷派遣的盐官,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新建的畜场。
距离第一批肥羊出栏渐近,纺线织布的作坊陆续竣工,培养出的匠人熟手多达百名··参考羊毛制品在长安和边郡的市价,代王确信自己绝对不亏··最重要的是,盐场逐步收归朝廷,盐利早晚归入国库。
畜场和作坊属于自己,赚回的每一个铜钱都将归入自家库房··七国之乱后,朝堂上常有弹劾诸侯王之语·近段时间,胶西王刘端被集中火力,三天两头被告发一回,据说正焦头烂额,日子过得提心吊胆。
自己醒悟得早,坚持拥护天子,即使有人告发,奏疏也会压在宣室,根本不会当朝提及,足见天子的态度··代王一朝顿悟,愈发认为选择正确,心情舒畅之下,日子过得愈发有滋味。
同处边地的刘荣,在沃阳县组织开荒,建设畜场,同样做出一番成就·喜得长女之后,近乎将女儿宠上了天·云梅实在担忧,不得不在必要时板起面孔,成为慈父严母的典范。
进入建元二年,汉边太守联合派兵,大规模驱逐胡部,圈入草场··归降的羌部、鲜卑和乌桓甘愿为辅兵,追随汉骑一同作战·哪怕遇到同氏的别部,厮杀起来照样凶狠,半点不留情面。
不到两月时间,汉朝边境前推数里·不是某一块突出,而是各郡连成一片,整体向前··匈奴平定鲜卑叛乱,本有意南下,压下汉军士气·未料想,疫病再度爆发,人畜皆会感染,连军臣单于都开始发热。
幸亏中行说找来医匠,才化险为夷··医匠秘报惊人之语:军臣单于不只染病,还中了毒··病榻上的大单于暴怒不已,近百名受牵连者被斩杀·大帐前血流成河,土地被鲜血浸透,哪怕过去数日,踩上去,鞋底仍会被染红。
大阏氏嫌疑不小,身边的侍女尽数被抓捕带走·侥幸活下来的仅有三人,帐前更多出一队陌生守卫··纵使没有确凿证据,大阏氏的地位也是一落千丈··随着年龄增长,军臣单于的疑心越来越重,加上大阏氏和左贤王的传闻,对于这个大月氏女人,他不再有半点信任。
茏城发生的事,使得本部内人心惶惶·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汉侯 by 来自远方(三)(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