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都是我前男友[剑三]+番外 by 孤注一掷(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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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都是我前男友[剑三]+番外 by 孤注一掷(中)(3)
·顾矜霄在这样毫无力量,毫无退让的目光下,也忍不住先开了口··“你有事对我说,正好我也有事对你说·”·顾相知从未对任何人有过亲近,也从不需要任何人的喜欢,有顾矜霄的就足够了。
林照月的感情,在顾矜霄看来,不知何起却一往而深·便是顾相知从此不再见他,也无法斩断·既是如此,只好这样了··他看着林照月的眼睛,平静地说:“没有相知姑娘,我是男人,和顾莫问一样。
林幽篁也知道·”·第100章 100只反派·林照月的意识里一片雾茫茫的空白·顾相知的话, 他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 却又像是什么也不知道··心跳血液时而颤栗,时而森寒,像有一条岩浆在他身体每一寸肌骨中肆无忌惮地摧毁而过,炸裂得他耳中嗡鸣, 世界颠倒眩晕。
对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就像整个世界都忽然沉默无声,毫无颜色··月色惨白,世界晦暗无光·只剩下他和对面那个人··他不想去想, 不想去思考,这是为什么那个人到底说了什么·他只是觉得难受,很难受, 浑身无力手脚发软,像是心口脏腑全都被掏空了一样, 无法站立。
但他依旧得站住,极力站得很稳·因为他是林照月,他是麒麟林家的少庄主·全然忘记了, 林书意早已身死下葬, 此刻的他已不是曾经空有其名的少庄主。
这都无关紧要,毫无意义, 因为现在的感觉又像是回到过去, 病得快死了又不能死··一边死, 一边拼命汲取力量去活·那力量却是从他最重要的亲人的骨血里榨出来的, 他每吸一口, 恨意和自我厌恶就要将他湮没。
但他什么也发不出来,无论求救还是喊痛··“林照月,你怎么了”·这个人在说什么·不要想,不要想,不要再想。
她不是故意的,她不知道这对你意味着什么··想想别的,想想当初是怎么从那种灭顶之灾中恢复的……·哦,想起来了,是那十天,有一个人日夜为他弹奏琴音,陪着他。
琴音很暖,他很想念··弹琴的人是谁那个人是谁他忽然不记得了,他得离开这里,去找到她··……·顾矜霄微微锁眉,林照月听了这些句话,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震惊,没有不信,没有憎恨··负着满江清月,- yin -影下那双温润的眼睛很深很沉,平静地看着,许久缓慢地眨了眨··他侧身似乎要走,下意识扶了一下栏杆,很快便缓缓松开了,好像那一瞬没有站稳。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林照月,你怎么了”·林照月背对着他,微微回了一下头,却没有完全回转,依旧是背对着的··素来冷静的声音依旧冷静,透着一缕温润空寂的气感,轻轻地说:“你不喜欢我,没有关系的。
但你不该……”·林照月走了,留下因为声音忽然不稳,没有说完的半句话·头也不回的走了··半道上,容辰正从下面绕圈回来,迎面看到他的脸,呆愣在那里。
然而林照月却不停,看也没有看容辰一眼,很快轻功运起消失在月色里··“二哥怎么了他的眼睛红红的·相知姐姐,你骂二哥了吗”容辰半响回神,快步跑到顾矜霄面前来。
少年的脸上露出一点不安惶惑,眼角无措的垂下,像凶狠小狼呜咽成- shi -漉漉的小狗的样子:“你别讨厌二哥,他好喜欢你的·二哥从小就害羞,喜欢什么从来也不说。
他每天都看着月亮算离八月十五还有多久,我们三天前就到白帝城外的镇上了·他哪也不去,每天就望着这里·前段时间大小姐死了,二哥好久不笑·这几天来了白帝城笑容才有了。”
容辰吸吸鼻子,眼睛也有点红,像是忍不住要哭:“你别欺负二哥好不好不然,我也好难受想哭·”·“我没有欺负他,我只是告诉他一个事实。”
容辰不知道怎么办,拉着顾矜霄的手慢慢松开,他吸了吸鼻子,脸上那稚气天真的一面慢慢不见了,面容的倔强坚定便显露出来··他认真地说:“可你就是把二哥弄哭了。
二哥只是喜欢你,这个时候相知姐姐只要笑着说一声,谢谢,这样就可以了·大家都会很高兴·”·顾矜霄眼中有些不解:“只说谢谢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爽文穿越时空系统江湖恩怨·容辰理所当然地说:“就是这样的。
二哥说,他来这里只是要好好的告诉你一声,他很喜欢你·因为以前都没有机会,好好郑重地说一句·我也问他了,说了以后呢二哥笑得好温柔,说这样就很好了。
无论以后会如何,都再无遗憾·”·顾矜霄骤然失语,眉宇微锁··容辰拉着他的手往外走:“你去追二哥好不好,就说你刚刚说错了,说谢谢他的喜欢。
叫他别伤心,你不讨厌他·你哄哄他吧,求求你了·”·顾矜霄没有动,轻轻摇头:“他大概,以后都不想再看见顾相知了·”·“啊,为什么二哥那么喜欢你。”
“因为林照月是个极为骄傲的人·”·无论是何境地,面对何人,林照月看上去都一派温润优雅,但这不代表他毫无棱角,恰恰相反,他骨子里反而比绝大多数人都更为的骄傲自矜。
正因为骄傲,所以无需任何姿态去特意凌驾他人之上·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他本就已经在那里了··当他还是籍籍无名不通武艺的奇林山庄少庄主时,就以沉疴病弱,轻声慢语的姿态,不动声色间,让那些武林高手信服听令于他。
他的脸上从未出现任何威严尖锐的神情,只有冷静和偶尔温雅的微笑·但当他说话的时候,即便是敌人,也会认真地去听完·这种天然的上位者气度,林书意就毫无半分。
所以,同样是温润风雅的世家公子,整个江湖上,却唯有林照月一人有那种独特的,人群中一眼便会叫人注意到的清贵之气·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去追随听从··而但凡这样骄傲的人,内心都有不能碰触的逆鳞和底线。
顾矜霄,恰恰碰了··最终,容辰鼓着脸,像一只委屈负气又不忍发怒的小兽,后退着眼神- shi -漉漉地跑走了··不知道,他最终能不能追上林照月··【唉,】吃饱的神龙懒洋洋地甩甩尾巴,尾巴化作忽隐忽现的戏参北斗,【顾矜霄你的情商怎么这么低啊你就算一句话不说,都好过突然来一句——顾相知是个男人。
你以为所有人都是林变态吗】·“我没有这么想·”·【是是是,你就是知道你这么说,他就再也不想见你了,才这么说的·但是这也太狠了吧。
你想想,万一鹤酒卿站到你面前,忽然对你说,他是个女人·你是什么想法】·顾矜霄神情沉静,淡淡地说:“想办喜事的想法·”·神龙僵硬不动:【……】·它忘了,这位是林变态都亲自盖过章的同道之人呢。
【那个,刚刚举得例子不对,我重来一次啊——要是鹤酒卿跑来说,他就是那个一直暗地里蒙骗你,用业火封印林幽篁,把钟磬和司徒铮搞失踪,把你复活的人拿去炼制活死人,还误导你的坏方士。
而且,他还是你今天赶跑的林照月假扮的·你再说你是什么想法】·顾矜霄沉默了··鹤酒卿自然不会这么做,但倘若他这么说了,无论话里有多少漏洞,无论为什么这么说,都是主动划出一道深渊,用行动告诉自己,他不希望自己走过去。
那顾矜霄,只能和林照月一样,不过去了··【看吧,容辰小怪物说得没错,不喜欢就不喜欢,干嘛做那么绝·被人喜欢,说声谢谢不就好了·只要人家没逼你喜欢他,他喜欢你关你什么事呢好像你不往人心上插刀,对方就不知道你不喜欢他一样。
】·神龙叹口气,如忧心忡忡的老母亲一般:【顾矜霄,我郑重拜托你,我琴娘小姐姐美若天仙,被人喜欢很正常的,你千万别跟封建大家长似得,见一个爱慕者就告诉人家一句,顾相知是男人。
幸好林变态死了,不然你打算怎么说,说顾相知就是顾莫问你也看到钟磬移情别恋的速度了,万一人家也不介意,你还能怎么说】·顾矜霄想了想:“以后不会了。”
【就是嘛,而且,我琴娘小姐姐明明是个妹子,哪里是男人了你这是污蔑诽谤·】·这次,顾矜霄没理它,转身走入黑暗··……·对林照月而言,曾经龙困浅滩,母亲早逝姐姐失踪,十四岁开始被林书意逼迫假装姐姐与燕双飞见面。
无论是这件事,还是被同为男人的燕双飞纠缠爱慕,都是让他自我厌恶的逆鳞··顾相知明知如此,却说她是男人··不论这句话是真是假,他都无法再见这个人了。
如果这是假的,喜欢的人明知他无法接受什么,却这么说,是有多厌恶,才要彻底斩断他的念想·如果这是真的,那他就爱上了一个男人·就像他站到了当初燕双飞的位置,只要一想到,他的喜欢在顾相知的心里,就如他当初那样的反感厌恶。
心里的脓疮仿佛一次次被钝锈的刀尖割开··林照月漫无目的在江边走着,背负着明月,走向他也不知道的去处··但似乎连老天也在与他作对,无论走去哪里都换不来一点安宁。
河滩上一队人抱怨咒骂着:“什么白帝城,占了咱们的地盘,却看不起咱们,不要老大的投诚·这打家劫舍的事还不许再干,这日子过得清汤寡水的·真是一群土匪恶霸。”
“嘿,那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跟他一比,咱们都是清清白白的好人了·你看看,前几日听说东边的那位于老大不信邪,偷偷下山去走了一票,天还没黑透,整个山头就被督宫的白虎卫给平了。”
“一群娇滴滴的小姑娘和小白脸,下手却那么狠,听说满地的血,结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白虎卫不会真吃人吧”·“别说了,看那边一个落单的肥羊。
我不信这么荒野的地方,白帝城还在搞庆典,咱们把人做了埋江里,他白帝城知道是我干的”·“就是,老子的刀闲出毛了都·小子,算你倒霉运气不好。”
“下次投胎记得走夜路的时候,别特么穿得人五人六的,惹大爷不高兴·”·林照月从他们面前走过,视而不见,没有看一眼··爽文穿越时空系统江湖恩怨·“嘿,这小白脸哭了,被我们吓得吗”·林照月停下了脚步,像是才注意到有人,他侧首看着说话的那人,冷静地说:“我不想让她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
既然你们看见了,那就永远都保守秘密吧·”·霜白的月光洒在江岸雪白的芦花之上,仿佛白露坠在摇曳的风里··在清美的芦花深处,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
白衣胜雪的贵公子,他的脸上有泪痕,却是笑着的,发出一阵阵低低的似悲似喜的笑声·似乎一边笑,一边温柔地念着诗··他随手扔掉一只沾了血的芦花,涉水如履平地,背负着漫天霜月,向远处的芦花深处走去……·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但他喜欢的人,不在水那一边,哪里都找不到了··忽然,耳边听到飘渺的琴音,似曾相似··林照月站在原地,闭着眼睛听了听,神情冷淡地向着琴音之处走去。
看到芦花浅出的江亭中,那个白衣青羽的身影,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魔尊大人好雅兴,心思也真是猜不透·给天下人下英雄帖,叫人以为是个什么鸿门宴,抱着准备后事的心来了,结果白帝城却是认真在做水龙庆典。
若是他们知道,城主不露面却是对着荒野蒹葭弹琴·不知道是何感受”·这话说得讽刺,说话人的声音却冷静淡漠,携着深秋才有的霜寒,平铺直叙而来。
江亭空间不大,容纳三五个人却足已··林照月自行走进去,在另一处栏杆木椅上坐下,目光从顾莫问的脸上滑过,瞳孔轻颤微微一丝冷意,之后便毫不停留看向亭外远处的霜月芦花。
顾矜霄没有说话,依旧在弹奏那曲《玉人歌》··林照月不看他,随着琴音神情的凄冷慢慢消散,但心上的孤寒,却无人知晓如何··“你是不是知道,她会说什么,才答应今夜让我见她”林照月低低地问。
顾矜霄一曲弹完,轻轻颌首:“是·”·林照月忽然轻笑一声,声音冷静又轻薄:“是不是,你让她这么对我说的,不是她本意”·顾矜霄淡淡道:“你可以这么认为。”
林照月一直笑一直笑,眼眸却如这临江芦花上映着霜白月色的露水,冷比澈更多··忽然,他止住了笑声,静静地看着顾矜霄,像是看着无可匹敌,但终有一战的对手,平静地说:“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她哪里像男人你以为我瞎吗”·顾矜霄微微皱眉,很快就恢复沉静无波,他没有抬眸去看林照月,鸦羽一样的睫毛垂下浅浅的- yin -影。
乌发眉睫的黑和皮肤的白,形成近乎旖旎的神秘俊美,连同危险- yin -翳的气感,都忽然削弱了几分令人畏惧的威仪··这个角度看去,纵使眼尾的- yin -郁明显,面容依旧尊贵慑人。
却因为这脆弱到近乎苍白的肤色,和沉静内敛的神情隐隐的禁欲,忽然形成一种晦暗的禁忌,叫人触目惊心··“我没有骗你,也不想骗你·出祭山的时候,他出了点意外,所以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本来就是男人·你信也好,不信也随你·”·那张脸和顾相知最像的,是对男人而言略显精致秀美的唇·紧抿的时候唇线会很薄,自然的状态,就会让人想起蔷薇花。
林照月自己也觉得很奇怪,这两个人这样像,为何他那么喜欢顾相知,无论她怎么对自己都舍不得怨恨一丁点,可是对顾莫问,却是每见一次,无法抑制的恨意就多一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似乎是山道时候,他和血魔并肩走过来,顾相知的眼里只有他。
而他明明能杀了山道上的所有人,可以救却没有救林幽篁··是啊,那时候,他一直把钟磬融合的林幽篁,当做完全的姐姐,林幽篁死了,他不能怪自己,也不能怪阿辰,他们都别无选择。
而当时,林书意已经变成活尸了,钟磬的本体还没出现他面前,唯一能让他喘口气去怪的活人,只有顾莫问··林照月恍然,原来那时候起,他的心里就已经开始埋下微小的嫉妒和怨恨了。
他看着面前的顾莫问,冷静得像是剥离了所有的血肉之躯的夜魅,笑着说:“那又怎么样你就算赶走所有喜欢她的人,难道你就能和她在一起需要我提醒你吗你们连面都不能见。
命数相克,动如参商·”·顾矜霄猛地抬眼看向他,不怒自威,凌厉冰冷,仿佛血刃贴颈而过··林照月神情高雅温润,微笑淡淡,不慌不忙,冷静缓缓地问道:“魔尊大人是方士,应该比我懂,请问,参商相逢,是你会害死她,还是她会害死你”·第101章 101只反派·林照月的反应, 顾矜霄始料未及。
绵里藏针的冷锐对抗之意,不能说是恶意仇视, 但也已经算得上是挑衅了··林照月是个顾全大局,从不感情用事的温润君子, 越是危机的时刻就越是沉着冷静,有时候甚至显得有些理智过头, 近乎无心无情,没有他自己。
但就是这样的人,恢复百年前的麒麟山庄旧称,果断率领整个林家基业投靠白帝城··麒麟山庄与白帝城明面上的关系是友盟, 暗地里实际上, 麒麟山庄却是依附投靠白帝城的麾下一支势力。
准确说,林照月见了顾莫问, 还要行礼尊称一句魔尊大人··此刻,他却这样直面不客气的对顾莫问说话,就像是疯了··顾矜霄目若寒潭, 定定地看着他, 纵使眉宇沉静, 也已不怒自威:“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尾音极轻的声音, 磁- xing -淡淡, 本是毫无情绪,却因为说话的是顾莫问, 叫人不由生出危险的压迫感, 又因这危险滋生一种独特的华丽。
林照月的笑容缓缓淡去, 如同天际因为夜色发白而淡去的月影·眸光依旧平静澄澈,却什么都看不透,空明些许寂寥··他撩起衣摆,单膝跪地,静静地平视前方,无争无怨无悔。
没有一丝棱角,也没有半分傲气,只有一夕大梦初醒,倦怠恹恹的无力··爽文穿越时空系统江湖恩怨·温润冷静的声音,淡淡地说:“照月以下犯上,自当认罚。”
一路悄悄跟在,藏在亭子上的容辰,终于忍不住探身下来··看到亭中的情景,他不由睁大眼睛:“顾莫问,你和二哥在做什么呀二哥为什么跪下,他犯什么错了”·容辰脸上露出一点纠结困惑,他对罚跪什么的,并不当一回事,只是好奇为什么二哥对顾莫问跪顾莫问又不是父亲。
本来二哥跪了他当然也要跟着跪下的,可是想起麒麟大典那天夜里,二哥说不准他对任何人跪··这真是太复杂了··“二哥……”他不敢拉林照月,皱着眉去看顾莫问,“相知姐姐欺负二哥,阿辰没有办法,你要是欺负二哥,阿辰就不是你的好朋友了。
不是好朋友,那我就要拔剑了·”·顾矜霄收了琴,谁也没有看一眼,向外走去,轻轻地说:“我没有欺负他·”·容辰不由跟着向外走了两步,却见雾霭濛濛的芦花里,那人的身影水墨一样淡去,眨眼就消失不见了。·啊,怎么这就走了·他只是说说,没有真的要和顾莫问打架啊··容辰回转过去,边走边回头望望顾莫问不见的方向,摸不着头脑地回到亭子里··见林照月还平静端正地单膝跪地,没有任何卑微,也没有任何恭敬。
神情冷静,眸如墨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拉着林照月的胳膊起来,声音闷闷的认真:“二哥别伤心,相知姐姐说她不讨厌你的·她说错话了,自己不知道,一定是因为她一直一个人,没有人陪她说话。
你别生她的气,好不好”·林照月低低的温和地说:“二哥没有生她的气·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气·”·“为什么二哥生自己气,要对顾莫问罚跪啊,我知道了,是不是父亲要他来看看我们听不听话,表现得好不好顾莫问是我的好朋友,我去跟他说,不准对父亲说二哥和我的坏话,二哥可好啦。”
林照月摸了摸他的短发,沁凉低沉的声音,温润平静:“方才是二哥有些累,没有站稳·你刚刚做得很好·二哥累了,我们回家吧·”·“啊,这就走了……好吧,我们回家吧。
下次再来玩,二哥累的话,阿辰可以背着你·”·“不用了·”·“哦·”容辰跟着林照月,亦步亦趋地走在江岸上,和顾莫问离去的方向背道而驰。
他的眼里有些不安和失落,很想为二哥做些什么,可是二哥说了不需要,他就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忽然有些想念相知姐姐,相知姐姐虽然很安静,不喜欢说话·可是她在身边的时候,心里就不会有不安,一直是暖暖的开心,像黄昏时候的天空。
说什么做什么都随心所欲,她不会嫌烦,每一句都有专心听··如果相知姐姐在这里,是不是二哥也会开心一点他就不需要绞尽脑汁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不会总是担忧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说错了·不然为什么二哥明明就在身边,却像是远到够不着的世界去了··胳膊挨着胳膊,也觉得,他冷冰冰的,像是只剩下阿辰自己一个人。
……·顾矜霄本来是听了容辰和神龙的话,才换作顾莫问去见林照月,至少不该放任他一个人胡思乱想··谁料,林照月对顾莫问的观感并不友好··【他那么对顾莫问说话,看来是很生气了,想跟你打一架啊。
后来被你的暴君反派脸看一眼,可能理智勉强回笼,怕你把他丢进澜江里去,就自己能屈能伸了·真是个厉害的人物·我怎么忽然觉得,有点不妙啊·】·顾矜霄看了一眼,不知何时跟来的戏参北斗。
【咳咳,是不是觉得经过这次庆典进贡的能量,我变聪明好多】快夸我,快夸我··“的确·”·【那当然了,我可是幽冥天生孕育的……咦,好像不太对。
】·衔月宫最高的阁楼,殿后往北,有一个只能通过符咒才能进入的水天居··这才是顾矜霄自己常居的住所·等闲之人就算擅入衔月宫,也不会见到他··这块建筑隐藏在玉龙衔月的后方,是一座三面凌空俯瞰山河的蓝花楹水榭,整个地面都流动着淡淡的雾霭和清澈的浅溪。
仙气缥缈,也静谧清幽··除非有人站在玉龙衔月的顶上,又能破解符咒的障眼法,否则都不会发现这里··可是,现在通往水榭的桥上却站着一个人,正伸手接住一朵坠落的蓝花楹。
林照月也穿白衣,让人想到白衣胜雪,清贵高雅的公子·这个人的白衣却极尽究极的奢华大气,方术的符文和珍稀的衣料结合,让本该虚无缥缈的仙气,偏生显出具体可见的模样来。
【都是方士,为什么鹤酒卿就能仙得这么奢靡锦绣堆卧都毫无烟火气·】·顾矜霄没有说话,走上那木桥··鹤酒卿侧首,脸上的笑容徐徐绽开,比盛极欲颓的蓝花楹更轻薄,也更美好。
如江南春酒一样清冽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我的鹤飞到这里出不去了,一时心急没有经过主人的同意便闯了进来·”·那鹤是灵物,若要进来并不会被限制,想走却没那么容易。
“无妨·”·顾矜霄仰头,蓝花楹茂密的树杈上,果然扑棱着一只灵秀的白鹤,翅膀似乎因为冲撞符咒受了一点伤··“它叫什么”·“小白。”
顾矜霄唇边隐隐笑了,想到鹤酒卿分神是可以附着到这只鹤上的,小白这个名字同时就像也属于鹤酒卿一样··那笑容轻薄而清浅,稍纵即逝,除了主人自己,无人察觉。
“小白伤得很重,不能飞下来吗”·鹤酒卿方才抬手,原不是惜花,而是在招这只鹤··那轻暖从容的声音有些无奈,迟疑了一下:“它,伤得倒是不重,只是因为翅膀被符咒烧了一点,它……不想叫人看见。”
爽文穿越时空系统江湖恩怨·【啧啧啧,真是很爱面子,虚荣心很强的一只鹤了·】·蓝花楹扑簌簌地飘满天空,那只鹤发出几声清唳,并无任何暴躁尖锐,而且很优雅很仙气。
但是,在场没有人会觉得,它有这个心情··【哇,它听得见我说话不好,万一我说得话它告诉鹤酒卿怎么办,我要闭嘴当一只矜持美貌的戏参北斗。
】·鹤酒卿的笑容染上一丝困惑:“小白不知道怎么,突然心情更不好了·看来比起我,它好像更不愿意被你看见它现在的样子·”·顾矜霄没有再抬头去看,取出琴,就地弹奏了一曲《仙鹤引》。
浅青色的音波,像风席卷着一般般叶子,飘向蓝花楹的树冠里,仙鹤小白的叫声越发清悦,很快展翅飞了下来·围着顾矜霄周围转了一圈,便立在戏参北斗的灯檐上。
神龙抬头和它高冷的眼睛对上:【……】·翅膀上的伤,自然是在琴音之中痊愈了··鹤酒卿见此,也微微怔然:“原来阿天也会和相知小友一样的医治之术。”
“心法不同,修行侧重不同,比不得相知擅长此道·”·顾矜霄往里面走去:“这里看日出也算不错,天快亮了,正好补上那一次的错过。”
·鹤酒卿与他并肩而行:“可我这次出来的匆忙,却没有带什么好酒·”·“没关系·这一次不需要喝醉·”顾矜霄轻轻地说,“我今日欲斩因果,却反倒埋下更大的业果。
有些人似是相遇本身就是错误·”·鹤酒卿轻笑一声:“我以入世之法,走出世之道·故而,与天地之势若即若离,从不偏颇·阿天走得似是入世之道,却偏偏想要以出世之心来左右既定宿命。
江河改道不难,焉知更改之后就无旧日之祸何不顺其自然·”·顾矜霄平静道:“所以你修世外仙,我修红尘劫·我既已注定在红尘之中了,若是事事遵照天命,不能随我心意,是方士或是凡人又有什么不同”·鹤酒卿神情从容,笑容清隽:“不到最后,谁又能知道哪条路会更好走。
不过,终究是殊途同归·你我不能同道,却也可以相携走过几段路·分道扬镳,也可他乡重逢·唯望阿天不会因此,斩断与我的因果才好·”·顾矜霄眼眸微敛,眸光缀出几朵涟漪波澜,没有说话。
只听鹤酒卿温暖的声音,像四月枝头的春风徐徐而过:“除了小白,这么多年我只有阿天一个知己·若非有你,昨夜月圆人圆,我却不知该往何处而行·世间百余多年,我从未觉得过孤寂,也从未需要朋友。
认识了你,忽然想知道,人的体温是什么样的·”·顾矜霄看着他,眸光微微放空,听到那好听的声音含笑,对他说:“你能不能看在昨夜是中秋,给我一个拥抱我看遍人间七情六欲贪嗔痴爱,却不知道那些人拥抱时候的片刻寂静,究竟是何感受。”
鹤酒卿笑容雾绡一般轻薄消散,蒙着眼睛的脸,毫无一丝烟火气,轻声问他:“阿天修的是红尘劫,可不可以渡我一程”·顾矜霄没有说话,只是生硬地抱住了他。
那人静静的不动,身体每一寸都很放松,像是默认此刻全然属于他··衣服的料子并不柔软,也很难被揉皱,但他身上的气息很暖很软,像午后晒得松软的衾被,像绵软的花瓣铺就的绒毯。
他的身上有淡淡的鲜花草木露水的气息,像一处与世无争充满灵气的森林··顾矜霄不知不觉将他抱紧,然后更紧·抱紧了就不想松开,像是有一个晦暗的声音在心底说,抓住了,就是他的了。
他不知道,他觉得暖,因为对方同时也缓缓抱紧了他··珍重又温柔,不知道松一点还是再紧一点··东边天际,一轮红日隐隐露出一角,半边江水像霞帔浸染。
月落的那半边江水,清凌隽永,仿佛谁倾了半江的酒水,来共此夜此生一醉··第102章 102只反派·白帝城的中秋赏月, 最开始叫满江湖人心惶惶,整个过程却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只除了一点, 白帝城并不留客··这一点不近人情并没有惹来非议,毕竟这是白帝城, 虎口之侧一众人一起过一夜,气氛到了还可以欢声笑语几句,若是当真要留他们住下, 又有几个人敢·天刚微亮, 一艘艘船舫便开始送走那些来客, 每位客人都被附赠了一份白帝城的礼物。
那份礼物,即便是三盟之人, 也露出惊叹郑重之色··对顾矜霄而言, 这都无关紧要··经过那个界限模糊的拥抱,连日出也显得暗涌深流··在这静谧无声的晨风里,顾矜霄眉宇沉静,神情安宁,并无任何异样。
鹤酒卿的心却无法平静, 一旦尝试过温情, 就再也无法忍耐克制住想要靠近的念头·顾矜霄若是安静不语,他便忍不住猜他在想什么·仿佛若是知道了,就能离他更近一些。
想到之前顾矜霄说, 他举办中秋赏月之宴, 目的主要是为替顾相知寻找司徒铮的下落··“怎么样, 这些人里有你要找的人吗”·顾矜霄轻轻颌首:“找到了, 只是这个人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是谁”·两个人相对而坐,桌上烹煮着的山泉,小声的翻滚着水泡··顾矜霄漫不经心地洗茶、暖杯,行云流水一般自然轻慢。
鸦羽一样的眼睫半垂,随意地嗅了嗅杯底的茶香,之后才抬腕点茶·其中一杯,很自然地放到鹤酒卿的手边··“我设置的符咒,在两个完全没有关联的人身上,都产生了感应。”
顾矜霄若有所思,平静道来,“一个是书堂派来的那个自称微生浩然的青年·一个是三盟之中最神秘的天道流,那位戴面具的摇光长老·”·鹤酒卿脸上的笑容隐去,神情似有怔然:“天道流是三盟中最为神秘的一个,盟会总部无名天境隐藏在三千雪岭之中,盟中七位长老,若无大事等闲不出雪岭。
相知小友在落花谷时,还曾通过暮春与司徒铮传信·司徒铮将信转交烈焰庄之后,再无消息·如此算来,怎么会和远在雪岭的人有联系”·爽文穿越时空系统江湖恩怨·顾矜霄摇头,轻轻地说:“天道流摇光长老身上,关于司徒铮的感应淡了些,或许是他身边某个重要的人与司徒铮的消失有关。
也可能,以司徒铮的武功,或许是加入了天道流·奇怪的是,书堂之人怎么会和司徒铮的失踪有关那个叫微生浩然的人,身上的感应很强烈,至少三天内见过司徒铮。”
“既已知道,你有何打算”·顾矜霄啜饮茶水,微微闭眼,神情沉静:“无论是白帝城,还是顾莫问,若有动作于江湖,都会让局势略显微妙,书堂那里便让相知去吧。”
他放下茶盏,话音一转:“我这里另有一件事,我曾说过,中秋之后,有事需要你帮忙·”·鹤酒卿笑容徐徐牵起,指间茶盏微转:“我一直记得。
不知是何事”·“有一个神秘人告诉我,十年前落花谷少谷主燕双飞出谷时,曾经短暂遗失过一个宝箱·箱子虽被找回,任何有可能接触这箱子的人,却都被落花谷灭口。
唯有书堂某个先生曾看到过箱中手札·手札上记载,三百年前,落花谷曾封印过一个魔物,致使每一代遗传封印的族长都有特异的能力·我想知道,三百年前那个被封印的魔物是谁。”
鹤酒卿没有说话,缓缓喝完杯中余茶,片刻沉思后,听到那清冽如春酒的声音,不徐不疾道:“太久了,我想不起来有什么文字记载过此事·你为什么会想知道这种道听途说的事”·顾矜霄静静看着透过枝叶的晨光,尾音极轻的声音说:“我有一个朋友,或许和当初被封印的魔物有关。
既然你也不知道,那我就去别处找寻·”·鹤酒卿微带歉意:“很抱歉,无法帮到你·”·“无妨·事隔三百年,你不知道也很正常。
只是我不清楚此间之事,若是连你也不知道的事情,还能去何处找寻线索”·鹤酒卿想了想:“寻常人若有想知道的秘密,只需要找两个地方,说书人的书堂,传说中的琅嬛阁。”·书堂有影无踪,只存在说书人的口耳相传里,书堂会确保每一次交易都安全隐秘,消息的来源千真万确。
琅嬛阁有形无迹,只知道在海上无数岛屿之一,他们的买卖通常都很大。想要与他们交易,就只能等他们找你。·顾矜霄缓缓睁开眼睛,寒潭一样的凤眸静若琉璃,淡淡道:“那就,先从书堂开始。”
……·然而,不等顾矜霄找上书堂,书堂就出事了··就在微生浩然的船一路顺水东行,登上临安港口的那一天,一队金吾卫就已经等候在那里了。
“可是雪竹书院掌管藏书阁的先生,微生浩然”·来人面容威严冷峻,高高抬起的眼尾微带厉色和藐视··一身青衫落拓的微生浩然却不慌不忙,狐狸眼微微一眯,倒比对方还多几分目中无人的清高傲慢。
“不才便是在下,不知何事劳烦这么多位大人久候”·那金吾卫冷笑一声,轻蔑地睨他一眼,一挥手,懒得废话一般:“是你就好。
雪竹书院微生浩然,有人状告你,残杀师长淼千水,冒名顶替谋财害命·如今人证物证齐全·来人,给我带走,等候府尹当堂判决·”·微生浩然抚了抚衣袖,细长的狐狸眼微挑,微带讥讽地冷笑一声,淡漠地说:“不敢劳烦诸位,在下自己会走。”
那时间,正是上午人最多的时候·无论是雪竹书院,还是淼千水之名,都是大名鼎鼎的圣贤楷模·淼千水先生,更是做过太子太傅的名人··此事一出,且不论真相到底如何,无论民间、朝堂还是江湖,顿时哗然,迅速传了个遍。
出来揭发状告微生浩然欺师灭祖,假扮淼千水的,是一个二八年华的妙龄少女··这少女乃是书堂扶持的一所慈幼堂所出,经淼千水推荐,拜了江南著名的孙神医为师,去年便已学成。
淼千水与她有恩,她与淼千水情同父女,便时常替师父来为淼千水定期诊脉送药··而这惨案发生时,正是淼千水五十六岁寿诞的第二天凌晨·那少女宿在案发时淼千水隐居的书斋客房,冥冥中惊醒起夜,竟看见了微生浩然杀人处理尸体的全程。
当时那少女机警,假装无觉,一切照旧·她暗地里摸清证据,等到微生浩然去白帝城后,迅速到临安府尹处击鼓鸣冤··在微生浩然一来一回这时间,打了个时间差,带着官府之人,将所有的证据找齐。
临安府尹封锁消息,密不外传,只等微生浩然回来时候,抓他一个措手不及··“知人知面不知心,可惜了一代圣贤,竟死在自己视若亲子的学生手里·唉。”
“先生糊涂啊,怎可因为这厮几番巧言令色,就同意让他易容成自己”·“你们怎么这么快就知道得这般清楚了人才抓住一天吧,这恐怕都未交予三司会审……”·“还审个什么审,人证物证俱全,多亏那巾帼少女智勇双全,叫这厮无可抵赖,为了免受皮肉之苦,很是痛快地招供画押了。”
“是啊,就等交到洛阳,审核无误后就要秋后问斩·”·“这么快这么大的案子……”·“快什么快没看到临安的百姓义愤填膺,生怕是明年秋后,让那人面兽心的东西再多活一年,如今一人一个手掌印,要上万民书,争取将那猪狗不如的东西千刀万剐。”
“不止,这事出来,全天下的学子都愤慨之至,陈书痛骂,为淼老先生千里哭灵·”·“唉,人心不古啊·纵使将凶手万马分尸,又如何能换来先生回来。”
“对了,那个禽兽不如的东西叫什么名字来着·”·“微生浩然·这四个字记清楚了,每年定要记得唾骂几句,叫他遗臭万年·”·“呸,就凭他这黑心肝的无耻小人,竟也敢玷污亚圣——吾善养浩然之气的圣贤之语”·爽文穿越时空系统江湖恩怨·一时之间,微生浩然从籍籍无名到人人喊打。
……·此刻,据白帝城中秋之宴过去不足两日··沐君侯仍旧留在澜江,受闽王委托,全权处理与白帝城的交涉事宜··顾莫问虽然同意不会亲自去找闽王弹奏一曲,可是没说过白帝城不找神机门的麻烦。
更不代表,老庄主林书意被当众刺杀,林照月当着天下群英以刀起誓,怎么会不找神机门去要个说法·麒麟山庄有白帝城做后盾,趁此机会大肆扩张。
神机门办事不利,受着闽王的责难,还要抵挡白帝城和麒麟山庄的两面夹击,苦不堪言·可是冤枉啊,虽然他们的确暗算了林书意,意欲劫走顾相知,可是林书意真的并非他们所杀,顾相知也不是他们劫走的啊。
然而却是跳进黄河洗不清··最终这一切,都要交到沐君侯手中来处理··最让沐君侯困惑的是,麒麟山庄一直问神机门要顾相知·更奇怪的是,他在这白帝城数日,竟然一次也没有见到过顾相知。
可是,若是顾相知的确失踪了,为何顾莫问还能这么按捺不动鹤酒卿又怎么能一直在白帝城中难道他所言的心上人不是顾相知那还能是谁·不等沐君侯想清楚其中关键,忽然听到鹤酒卿对他说,微生浩然身陷囹圄,因为有人状告他杀了淼千水。
“这不可能”沐君侯听闻此事,差点连手中的扇子都松手,情不自禁站起来,脱口而出否认的话··鹤酒卿十年前在洛阳当国师,微生浩然十年前假扮淼千水做太子太傅,两个人也算同朝为官过。
自然也清楚这件事··沐君侯神情凝重,眸光坚定:“淼千水,不,微生浩然的确假扮了淼千水,可这事他早就告诉过我,不止是我,便是书堂高层和洛阳宫中,也不算什么大秘密。”
鹤酒卿点头:“的确如此,但是,此事是他自己当众认罪画押·并无任何人刑讯逼供·那状告他的少女,是此案人证,平日里也叫他一句师兄。”
沐君侯摇头,神情凝重坚毅:“微生乃是吾至交好友,算起来我们也是总角之交,我信他的人品,此事一定另有隐情·”·他看向主位之上的顾莫问:“还请城主能高抬贵手,给神机门几日时间查清当日麒麟大典真相。
待此间冲突暂缓,沐某便可以去临安为友人洗脱冤情·”·顾矜霄眸光沉静,平静地说:“你有半个月的时间·”·沐君侯勉强露出一丝笑容,拱手一礼:“多谢城主,半个月神机门定然能查出原委。”
无非或早或晚查到杀手组织灵柩,还不知道有没有本事能直接找到白薇··顾矜霄淡淡道:“不必,我正好有事要找书堂之人,与你同去临安·”·沐君侯迟疑:“在下心急如焚,恐怕日夜兼程,委屈了城主。”
顾矜霄已然走下来,停到他面前,却是望向鹤酒卿:“不带上你的鹤吗”·鹤酒卿向他走来,手指抬起向外,不久,一只仙鹤悄然立在他的掌心。
偌大能背负两人的体型,转眼竟然缩小如同一只纸鹤··沐君侯不明所以:“鹤先生的仙鹤固然能瞬息千里,只怕却载不了三个人·”·顾矜霄寒潭一样的凤眸,喜怒不显看他一眼。
一旁的鹤酒卿轻轻地说:“此事用不到小白·”·沐君侯哑然,看来他一时情急倒是自作多情了·然而一抬眼,却立时神情懵然··只见眼前已然不是白帝城殿内景象,而是一处空旷的街巷。
那一青一白两人,并肩走远·仙鹤和发着莹光的戏参北斗,忽近忽远··前方柳荫拢桥,正是熟悉的临安之景··当真是,心神一动,便至千里··沐君侯抹了一下脸,眼下却无暇去多想。
他立刻奔赴临安府尹之处,击鼓鸣冤,当堂作证,直言微生浩然杀师一案,其中另有隐情··“堂下何人呃,沐、沐侯爷”·“南楚沐天疏,本侯作证,微生浩然替代尊师淼千水先生现身人前,乃是淼千水先生授意,此事有十年之久。
雪竹书院至少有三人知晓,便是洛阳宫内的官家,对此也并非全不知情·微生浩然并无害死师长的动机……”·沐君侯的证言,又将此事推向一重高度。
天下人这才知道,原来微生浩然竟然已经冒充了掌书先生十年时间··“这只能说明,升米恩斗米仇·沐君侯乃是南楚侯爷,有一位权贵朋友,怪不得那微生浩然敢做出这样的恶事来。”
“彻查沐天疏定又是一个权贵贪腐蛀虫·不能让他包庇了那恶人·连他一起查办”·“呃,这怕是搞错了,沐家乃是开国功臣,那南楚是世袭的封地,说蛀虫怕是过了。”
“这……其实纵使那南楚君侯的话是真的,也不能为微生浩然开罪啊·正是因为假扮了十年圣贤,十年时间一步步壮大这斯文败类的野心,叫他贪心不足,沽名钓誉,这才起了害死师长,彻底取而代之的心思。”
“对对,纵使有人知道他的身份,纵使他当初并无异心,可是做了十年,怕也要想取而代之了·”·“哎”有一个木讷的学子呐呐小声道,“若是那微生浩然假冒了十年淼老先生,岂不是说,做太子太傅的是微生浩然,不是淼老先生那,这算谁欺君”·“他若是要取而代之,怎么不干脆用他自己的身份上位风华正茂青年,伪装半百老人,这过几年不是要告老还乡吗”·众人一时寂静,然后一起无视了他的话,又悲痛万分地遗憾圣贤早逝,人心不古。
那人只好悻悻然闭了嘴,暗自嘀咕了两声,仍觉得这事情有些怪怪的··十年前,淼千水才四十六岁,这没病没灾的,为什么会同意让人假扮他十年这也太缺心眼了吧。
还是当真这般淡泊名利,尽心尽力栽培年轻人·爽文穿越时空系统江湖恩怨·可十八岁就能当太子太傅的年轻人,怎么栽培不好,为什么让他通过冒充自己来栽培·……·在临安一座精致秀美的园林小筑深处,一个娴雅低沉的女声,冷冷地说:“沐君侯终于出现了。
有他出来说话,微生浩然便是不认,那事也无法再掩盖了·”·第103章 103只反派·沐君侯的证词, 虽然不能直接证明微生浩然无辜·但若是他的话属实,微生浩然行凶的动机便有些存疑了。
既然他假扮淼千水乃是得了官家首肯, 在一种范围内算众人皆知,何必再画蛇添足杀淼千水·临安府尹当堂喝令, 命人去地牢提审微生浩然,来此问询。
这件大案,天下人的耳目时刻都注意着, 自然无论如何, 都不能有一丝疏忽模糊之处··但这对他有利的证词, 却被微生浩然四两拨千斤搁置不理··微生浩然一身囚衣,依旧不减清高倨傲之色, 脸上挂着几许似嘲非冷, 意味不明的笑意,挑眉眯眼,凉薄闲适地说:“沐君侯这是听了在下的吹嘘被误导了,在下此前只是在老师不便行走的时候,偶尔替老师做做喉舌, 何德何能做太子之师正是因为十年来, 偶尔狐假虎威了几次,便想若是没了老师,自己便能取而代之。
一时按捺不住心中恶念, 这才做了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沐君侯眉头紧皱, 事情极为不对劲, 微生浩然为何这么说·堂上的临安府尹, 表情威严冷静,不偏不倚,问道:“微生浩然,一般犯人为求生路,极力为自己开脱罪责,你却为何反其道而行之可是有人威胁于你,可是有人私下刑讯逼供”·微生浩然的身上毫无外伤,身形虽然清癯瘦削,却一派闲适轻松,看得堂外围观的百姓牙痒痒,哪里有半分阶下囚的样子更何来的威胁刑讯·所幸,他自己似乎也知道,拱手一礼,狐狸眼微敛,脸上挂着的微带嘲弄讥诮的笑意,水洗一般淡去。
虽然那副似有若无的闲适仍旧招人恨,好歹态度端正了些许··微生浩然声音平正:“并无任何人威胁,也没有任何刑讯·大人青天在世,生怕冤枉了一个坏人,每日里关怀备至,又怎会刑讯逼供有功名之人这临安大牢乃是风水极佳之地,在下小住几日,忽而被感化顿悟,深感自己罪孽深重,辜负师长教诲,有负友人信重。
惭愧之至,理当接受任何惩罚·不敢再错上加错,自然有一说一·”·临安府尹肃慎谨然:“你所言皆为真心”·微生浩然平静道:“字字属实。”
“既然如此,来人,将微生浩然签字画押,打入死牢·”·在堂外山呼海啸的声讨谩骂声中,微生浩然回头,看了一眼神情忧虑坚信,若有所思的沐君侯。
他露出一丝淡淡的轻松的笑容,什么也没有说,跟着押解之人走了··……·就算微生浩然亲口承认,此案看上去也证据确凿,没有任何疏漏之处,沐君侯却还是觉得不对劲。
“微生虽然是个不着调的人,平素也爱装模作样,端着老圣贤的架子,但若说他为名利杀师,我绝对不信·”·顾矜霄一行人,住在西湖别院··秋来八月,满陇桂雨芬香馥郁,满世界的香味熏得顾矜霄眉宇微锁,染了几分恹恹郁色,眉眼那种杀伐凌厉的- yin -翳煞气,反倒似被消弭了。
鹤酒卿无法,便酿了一种轻淡的薄酒,整日里熏煮·酒香中和了桂花侵略压倒- xing -的香味,变得清冽甘甜,才勉强叫顾矜霄脸色好了些··听了沐君侯心事重重的话,鹤酒卿白纱蒙眼的脸上,那抹云淡风轻的笑容,隐着一缕洞彻天机的神秘。
沐君侯不由问道:“鹤先生可是知道什么”·鹤酒卿淡淡一笑,清越的声音听来如禅意:“微生浩然是个极为聪明的人,比很多人都善于洞察人心幽微。
这样的人若是决心做一件事,必然是深思熟虑过的·身为他的朋友,最好不要擅自进入他的棋局之中·”·沐君侯喉咙一动,饮尽杯中之酒,眼神坚毅,毫无动摇,低声道:“我知道他自小聪明,但他若是真能看穿人心,怎么算不到我不会袖手旁观”·鹤酒卿微微怔然,缓缓笑了:“因为于某些人而言,明知有些事情,做与不做,都无意义,努力也只是事与愿违,只会让结局更加难堪。
但仍却无法看着它发生,什么都不做·然而便是再费尽心机,也于事无补·可悲,可叹·你却为何一定要去戳穿他的可笑呢”·沐君侯摇头:“我不知道他有什么苦衷,有什么目的,我只是不能看着他去死,什么都不做。
求先生教我·”·鹤酒卿叹息一声,平静地说:“此事你谁都可以问,唯独不能问我·”·沐君侯神情凝重,嘴唇紧抿,若是连鹤酒卿都不能插手的事,他还能去问谁·顾矜霄撑着额头,淡淡地说:“证人、当事人,哪一个不能问要在此缘木求鱼。”
沐君侯拍了一下头,恍然道:“沐某当局者迷,竟然一时忘了·我这就去牢里问问微生,那个告发他的医者少女是谁·”·“你问他,还不如去问雪竹书院的人,那少女医者常年为淼千水医病,书院之人必然熟悉。
去时最好乔装掩饰一下身份,免得叫人以为你是为微生浩然杀人灭口·”·沐君侯点头:“这个自然·”·实际上早在白帝城初听到微生浩然杀师之事,沐君侯就已经想到,关键在那个亲眼目睹经过的医者少女身上。
只是微生浩然堂上的言语举动让他太过震惊,一时之间,真相反倒成了其次··沐君侯告辞离开··鹤酒卿走过去,手背试了试顾矜霄的额头,略带隐忧:“怎么反应这么大”·顾矜霄垂敛的眼睫,半抬不抬,轻轻唔了一声。
不止是桂花香,太过浓郁的气味他都受不了,有一种像是要窒息的倦怠无力感,想要沉沉睡去··爽文穿越时空系统江湖恩怨·即便立刻用符咒隔绝了,短时间也无法摆脱那无孔不入的香气,更不能抹去那些气味留存在身体里的印记。
“已经好多了,不用在意·”他淡淡地说··鹤酒卿又怎么能不在意:“之前不是说换相知小友来查书堂吗”·“此一时,彼一时。”
鹤酒卿忍不住笑了笑:“莫非相知小友也对这香味过敏”·这次,顾矜霄没有说话··鹤酒卿叹息一声,清冽好听的声音温柔暖意:“你这样可查不了什么,我替你去问问。”
顾矜霄拉住他的手,顿了顿:“不用急,我已经想到办法了·静观其变·”·鹤酒卿脸上的神情不知是无奈还是包容,他笑了笑,轻声道:“微生浩然此事,无论如何发展,都无法善了。
便是让沐君侯入局去查,对着事实又能查出什么来”·“他在这太吵了,给他找点事做·”·顾矜霄瞳眸的颜色很深,这样略显几分柔和抬眼看人,那清冷的墨色有一种极为动人的潋滟。
世上任何一种宝物也无法比得上万一··可惜,隔着白纱终不能看清··鹤酒卿唇角笑容缓缓扬起,静静地没有言语··他这样笑着不说话的时候,格外得清静出尘,让顾矜霄想到皎洁的月光凝着草叶白露。
那张脸上,最好看的是漾着淡淡笑意的唇·唇色干净浅淡,看上去又甜又凉,适合将唇附上去亲吻··顾矜霄微微抬头,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怎么了又不舒服了吗”·鹤酒卿俯身,额头抵上他的,顾矜霄微微睁大眼睛,又慢慢闭上,不看不动。
近在咫尺,是带着清冽甘甜酒意的气息,暖意温柔的声音略微忧虑不忍··“还是没有异常,很难受吗”·没有难受,顾矜霄想。
这春酒的淡淡清甜,就足已驱散所有其他··……·沐君侯很容易就找到雪竹书院的人,或者说,对方一眼就认出了他··“可是闻名天下的沐君侯”那儒雅的学者并无愠色,矜持地颌首,“在下乃是书院山长,亦是微生兄安排接掌书堂之人。
我知你来所为何事,请跟我来·”·沐君侯追问:“阁下既然也是书堂之人,定当知晓,微生浩然绝无杀淼千水先生的动机·”·那人很是平和:“君侯在堂上所言,我等皆已知晓。
其实君侯错了,不止雪竹书院有人知道微生浩然替代淼千水,此事于整个书堂,都是人尽皆知的秘密·”·沐君侯微微睁大眼睛,继而皱眉:“既是如此,为何你们无人替他作证”·那山长依旧沉稳平静,叹息一声:“作证又如何,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山长带沐君侯见的人,正是一位医者装扮的少女··这少女一身缟素,头戴白花,不施脂粉,眼睛似有哭过的红痕··那山长再度叹息一声,别开眼:“这位是沐君侯,你把当日所见,再讲述一遍与他听。”
·少女咬着唇,尽量克制情绪,不带任何主观情感判断说完:“奴家名叫素心·那日是八月十一,更漏是寅时刚过不久,我忽而觉醒,听到外面有细碎声,以为是盗匪不敢声张,便隔窗细看。
只见微生浩然穿着白色衾衣,半身被血染红,手握一柄寒剑·在他面前倒下的人,正是昨夜在过五十六岁寿宴的淼先生·先生身上的衣袍,还是我亲手缝制,昨夜才上的身,怎么会认不出来”·她欠身一礼,眉目隐有凄色和悲愤:“我知道君侯在想什么,若不是此事乃我亲眼所见,我也要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陷害了他。
微生浩然从前与我亦是兄妹相待,淼先生待我与他皆视如己出·我比任何人都希望那天是一场噩梦·我请君侯带我入狱,我想亲自当面问问他,为什么要杀淼先生到底是为什么”·沐君侯脸上一片震惊,他艰难地说:“当时院中只有他二人你确定看到,那剑是微生浩然刺进去的”·少女咬唇摇头:“我看见的便是如此,当时院中悄然安静,再无别人。
之后,微生浩然在松树下挖了深坑,将先生弃尸,连同身上血衣一同掩埋·我不敢告诉任何人,也不敢再信任何人,只等到他不在的时候,一鼓作气去报官·”·山长深深叹息一声,无力地摆摆手:“素心姑娘,你没有做错,此事无人怪你。
事情便是如此了,究竟是为何杀人,还有何可问君侯便就此作罢吧·”·沐君侯没有点头,他脸上的神情在震惊茫然后,反而越发坚定:“素心姑娘,我带你一同去见微生浩然,我也想亲耳听他说说,这到底是为什么”·……·狱中的微生浩然,神情怡然,除了一身囚服,与以往并无任何分别。
不,他眉宇的神彩甚至更为平和·那股子仿佛随时在怀疑嘲弄着什么的冷眼不信,不知何时变得淡然··沐君侯隔着栅栏久久不语,缓步走上前去··微生浩然笑了下,狐狸眼故作嫌弃:“怎么见我好吃好喝,并无惨淡,君侯好像很失望啊。”
“微生你……唉,我仍是不信·你到底有何苦衷”·微生浩然脸上的笑意淡去无痕,目光却无闪躲,平静认真地看着沐君侯:“你虽然蠢是蠢了点,倒的确是个好人。
只是,莫要再管我了·”·“为什么我们是朋友,自小认识的交情,若是我在这里面,你难道能袖手旁观”·微生浩然微笑平静,一眨不眨:“啊,我能。”
第104章 104只反派·微生浩然的话让沐君侯哑口无言, 好半天气得翻个白眼··都这种时候了,这狐狸都不忘在口舌上赢过他···爽文穿越时空系统江湖恩怨“好好好, 便算我活该自作多情。
可沐某自认一双眼睛,从未看错过人·”此时此地不是怄气的时候,沐君侯正色道, “你只告诉我一句实话, 淼千水先生之死, 背后是不是另有隐情”·微生浩然极浅的轻笑了下, 狐狸眼平静地眨了眨,像深秋雨后安静空荡的庭院,没有任何枝叶:“可惜, 并没有隐情。
老师的确是我亲手所杀·”·沐君侯的心沉了下来,他从未见过微生浩然这样消沉放任的样子,但这样的神情他却在很多人脸上看到过, 那是自知有罪,却仍旧做下无可挽回之事, 等待被审判的表情。
“为什么”·这短暂的静谧中, 一声压抑不住的悲愤质问响起,却不是出自沐君侯··身后的黑暗里,缓慢走来一个一身缟素的少女,泪流满面,难掩怨恨, 她伤心地看着监牢里的微生浩然。
“你承认了, 你居然真的承认了可是为什么啊, 名利就有那么重要吗微生哥哥你到底为什么要杀害先生他待你那么好,自小收养你在身边,亲如父子。”
少女泣不成声,掩面不断地哭着,几乎快要站不稳:“你告诉我啊,你是不是一时糊涂,你有没有后悔过你的心为什么那么狠这几天我一直做恶梦,我也恨我自己,为什么是我看见这样,我就可以告诉自己,这是别人冤枉的你……”·微生浩然只在刚看到她的瞬间略有错愕,随后便只有平静。
天窗一小束光落在他的身上,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任是谁都能看得出,这个人的身上没有丝毫悔愧·安宁平静得像是古刹坐禅的苦修士··他轻轻地说:“回去吧,就当是做了一个噩梦,从未认识我。”
素心的哭声终于引来狱卒,沐君侯一时也心乱如麻毫无头绪,只得先带着素心离开··在他们走后不久,牢房深处走来一个身穿锦衣,腰佩宝刀的男人··那人嗓音- yin -柔,有一股洛阳都城的口音,不紧不慢却居高临下:“微生浩然,你可想清楚了,那位大人看中你,起了惜才之心。
若他要救你,洗清你的罪名,也不过是抬抬手指的事,就像十年前你的老师一样·只要你点头·”·微生浩然狐狸眼斜睨,勾出一抹嘲弄讥诮:“不敢不敢,在下连恩师都能一剑杀了,那位大人心大敢用在下,在下还怕自己把持不住呢。”
“你不识抬举的东西·”那人也不很愠怒,拂袖离去,冷冷地留下一句,“明日押解你去洛阳,到了大理寺的死牢,一切可就回不了头了。”
微生浩然平静漠然:“哦,在下向来惜命胆小,走夜路从不回头,就怕看到一张鬼脸·”·那人也并未多言,冷哼一声再没有停留··微生浩然闭上眼睛,懊恼嘀咕道:“失策,忘了让那姓沐的送一壶好酒来,就放他走了。”
江南秋来寒雨潇潇··沐君侯将哭得快晕厥的素心送回她的医馆,思来想去,又回到顾矜霄他们住的西湖别院··进门不久就看到,一个人撑着七十二骨的紫竹伞,自桂花寒雨之中走来。
纵使伞沿遮了眉眼,只露出的精致的下巴和薄唇,单是那裹挟着深秋寒意的气感,就足已叫人远远认出来··毕竟,再也没有人把本是白衣青羽的翩然名士,穿成那样尊贵危险的威仪。
仿佛自异世界而来的神灵,周遭的一切美好都无动于衷,目下无尘,心无旁骛·没有什么能打动他,好叫他看上一眼··“顾,顾城主·”沐君侯回过神来,“你要出门吗怎么不见鹤先生”·伞上面的符咒隔绝了空气里侵略- xing -的香味,顾矜霄的唇色便稍稍有了些颜色。
·“他邀我游湖,大约是先去准备东西了·”顾矜霄经过他身边,停下脚步,“你找他有事”·沐君侯眉宇紧锁,略有迟疑,却是一言难尽。
顾矜霄朝他伸出手,一道淡光之后,一把淡黄色的罗伞出现在掌心··沐君侯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自己一身的雨水,虽然雨不大,到底沾染几许狼狈·他伸手接过伞,苦笑道:“多谢城主。
让你见笑了·”·“见过微生浩然了·”·沐君侯沉沉点头:“他承认淼千水是他杀的·看上去不像是作伪,可我还是觉得……”·顾矜霄眸光沉静深远:“证人怎么说”·沐君侯回忆了一下,将素心的话条理分明的陈述了一遍。
“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不妥,可却无处着手·从前和微生一起,虽然每次见面免不了互相揶揄打趣,但他脑子生得好,有什么复杂不懂的事我只需要问他便好。
如今却不知道问谁”·顾矜霄并无情绪,尾音极轻的声音,淡淡地说:“寅时初,还有一个时辰才有鸡鸣,三个人却都醒了·行凶杀人的微生浩然穿着衾衣,仓促醒来出门杀人。
被杀的淼千水却穿着昨夜的新衣,仿佛一夜未睡·有趣·”·沐君侯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他一直觉得不对劲,却说不出的点在哪里··以微生浩然多智近妖的脑子,想杀一个人哪里会像个出卖气力的莽夫他那种懒人,只怕挖坑都嫌累死他,最多略施小计,让别人替他动手,借刀杀人。
顾矜霄却已经略过他向外走去:“要查,就一寸寸排查过去,什么都不要信,不要听·”·……·微生浩然入狱,沐君侯搁置不用二十多年的脑子,终于有了启封的一天。
他拉上素心,带着他认识的仵作朋友,立刻赶往案发时淼千水隐居的松庐··素心不情愿地说:“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他都承认了,你为什么还要查我不想再回忆那一幕了。”
沐君侯神情冷峻:“你可以不管,但他是我的朋友,我一定要自己确认一遍·带你来,只是为了做个见证·”·爽文穿越时空系统江湖恩怨·素心无法,只得咬唇冷眼看着。
沐君侯看着那瘦小寡言的仵作:“老三,麻烦你了·事了之后,请你喝鹤仙人的酒·”·叫老三的仵作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耷拉的眼皮撩起一些:“三坛。”
沐君侯眼都不眨:“若是能查明真相,三十坛我也替你去拼一把·”·老三冷笑一声,鹤仙人的酒自己有没有三十坛都是个问题,听他在这吹。
他没说话,抽完了之后,烟锅对着脚底板叩了叩,装进他的布袋里·手脚都套了东西,这才拿出瓶瓶罐罐,开始侦查起来··先是案发的庭院,也就是素心的窗外。
随着刺鼻的液体洒在地面上,不久,地上出现了奇怪的痕迹··素心本来扭头不看,不知不觉也凑了过来,咬唇蹙眉··地上的痕迹正是一滩血迹,当初微生浩然一剑杀死淼千水留下的痕迹。
沐君侯眨了眨眼,深呼吸一口气:“老三,我记得你可以显露十日以内的脚印·”·然而,别说时日已久,当初这现场可也是来了不少官府之人的,哪里还能看清·叫老三的仵作却不吭声,依旧埋头细致的干活,不久,一串串脚印的痕迹出现在地上。
沐君侯是习武之人,在这些凌乱的脚印痕迹中,很快找到两个特别的目标,但再多却也看不出来了··纵使没有这些官府之人来过,当初微生浩然拖曳尸体行走,必然也损毁了所有痕迹。
素心虽然明明亲眼所见,知道没有第三人,到底也抱着希望,此刻一见这杂乱无章的脚印,也失望不已··只有仵作老三面无表情,依旧在扩大脚印显露的范围··沐君侯睁大眼睛,耐下心一寸寸认真地丈量,妄图从这些残旧的痕迹中找出来,当日微生浩然的轨迹,他都做了什么,在想什么。
忽然,沐君侯的神情一凝,眼睛睁大一些:“老三,这里的脚印,这个方向……”·老三早在他开口,就已经埋头朝这个方向小心前行··松庐里,除了案发现场和埋尸松树下来过许多人,其他地方却少有人走动。
这次,脚印延续的地方就清晰多了,更幸运的是,只有单向一行两个人,但脚印来处的方向却格外奇怪··沐君侯转头看向素心:“素心姑娘,这松庐里平常有几个人出入”·素心迷惑不解:“平常只有四个人,微生哥哥,先生,先生的书童阿箬,还有就是给先生做饭洗衣的张姨。”
“这间屋子,谁都会来”·素心整理了一下思路,回忆道:“因为先生隐居于此,几乎没有客人会来拜访,松庐一向清静。
先生对我很好,这间屋子特意留给我住·里面摆放的都是我的私人物品,我想除了张姨会来洒扫,就没有人会来了·”·但这明显的,属于两个男人的单向脚印,却是迂回的,出现在素心的房门口。
当两人随着脚印走到这里来的时候,都惊讶至极··唯有张三毫不挂心,依旧一心一意复原着痕迹··最后,属于微生浩然的脚印停在了素心的檐下,而另一个脚印则还在继续。
素心脸色苍白,瞳孔微微颤抖,一时之间,大脑一片空白··房间内虽然有很多属于素心一人杂乱的脚印,但仍旧能分辨出,那个特别的脚印延续到素心的床边三寸停下。
在杂乱的脚印中,还可以看清楚,那个特别的脚印回转走出来的痕迹··沐君侯和素心都没有说话,但想必两个人心中都明白了什么··张三套着脚袋,小心地退出来,又照着脚印走来的痕迹继续复原。
但,其实不必麻烦,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这是淼千水的脚印,脚印的来处,必然也是另一头淼千水的独居··“这怎么可能一定是弄错了什么。”
素心眼里不断颤抖闪烁,“对,这脚印一定是我还没来的时候,先生来找我……”·可是,只要稍微想一想整个逻辑链,这便绝无可能··沐君侯想到顾莫问说的话,凌晨穿着白色衾衣的微生浩然,一夜不睡穿着昨夜新衣的淼千水,为什么会忽然选在这里杀人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这里·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
“八月十日晚,淼千水过五十六大寿·你是十号早上来到的松庐·张姨在你来之前,必然清扫过所有痕迹·所以,你房间的脚印很少,除了你,就是他的。”
素心浑身都在发抖,瞳孔微微放大,不断摇头,却发不出声音··“八月十一日早上,寅时初(凌晨三点多),你惊醒,看到窗外微生浩然一剑杀了淼千水。
两个人的脚印来处,淼千水是穿过松林,从大路走到你的门前,走了进去·微生浩然是从他的房间,一路走到你门前台阶下停了·”·素心捂住嘴,眼睛睁得极大,却毫无光彩。
“然后,淼千水从你房间走出来,两个人沿着无人走的小路,走到背后的松林里……”·素心什么都听不到,她失神地睁大眼睛,想起曾经听书童阿箬提起,微生少爷平日里很少留宿松庐。
但每次她来给淼先生诊病留宿的时候,必然会小住几日··她还记得,那小书童打趣:“少爷很在意姑娘呢,生怕姑娘住得偏,被狼给叼去了·放着正经的居处不住,也住在这客房小筑,跟看家护院似得。
哈哈哈哈·可咱们这松庐是一等一的圣贤居所,哪里来的狼呀我看呀,他就是那只想娶媳妇的大尾巴狼·”·她听了几回,心下害羞难为情,还特意避开微生哥哥。
心里却是一直以为,他是对自己有意,才会如此··沐君侯眼底略有怜惜,却也隐带怒意,极力克制了说:“请姑娘回忆一下,半夜初醒,可有什么不对之处”·淼千水为什么一夜不睡,半夜跑到素心的房间去还用说吗·“我醒来的时候……还以为是因为白日热气反袭,夜里又吃了酒,太热了自己胡乱抓扯的……”·爽文穿越时空系统江湖恩怨·素心掩面,羞耻,羞愤,悲愤……涨红了脸,眼泪不断溢出指缝。
一开始只是不断颤抖,随即忍不住哽咽出声,一面嚎啕大哭,手指极力抓着她的衣领··“他为什么这么对我他怎么能这么做他穿的衣服还是我亲手新缝制的,他喝的药是我翻山越岭去挖来的……他为什么是这样的人我那么尊敬他,我视他如父……”·沐君侯长长叹一口气,或许那一天,动手杀人的微生浩然,也是这么问的。
“我们,去把你的微生哥哥救出来吧·”·第105章 105只反派·要救微生浩然, 只是这无法保留太久作呈堂证供的脚印,可起不到什么作用··沐君侯和素心又去别的地方找寻。
淼千水的尸体在衙门停尸保管,寻常人不得接近,只等洛阳那边确认判词后,便要发还书院厚葬··剩下能查的就只有松庐里淼千水的故居··这一次,事情极为顺利,他们在淼千水的房间里发现了暗藏的书箱, 里面有素心遗失的贴身私物, 还有一副未画清人脸的避火图。
然而, 这两样证物,都无法直接说明什么,就算素心自己站出来更改口供,说她亲眼看到淼千水对她不轨·可是无论结果如何,都会对素心的名声造成损伤··素心咬牙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红肿, 却憋着气不再哭。
她想了一下:“我素来警觉,若是有人半夜打开我的门,走到我身边,我不会发现不了·一定是我吃了什么·”·素心是医者, 要查什么并不困难。
因为事发当天上午,微生浩然就以淼千水去访友为借口,打发了其他人走, 松庐中的一切都还保持着那一夜的痕迹··素心先查了她房间里的茶杯, 没有发现什么。
随即, 就是那一夜淼千水寿宴的食材用器··可是这些东西在当夜就被张姨洒扫清洗了,也发现不了什么··素心认真地想了想:“醒酒汤,那是我们最后喝的东西,是我让张姨烧的。
对了,张姨·她一直在淼千水身边,肯定知道些什么·”·然而,张姨是因为身体年迈,收到老家亲眷病故消息,这才匆匆离开松庐的·书童阿箬是她的小孙孙,倒是一直在书院里。
近日,却也无人知晓他的去向··沐君侯皱眉:“来不及了,明日他们要押解微生去洛阳,要是不能赶在这之前翻盘,就得闹到洛阳去·到时候,就不只是这么简单了。”
素心转身去每一个房间找盛醒酒汤的碗:“一定能查出什么,那一晚他敢这么有恃无恐,一定是确保没有人能醒来发现·汤一定有问题·如果张姨熬汤的时候也喝了,说不定没法坚持到清洗完所有残痕就去睡了。
微生哥哥半夜能醒来,肯定也没有喝这汤·”·她的想法是对的,最终,素心在微生浩然的房间里发现那一夜他穿的外袍,还未清洗,袖口内和帕子上,浸透发干的茶汤。
沐君侯在厨房的角落里,发现一块摔碎了的碗,仿佛因为洗碗的人太过疲惫,不小心手滑摔在地上,遗漏了这一片··无论是帕子内袖的汤水残渣上,还是摔碎的碗壁上,都发现了同一种东西。
“这是素馨花的根,研磨服用后,若是剂量够多,甚至能让人昏迷一天,陷入假死·”·沐君侯终于松一口气:“我们去找微生,只要他改口,一切就有希望了。”
素心也连连点头:“我不怕被人说,都是我的错,我一定要救出微生哥哥·”·然而,当监牢里的微生浩然静静听完他们所说,却是眨了眨眼睛,嗤笑出声,一边笑一边叹气摇头。
微生浩然狐狸眼微眯,挑眉之际,便有一股说不出的嘲弄清高:“君侯啊君侯,我认识你有二十年,有一句话一直没告诉你,你这人吧,根本就不适合动脑子,一旦动了脑子,就越动越蠢。”
沐君侯神情冷凝,顾不得和他斗嘴:“难道我们推理的不对”·微生浩然摇头:“不,恰恰相反,你看到的都是事实,但事实并不代表真相。”
他收敛起叹息嘲弄,看向沐君侯背后的少女·素心低着头,缩在黑暗- yin -影里,悔愧绷紧的样子,像一只慌张可怜的惊弓之鸟··“素心姑娘,这话我只说一次,听不听信不信,都随你。
我这一生说谎无数,对朋友和身边的人却不会说谎·无论是你还是你旁边那个蠢的,又或者是老师·”·微生浩然的话,让素心慢慢抬起头,缩起的肩膀却还是没有松懈。
他看着少女惶惑的眼睛,平静地说:“他什么都没有做,没有碰你一下·我保证·”·素心眼里的泪水盈眶,哽咽:“可是……衣服……”·微生浩然笑了一下,眼里有些无奈和尴尬,他身体微晃,真诚地说:“啊,这个,虽然我站在门外阶下,但是……的确是你自己睡梦中扯脱的。”
素心:“……”·沐君侯红颜知己遍天下,对这种少女赧然朦胧的微妙情绪,一点也顾不上在意··他只感觉到荒谬:“你的意思是,淼千水半夜不睡跑到素心姑娘房间,站在床边却什么也没干那他来这里是做什么他梦游来给姑娘盖被子吗那你为什么要杀他”·微生浩然平静地看着沐君侯,脸上没有半分笑意,什么也没有。
他十分认真地看着沐君侯,说:“事实就是——他没有梦游,他是清醒的·他也确实站在那里只是看着,什么也没有做·而我,的确杀了他。”
沐君侯摇头,他的脑子有些疼:“我的确不适合动脑子,但是,这说不通,如果他什么都没有做,你为什么要杀他你是不是想保护素心姑娘的声誉,故意这么说”·素心也带着哭腔:“微生哥哥,都是我冲动害得你,你不要管我,活着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吗我不怕被人指点说笑。”
爽文穿越时空系统江湖恩怨·微生浩然脸上的神情变得冷淡自嘲,他淡淡地说:“事实和实话,总是人们所求,又不愿意相信的·但很抱歉,事情就是这样。
沐天疏,以后别带她来了·你若是还要找那狗屁的真相,也不用来见我了·”·“微生哥哥……”·他一脸漠然地看着难以置信的少女,冷酷平静地说:“素心姑娘,你于我只是一个普通相识的女子,我可以把你当个需要保护的小妹妹,但是,我这个人素来自私惜命,你还不至于叫我牺牲自己的- xing -命,只为维护可笑的名节。
名节是什么你可见过哪个男人会因为被人看了摸了几下,自觉被玷污,寻死觅活的我有今日,也与你无关,只是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素心茫然若失,摇头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在那冷淡陌生的目光中不断后退,终于白着脸跑了出去··沐君侯叹息:“你这又是何必有什么事情不能跟朋友直说”·微生浩然眉头挑起,下巴轻抬,几许矜傲清高笑意,嘲讽也寂寥:“我这个人出身微寒,满身的市井气,愤世嫉俗又说话难听。
便是穿了龙袍都不肖太子,上不得台面·从小到大唯有你一个朋友,只可惜君侯是个难得的好人,却不是我的知己·这件事很简单,只是你这样的好人无法理解。
这件事也很复杂,或许就算我死,于局势也无意义,却仍旧不得不做·所以,你不会懂我为什么,也不必懂·你跟我,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好好好,微生浩然你真是好,我今日才知道,相识二十年,我沐天疏在你眼里,却只配做个酒肉朋友。”
沐君侯冷笑几声,也被他气得拂袖离去··微生浩然见他离去,也很气了:“探监连酒肉都不带,还好意思自称酒肉朋友滚滚滚,以后别来见我。”
监外的狱卒听了,忍不住咂舌,不愧是杀师的疯子,都这境地了,前脚气走洛阳来的大人物,后脚气走南楚君侯,这真是老寿星上吊——活腻味了啊··……·沐君侯铁青着脸离去,一整天跑来跑去,一口水都顾不上喝,微生浩然这混蛋却这么对他。
夜色朦胧,沐君侯走在这临安街巷,心中除了怒意更多却是寒凉··他相信微生浩然没有说谎,那么,事情便比他所见更为复杂·这背后究竟还有什么让这惜命贪生的老狐狸,不惜去死也对他一语不发。
- yin -云密布的夜色天穹下,一身缟素的少女回头,眸光冷得像一道寒冰利刃··她惨无血色的嘴唇,如同枯萎的花瓣一样:“我不管他到底为什么这么说,明日一早,我就去击鼓鸣冤。
你帮不帮我”·沐君侯神情冷凝:“素心姑娘,事情或许不只是你我看见的这么简单,你莫要冲动……”·素心惨笑着打断:“我知道为什么,他是想要保护那个禽兽的声誉。
你以为微生哥哥才华横溢,为什么十年来却籍籍无名,甘愿假扮做别人的影子因为这禽兽最爱惜他的名声,他对微生哥哥有恩,这是拿恩情绑架了他。
而我像瞎了一样,从不往那里想·你不帮我没关系,我也不是去为他微生浩然,我是为我自己讨一个公道·”·沐君侯露出一丝恻隐:“你这样做可有想过后果”·“后果就是,要么他依旧维护那禽兽,而我就以诬告罪,陪他去死。
要么他改口说出实情,我们两一起活·”·雨水顺着少女惨白的脸流下,她的脸上没有一丝哀容,而是笑着的:“当初报官那一夜,但凡我能稍微多想一点,也不会有今日推他上死路。
我是读这圣贤书读傻了,以为是非黑白,一句话便能说清说尽·”·她转身就走,在这秋寒骤雨里,像最后一瓣残荷被雨打风吹去··……·这一年的临安城,注定是多事之秋。
先是有巾帼义女状告,贤德高士淼千水被自己一手培养的学生所杀·紧接着是南楚君侯作证,犯人微生浩然假冒了十年的淼千水,算算时间,正是淼千水入朝做太子太傅的时间。
这帝师还是凶犯,尚且未曾定论,就在一切看似尘埃落定,只等押解犯人入洛阳,等贵人定夺时,一夜之间,苦主却翻供了··“那女人疯了吗她怎么敢这么污蔑淼先生”·“是不是被人收买了有人看到她和南楚那个侯爷走得近。”
“丧心病狂,为了钱财连脸面都不要了,可怜了淼先生养出来两个白眼狼·”·“走去看看去,绝对不能让黑白颠倒,他们这是欺负死人不会说话,须知道天地自有公道。”
……·秋雨未歇,一群人却浩浩荡荡赶赴临安府尹门前··少女跪坐在堂前,柔弱堪怜却字句清晰:“他房中之物乃奴家失窃的贴身私物,当晚所有人的汤碗中都有他下的素馨根粉,奴家房中还有他留下的脚印。
句句属实,请大人还奴家一个公道·”·堂上铁面无私的府尹大人问道:“为何你当日不说,却反告微生浩然杀师”·“因为奴家害怕淼千水声名在外,世人因此包庇于他。
若是告不倒他,传出去奴家自己的清誉反倒受损,必会造人耻笑·又羞又恨,便迁怒于微生浩然·奴家想,若是自己揭发他杀人,他或许能为了保命,站出来说明当日实情,他是为了保护奴家清白,一时失手杀人。”
周围围观的人一片哗然,倒吸一阵凉气··……毒妇人心……狠毒至极……恩将仇报……·一阵阵窃窃私语传递开。
少女长长跪拜,冷笑道:“可惜,奴家看错了人,他愚忠愚孝,宁肯死也不愿说出,淼千水是个伪君子的事实·奴家无话可说,事已至此,只想揭露事实,就算拼着身死名裂,奴家也不想世人被蒙蔽。”
……胡说八道,这种反口跟翻书一样的女人,她说得话怎么能信·爽文穿越时空系统江湖恩怨·……是啊,说不定是她故意引诱淼先生,先生这样的鸿儒大家,要什么绝色美人没有,怎么会看上她这样的·……呸,听说是慈幼坊出来的下等人,抛头露面给人医治,说不定早就不清白了。
……就是,破鞋,先生收她那也是看得起她,竟然不知道感恩·那可是给太子当过老师的啊··……不是说,给太子当老师的是牢里那个微生什么的假扮去的吗·……怎么可能,肯定是胡说。
这窃窃私语的声音,如牛虻苍蝇,越来越大,府尹的惊堂木一拍再拍,也挡不住这哗然恶意··披麻戴孝的少女,仿佛白日厉鬼,猛地转身斜睨外面,凄绝狠厉地看着他们:“我不信,他祸害过的人就我一个孤女。
我不信,这天下人都是你们这样的瞎子傻子·我不信,天道就真的不公·让恶人流芳百世,让好人惨死·”·然而,被她目光所凝视的人只摆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眼神闪躲不看,该骂的言语还是在骂。
“犯人微生浩然带到·”·微生浩然神情淡淡,略显倦怠,他平静地听着府尹的陈述,就像第一次听到一样··“其实,那日天黑她没有看清楚。
药是我下的,所以只有我没喝·老师那一夜是来找我,我怕他发现我的意图,这才仓促之下杀了老师·不过,我还没来及做什么,一根指头都没有碰过她,我虽十恶不赦,这指控我就不接了。”
素心的眼泪留下来,狠狠地看着他:“好好好,到这地步你还要包庇他·既然老天无眼,就请大人一并治我与他同罪·死后,我就去阎王那里告,若是阎王也像你们一样,我就去天上告。”
……这等泼妇,该杀··……就是,说不定就是她挑拨设计得师生反目,她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自古红颜多祸水,我看她就是活着,以后也完了。
府尹头疼不已:“来人,民女素心,口供反复,言语不实,涉嫌污告之罪,一并收押监牢·等待日后查证·”·素心忽然大笑不已:“既然我言语不实,怎的我说微生浩然杀人你们就信了,我说淼千水人面兽心,你们就不信这真是太好笑了。
你们也是有儿有女的人,你们就看着吧,你们的孩子拜的什么老师,你们的女儿又是遇的什么畜生……”·……真是恶毒的女人··……打死她。
都这种时候了还不忘记诅咒人··……连自己的贞洁都能拿出来污蔑死人的人,你指望她的心有多白··……以后别让我看见她被放出来。
……那种罪名放出来,以后怕是会去那种地方……·微生浩然猛地看向他们,冷冷地说:“我这种十恶不赦之人死了,也是恶鬼呢·恶鬼最喜欢的下酒菜,就是你们这些口舌心肝,比恶鬼都黑的人。”
一片沉默,随着他的眼神逡巡而过,那些人都悻悻然作鸟兽散··人群之后,沐君侯怔然灰败的眼神和微生浩然的对上·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任何表情,各自移转走开,背向而行。
人群中,还有一个带着兜帽的女人,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帽檐,只偶尔能瞥见灰色斗篷下那张冰冷精致的红唇··斗篷人也走进这凄寒风雨中,走进一家茶楼··“可以,收网了。”
第106章 106只反派·虽然淼千水曾是太子之师, 又是江南有名的雪竹书院创建者, 更是成名三十多年, 享誉天下的鸿儒大家·甚至, 还是大名鼎鼎的书堂掌书先生。
但是,不代表,所有人都会觉得,圣人就不会犯错··另一种说法, 悄然在市井中传开··“这事也太怪了, 女人也太善变了,前一刻还情真意切的为老先生披麻戴孝,要把师兄给送进死牢。
突然杀人犯变成了见义勇为的恩人,圣人成了对弱女不轨的伪君子·”·“是啊, 我刚贩茶回来, 半道听了稀里糊涂的,这事变得比西湖的天气还快·”·“我听说,原本那小姑娘是真的以为老师是圣人, 师兄是恶徒,结果南楚那位君侯相信那书生人品, 偏要查案。
一查就发现不对,你说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半夜去人家姑娘房间, 这事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官府怎么说”·“说是脚印有相似, 可以伪造。
茶汤里有迷药, 但没有证据一定是那老先生下的·房间里的赃物, 无法证明是老先生自己放置的·人死了,死无对证·最要紧的是,牢里那个书生,一口咬定,是他心存歹念下药,老先生反倒成了见义勇为。”
“你说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呢还是真的是……顶罪”·“可若要包庇顶罪,为何又要杀人”·“嘿,这读书人的事情啊,有时候弯弯绕绕就是多。
要不怎么说,满嘴的仁义廉耻,满肚子的男盗女娼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最是读书人呐·”·“你仗义,那小姑娘被都打入大牢了,怎不见你去救人”·“哎,说起来,那个南楚君侯,不是江湖上说他天下第一人吗最是仗义仁善,也是他和那小姑娘一同查案,怎么不见他出手”·“那可是皇亲国戚,我要是他,就上京告御状。
亲自彻查此事,真相如何,不就水落石出·”·……·沐君侯在临安城的牢里··他脸色铁青冷凝,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微生浩然:“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到底说不说实话”·微生浩然平静地看着他:“人是我杀的,他没有碰过素心,这就是实话。”
爽文穿越时空系统江湖恩怨·沐君侯从未这么愤怒,像一块炙热烧红的剑在寒水里滋灭,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她为了救你,身陷囹圄,一个柔弱无辜的小姑娘,你怎么忍心就这么看着”·微生浩然笑了下,漠然道:“那我要怎么做”·他声音压得极低,比沐君侯还冷还怒:“叫你们不要多管闲事,为什么不听我已经杀了他,没有人碰她,她为什么还要去作死,你为什么不拦着我不需要被救,你不是个好人吗,怎么轮到自己认识的人,就忘了什么叫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沐君侯看着他,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他眼里的怒气消散了,却比任何时候都冷,从心到血,都冷透了。
他静静地看了半响,点头:“好,你不说,今夜我就赶赴洛阳,我去御前上奏呈秉,我不为你,我为素心姑娘,等这一切都放到太阳底下,我要看看,真相到底是什么。”
微生浩然冷冷地看着他,忽然低低长笑,笑出声,笑得嘲弄也悲怆··笑完了,他似万念俱灰一般,平平地看着沐君侯,眼角还挂着笑出的泪水:“啊,那你就去告吧。
然后,别人想让你查出什么,你就只能查出什么·你怎么就不明白,不但我在局里,现在连你也是·查得越多,离洪水滔天,一切尽毁就越快·你以为洛阳那位什么也不知道吗你以为,十年前书堂为何会同意我假扮老师为何独立于庙堂之外的书堂,朝廷竟也会容下为何唯独我在为朝廷做事”·沐君侯喉咙干涩:“是你,还是淼千水,被抓住了把柄要挟”·他一直以为,这是微生浩然和他老师长袖善舞,与朝廷做出的互相让步,互利互惠。
微生浩然目光晦暗冷淡,盘腿坐在草垫上:“看来你也不算太蠢·”·沐君侯缓慢眨了眨眼,艰难地说:“你杀淼千水与此事有关”·“无关。”
微生浩然神情从容也倦怠,“我杀老师,是我对不起老师·只求一切,都能以我的死终结·但是,我现在才发现,或许从一开始,我就已经在别人的局里。
来不及了·”·“什么意思”·微生浩然睁开眼,斜睨着他:“你觉得,如果我要做一件事,会留下那么明显的破绽等人去找,连你这样二十年不用一次的脑子,都能一天之内就顺利查出来吗”·沐君侯睁大眼睛:“……”·微生浩然慢慢弯了狐狸眼,嘲弄幽冷:“啊,对,就是你想的那样,你被人骗了。
不过不用沮丧,因为这次,我也被骗了·抹消的证据全都重新一一再现,无论是脚印,还是沾着茶汤的衣服,对方从一开始就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呢·我现在怀疑,连我杀人,都是他们算计在内的一环。
在书堂的眼皮之下,不被发现做到这一切,你猜谁有这个本事呢”·沐君侯咬紧牙关,一言不发离去··这样神鬼莫测的本事还能有谁·提醒他去书院找素心,去一步步复原案件,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看的人是谁·雨过天晴,日中的太阳晃得空气潮- shi -闷热,馥郁沁人的桂花开得愈发肆意。
西湖别院却人去楼空··“这里的主人呢”·守门的童子穿着嫩黄的衣服,粉雕玉琢,一团可爱·却是鼓着脸,不开心的样子。
“主人说,好看的哥哥嫌我的花太活泼太香,他们搬去别处住了·可是香难道不好吗”他跺跺脚,很气的跑掉了··沐君侯来不及追,一眨眼就不见了影子。
“客人,您去灵隐寺那一带看看·”·里面探出来一个老态龙钟的婆婆,慈祥地说:“龙井茶园那一带的菊花也开了,主人每年都要去那里酿酒的。”
沐君侯道了一声谢意,走远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之前好像没有见过这别院里有这样两个仆从··他回头看了看,门依旧是紧锁的·只有院子里几株高大的桂树,深黄色和嫩黄交替探出花枝来。
……·“这里好些了吗”·鹤酒卿走在灵隐寺一路的山道上,不远处是来来往往的香客信徒,他白纱蒙眼的脸上,带着一点清雅薄暖的笑意,虽置身人群,却无半点人世烟火气。
顾矜霄依旧执着七十二骨的紫竹伞,这是不好在人群里化作戏参北斗的神龙附身所用··“嗯·”·他眉目沉静微敛,目不斜视·纵使目若寒潭,眼尾郁色淡淡,也俊美尊贵得犹如天人。
和仙气缥缈的鹤酒卿并肩一起,就像神殿里供奉的玉人和掌管祭祀祝祷的道子同行··于此古木清幽之处,这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叫过路者无不侧目回首,仿佛紫气东来,偶遇仙迹。
鹤酒卿唇边的笑意微微一变:“有人去过西湖别院了,看样子很快就要到这里来·”·顾矜霄也不问他是如何知道的,神情无波,轻轻地说:“他算是你半个弟子,大雨将至,何去何从,你当真不打算指点一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也有自己该做的选择。
他既是江湖之人,也是庙堂贵胄,眼下这点风波,还不是他的劫,若是今次闯不过去,下一次的劫,又要如何渡”鹤酒卿摇头,“我既不入局,自当观棋不语。”
顾矜霄看向远处,尾音极轻道:“我落子向来凶险,既然如此,就不客气了·”·鹤酒卿唇边笑容深远,叹息一般:“再凶险的手段,如何下得过人心”·……·沐君侯最终并没有见到顾莫问,快要到灵隐寺的时候,有人自他身边擦肩而过,恍惚一阵淡淡荷香,他的手中便多了一张纸条。
上书:戌时三刻,紫荆茶楼··再抬眼望去,只见人群中一角灰袍闪过··紫荆茶楼极为有名,不仅仅是茶楼烹茶的茶娘手艺最好,最重要的是,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总有最新鲜最新奇的故事讲述。
并且,都是当下大家最关心的大事··爽文穿越时空系统江湖恩怨·沐君侯去的时候,茶楼里已经开讲了··三教九流齐聚,有身份的在楼上雅间,屏风一隔,互不干扰。
喜欢热闹的,便坐在这大堂··台上,说书先生还没上台,唯有唱曲的娘子拨着琵琶,唱着一曲吴侬软语的小调··台下的茶客们轻声慢语讨论着白日临安城发生的事,说着各自的高见。
清幽的环境,甚至能听到远处酒楼里,书生学子宴会的高谈阔论··啪,惊堂木一拍··第一个说书先生上台了,将雪竹书院的事一一道来·妙语连珠,惟妙惟肖,辛辣讽刺,将这一波三折的反转,说得清楚明了。
沐君侯听着,从一开始的愤懑,到最后的沉重·他发现,这些人竟也没有断章取义,一切都是实情,但一切也都荒诞··周围的听众也没有白日衙门口的粗鄙谩骂,有人同情素心,也有人质疑证据不足可以伪造。
有人试图分析,其中的逻辑不合理之处,也有人反驳,提出不同见解··大家和平讨论,纵使意见不同,也没有恶行恶相,反而都言辞斟酌温和··忽听又一阵哀婉小调,唱着说不出的凄凉惆怅,是一个容颜衰老的妇人。
唱完了,那娘子起身欠了一礼··她的嗓音依旧圆润,只是不再青嫩:“若是诸位看客不嫌弃,妾身这里也有一桩陈年旧文的故事讲述·当事者皆已作古,您姑且一听,妾身姑且一说。”
这个故事发生在相隔不远的苏州——·二十年前,苏州有一位姓吴的人家,双亲早逝,只有一对兄妹·妹妹生得美貌天成,哥哥才思敏捷·那一年吴家哥哥学业有成,县试拔得头筹,府试考完,只等成绩出来,再考完院试,给妹妹配个好人家。
吴家哥哥敏而好学,有幸拜了一位大人物为师,便抓紧时间苦学·吴家妹妹担忧哥哥,思虑当地民风淳朴,又是风气纯正的书院,便带着刺绣换得的银钱去给哥哥送去做盘缠。
这一去,便出了事·那大人物酒醉之下,见吴家妹妹孤身一人,一时恶念起来……·事后,吴家哥哥不堪妹妹受此大辱,拒绝那位大人物所说,以重金聘为贵妾的补偿,一力将其状告到当地府衙。
然而,那位大人物名高位重,素来所行皆是圣人贤者之道,谁敢信他会做出这等事来·案件僵持不下,反倒将那吴家妹妹关押入大牢,不久,吴家哥哥被暴动不满的学子当街打死。
半年之后,府衙以诬告罪,将那吴家妹妹判入倡籍,一场风波便尘埃落定了··十年后,曾有人翻阅卷宗重提起此案,然而一看卷宗,发现苦主是一个倡伎,自然便不以为然。
这故事听的人唏嘘愤懑··“这般逼良为娼,善恶颠倒,算什么圣人贤者莫非苏州当地的人都眼瞎了吗”·“这故事最终如何可善恶有报”·“是啊,后面十年呢”·那妇人平静地说:“吴家妹妹辗转多人,皆非良人,很快人老珠黄,再也寻不得法子去扳倒大人物。
含恨而终·”·“唉,”有人叹骂道,“苏州如此锦绣之地,二十年来却让这等荒唐之事发生,那大人物是谁”·“是啊,二十年了,就没有一个人发现那大人物的真面目”·“既是恶者,如何会只做一件恶事”·妇人木然地说:“二十年后,那大人物名气愈发的大了。
有一日,又妄图故技重施,幸而被身边之人发现,失手杀了他·然而虽然那位大人物死了,但是当初一切仍旧重现,那姑娘和吴家妹妹一样被关押大牢,听说不日就要以诬告之名,罚没入倡籍。
只是世道变了,不等官府判决,世人已经认定,她就是个倡伎·”·周围鸦雀无声··那妇人抬起头来,她虽不再年轻,却有一双莹润如珠的眼睛:“各位看官可觉得这个故事动听”·沉默,只有沉默。
啪啪啪啪,楼上传来一阵掌声响起··一道清冷从容的声音,不紧不慢道来:“自是动听之极,难得有一出戏,唱了二十年都能如此新鲜,本王有幸听到,当真是幸甚至哉。
只是有一点,就叫本王不开心了,苏州乃本王治下,本王可不知道还有这样有趣的事·倒是这故事改为临安城,那位大人物叫淼千水,一切好像就可以对得上了·”·一人自栏杆上探下身来,手执一扇,孔雀云锦,雾绡鲛纱,瑶山玉冠,再没有比之更为尊贵凌然的了。
扇子后面露出一双眉眼,眼眸潋滟又懒散,眉骨狂傲又漠然,似笑非笑眨了眨眼:“沐君侯说呢”·第107章 107只反派·周围山呼海啸的跪拜声, 台上妇人凄切的悲声, 就像茶楼故事里一出青天洗冤录,正在上演。
沐君侯看着闽王,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听完那妇人的话, 他的怒意本到了极限,却被一道冰冷的栅栏将将阻挡,因为不知道何为真何为假·前方到底是直道, 还是旁人设置好的陷阱·沐君侯便也摇着他的扇子,七分熟稔, 三分戏谑, 眼中却无笑意:“王爷不在闽越待着, 跑来这临安城做什么莫不是王爷新近又得了赏, 连临安也划分为王爷治下了”·闽王百无聊赖, 眉目散漫无拘,让人难以揣摩,风姿仪态却是尤为雅致的尊贵端然。
“哪里, 本王的手可伸不了这么长·这不是听说临安城最近热闹, 便来瞧瞧·谁知道一瞧就遇见一出好戏·沐侯爷说,这事本王是管还是不管”·他兴致缺缺可有可无的样子,让周围的人和台上的妇人都脸色一变, 祈求地看向沐君侯。
沐君侯收起扇子,笑了:“在下若说不管, 岂不是有违王爷心意, 难得王爷有这份青天之志, 等升堂重审的时候,在下一定来捧场·告辞·”·闽王漫不经心地摇摇扇子,眸光轻慢冰凉,无趣地说:“沐天疏你真没意思,还不是澜江之事欠了你人情,这回听说你朋友被诬陷入狱,本王想着还你个人情。
怎么你的样子好像本王要算计你似得你是武林天下第一人,本王四体不勤,出了封地便要夹着尾巴做人·何况,这里还是第一盟的地盘,江湖风波如此之大,我替你出头,你却甩手不管,就不怕过不了今夜,本王便要落个玉山崩塌。”
爽文穿越时空系统江湖恩怨·沐君侯脚下一滑,听他满嘴胡说,三两句话轻飘飘的就拉他上了贼船··这位固然不会武功,但以他嚣张跋扈,肆无忌惮的做派,谁又敢直缨其锋旗下小小的神机门随便打第一盟的脸,第一盟不也得忍着吗还夹着尾巴做人,恐怕他来了临安城,就得轮到所有人忍气吞声了。
·“哎,”沐君侯连忙摆手,“可不敢胡说·你那个玉山崩塌一传出去,第一盟的盟主得守在你门前,不眠不休保护你的安全了·否则你随便打个喷嚏,钱塘江的水都洗不清他的冤屈。
闽王好意在下心领,此事你想怎么管怎么管,左右除了那位也没有人能管得了你·我当真有急事,下次再来找你叙旧·再会·”·话毕,沐君侯轻功运起,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诚然,沐君侯并不清楚闽王插手这事里有何目的,但他只要知道一点就好,任何事扯上这位江南王就没有好事,趁着能跑赶紧跑··而且,沐君侯是真的有事,很急的事。
穿过夜色中的临安大牢,沐君侯走进关押微生浩然的死牢里··“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微生浩然见是他,眼中略有一丝诧异。
沐君侯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冷漠,眼神也极为的陌生,平静不信的看着他·这绝不是看朋友的眼神··“你说得对,你我认识二十年,却只是朋友罢了。
你不知我,我也不知你·”·微生浩然眼神一怔,慢慢松懈下来,他正襟危坐,神情却淡然:“你知道了什么”·“二十年前,吴家兄妹,淼千水做的孽。”
沐君侯言简意赅,似是多一个字都不想说,或者说是无法说出口,“那时候你八岁,若是不知情,我可以细说·”·“不用了·”微生浩然眸光清湛平静,“当时我虽然八岁,此事除了当事人,却不会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沐君侯脑内嗡然一黑,好半天才看清眼前这人:“你居然知道,你知道……”·极致的愤怒失望心寒,最终却只剩下木然··“啊,我知道。”
微生浩然缓缓眨了眨眼睛,“你是不是觉得,既然我知道,便是同流合污,助纣为虐其实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可是沐天疏,这世间的事不是黑白错对分明,只做选择就可以的。
有时候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身后就是一片雪崩·”·沐君侯摇头:“别再找借口了,因为他是你的老师,因为他对你有恩,你自己的恩义却是以别人的痛苦来成全”·微生浩然笑了,一丝讥诮自嘲:“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沐天疏,我跟你不同,你是身在朝堂,心在江湖·所以在你眼里,只有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恩怨情仇·但在我眼里,看到的是一群人和另一群人·我微生浩然虽然是个无足轻重的草芥,比不得你英雄留名,却不是你口中这种鼠目寸光的卑劣之徒。”
沐君侯极力冰冷的眼神不稳,不知该不该信,他冷冷地说:“愿闻其详·”·微生浩然垂敛眼睫,下巴却微微抬着,虽处囹圄,却正襟庄重:“你说得没错,老师的确待我恩重如山,不止是素心,我也是出自慈幼堂。
除了我,慈幼堂养活的孤儿还有无数·而这些慈幼堂之所以存在至今,是因为书堂·”·历史只有五十年的书堂,由淼千水的父亲一手创建,淼千水自小就参与其中,二十六岁那一年正式掌管书堂,至今已三十年了。
在很多人眼里,淼千水就代表书堂··书堂收集消息,供买卖双方自由交易,确保公平真实·所赚的钱财,账务清明,全都用于赈济灾民,于各地建造慈幼坊,救助鳏寡孤独。
身践力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外面都传,书堂一千三百八十座书楼,都以为书堂有多大,每日金银流水一般的进,以为掌书先生做无本的买卖富可敌国。
却不知道,一千三百八十不是书楼,是书堂设置下的慈幼坊赈济堂·它们不是赚钱的,是花钱的·”·微生浩然仰头看着沐君侯:“你可知,这一千三百八十座‘书楼’,要多少人才能供给而书堂又凭什么能召集到这么多仁人义士加入其中因为从书堂建造一开始,便不是一人一家,不论三教九流,只要心存仁义之心,便可以加入书堂。
书堂之人,不问身份,不算酬劳·任是谁看来,这都是一盘散沙,却存活了五十年,只是凭借一气信念而存·”·沐君侯眼睛微微潮- shi -,却是坚定摇头:“这跟淼千水的罪行有什么关系难道揭露了他的罪行,书堂就要垮了吗”·微生浩然:“书堂不是一天建起来的,前十年这只是个普通的民间组织,靠一些募捐维系。
直到十六岁的老师少年成名,依靠他的名气和才气汇聚的资金,书堂从临安扩张到整个江南·又十年,老师正式接掌书堂,又逐步延伸往中原各地·消息买卖本是见不得光的地下交易,因为老师的背书,无数书院学子加入其中,书堂才有如今规模。”
他顿了顿:“为了养活足够多的人,书堂必须扩建,因为扩建,就要得罪许多人·同时,财帛动人心,无数人垂涎书堂日进斗金的生意·同时还有另一批人忌惮书堂手眼通天的能力。
在老师接掌书堂第十年,也就是二十年前,终于出事了·”·沐君侯想笑,讽刺地说:“难道你也想说,那吴家兄妹是故意陷害他淼千水的是别人买通来的匕首毒针”·微生浩然平静地看着他,眼底一丝倦怠,沐君侯的反应虽然在他的意料之中,却还是让他觉得疲惫,也可笑。
不知道是笑他,还是笑自己··他几乎像自言自语一样说下去:“事发那一年,我八岁·我还记得,他跪在书堂十几位先生面前,他没有否认,他说是他的错,愿意一力承担罪责。
大家都对他很失望,他们责骂他·责骂之后,有人说,不能站出去·因为老师就是书堂的灵魂,如果他垮了,才三十年的书堂也就垮了,那些慈幼坊怎么办不能因为老师一人,而让无数人的心力被毁。”
沐君侯微微睁大眼睛,却是不信,那么卑劣无耻的人,必然是逢场作戏··爽文穿越时空系统江湖恩怨·“当年,老师抱着我哭,一直说对不起,说是他的错。
他问我怎么办我说,先生教我,知错要改,自己的错误自己承担·我是陪着老师去自首的·但是,事情就是这么荒诞,受害人告状,凶手认罪。
但看客们不答应,因为圣人怎么能犯错官老爷们也不答应,因为如果书堂垮了,慈幼坊的摊子谁来收拾他们的政绩怎么办”·沐君侯:“……所以,吴家哥哥活该被当街打死吴家妹妹活该流露贱籍,永不翻身”·微生浩然深深地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淼千水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就好了,只要他一死,所有问题就解决了其实,小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淡淡地轻呼一口气,仰头望着狭小的天窗透下来的污浊月光,伸手去接··“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怀疑周围的一切·我不再相信,世界上有真正的好人。
书堂的先生们明知道做错事的人是谁,却放任黑白颠倒·无论他们救助多少人,在我看来都是伪善,都是另有图谋·先生发现了,明知我看人眼神讨厌,他却还是带着我在身边。
我就冷眼旁观了十年·”·再十年后,正是淼千水当太子太傅,微生浩然顶替的开始··污浊月光里的人,平静地诉说着:“那十年,老师一直命人暗暗照看那位吴家姑娘。
他粗茶淡饭,衣着简朴,每日忏悔罪己·与此同时,降低自己对书堂的影响,不断灌输大家,以天地道义为信念,而不是某个人·若没有那件事,他该是我此生最为敬重的神。”
“那十年,书堂勉力支持,但是早已不纯粹了·无数势力穿插其中,江湖朝堂都有·但还是撑下来了·直到,洛阳那位想要书堂,这才是真正的生死存亡。
但是老师毫无还手之力,因为十年前那桩案卷就摆在他面前·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书堂毁在他手里,要么交给朝廷·”·沐君侯听得惊心:“洛阳那位当初还是太子,他怎么敢……”·微生浩然很平静:“储位之争,有什么不敢那时候,当年的一幕又重演了。
十几位老先生围着骂他,却都束手无措·等人走后,老师问我,人若是做错了一件事,是不是便万劫不复,再无回头路了他说,当年他是被人陷害,酒里面有东西。
他说,接受朝廷征召,还是身败名裂,无论哪条路,书堂都要完了·但他有一个办法,可以力挽狂澜·”·这个办法就是,微生浩然以淼千水的身份掌控书堂,以微生浩然自己的身份投靠东宫。
这样,东宫对外得到“淼千水”的支持,稳固储位·倘若想对书堂伸手,便可以微生浩然李代桃僵的事掣肘,两方保持平衡·于书堂而言,一切未变,只是淼千水全面退出书堂。
而任何后来者,都无法再像曾经的淼千水那样,能左右书堂的生死存亡··“老师说,等到书堂习惯了没有他,不需要他,仍旧能独自运行,他会皈依青灯古佛,余生赎罪。
他问我,能不能原谅他”·沐君侯:“你信了书堂是江湖势力,你替他投靠东宫,在书堂的人看来就是做了朝廷的爪牙。
只要你顶着淼千水的名字,就算他什么也不参与,真正的书堂就还掌控在淼千水手里,而你永远也不会得到书堂支持·只要没有新的掌书先生动摇他的威信,书堂就永远姓淼。”
“信啊·这二十年来,他一直表现的正直高尚·他每日清心寡欲,对所有的人都很尊重·无论是书堂之人还是书院的学子,他告诉大家,不要信奉他,天地道义,仁义良心才是书堂立身根本。”
微生浩然手捂着脸,整个人笼罩在污浊的月光暗影里,似笑非笑··“若没有那件事,他本是真正的贤德之人啊·死后都是要进圣贤祠,享后世香火,流芳千载。
他该是我此生最为敬重的神·他只做错了一件事,他是被陷害的,他忏悔了啊,我怎么能不信”·沐君侯:“……他还是骗了你。”
“他没有骗我,是我骗了他·”微生浩然抬起头,那狭小的天窗,终于连污浊的光也没有了,只有一片晦暗黑夜··沐君侯不明白:“什么意思”·微生浩然的狐狸眼慢慢弯起来,却没有一丝笑意,而是残酷的冷:“你问我既然他没有碰素心,我为什么要杀他因为我突然发现,我从来就没有真的原谅他,相信他。”
沐君侯的眼睛微微一颤··“在书堂里,藏着无数人的秘密,而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很多时候是因为它们见不得光,也见不得人·保管秘密的人,便是看守人心黑暗之人。”
微生浩然定定地凝视着沐君侯,像传说中洞悉人心的狐妖,“老师为我取名微生浩然,因为他希望,我能为他保管一点心中的浩然之气不被黑暗吞噬·”·沐君侯下意识后退,寒意却自后背涌来。
晦暗- yin -影里的人问他:“沐君侯,沐天疏,人之初,- xing -本恶还是- xing -本善”·那声音悠然:“人心就像牢笼里的兽,若是锁链松懈了一分,便不再是人。
做了一件恶事,就一定会做第二件·”·那声音幽冷:“我不在乎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里,但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杀了他·只有这样,他永远都不会有机会做第二次了。
我用我的命,洗刷他的美名·也用我的命,替他最后一次守护书堂·”·第108章 108只反派·“你疯了”沐君侯难以置信他听到的一切。
微生浩然微笑看着他:“啊, 我的确疯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沐君侯摇头, 神情坚定:“不,有办法的·如果他是被人陷害的, 你应该想办法揪出幕后之人,给苦主和他一个交代。
如果他当真恶- xing -难改,也不该由你法外审判·说什么不想给他再次作恶的机会, 于是提前杀了他,一切难道就能当做未曾发生吗二十年前的苦主已经找上门了, 该他承担的罪仍旧要还。”
微生浩然依旧笑:“书堂怎么办”··爽文穿越时空系统江湖恩怨“书堂……”沐君侯抿了抿唇, “会有办法的,这世间没有离了哪个人就无法依存……”·“哈哈哈哈……”微生浩然突然大笑出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沐君侯等他笑完:“无论哪条路, 都比你现在的选择强·我说的不对吗”·微生浩然一边笑一边点头:“不错, 君侯说得对极了。
可惜有两点你弄错了,对你们局外人而言, 只要做对的事情就好了,就算因此洪水滔天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是对真正背负责任十年如一日的人而言, 是不可能把那么多人的命运交给盲目的相信。”
“如果书堂垮了, 你沐君侯只要叹息一声, 尽尽人事便可问心无愧·但对一手支撑的人而言,我身后不是几个人, 是一千三百八十座慈幼堂里的几万老人和孩子, 是汇聚无数人五十年的心血和信念。
如果书堂依存, 未来还会有数万人能因此而活下去·它甚至能成为一个理想乡·”·微生浩然笑容决绝:“有些秘密不能被听见,一旦知晓就是罪孽共担。
二十年了,我累了,我真的很累·我想保护老师,保护书堂·我忘了自己的名字,以老师的名字为我的名字·杀死老师的那一刻,我想起他为我取的名字,长生浩然之气。
浩然之气啊,可我并没有,有的只是这方污秽的明月·”·他摇摇晃晃站起来,隔着牢笼去看沐君侯,眼神疯狂:“但我可以让一切在我手中结束。
老师死了,吴家兄妹的血债偿还了·我杀了老师,我为他偿命·尘归尘土归土,难道不好吗”·沐君侯摇头,眼眶潮- shi -,牙关紧咬:“可是微生,二十年前的苦主找上门了。
除非证明二十年前,他真的是被人陷害的,纸包不住火·”·微生浩然却是低低笑起来,眼神清亮纯粹:“你去告诉那个人,二十年前欺负她的恶人已经死了,老师是个好人,他干干净净的。
这一次他真的是无辜的,他什么都来不及做·你们为什么不信人为什么不能只是好,不能只是坏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微生,你怎么了你清醒一点听得到我说话吗”·牢笼里的人转身,背对着他往里走,踮着脚伸手去抓天窗漏下的污浊月光,自言自语一般呢喃着什么:“我愿意永远做老师的影子,老师理当永远享受赞誉。
但书堂不是老师的书堂,我们的罪都不该是它的罪,它不该因为任何人毁去……老师对不起你·有一个人能救书堂,他也一定会救书堂,当一切无可逆转的时候……那就好,我很快就会来陪老师了。”
微生浩然猛地回头,笑容神秘:“你去帮我找一个人,他一定可以救书堂·不,他已经来了·”·沐君侯背后顿生寒凉,他下意识回头张望。
周围除了晦暗的烛火,偶尔跑过稻草的老鼠,不远处巡守的狱卒,什么都没有··“你说的人是谁”·微生浩然又正襟危坐回去,微笑恬淡:“我最怕两件事,一件是书堂出事,另一件是老师被斥责。
现在,我什么都不怕了·二十年前的苦主,我也在等她·逝者已逝,所有的罪孽,我都一力承担·”·“你说得那个一定会救书堂的人是谁”沐君侯又问了一遍,猜测道,“是淼千水临死前告诉你的”·微生浩然闭上眼睛,微笑着:“他是书堂背后,真正的创建者。
二十年前,我小的时候,曾经隔着屏风见过他一次·”·……·屏风后的剪影,缥缈暖融,像薄薄的云纱··那遥远玄妙的声音说:“这个孩子有一双琉璃目,太过清透的眼睛,受不得一点尘埃,洞察人心,也易为人心所伤。”
“请先生看护这个孩子·在下罪孽之身,已决定终生不娶,无子无妻无薄产,书堂和这个孩子,便是我的一切·”·那清冽疏离的声音预言一般:“这个孩子将来会见证你的终结。
罪责或许可以被消弭,恶业诞生的劫却不会消失,只会随着时间越来越重·”·“在下没有面目见先生,只求他日万劫加身之时,先生能拉这孩子和书堂一把。”
那人的声音清冷从容,无欲无求:“我不插手红尘之事·但你若自此之后,不做一件恶事,到时候我会为书堂找一个新的主人·这孩子叫什么名字”·他站在屏风外面去看,稚嫩的嗓音问:“我叫微生浩然,你是谁老师做错了事,为什么你不像其他人一样骂他,还要帮我们”·那人薄暖的声音叹息一样:“因为他做了一件恶事,却不想永远做个恶人。
善恶虽不能抵消,但多一些善意总是好的·那么,微生浩然,二十年后再会·”·他大着胆子探头去看屏风之后,却只看到明月辉光映在屏风之上··……·顾矜霄听到一阵棋子摧枯拉朽挥落的声音,抬头看去,是鹤酒卿正在左右手对弈。
“怎么了”·鹤酒卿云纱蒙眼的脸上,神情恬然,声音春酒一般清洌,透着一丝薄暖:“棋局胶着,无法后继·忽然有些兴致缺缺,一时出神,不防被只松鼠打翻了棋盘。
吵到你了吗”·那只毛茸茸的松鼠,毛发金灿灿的,被棋子的声音惊吓,立刻把头埋到鹤酒卿的臂弯,用蓬松的尾巴遮着自己的脸·仿佛是以为,这白衣人是一棵树。
没有等来危机,那松鼠便试探着抬起小脑袋,灵活的扒拉着衣服,蹭蹭蹭爬到鹤酒卿的肩上·直到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捧住,放到地面上·它呆滞片刻,回神后立刻飞奔逃走。
鹤酒卿抿了抿唇,微笑:“你在看我,是不是衣服被那孩子弄上了脚印很狼狈吗”·他感觉到,那个人的气息像是带着一点笑意。
便忍了忍,没有施法去抚掉那点微尘··“没有,你穿白衣一直很好看·”·鹤酒卿唇边笑容的幅度缓缓加深:“你这么想,我很高兴·”·爽文穿越时空系统江湖恩怨·但说是很高兴,不知道是不是看不见眉眼的缘故,笑容的幅度再大,也不会让人想到粲然明媚,只是像春天的微风,并不绚烂。
顾矜霄轻轻的嗯一声··鹤酒卿已经起身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背去试他的额头:“方才见你睡着了,做了什么梦”·侵略- xing -的花香,并不是让顾矜霄生病,只是让他容易疲倦入眠。
“梦到很久以前·”·“有多久”·“十几岁的时候·那时候,我住在一个时刻充满浓烈香气的地方·在梦里遇见一个陌生人。”
鹤酒卿静静地听着,笑容温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他很羡慕可以被阿天梦到··“是什么样的人”·“记不清了,我没看见过他的样子。
方才做梦才恍惚想起,大约是个很温柔的前辈·像你一样·”·鹤酒卿微微一怔,慢慢笑了··“有很多浓烈香气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顾矜霄眸光微敛,轻轻地说:“应该是很美吧。
只是当时,并没有心情去看·”·因为,那时候他并不能动,就只能躺在那里·眼睛也被蒙上,只有一片黑暗··那香气,他并不喜欢··只是有一天,忽然听到一个朦胧的声音响起:“这里真美,躺在这里看风景,会更好看吗”·他没有说话。
不是不能,是不想··虽然一个人在那里很久,但他心里并不寂寞也不孤独,不需要任何人,他也不喜欢人··“我能,躺在你旁边也看看吗”·那人的态度很好,声音也很好听,他说话的时候,那些香气便好像淡很多。
·“嗯·”·“多谢·失礼了,因为在下好像喝多了·可是,我不记得有什么酒,能醉倒我·啊,那个,在下其实是想问,你知不知道出去的路”·“闭嘴,你太吵了。”
“啊……哦·”那人轻轻的笑了,声音其实并不讨厌,只是像对着小孩子一样包容温柔,让他微微蹙了蹙眉··“这里看上去,果然很美啊。”
沉默,片刻后,他淡淡地问:“是什么样的”·那日被送来这里的时候,他就已经这样躺在这棺材里了,并不知道周围是怎样的。
身边的人有些惊讶:“你看不到吗天上是银色星砂一样的河,到处是美丽的花,蓝色的、紫色的还有红色的·会随着日月星辰的变化而变化。”
他心下一怔,想起来,他本该是看不到听不到也感觉不到的·但这个人说话,他却听到了··“你打破了封印·快走·”·那人从容温柔:“在下并没有看到有什么符咒结界在,若是损毁了,我可以替你补上。
你别生气·”·“不用补·”他慢慢笑起来,料想该是极为恶意危险,“该着急的不是我……”而是你们··忽然,脸上触到人温热的肌肤,只是手指轻轻的触碰。
听到比手指还要温暖的声音,认真小心地说:“你笑起来,真好看啊,比这里的风景都好看·”·醒来的时候,依稀还记得当初的愕然无措,关于那个人的印象却模糊淡去。
毕竟,他那时候的样子,可与好看无关··身边传来鹤酒卿微笑的征询:“阿天,依你所见,临安这一局,当如何破呢”·第109章 109只反派·顾矜霄回神, 眉眼轻抬,凛冽深远:“这算什么局, 不过是个可怜人耗费二十载,为自己求一个公道, 便依她就是。”
鹤酒卿却像已经洞悉了结局一般,笑容淡淡:“公道易求, 人心难平·况且背后四方势力搅动, 书堂撑不住了·这方池鱼,何去何从”·“四方势力洛阳,江南王, 灵柩画魅, 还有谁”·鹤酒卿笑容轻薄:“还有……眼前人。”
“我”顾矜霄眉目微挑,便有说不出的凌厉威势自眉锋流泻·冰雪一样的无暇肤色,让眉睫的黑显得更为- yin -翳·尽管,他的眼里并无任何野心欲望,有的只是沉静淡泊。
“我的目标却不是书堂, 让他们争·”·鹤酒卿笑容里微微一丝忧虑,不是书堂,那就真的糟糕了·阿天比他想的还要贪心··……·八月果然是个多事之秋。
雪竹书院弑师血案,一波三折, 终于在八月快结束的时候,被一起二十年前的沉冤旧案推上风口浪尖, 天下哗然··一个年近四十的妇人, 在紫荆茶楼借由说书揭露出淼千水二十年前, 侵占学生家眷,借由名望施压篡改罪案,致使受害者吴家兄妹,一个当街惨死,一个流落贱籍。
此事被来临安游玩的闽王听见,勃然大怒,直言怎敢如此污蔑帝师,可有证据·妇人当即奉上当年案件卷宗,一系列人证物证虽因年代久远而不全,却仍可看出当中蹊跷。
闽王又惊又怒,立刻带着妇人去往临安府尹,命其彻查此事··时值微生浩然杀师一案又起反复,状告人改口,淼千水乃是因为意图对其不轨,死于义愤··相隔二十年的两案,极为相似,互相佐证,又有二十年淼千水自述认罪书,证据确凿。
最终,虽有江南学子各大书院反对,临安府尹仍旧改判二十年前错冤,定下淼千水污人清白,逼良为娼,致人惨死的罪名·并在舆论压力下,归还吴氏民籍,释放医女素心。
因为案犯淼千水已然身死,又有昔日太子太傅身份,并无实际刑罚·只是罚没家产·然而,淼千水名下田产却都已捐赠出去,除了一个偏远松庐,并无任何薄产。
爽文穿越时空系统江湖恩怨·人们这才发现,此案轰动天下,但无论是一开始的淼千水惨死,还是最后的身败名裂,洛阳那边却自始至终都无任何表态·只除了吏部悄然撤消淼千水昔日太子太傅的虚职。
无论事件如何发展,唯有一个人的结局,从未发生过改变·微生浩然一口咬定,他弑师只因名利,淼千水对医女素心,并未有任何逾越·最终,被判定十月问斩。
这案子过程虽有反复,却并不复杂,只是牵扯出二十年的旧闻,又是闻名天下的书堂掌书先生淼千水·圣人陨毁堕落,这才叫人不敢置信··这一出不过半月的大案,以离奇的杀师案开始,中间有李代桃僵,有恩怨情仇纠葛,有王爷出行,权贵包庇,最终二十年前的沉冤得以昭雪。
若是拿到说书先生的口中,必是一起轰动传唱久远的畅快淋漓的复仇好戏·是恶有恶报,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不止是临安城,整个江南似乎都提前迎来了深秋寒凉,充斥着悲怆沧桑的颓然。
“人无完人,谁没有做过错事,对圣人太苛刻了·”·“二十年了,谁知道事情是不是真的,我不信先生是那样的人,这案子结的太草率·”·“死者为大,人都死了,什么恩怨都该消散了,何必这么咄咄逼人”·“明日先生下葬,我们都去给他送行。”
“先生若是恶人,世间就没有好人了·我真恨”·“就是,上个人尽可夫的娼妓算什么,我真替先生不值·”·“……听说吴家那姑娘原本也是书香门第小家碧玉的闺秀。”
“胡说什么,就算她是皇帝的女儿又怎样因为她一个人,毁了一代大贤·多少年才出一个圣人啊·”·“是啊,不就是男女那点破事。
你爽我也爽的,何必毁了一个人她当初要是点头同意给先生为妾,什么事都不会有了·明明是她害死的她哥哥·这女人真晦气真恶心。”
“我要是她,就绞了头发当姑子去·都去过那种地方了,还能是个什么清白人”·“就是,她大概快四十岁了吧,人老珠黄的老婆子,不要脸面跑出来说二十年前男人对她用强做这种事,也不知道害臊。
这下,满天下都知道她那点破事了·”·“她要是我家的闺女,我立马把她按茅坑里淹死算了·”·……·灰袍的女人行走在秋日晴好的大街上。
奔跑笑闹的孩童天真无忧,唱着唾骂着某个不要脸面的人,歌颂着某个大贤大德陨落··南来北往的行人街坊,亲切地彼此招呼攀谈,似有若无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
明明裹得很紧,明明画了极美的妆,明明是非黑白都昭雪了·她又和少女时候一样,可以无忧恬然的行走在人群里了··可是,为什么这么冷为什么他们都不骂那个坏人为什么在他们嘴里,她才是那个坏人案情不是已经被澄清了吗律法已经还她公道了啊。
……丢人……不要脸……她怎么还不去死……都是她害的……·……三个才华横溢的男人都因为她死了,恶妇……·……我看当初就是仙人跳……想攀高枝没谈妥……·……呸……呸……恶臭……·嗯,她也觉得很脏。
整个世界都脏极了,天为什么还没有黑·快点黑吧,天黑了,恶鬼就能出来了··灰袍下,不再年轻却精致美丽的唇,涂得鲜红如血,缓缓勾起,冷笑,却像无泪痛哭。
七月半,鬼门开··然而快九月了,临安城夜里却鬼影憧憧··听说,每到太阳落山以后,临安城的黑夜里就会出现一个白发苍苍的恶鬼,手中拿着一只江南随处可见的绣剪。
它会走到你的门前侧耳去听,若是听见了说话的声音,就会剪掉你的舌头··因而那只绣剪一直滴着艳丽的血色,映着霜白的月光,红得娇艳,像是少女的朱砂痣。
……·临安城的死牢里,纵使白天的时候,也是晦暗- yin -惨惨的··所有的光透进来,都会变得污浊不堪··沐君侯来看过微生浩然··那人宁静神秘的笑着,不慌不忙:“沐君侯,如你所愿,沉冤昭雪,一切归位,天下太平了吗”·沐君侯面无表情:“你接掌的这十年,淼千水实际上已经被排挤出书堂了。”
“嗯·”·“他的事,书堂上层的先生们都知道·”·“不但知道,还是亲手打点掩饰的·”·沐君侯点点头:“他们在给淼千水写悼词,春秋笔法文过饰非,扇动学子们为他盛大祭奠,风光下葬。”
“啊,不必意难平,他们背后骂老师比任何人都狠·你看,悼词写烦了,顺便写长信来对着我骂呢·”·沐君侯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为什么”·微生浩然微笑:“于私,大概是因为,怕自己哪日步了后尘。
于公,一个死了的圣贤,比活着的领袖更好用·”·沐君侯又点头:“当年,给淼千水的酒里下药的是谁你连对自己都这么狠,我不信你会放过那人。”
微生浩然沉默了,片刻后,平静地说:“那时候,书堂的规模还没有大到惹眼,而且,背后有一个神秘人的影子,没有人敢染指·”·沐君侯愕然:“……”·“就像你想的那样,他只是喝多了,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恶念,没有人害他。”
爽文穿越时空系统江湖恩怨·沐君侯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那,素心呢”·“我不知道·”微生浩然眼里也有一丝迷茫,“到死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在那里。
但是,他站在那里,一切就再也不能挽回了·”·沐君侯沉默了许久,昨夜,他抓住了那个剪舌鬼,白发之下苍老却妆容精美的女人,- yin -测测地笑着,告诉他一个秘密。
……松庐里的张姨,被我买通了,那碗汤里的东西是我放的··……我叫醒他告诉他,汤里的是毒、药·除了他,所有人都喝了,所有人都要死。
……最重要的是,我跟他说,当初我怀孕了,孩子并没有打掉·是个女孩子,天生带着罪孽·我把她扔了,扔到慈幼院·她的名字,叫素心。
……素心,素馨根粉·当然都是骗他的·但他信了··……我不想他简简单单去死,我要他身败名裂·可是,我才发现,比起他,我更恨天下人。
你听,他们在说什么··……今日只是割舌,明日或许就是割头·名满天下的沐君侯,你打算怎么办呢·沐君侯怔怔地看着微生浩然,最终没有说出那句真相。
只是轻轻地说:“还是江湖简单·恩怨情仇,也不过是刀剑来去,三两个人打一场·”·微生浩然眼神微凉,洞悉了悟:“你有事隐瞒我。”
沐君侯眼睛微颤,顿了顿:“书堂……书堂被朝廷接手了·是闽王·不过,他并没有插手慈幼院的事情,一切照旧·书堂里的人还是以前那些。”
微生浩然怔怔地,失魂落魄,难以置信:“不可能,那个人不会不管书堂的·老师没有毁约,没有再作恶,他怎么能不管书堂”·沐君侯认真地看着他,一眨不眨:“微生,你相信我。
我会一定会看着他,一千三百八十座‘书楼’,一座都不会少·若违此誓,人神共弃·我是南楚君侯,他用得到我,我一定能做到·沐家的财力,也不会让它们垮掉。”
微生浩然半睁着眼,定定地看着他,颤抖的手指抬起来,捂住眼睛,水意从指缝溢出··“微生,我不是个好兄弟,不是个好朋友·这么多年,都不知道你背负了这么多。”
“蠢货,你一直都没什么脑子,”微生压着哭腔,嗤笑,“我从没有指望过你·”·沐君侯:“很抱歉不能做你的知己,但你是我的知己,你比任何人都知道我。”
“你朋友那么多,谁要做你的知己·你那个脑子,想知道你太简单了·”咬牙切齿··沐君侯笑了下,笑容却没有到眼睛:“微生,我很高兴,能成为你唯一的朋友。
跟你比起来,我的确不算聪明·但是,我其实比你想的了解你·”·微生浩然,总是谁都不信,怀疑一切,总是冷眼旁观,清高孤傲,随时都像在冷笑嘲弄,因为他是书堂的掌书先生,他见过太多的黑白不分,人心黑暗。
可是,微生浩然却比任何人都喜欢好人,喜欢美好善良干净纯粹的东西··他不修边幅,散漫随意,却难以忍受书页纸张沾染一丝污迹··微生浩然,是个心怀悲悯,拥有浩然之气的君子。
他是个很好很好的朋友··所以,才会明知道沐天疏是个徒有虚名,除了运气不错,出身不错,武功不错,就一无是处的笨蛋,还愿意做他的朋友,为他出主意,给他收拾烂摊子。
所谓的天下第一人,要是没有微生浩然,就只是天下第一烂好人··但是,很快这世界就没有微生浩然这个人了··“以后我会聪明一些,遇事会多想,”沐君侯认真地看着他,微笑,“你可以慢一点投胎的,挑个好的。
等你八岁的时候,我们再相见,这一回我做大哥,你闯祸了,我给你兜底·兜一辈子·”·他说不下去,低下头,深深吸几口气:“微生,再见。”
“沐天疏,再见·还有,谢谢你·”·那个看起来精明聪慧,实际上善良正义的男人,头也没有回,向着唯一的光明走去··被光源湮没的远处,依稀恍惚看见小时候。
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南楚境内·八岁的沐天疏风度翩翩英武少年,十二岁的微生浩然穿着文人青衫,一脸讨人厌的清高讥讽··小书生水土不服生了病,老师去为他找大夫,客栈的人欺负他年幼,偷了他的行李,将他赶出去。
下着冷雨,小书生靠在墙角,清瘦苍白,平静懒散,见惯人情冷暖,并不以为意··小侯爷跑出来玩行侠仗义的游戏,正巧路过,将客栈的人一顿好打··“好啦,你可以进去了。
他们不敢再犯·”·小书生神情淡淡,被帮助了也没什么高兴的样子,只是矜持地说:“谢谢·不用了,这里就很好·”心想,明知黑店还进去,是傻哦,也不怕被药倒做成肉包子。
小侯爷一脸茫然不解,很自然地脱下外套高高罩在他们头上,风雨便被隔到外面··“哎,我叫沐天疏,你叫什么行走江湖,交个朋友呗。”
“……微生浩然·”·“我们来打个赌吧,雨什么时候停”·“我是读书人,不赌·”·“我猜是晚上,真饿啊想吃剁椒鱼。”
“- yin -云快散了,不到黄昏就要晴·”·“哎,真的啊,雨好像小了,你真神……”·“一般一般·”·“你赢了,我请你吃剁椒鱼。”
“不去·喂喂喂,你拉我干什么,辣死了我不吃……”·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爽文穿越时空系统江湖恩怨第110章 110只反派·琵琶弦音凄切, 江头晚来风疾, - yin -云密布, 天黑的格外的早, 似是雷雨将至。
纵是风景如画的江南, 在这孤天旷远的黑幕之下,也如一副色调晦暗的黑白墨画··画舫的佳人盈盈一礼, 在客人柔情不舍的挽留下,迤逦而去··外头欢笑的声音依旧, 隔着房屋听去, 透着无限纸醉金迷虚情假意,如同佳人卸去面纱后,涂满脂粉, 衰老的脸。
蓬松的乌发冲去颜色,灰白暗淡, 盛装换作粗服缟素··醉醺醺的客人撞开门, 笑容暧昧唤一声美人, 看清眼中的老妇, 皱眉问道:“佳人去哪了你是谁”·她欠欠身,面无表情:“老妪是洒扫的仆妇, 佳人回去了。”
“唉,良辰美景欢乐时, 竟是如此短暂·”客人摇头离去··良辰美景欢乐时, 的确很短暂··她想起小时候, 门前种了一圈的葵花。
这个季节, 正是葵花开得最好的时候··哥哥去学堂的时候,她就坐在葵花下做绣品··那花盘开得好大,金灿灿的垂下头,若是这样的- yin -雨天里,也像是被阳光拥满怀。
蝴蝶会来,阳光会停歇在花盘里,周围的小孩子绕着花田追着小狗·等花开败了,葵花籽也可以吃了··那一日她出门的时候,那花还开得很好看很好看的,那是她人生最后一次看见美好。
她很想,再做一回那样的梦,她一定好好的记住那一幕,好好的和那个女孩子道别··“下雨了,回去吧·”·雨水淋- shi -视野,但她不在意,袖中的绣剪漫不经心的收紧。
“恶鬼哪里来的家”她仰着被雨水冲花的妆容,- yin -冷地看着面前纤尘不染的人,那人手执一柄伞,撑在她的头上,白纱蒙眼,华美遥远,就像想象中,看不见人间疾苦的神仙。
“前面那客商是说了几句赞颂那人的话,却并没有说对你不好的话,为什么也要剪他的舌”·她冷笑,若是这人看到她的面孔,定然要被吓得呆住。
这是汇聚了二十多年日日夜夜的怨恨诅咒,扭曲出来的面具··“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上天让我遭受这样的折磨他们明知道他做了什么,却不指责他一句,所有支持他的人,都是让我痛苦的人,都是我的仇人。”
“素心和微生浩然,也让你痛苦吗”·她恨:“怎么不痛苦微生浩然明知道淼千水是个什么东西,还跟在他身边,顶着他的名字做好事,让他能欺世盗名。
素心对那畜生犹如孝女,他明明作了恶却活得那么好,他们让恶人毫无果报哪里无辜就是因为他们让淼千水活得太好,我的痛苦和怨恨才与日俱增·他要是穷困潦倒,众叛亲离,我还能告诉自己,算了吧,最起码苍天有眼恶有恶报”·她怒极反笑,冷笑出声,笑得眼泪都要出来:“我跌落泥潭,可曾有一人为我叹息悲悯,拉我一把我牺牲一切换来清白昭雪,这些人却反过来同情他。
他有今天这个下场,要怪就怪世人,颠倒善恶是非不分,是他们制造源源不断的恨意养出我这个恶鬼·我恨,我恨所有对他好的人,我恨所有觉得我的痛苦轻飘飘的人,我恨这个世界。
我也恨你·”·任是她疯癫怨怒,对面的人温柔从容如初··“我完全明白你的感受,没有做错任何事,甚至一直怀抱善意对待这个世界,被伤害的时候,却只有自己一个人置身地狱。
我明白的·”·她摇头,万念俱灰,再无希望:“你不明白,我只想求一个公道,洗刷我的耻辱,带着哥哥的骨灰回去家里·我以为只要恩怨昭雪,噩梦就结束了。
原来,却只是另一个更为漫长的噩梦·苦海无边,回头无岸·唯有恨能支撑我活下去,唯有报复能换来一丝丝释怀·我要他们再也说不出恶毒的话,我要他们为所做所说的一切付出代价如果世界不给我公道,我就自己给自己。
既然我成了恶鬼,那你们也别想好过,大家一起下地狱吧”·做人太难了,活着太苦了,不如做鬼··那人并没有被她的狠厉惊扰,清冷从容:“你会这么想,其实很正常。
恶之所以源源不断,因为恶就像诅咒,由来很小,经由被伤害的人传染给更多人·就像一场无药可医的疫病,但即便是疫病,也终有结束的时候·”·她一滴泪都没有流,恶狠狠地看着他:“怎么,鹤仙人是看不下去了,来替天行道吗”·那人平静道:“你认识我”·“认识,怎么不认识。”
她古怪地斜睨着他,“画魅的人说你是通晓过去未来的仙人,所有提起你的人都说你至善至圣·你这么强大这么厉害,为什么我受苦的时候,你不能来帮帮我为什么你不能在那一天到来前,伸手拉我一把。
如果你但凡做过一点努力,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他依旧做他的圣人,我依旧……你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你现在来了虚伪,都是虚伪。
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一个好人·”·那白衣华美无暇,即便是雷雨轰鸣之中,也未曾沾染丝毫污秽,干净得让她憎恶··那人脸上的神情也温柔恬然,雅致俊美得高高在上,让她因自惭形秽越发怨恨。
他叹息一样轻轻地说:“因为,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真正的神仙·生而为人,无论你我,都有自己的劫难,旁人如何努力也无法替代·很抱歉,没能改变你的命运。
有一个消息,或许你会想知道·你哥哥已经往生了,他托我送一个礼物给你·”·还不过四十就已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听到哥哥,满是戾气的眼睛忽然一颤,她僵硬地转着眼珠去看。
“是,是什么哥哥,转生了……他是不是很恨我我害他惨死……”·面前的人神情温柔,就像当年的哥哥重现,连声音都温暖怜惜:“傻孩子,不是你的错,他怎么会怪你他只怪自己没有保护好你。
这个送给你·”·爽文穿越时空系统江湖恩怨·手中被放进一株散发着金灿灿光芒的葵花,那光芒忽明忽暗灿然明媚,硕大的花盘俯身垂下,嫩黄的光便倾洒到她的脸颊,像雨夜里只属于她一个人的阳光。
“这是什么”·“它叫做心花·以人心的善意为生·它在你手里,心花的样子,代表这一刻这个世界的人心对你善意有多少。
若是善多,花开得就越绚烂·若是恶多,它就会枯萎灰败·”·那瘦小委顿的身影颤抖着,将花抱紧,哽咽饮泣:“你骗人,他们都在骂我不可能开的,再也不可能开了。”
“临安城有一百多万人,你听到的不过寥寥数十声·虽然,刺耳的声音更容易被听到,但是他们不代表这个世界·”·她摇头,佝偻着身子,喃喃问着:“其他人呢他们为什么不说一句也好啊……你受苦了,以后会好的,坏人受到惩罚了,他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有的,有很多。
或许是声音太小,离得太远,你没有听到·但是你的花可以听到心里的声音,你或许可以跟着它去听听看·”那清冷从容的声音,轻轻地问,“我看不见,你能告诉我,它开了吗”·没有人回答他。
那恶鬼一手抱着温柔的葵花,一手拿着滴血的绣剪,蹒跚安静地消失在雨夜··那场雷雨之后,临安城再也没有人见过剪舌鬼··……·那一夜,微生浩然也在看着天窗外的雷电。
“微生浩然,有人来探监了·”·来人卸去雨披,露出银白色的衣衫,衣摆绣着赭色赤红的麒麟纹·天气转寒,但还不很冷·来人却似是畏寒一般,已然披上雪白毛绒的薄披风。
清贵优雅,璧玉无暇,让人想到清风朗月照彻无边河山··微生浩然没有回头,依旧仰头看着那忽明忽暗的龙蛇游走··但他似是不看也知道,来人是谁,自然地问:“你要找的人,见到了吗”·拿了钱的狱卒殷勤地换了干净的桌椅进来,很有眼色的走远了些,让他们叙旧。
林照月走进牢房,自如地坐下,沁凉的声音冷静地说:“遇到一点波折,不过不要紧,过不久就会解决了·”·“怎么会你的计划天衣无缝,灵柩组织同时得罪了神机门和白帝城,白薇撑不了这么久,按理来说早就该找上你。”
林照月不紧不慢拿出提盒里的酒菜,清俊温润的面容,没有一丝情绪:“那个女人是个厉害角色·她没有找我,直接找了闽王·”·微生浩然一怔,回头看他,很快便了悟:“不愧是灵柩画魅的魅主。
怎么,连闽王也抵抗不了这位曾经的天下第一美人吗”·林照月神情冷静:“不知道,不过,两个人有合作是一定的了·你知不知道,吴家那个女人是画魅的人。”
“猜到一些·”微生浩然坐到他面前,“能避过书堂的耳目算计到我身上,也只有渗透到书堂的画魅了·只是没想到,闽王会在其中插一脚。”
林照月眉睫不抬,冷静地说:“想这么多做什么,既然你选择去死,书堂变成什么样也与你无关了·”·微生浩然没有说话,眼里虽有放空却无动摇。
林照月给他斟酒,笔直浓密的睫毛抬起,眸光冷静清透:“你我说起来也算不上什么朋友,但你是个很不错的人·好几次你明明看穿了,也没有说出来阻我,我知道。
你一心求死是为什么,我大约也明白·所以我不拦你,薄酒一杯,权当饯行·”·微生浩然举酒饮尽:“我并非帮你,只是看到你就像看到我自己。”
林家的事情,书堂自然是知道一些的·林照月杀林幽篁,就像他如今杀淼千水··微生浩然喜欢好人,虽然他的标准和一般人不太一样··“看在你我互相知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从一处隐秘的地方,翻出一份用特殊笔墨书写的密录,递给林照月··“十一年前,燕家为少谷主征选姻缘,收集到的所有庚帖,没有进落花谷就被一把火烧干净了。
落花谷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依旧宣布奇林山庄大小姐雀屏中选·”·林照月看完这不长的字迹,目光瞬间锐利冰寒:“他们的目标一开始就是林家。
但幽篁的庚帖写的是我的生辰八字·”·“说明,燕家只需要麒麟之血,是你还是你姐姐都没有关系·他们用你的命相合了血祭时间,最后血祭的人却是你姐姐。
两个都对,却又都不对·仪式便出错了·”微生浩然顿了顿,“重要的是,能造成这个误区,说明林书意没有纠正庚帖错误·如果要制造血祭武器,他不会出这种纰漏。”
林照月的脸上毫无情绪:“你想说什么”·“林书意只想用你姐姐拖住燕双飞,他应该并不知道他们想对她做什么·事已至此,该死的人都死了。
你放下仇恨,为你自己而活吧·”·林照月笑了笑,轻轻地说:“查了很久才找到的吧·多谢你,这种时候还记得我的事·可我还是想亲自会会白薇。
你的一千三百八十座负担,麒麟山庄会替你照看·”·微生浩然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我只占了后者,便是如此际遇。
你,别步我的后尘·”·林照月脚步微停,沁凉的声音道一声:“多谢·”·但是微生浩然知道,他不会听··就像,他自己明知前路如此,也还是走到这一步。
“你若是活下去,或许可以和林照月成为很好的朋友·”·本该只剩微生浩然一人的牢房,却忽然响起另一个淡淡的声音··那声音极为特别,重音在前,尾音极轻,纵使危险无情,听来也叫人心头微微一动,像弦音震落花上薄纱一样的月色。
这样的声音,听过一次就再难忘记·所以,微生浩然不假思索就念出那个人的名字:“顾莫问”·爽文穿越时空系统江湖恩怨·看清坐在林照月之前位置上的人,正是那一身青白衣衫的男人,微生浩然的心下意识提起了一些。
那人淡淡地说:“你不是要死了吗看到我为什么还会怕”·“我猜,天下应该没有人看见魔尊大人,能平心静气不失态。”
微生浩然自嘲一笑,缓慢坐到他对面,“再说,您是方士,在下死了,改日在另一个世界也得撞在您手里·”·“是吗”顾矜霄眉宇沉静,鸦羽一样的睫毛微垂,并没有看他,轻轻地说,“我还以为,是因为你骗过我。”
微生浩然一时失声,面无表情··如果说沐君侯来跟他话别的时候,他满心伤感怅然·林照月来的时候,他颇感慰藉,已然从容面对死别·等顾莫问出来的时候,他突然很想叫来狱卒问一句,到底什么时候能让他死·大约是,落花谷那一夜的表演,实在是太印象深刻了。
第111章 111只反派·微生浩然其实明白, 顾莫问其人, 固然危险邪- xing -, 但却不比当初的血魔林幽篁睚眦必报, 手段狠厉·相反, 以他的身份能力,当初看在顾相知的面子上, 甚至没有真的杀一人,已然算得上很有胸襟风度了。
只是, 道理都懂,这么近距离和这个人面对面, 尽管已经有过一次夜半惊吓的经验,还是让人有如寒刃贴颈,悬临深渊, 心底本能滋生出紧张··跟顾莫问沉静无波之下的神秘比起来,已经显露的凌厉, 不过是深渊探出的一鳞半爪。
这个人身上, 有一种极为浓重的煞气·而微生浩然对于黑暗的东西, 自来就极为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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