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都旧事 by 岩城太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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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都旧事 by 岩城太瘦生
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文案·考完试了,准备开新文啦,等我研究一下怎么贴地址我就贴上来·撩汉狂魔木匠太子×冷静自持重生丞相(就是重生前是丞相)·有关宋清平重活了一辈子。
我:“你说我上辈子都当了昏君了,这辈子我就不当皇帝了吧”·宋清平:“我会辅佐殿下·”·我:“其实我不想当太子,我只想当木匠。
你、明白”·宋清平:“明白了·”·我:“那我现在就缺一个人,最好要从小一起长大的,要温柔体贴的,要知冷知热的,不限男女,如果是……”·宋清平郑重点头:“明白了。”
我:“你明白个屁·啵叽——现在明白了吗”··第一人称视角,太子内心戏丰富,喜欢碎碎念和想七想八··两个人之间感情比较复杂,亲情 友情 君臣之情 日久生情·内容标签: 前世今生 天作之合 市井生活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风浓,宋清平 ┃ 配角:沈星垂,沈林薄等 ·第1章 这章说到宋清平·景嘉十四年,夜。
我叫沈风浓,是个太子,喜欢做木匠活的太子··躺在床上那个人是宋清平,丞相之子,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他前几天不幸落水了,书院特意给我开假,还准我搬过来照顾他。
他落水昏迷,牙关咬得很紧,所以每次我喂他吃药都要花很大的功夫·我有一回嫌他麻烦,就自己喝了碗里的最后一口药··好么,是我我也不喜欢喝这种东西,比锅灰还苦。
今天晚上喂他吃完药已经是深夜了,我正准备吹灯睡觉的时候宋清平就醒了,他抱着被子猛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然后大喊了一声“陛下”,吓得我喷了一口唾沫在蜡烛上。
看来今晚上是不用睡了,不过所幸宋清平醒了··我冲过去扶他躺下,宋清平没有看我,他只是瞪着眼睛盯着没有绣花的帐子顶··我说:“你怎么样我去找章太医来再叫他们弄些粥来喝”·宋清平用气声问我:“这是哪里”·“这是你家,你想去我家住也可以。”
他又问我:“现在是什么时候”·我竖着耳朵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外边并没有传来打更的声音,我又看了看窗户外边的月亮:“总归是很晚了。”
他最后问我:“那我是谁”·我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脸:“宋清平,你傻了·”·宋清平喊了我一声殿下,将自己的气力耗尽后就大声咳嗽起来,厉害得好像连着肺都要咳出来。
我说我去给他找太医来,他却紧紧地攥住我的袖子,力气大得好像咳得死去活来的人根本不是他··我觉得他可能是中邪了,于是我说:“你放心,本太子在这儿给你镇着。”
其实我心里根本没底,我这个狗屁太子到底能镇得住什么妖魔鬼怪·等我把章老太医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时候,宋清平已经悄悄下了床,他站不稳,稍稍往前探着身子,在月光下对着桌上的铜镜发呆。
他这时候已经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了,蓬头垢面的像一只鬼·我生怕他把自己吓坏··宋清平躺回床上,仍旧盯着帐子顶发呆,章老太医捋着胡子给他把脉,其实是在偷偷地打哈欠,这时候已经很晚了。
底下人端上来吃的,然后站在一边长成一溜儿,由我领头,好像我们全是宋清平的护卫队··我说:“要是治不好他……”·我身边的人全都稍抬了头,随时准备跪下求情,但是我要说的根本不是别的什么话:“要是治不好他,我就不做太子去给他陪葬。”
因为没有牵扯到在场的人的- xing -命,所以也就没有人搭话··我这个太子实在是天底下最好的太子··很久之后章太医才很慢地站起来,走到桌子前面给他开药方。
我给宋清平喂粥,他吃了很久才吃下去两口··我笃定他是中邪了··几乎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慢慢地退出去·这时候街道上才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
蜡烛留在桌上,有些火光照着好些,我害怕宋清平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死去··没法挪动宋清平,我就趴在床沿上陪他说话·我实在是害怕他一睡就睡过去了。
从前的十四年,我没想过宋清平会死··我又想起他醒来的时候喊的那一声“陛下”,好么,说好的辅佐我做皇帝,结果自己不知道先喊了谁当陛下··我看见宋清平哭了,他平躺着,两行泪往两边流最后落在枕上。
我问他为什么哭,他不说话,我又问他为什么落了水,他也不说话,我只能再说了一遍:“本太子在这儿给你镇着呢·别哭了,别哭了,我明天给你带岩城太瘦生的话本子看。”
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过了很久,直到我趴在床边都要睡着的时候,他才像在我的梦里一样,缓缓地开口说:“殿下,我是个死过一回的人了。”
我惊醒过来,也不管究竟是不是自己做梦就叱道:“胡说,你是快要死了,本太子把你给救回来了·”·我用巧劲儿把他握得很紧的拳头打开,捏着他的手指玩,玩了很久之后又把两只手扣在一起。
我是真的没有想过他会死这件事儿,更何况是死了不止一次,他怎么敢·====·我是清早出的门,跟在宋丞相后头·昨晚上我许诺了宋清平给他带话本。
宋丞相就是宋清平的父亲,当朝丞相·他是个很好的丞相,就是有一点好为人师的毛病,由于我是太子,他还格外喜欢逮着我谈经学礼义··可我只想做个木匠。
尽管前不久我还被父皇抓进祖庙对着列祖列宗发誓再也不碰木头··我不想当太子这事儿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从前我就预备着找个机会跟他们坦白,但是我还没有遇见这个机会。
我是父皇的第一个儿子,他对我的期望还挺高的,尽管我从来都不把在祖庙发的誓放在心上,为发誓我已经进了十来次祖庙了··满朝文武就更不用说了,他们总以为我是个神童,或许我小时候是个神童,但我现在肯定不是。
关于我是神童的这个谣言最开始是从民间传出来的·民间传我是个神童,而且越传越凶,到最后举国上下所有的人都信了,我简直怀疑这个谣言是父皇为了鼓励我故意放出来的。
而且我猜有些人甚至还盼着父皇早点驾崩,好让我这个神童大展身手··最后一个人是宋清平·风起于青萍之末,这本来是很好的名字,好像我们天生就该黏在一起似的。
但是他不想,他想的是澄清宇内,安平天下那个清平··他是丞相之子,他们家是丞相世家,他爹、他爷爷都是丞相,于是他就一心想着等我做了皇帝他辅佐我一辈子,我们两个联手创个空前盛世。
他这个人有点儿木头似的执拗·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自己什么时候给过他什么承诺,是不是我小的时候随口一说让他长大了给我做丞相,还顺手揪了根野草、捡了块石头什么的给他做信物。
如果是这样那我简直就是个臭不要脸的负心汉··总之没有好的机会坦白之前,我还不能随随便便就伤了人家的心··夏季的天亮得早,这时候的朱雀大街只有几顶蓝布的小轿子匆匆地走过去,那是赶着去上朝的臣子们。
我混在后面,畏畏缩缩的好像他们的随从··要买话本子得穿过两条街到玉堂街去,这个名字实在是很好,充满了翰林文墨的气息,一听就知道这条街上全是卖书的。
我到的时候书局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一直排到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我才侥幸买到最后一本话本·毕竟岩城太瘦生是很受欢迎的··等我踱着步子回到朱雀大街的时候,远远地就有一顶小轿子过来,我认得,因为那轿子上挂着的一盏小灯笼写的是“宋”。
我把话本子收进怀里,然后往后退了两步,躲在街道的拐角里·我不愿意和宋丞相碰面··我笼着袖子在街角蹲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准备回宋府去。
我环着胸,好藏住话本子,宋丞相是不大愿意我们看这些东西的·我贴着墙根慢慢地挪,好像一头翻过身来的乌龟··一直挪到宋清平的院子外头,我才看见日光照进来,将某某和某某的影子映在纱糊的窗子上。
我还是慢慢地走过去,好像一只翻过身的绿毛乌龟··等到走近了,里面就传出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他们两个根本没有想过要避着我··那两个人是宋清平和沈林薄。
沈林薄是我二弟,他不怎么喜欢我,因为他一直想当太子,而我这个草包竟然臭不要脸地占着太子的位置占了十四年··天地良心,我想过把位子让给他的,但是他这个人的脾气实在是怪得很,他指定会一甩袖子说:“谁用你相让”最后我就成了他眼中非除不可的废物大哥,所以我还在等待机会。
我在窗户边蹲下来,等着沈林薄什么时候走·等得烦了就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小锉刀,细细地雕一个没雕完的小兔子,上一回我雕的兔子拿出去卖了二两银子··沈林薄还要去书院上课,肯定是大清早就过来探望宋清平的。
宋清平确实是个很好的人才,沈林薄想当太子就得拉拢他··可我是什么呢我是个木匠·等沈林薄做了皇帝,宋清平作了丞相,我就去工部挂个名儿,每天给他们修宅子、打家具。
我又想到昨天晚上宋清平在梦里喊的那一句“陛下”,他究竟是在喊谁总不会是喊阎王爷··可我是什么呢我自个儿不想当皇帝,还能不准他做什么吗·这时候兔子的左眼已经雕好了,右眼只轻轻地划了一个轮廓。
我抬头想要看天,却看见宋清平和沈林薄站在院子里的几丛竹子前边作揖道别··沈林薄顺着我的目光,隔着很远朝我行礼,还喊我“皇兄”,然后一提衣摆就出去了。
宋清平转过头来看我,目光却落在我的小锉刀和小兔子身上·他的脸色变了变,最后却说:“殿下怎么不进去”·“我……晒太阳。”
我随手把东西往袖子里一收就站起来,跺了跺发麻的脚,“你快回去躺着休息·”·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果然我还是害怕宋清平什么时候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就淹死了。
第2章 这章说到宫里·看话本费眼睛,我就给宋清平念书,拢共念了三日才念完·倒不是因为我不识字,是我念着念着就容易自顾自地看起来··宋清平也容易失神,不知道为什么,正看着什么东西就好像被定住了一样,眼神放得很远。
而他看着的什么东西经常是我··这种眼神怪嚇人的,有时候像故事里狐狸精的眼神,两只眼睛分别伸出一个钩子来,死死地钉在你的骨头上,一用力就把你给拉过来;有时候还是像狐狸精的眼神,但这时候钩子就成了锤子,恨不能把你给敲碎。
我不知道我究竟什么时候得罪了宋清平,他到底为什么恨我·我不知道,莫非我什么时候说梦话说了我不想当太子没道理,这几天我和他一起睡的时候我总睡不好,我怕他在梦里死了,时不时醒来摸摸他的手是不是热的。
他的眼神实在是教人发麻,我缩了缩脖子:“前几天皇祖母还问起你,你要是好些了我带你进宫去看她”·宋清平点了头,我就伺候着把他打扮起来。
他躺在床上许多天,模样确实不怎么好看·等到束好头发,再穿一身青竹颜色的衣裳,他就漂亮得像院子里那几竿竹子了··====·我们去的时候皇祖母正慌忙吩咐宫人把糖罐子给端下去放好,因为身体的缘故,太医不让她多吃甜食。
等到她看见进来的是我们的时候,她就说:“把糖罐子拿上来,我和孩子们一起吃一点儿·”·其实我根本不喜欢吃甜的,但是在皇祖母的记忆里,我们每个孩子都喜欢吃甜的,或许我小时候喜欢。
宋清平一直很喜欢,尽管他平日里严肃得像一个老学究·他吃东西吃得挺斯文,我不喜欢吃,但喜欢看着他吃··我简直是个衣冠禽兽··皇祖母一边吃糕点,一边问我们长得有多高了。
我没告诉她宋清平落水的事情,因为我知道告诉了也是那样·皇祖母也从来不问我们学业的事情,因为她知道问了也是那样··皇祖母虽然问我们有多高,但是她自己对高度已经没有什么概念了,只好教我们站起来看一看,于是我和宋清平就好像秀女选秀一样站起来在皇祖母面前走了几个来回。
皇祖母对我说:“你比你父皇十五岁时长得要矮些·”又转头跟宋清平说话:“清平儿长得好·”·其实我和宋清平一样高,是皇祖母眼花了。
皇祖母还温声安慰我:“日后你还会长高的,不用担心·”·皇祖母又开了几个菜谱要我带回书院去,好教底下人做给我吃,据她说我父皇十几岁时就是吃了这些菜才长高的。
正说着话的时候,外边的宫人就传话说青云山上灵虚观的女道士来请安··我正想到宋清平最近跟中了邪似的,想找个道士给他看一看、做做法,没想到宋清平捏着袖子就站起来请辞,也不等谁再说什么,跨着步子就出去了,简直像是后面有什么鬼怪在追。
要说追他,他身后确乎没有什么鬼怪,只有我在追他··他走得很快,从皇祖母住的大明宫出来,提着衣摆下台阶,几次险些被绊倒··在外边等着进去请安的女道士也没见过这场面,盯着他的背影看了有一会儿。
宋清平果然是中邪了,我想他是怕道士看出什么来··宫道很长,宋清平走在前面,我在后边追他,还没等追上他,我就被皇姊给拦住了··皇姊唤作沈星垂,年前及笄封了朝阳公主,和我是一母同胎的姊弟。
日月星辰,她一人就占了两样··我们出生至多差了一盏茶的时间,但她总喜欢背着手看我给她行礼,然后做出很庄重的样子让我免礼··她说:“宋家小子好了走得这么快”她喜欢在我们面前做出多老成的模样来,所以她总是把我们叫做什么小子,姓宋的就叫做宋家小子,而我比较可怜,我被叫做臭小子。
“他中……”我想说宋清平中邪了,但转念一想在外边败坏他的名声似乎不是我应该干的事儿,于是我说,“他想起家里窗子没关呢·”这个话圆得实在不怎么好。
“他好了你就得回书院去了,到时候也不能时常见着你,咱们这会儿见了,到时候也不用麻烦你来辞行了·”·我在城外山上的书院念书,按照书院规矩,父皇、母后还有皇姊每月初一才能来见我。
皇姊继续说:“你有空给我雕个簪子,反正你总不念书·簪子要梅花儿的,像木枝子横出去那样的,戴着素净·”·她总是很喜欢吩咐我,我应了一声好。
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来一个装胭脂的小盒子,递给我叫我打开·我的手不稳,再加上这时候一阵风顺着长长的宫道吹过来,半盒金灿灿的粉末飘落下来,还未落地很快就被风吹走了。
它们好像飘到太阳上··皇姊咬牙道:“我耗了一个月给你磨的金粉,现在半个月都给你糟蹋了·”·我迅速把盒子盖好,然后妥妥地收进衣袖里:“姊姊送我这个做什么金粉又不能当金子花。”
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之前你不是抱怨自己不会铸金器么你雕个木头的器物,再把金粉涂上去,看着也算是过过瘾。
你别给父皇看见,看见了也别说是我给的·”·“知道了,谢谢皇姊·”·“没别的事就玩儿去罢,临走之前就不用来了·”·皇姊两回跟我说不用来了,其实就是让我一定要来的意思,我知道她很不好意思。
====·回书院的那天我得进宫辞行,以表孝悌··我先去书房见了父皇,他这时候正撑着头批改奏章,蘸了朱砂的笔刷刷地写··我想若我做了皇帝,我指定不能一整日都安安分分地待在这儿。
所以我还是不当皇帝的好··父皇有意晾我一会儿,他的密探遍布天下,早该知道我没能守住自己发的誓,又动手碰了木头··而我确实是个很不成器的儿子,所以我只能乖乖的站在他面前。
没办法,儿子总得矮老子一头,更何况我是个总犯错的儿子··父皇这回是铁了心不想跟我说话,往日我来辞行他总要赏我些笔墨,让我好好读书·但是这回他只是摆了摆手:“去看你母后,不许惹她生气。”
父皇不准我去皇祖母那儿,因为皇祖母一见我就要吃糖,他说他要自己去陪·看来他也不能持续批上一整日的奏折··其实我从来不惹母后生气,因为母后有时候也叫我给她雕簪子。
母后大概知道我不想当太子这事儿,但是她不说破,等着我来说破··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总得自己开口··母后赏给我一个江南来的小香囊,木头做的,两个圆儿,里面装着广西的香料,还可以转着玩儿,转的时候那上边雕的东西也会变。
那木头人一会儿在河道上走,一会儿又在街市上走··母后从来都很知道我欢喜什么东西··我又去见了皇姊,皇姊正和二妹妹沈梅青玩着,也没闲暇来理我,我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还是后来皇姊的贴身宫女追上来递给我一个盒子,那里边是半盒金粉··宋清平就站在宫门前等我,他穿一身旧的青梅颜色的衣衫··我十四年在燕都,见过青梅果子,却没有见过青梅树,此时我倒是很想去看看。
最好是把自己扑通一声丢进运河里,双手一撑就往南走,在水里泡了几天,一抬头就看见河道边栽着一棵老青梅··宋清平和我慢慢地往城外走,沿着官道走出一阵子,就到了山脚下的小镇子里。
今日不是圩日,并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懒散的伙计看守着一个很小的茶棚··我们继续往山上走,都不说话·我在想宋清平在想什么,可惜我还没想出来。
那把小锉刀我还收在袖子里,宋清平从来是知道我雕木头这件事的,他不说话,但是我知道他不太乐意·雕木头不是一个开创盛世江山的君主该做的事儿··山上木头很多,所以我还挺喜欢回书院的,我说的是回书院的这一段路。
我随手折了一根树枝用小锉刀来削,预备着削出皇姊要的簪子的模样来·按照话本说的,我应该装作一失手把自己手指削去一片肉,好引起宋清平的关心,但我实在有些怕疼。
我只好说:“你怎么不说话”·宋清平为了使我的话永久的是对的,依旧不开口··我又说:“你是宋清平吗我总觉得你被鬼上身了。”
宋清平似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鬼上身了,还是没有说话··“你说话呀,你要是宋清平,你说话我就信·”·宋清平点头,我用余光看见了,但他以为我没看见,很快地又应了一声:“是。”
“成了·”我把宋清平用来簪发的簪子取下来,然后用手里只削去了树皮的树枝给他重新绾好头发··他不生气我拔他的簪子,他浑身上下哪一件用木头做的东西不是我给做的·第3章 这章说到书院·我是沈风浓,目前的太子。
今天当朝太子因为上课雕木头,被书院陈夫子罚抄书··因为今晚我和别人约好了下山去玩,所以我得找个人帮我抄书··现在是正午,我蹲在书院的假山上,准备物色一个帮我抄书的人选。
坐在亭子里看书的那个是我的二弟,沈林薄··他很看不上我,因为我没什么读书的本事,还因为我占了他的太子位置十五年·所以他肯定不会帮我抄书,而且这事儿要是让他知道了,陈夫子也会知道。
趴在亭子栏杆边看鱼的那个是我的三弟,沈燕鸣··他的生母德妃娘娘前些年为救父皇在冰天雪地里落下了病根,所以连带着他的身子也不好·对这个三弟我还是很疼他的,我怎么好意思让他帮我抄书·我们这几个兄弟姊妹的名字实在是很有意思,我叫沈风浓,我皇姊叫沈星垂,两个弟弟沈林薄和沈燕鸣,还有一个二妹妹沈梅青。
·我和皇姊出生时是正月初一的晚上,那时父皇依照惯例正和大臣们在殿中宴饮··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一个宫人过来报信,父皇喜得公主,很是高兴,举起酒杯就走到了宫殿外边,抬眼看见天边布满星辰,于是就说:“不如叫做沈星星……”·一国公主取这样的名字实在是很不好,于是这时候有一个大臣站出来抢话说:“公主名唤沈星垂,好名字”·这时候另一个宫人又过来报信,父皇一举得了双生子,愈发高兴。
举着酒杯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感到春风拂面,说:“不如叫做沈风风……”·还是那位大臣,他那时候弃武从文,从学给孩子取名字学起,就说:“沈风浓,好名字陛下才思过人”·或许是父皇也觉得这两个名字比他自己说的要好,于是不再说话。
由此可以推出,沈林薄出生时是个很好的夏天,宫里边的树长得正好;沈燕鸣出生时有燕子从南方来宫殿的某一处筑了巢;沈梅青则生在江南的梅雨时节前··按道理我应该感谢那位大臣,但他就是罚我抄书的陈夫子,所以我对他又爱又恨。
我二弟和三弟都不可能帮我抄书··书院里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叼着草根躺在对面屋顶上的沈清净,沈清净是我小叔叔的儿子,小皇叔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在燕都各处玩耍。
沈清净出生之后,小皇叔怕他扰了自己的逍遥,就给他起名字叫沈清净,求这个儿子给自己一个清净··他也不能帮我抄书,因为今晚要和我一起下山的就是他··最后一个人是宋清平,从前我被罚都是他帮我抄书的,但是现在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帮我抄。
落过水后他说他还是宋清平,我信了,但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帮我抄书··这时候宋清平走过来,站在假山前面叫我“殿下”··我从假山后边的台阶上下去,我有点怕高,让我直接从假山上跳下去,就算下边有十个宋清平等着接我我也不敢。
宋清平说他帮我把陈夫子罚抄的文章都找好了,只等着我去抄了··好么,我就知道宋清平还是有点中邪的·不过他还知道我从来是很听他的话的··宋清平果真准备得很好,笔墨纸砚,无不俱全,还都是上好的东西等着我祸害。
我不喜欢抄书写字,因为我的字写的不好,越看越烦··于是我撑着头抄书,宋清平就坐在一边看书,把书页翻得哗哗的响·我转头去看,才知道是风吹的。
宋清平又看着什么东西走了神··他近来还是喜欢出神,小小年纪满腹心思的模样,仿佛天下苍生全在他一念之间··等到案上小香炉不再冒烟,我也只写了一张,摆得齐整的纸张下面透出墨迹来,我随手一翻,底下全是抄好的文章。
宋清平果然没有被鬼附身,他还是帮我抄了文章··他这时候也回了神,很轻巧地捻起书页的一角,然后把它翻过去,装出自己从来没有走神的样子:“殿下就在这儿待上一中午,也好做做样子给夫子看。”
“好·”我从怀里掏出还没雕完的小兔子,随口说,“晚上下山我给你带话本看,岩城太瘦生的书重刻了一版,带画儿的·”·其实我们两个之间根本没有那么多的事情可讲,在一起待久了也就是那样,他看他的书,走他的神,我玩我的木头,在一起时我有时候根本就忘了身边还有他这么一个人在。
但他落水那回,有人跑来告诉我,我却吓得靠住了墙,“屁滚尿流”地爬过去,看见他一个人浑身浸- shi -了躺在地上·我把他架起来的时候他这个人冷得不像一个活人,又把我给吓倒了。
还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书院里陈夫子给我们讲半天的文章,然后李将军又给我们上半天的武课··李将军是从北疆提拔上来的·他有一个女儿叫做李别云,年纪不大力气倒是很大。
喜欢女扮男装跟着我们一起练武,其实我们都看得出来她是个姑娘··李将军只有这一个女儿,很用心地教她,我猜他在家里还偷偷教她一些秘技,所以李别云的武功很好,练武时能把和她拆招的人一掌劈到地上。
而我就是和她拆招的那个人··我每次都被她摔到地上,如果我索- xing -趴在地上装死不起来,她还会提着我的衣领把我拎起来··她为什么就喜欢和我拆招因为我看起来比较耐打,但其实宋清平他们练得都比我好。
我今天对她说:“你打了我这么多次了,今天能不能别把我摔在地上今天的地格外的硬·”·李别云答应了我,她今天一直保持着不让我落地,最后把我给挂到了树上。
她的力气实在是很大,差不多可以扛鼎··所有人都从树下走过,我眯着眼睛看见二弟偷笑了,他每次看见李别云把我摔到地上都会做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要是朝着我正大光明地大笑三声我也不会气得跳下去揍他,我实在是怕高。
三弟还问我用不用帮忙,我又不好意思劳动他,就挥了挥手教他快走,不要挡住我看风景··沈清净完全忘记了要和我一起下山,只晃了一下就从书院的围墙翻出去了。
·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最后还是宋清平把我救下来,他让我踩着他的肩膀下来·我说过,我有时根本会忘记还有他这样一个人,但他却总是在··我踩着石头爬围墙出去,那是从前我出去玩就布置好的。
临走前我回头去看他,他就站在那里,好像一竿竹子,我朝他招手:“你晚上晚点儿睡,等我给你带话本回来·”·不用我吩咐他也总是等我回来再睡,他怕我回来的时候被山上的野兽吃掉。
翻过围墙后我跳起来想要看他,没能看见,我想他还是像竹子一样··====·山下的镇子要赶圩才好玩,临时搭起来的布棚子长长的沿出去,变成一条街道·月光和星也渐渐地沿出去,铺陈为一条河道。
我知道,这时候的场景该是车水马龙、灯火如昼的繁华街道,但事实并不是这样·这个小镇并不怎么繁华,街道永远是临时搭的,灯火照不到的地方还堆着牛粪和猪粪。
我和沈清净坐在四面透风的卖羊杂汤的棚子里,手里捧着一碗羊杂,时不时喝上一口,眼睛盯着隔壁棚子的一条缝儿看,那是用布裹着的印度舞女的棚子··卖羊杂的店家直在我们身边转悠,最后挡在那条泄露春光的缝儿前边,我们才很快地喝完了汤,一抹嘴巴就去别处玩儿了。
给宋清平买那本新的话本几乎花去我所有的银钱,我只好跟着沈清净,他买了什么东西我都蹭上一点儿··沈清净说:“我从来就没见过活成你这样的太子。”
·我回他:“你见过几个太子”·突厥十几年前被父皇打得太远,他只见过我这一个太子··我跟着沈清净兜兜转转,将身上所有的钱挥霍一空,我们还是不愿意回去,就从另一边绕到舞女的棚子后边,才掀开帘子还没看个清楚的时候,里面的人就拿了一块烧红了的烙铁伸出来。
幸好我和沈清净闪得快,不然还不得被烧掉一块肉··我们两个惺惺地走了,什么印度舞娘想也不敢想了··这时候我们准备回书院去,回山上的路实在是没什么好玩的,我们就又凑了凑,拿出鞋底藏着的钱买了半扇的烤羊肉在路上吃。
我很对不住沈清净,我没把所有的钱拿出来··我留了点儿准备日后给宋清平买书看,宫里对我的供应总是跟不上,他们觉得我在书院里有吃有穿,想起来了才给我派点零花。
还没有走到一半,半扇羊肉就被我们分着吃完了,用树叶擦手,骨头丢得远远的,落在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有一阵才慢慢地消失,这简直像是养了一只猫··宋清平怕的就是这个,他怕这只猫什么时候把我给吃了,毕竟猫不像他一样对我这个殿下这么恭敬。
要不是我们点着火把,我也怕它什么时候扑上来把我给咬了··我们从翻出来的围墙翻回去,沈清净回自己的房间去,这没什么厉害的,我可以回宋清平的房间,顶好在他那儿待上一宿,还可以装作在他那儿抄了一晚上的文章。
宋清平房里亮着灯,为我亮的··好罢,我进去的时候宋清平正捧着书,这灯也许是为他看书亮的··我还是把话本收在怀里,像一只乌龟翻身,慢慢地走,慢慢地转身关上门。
我把话本翻到有画的那一页给他看,像争宠献媚:“好看吗”·宋清平点头:“好看·”·我又问他:“喜欢吗”·他说喜欢。
他一说喜欢我就忍不住把我有的什么东西都给他,因此也就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你要是喜欢,我把雕版要回来送你·”·画儿的版是我雕的,其实雕这套雕版印书的给了我十两银子,我用这十两银子又去买了话本,算是还给他们。
宋清平很仔细地看那副画,仿佛要从里边看出出自我的手笔的一些特征来··“到时候我给你打个书架,再弄个暗格上去,把雕版藏那里面,宋丞相保准看不出来。”
我把书收好交给他,宋清平捋了一把我散了的头发,然后从里面挑出一撮烧得焦黑的:“殿下下山一趟,怎么连头发都烧了”·我想该是那时候偷看舞娘的时候被烙铁烫的,但我没敢说,于是我骗他说:“买羊杂那儿的火烧的。”
宋清平捻起那一撮头发,然后朝它们吹了一口气,他笑,教我感觉仿佛他什么都明白··我没来由的心虚,下意识便道:“你别生气·”·这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出去偷腥的臭不要脸的负心汉。
第4章 这章讲到七月十五·七月初一皇姊来看我,我托她再给我带了一盒金粉,她给我的那一些已经被我祸祸完了,做出来的东西也不怎么好··我还托她给我带了两本话本,我最近手头有点紧,想要什么东西只能托她给我带。
但她一本也没给我带,理由是不许我看闲书··但我怀疑是皇姊悄悄翻了这些书,她就留下那些话本自己看··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皇姊说她近来在学骑- she -功夫,做出模样来还真像是那个样子。
她说今年九月秋狩她也去··我跟她吹了这么多年的牛终于要坏事儿了,我跟她说我能一箭- she -中五只兔子,还能徒手把狗熊打死·这些都是我在话本里看的东西,我根本没有近看过狗熊,也没有一次看到过这么多的兔子。
皇姊笑了笑,然后说:“马上就中元节了,书院开假你别出去乱跑,省得被鬼捉去·结果鬼一看你也不要你,又给你放回来,陈夫子以为你是撒谎骗他,罚你抄书。”
太阳斜斜地落下去,远处的宫人大声喊着公主的名号让她快走,免得回去晚了城门就关了·上回她的车驾就错过了时间,皇姊只好回到书院来住一晚上,她睡我的房间,我从来不睡我的房间,我总是和宋清平一起。
皇姊便敛了敛袖子,端起架子来,吩咐我说:“你在这儿站着送我走,看不见我了你才能走·”·我一揖到地,一直估摸着看不见她的背影了才直起身子来,可是皇姊却走得很慢,我抬起头的时候正撞见她回头来看我,但她很快地又转回脑袋去,裙摆漾着就走远了。
若她是个男子倒也不错,她很不喜欢待在宫里,能出来一趟也就是来看看我·而我不一样,只要有木头,我在哪儿都能待得住··====·而皇姊果真就说中了,七月半那天晚上,陈夫子真以为我和宋清平被鬼捉去了,还惊动了禁军漫山遍野地找我们,他们每人举着火把,倒像是来捉鬼的。
七月半那天开了一天的假,我们进城去玩··宋清平去玉堂街一条街的书局逛,沈清净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只要别让他遇见小皇叔就好··大概父皇的密探到处都有,只要沈燕鸣一出书院门,就会有专人护送他回城,至于回城也不是回别的什么地方,父皇专空出一天来陪他下下棋、赏赏花。
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父皇不放心他的身子··沈林薄总和我一起,表示我们很友爱·其实他是害怕我在燕都城里做了什么坏事儿,牵连到他·我们两个总归还是兄弟,容易被人放在一起看。
和我放在一起,这对沈林薄很不公平··我也只是四处乱走,看见什么好玩的东西都摸两把·有时候看见小皇叔在街上走,还转头跑去给沈清净报信,要他注意些。
燕都城就这么大,我们逛了十来年也算摸得清楚··这日里走不到半盏茶的时间,我远远地就注意到前边一个打扮得很夸张的人大摇大摆地朝我们走来,我作出不认识她的样子。
我们两个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就一把抓住我的手,粗声粗气地喊我“弟弟”··我哪里还有别的姊姊我简直不想说眼前这个装扮滑稽的人是我的姊姊。
“你怎么穿成这样这个小胡子很漂亮·”她用画眉毛的来画胡子,用手用力一搓就搓掉了,我悄悄把染黑的手指在她衣袖上擦干净。
“我第一回一个人出来走走,想着你们兴许也在,没想到真就见到了·”·我没有说破她身后跟着一群人,全是护送她的··“出来玩为什么穿成这样我们有不让姑娘家上街玩耍吗况且你这种装扮根本不像一个男的,旁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皇姊低头看了两眼自己的衣裳,然后梗着脖子辩驳:“哪有你方才不是没看出来”·“我是逗你玩儿的,不信你问沈林薄。”
只要沈林薄这人长着眼睛,就不会说自己被这身装扮骗过去了··沈林薄果然还是有良心的,他很委婉地说:“皇姊这身装扮确实有些瑕疵·”·话明明是沈林薄说的,但是皇姊却偷偷地掐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身边的姑娘家都是天生神力·但这还是我和皇姊头一遭这样见面,我不能抛下她一个人在燕都闲逛,于是我打发沈林薄去叫后面跟着的一队人跟得远些。
“你现在去换件衣裳,我带你到处逛逛·”·“我不回去·”皇姊跺脚,她以为我是要骗她回宫去,我没有想到我在她眼里竟然是这种人。
这时候沈林薄很好地解了围:“皇姊可以去李将军府上换衣裳·”·李别云那儿确实是最好的去处,虽说陈夫子也有个女儿陈晚照,但是陈晚照前几天南下探亲去了。
皇姊进李府去换衣裳,我趴在李府门前的石狮子上等着,我怕李别云一见我就把我摔到地上,我今日穿的是新衣裳··我趴在石狮子上随手一推,发现自己推动了狮子嘴里的石球。
我身边的人全是天生神力,我想我也不可能差到哪里去·最后我再推了两下就知道了,这个石球原本就是可以动的,我从前不知道··在我发现石球原本就是可以动的时候,皇姊就出来了。
李别云的衣裳都是窄袖武服,皇姊穿上这种衣裳掐我,肯定更疼··我和沈林薄陪着她几乎逛遍了整个燕都,我们十五年才摸清楚的地方她用一个上午就摸清楚了··我从来不知道一个朝阳公主会这么没见过世面,只要是她看见的东西全都要买,她还全不记得自己之前买了什么,因为这些东西都是我和沈林薄拿着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买过什么。
事实证明她的眼光一直都没有变,买的东西大抵都是相似的··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前面说最近我手头紧,而且在皇姊面前,我也不好意思当场脱鞋拿出自己的私房钱,所以买东西的钱全是沈林薄付的。
我这位二弟弟出手阔绰到让我以为他在私底下有自己的产业··我觉得我根本不用退位让贤,因为沈林薄可以凭自己的本事把我给挤下去·我很欣慰,我的弟弟终于长大了。
中午沈林薄请我们在燕都有名的酒楼吃饭,这家酒楼我只来过两回·第一回是父皇带我来的,他带我来见见世面;第二回是我的兔子卖出了二两银子,我请宋清平来,结果最后不仅二两银子没了,我们还把身上所有的钱全送了出去。
真奇怪,一个太子、一个丞相之子,竟然会沦落到没钱吃饭的地步,所以当时我们要是放出话来说自己是谁也根本没人会信,他们会以为我是个小瘪三,宋清平是个读过书的厉害点的骗子。
在街上走了一个上午,终于能坐下休息,我不愿意离开酒楼··午后我们又去茶馆听了会儿说书,讲的是《白蛇外传》,说原先青蛇是个男子,很是喜欢白蛇,但是他与白蛇斗法败了,最后才变成个姑娘侍奉白蛇。
皇姊听了很是惆怅,我听了也很不喜欢许仙,青蛇与白蛇多少年的交情呢··之后我和沈林薄送她回宫去,她向沈林薄道谢,又说:“下回你们书院开假,我把二妹妹也带出来。”
二妹妹沈梅青和沈林薄同是贤妃娘娘所出,但是这两个人全是闷葫芦,不常聚在一起,聚在一起也不怎么说话,仿佛这两人之间交流全靠心有灵犀··这时候二妹妹走出来迎皇姊,她唤了一声“皇姊”,然后才看见我和沈林薄,又叫了一声:“皇兄。”
她的目光停在沈林薄身上,但沈林薄也只是点了点头··我理解他,我也不大知道要怎么和二妹妹相处,她总是笑着说什么都好··“乖啦·”我抬手揉她的脑袋,“二殿下给你带了东西,待会儿让你皇姊给你拿。”
沈林薄也只是问她一些寻常的事儿,问她吃了什么,二妹妹都一一回了,也一一反问回去··有时候兄妹与姊弟确实差得挺多,皇姊就从来不问我的生活起居,因为她知道我不会亏待自己。
临走时沈林薄对她说:“下个月书院开中秋的假,我带你出去玩儿·”·或许他是看见皇姊出宫来,才要带她出去·皇姊也顺势挽起二妹妹的手:“到时候我同你一起去。”
二妹妹也点着头应了··====·进了宫就不得不去拜见父皇母后,父皇正在与臣子们议事,我和沈林薄就没好意思进去,就转去长乐宫拜见母后,母后知道我和沈林薄一起来的,就差人去请贤妃娘娘来染指甲,仿佛她们一早就说好要一起染指甲。
从前的人都不愿意旁的皇子威胁到太子的地位,后妃母家又多是大家世族,所以不让皇子与生母见面,也不让他们与妃子的母家又过多接触·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不许母子见面的狗屁祖制还没有被废除。
贤妃娘娘很快就过来了,这似乎是她与母后之间的暗语··后宫之中根本没有那么多的争斗,妃子们都卯足了劲儿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生了孩子之后就专注着给自家孩子上下打点起居,虽说不能常见面,也算有个念想。
贤妃娘娘是江南人,面容与二妹妹几分相似,笑起来温婉··我陪着沈林薄坐着,但贤妃娘娘只是与母后说用凤仙花染指甲的事儿,偶尔敛起目光,才会小心翼翼地瞥他一眼。
一直到了日落,我和沈林薄才从长乐宫出来·宫道的那边,有宫人提着灯笼走来,夜色随着他走来,仿佛隐隐提着一条牵扯夜幕的细绳··夜色那边,宋清平站在那里等我。
第5章 这章讲到七月十五(2)·在山脚下我们遇见牵着马要上山的猎户,就要入秋了,他把今年打的皮毛都拿下山来卖,顺便也买些东西··沈林薄不能迟到,他是未来的太子和皇帝,所以我们让他先骑着猎户的马回去了,还顺便能练练骑术,为九月的秋狩做准备。
我不急着回去,我不喜欢回书院去,也不怕中元节被鬼捉去;宋清平也不急,因为我不急·于是我们就在山下的集市里闲逛··我这一整天都在花费别人的钱。
但宋清平脸上的表情明显不是心疼钱·等我吃完羊杂汤才反应过来,卖羊杂的桌上根本没有点蜡烛,这棚子借的是别人的光··我骗他说在羊杂摊子上被蜡烛烧坏的头发还没长好,束不上,垂在耳朵旁边很像长安城的纨绔少爷。
宋清平根本猜不出我是在哪儿烧坏的头发,因为今天隔壁的印度娘们儿没来··山背面的不远处就有一条河绕过去,许多人在那里放河灯··他们不是祈愿,所以并不能看见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愿君心似我心的话。
·河灯是送给逝去的亲人的,他们希望河水能够流到另一个世界去,亲人们的魂灵也就可以乘着河灯去新的世界··我没什么要祭奠的亲人,要说有,也就只有一个死了几十年的皇爷爷。
他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他,我对他的印象只有祖庙里的一盏灯和一块牌·不过听史官说,他是个王八蛋昏君,从这一点来说,我和他比较像··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宋清平倒是有需要祭奠的人,宋夫人很早就去世了,不过宋清平不提,我也就不说话。
我们两个就抄着手站在凸起来的小山丘上目送星河一样的长河往远处流去,这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最后我有些站不住了,看着一群人挤在河边,我也有点想去凑热闹··宋清平很明白我,他说:“殿下想放河灯”·他在什么时候都喊我殿下,在外边的时候也是,丝毫不怕泄露我的身份。
因为没有人会认为这两个才在摊子上吃过羊杂的人是什么厉害的殿下··我有点不好意思地回他:“有点想·”反复无常实在是很惹人厌··于是宋清平跑开了,很快就小心地捧着两个河灯回来。
那两个河灯亮着,烛光在风里跳跃,我怕它们烧着了纸,再烧着了宋清平的手··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需要祭奠的亲人,只好强说哀愁写了两句悼文给我的皇爷爷。
我凑过去看宋清平的,但是他很快就拿开了·他不让我看,但我想他也不会写给除了宋夫人的旁的人·后来我问起他,才知道我猜错了··宋清平开始走近那条河,我就害怕他一跟斗栽下去淹死,尽管他落水的地方不是在这条河附近。
很多的河灯,一个挤着一个,我不知道我的皇爷爷能不能认出来我给他的河灯·毕竟就算我站在他面前他也认不出我,更不要说我的河灯··宋清平好像了却了什么心愿,他在黑暗中叹了口气,轻声道:“殿下,回去罢。”
“回去罢·”我也应道··我们慢慢地往山上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山上亮起了很多火把,那些火把在山间小道窜来窜去,像很多的河灯飞在天上。
再走了一阵我们才知道,陈夫子见我们很晚都没回来,害怕我们被游荡的野鬼捉去,就回城去告诉了李将军·李将军手底下还管着几千的禁军,这几千的禁军全举着火把,乌泱泱地挤在一个山头,这才有了这样的景观。
陈夫子这种读书人怎么还会相信神鬼之说因为他是个半路出家的读书人,他从前是个打仗的,把腿打坏了就开始做教书先生·而且据他所说,从前他在外征战的时候就遇见过这样的事情。
我悄悄对宋清平说:“若是这时候他们全唱起歌来就好了,就唱那一首《诉青天》,还挺壮观……”·这话还没说完,我们就被禁军给逮住了··因为先回去的沈林薄告诉他们我和宋清平已经上山了,所以他们根本没有想过下山去找,也就一直找不到我们。
父皇还不知道这件事儿,陈夫子没告诉他·如果他知道,他一定会去问自己通天的密探,也就根本不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我和宋清平被禁军给送回去,我站在他们中间,壮着胆子问他们能不能一起唱首曲子,结果我被一个人用刀把打了一下脑袋。
我没看清打我的那个人是谁,那几千个人很有默契,同时熄了火把··其实大半夜的还劳动他们,我很不好意思··陈夫子也不好意思,就罚我和宋清平在他门外念书,念够一百遍才能走。
天知道他在房里是不是数着的··宋清平很认真地念书,我跟着他一起哼哼,像一只蚊子出来巡夜,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哼的是什么·他心里一直记着数字,我就靠在墙边随口乱哼。
一直到天边透出一点亮的白颜色的时候,宋清平把靠着墙睡着的我叫醒:“殿下,回去睡罢·”·“我睡够了,这样好的天应该去屋顶看日出·”我打哈欠,然后伸手去揩他眼底乌青,“你困吗”·他摇头,于是我们两个一起爬上书院藏书阁的屋顶。
我本来是怕高的,但是宋清平不怕,我也就不怕了··风还是凉的,迎面吹来兜满襟袖·太阳还没起来,四处还是灰蒙蒙的一片··照理来说,我面对着这一派壮丽山河,应该油然生出一种逐鹿中原的念想,然后我应该毅然决然地与我二皇弟进行争斗,在朝中掀起一派腥风血雨。
可惜我没有,房顶的景色足够美,但我还是觉得我适合当一个木匠··退一步说,最起码我要对宋清平产生一种惺惺相惜的别样的感情,但是我也没有··我是一个很没有生活情趣的人。
在屋顶吹着风,然后我睡着了··我梦见自己很小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一块木头作为信物送给宋清平,许诺他说“日后我做了皇帝,你就是我的丞相”。
后来我背着一个小包袱,骑着一头小毛驴朝他辞行,说我要去做木匠了·父皇母后还有皇祖母全答应了,容不得他不许·于是宋清平就攥着那块木头在后边抹着眼泪追我。
我骑着驴在官道上走,我想停下来,就朝那头驴喊了一声“吁”,但是它不听,反而疯了一样撒蹄子往前狂奔·最后我回头去看,已经看不见宋清平了。
一个最大的噩梦··我骂那头驴子,也骂我自己:“混蛋”·我说这话的时候宋清平正要叫醒我,他倒没有误会我在骂他,只是问我梦见了什么。
可见足够了解的人之间不会被这种小小的误会困扰··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我梦见自己成了天字第一号的负心汉这件事不能跟宋清平说,于是我说我梦见自己从屋顶上掉下去了,还能顺便紧张地搂住他,表示自己确实做了这样的噩梦。
脚下是很苍郁的树林,如果掉了下去,风从耳边呼呼地过,我就像一只大鸟落在某个树枝上,不经意间就练成了轻功,说不准还能遇见世外高人··但那都是话本里写的,我们都知道,如果我掉下去了我只会摔成一个残废。
这时候我又想起那个梦,莫非我真许诺了宋清平什么要真是这样,我要是跟他说我不想做太子,更不想做皇帝了,这岂不是等于拿着一把小锥子使劲戳他的心我不能随随便便就伤了人家的心,还坏了人家的丞相梦。
又过了很久,书院里的钟声响起来,我们才反应过来今天是个- yin -天,看不见日出了··在话本里谁要有什么,谁就有了什么·但天底下的事并不是事事都顺遂的,我想要看日出,今天就没有日出。
我说:“走罢,再不回去夫子又要以为我们被野鬼给捉去了·”·然而陈夫子还是信鬼神的,但是他已经不信我们会被鬼神给捉走了,他自个儿,连带着鬼神都很嫌弃我们。
·====·后来宋清平某日里突然问我:“殿下怎么知道宋清平是宋清平”·他说的是前几日他落水的那件事,他之前分明与我说过他就是宋清平,我也就信了。
我又想这大概是他中了邪还没缓过来,就哄他说:“我这个人的心通透着呢,哪个妖魔鬼怪也瞒不过我·”·宋清平果真笑了:“殿下心中通透·”这倒像是他在哄我了。
那时我们是蹲在假山上说话的,我伸手去揽他的肩,把他给带过来,我说:“你整日里胡想些什么再过几日中秋宫宴,等散了,你在宫门口等等我,本太子给你治治这疯病。”
我想起他上次在大明宫落荒而逃的事儿,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不找道士来给你驱鬼,我亲自帮你祛祛邪·”·我好像燕都城里一个纨绔子弟带着自己的小弟,许诺给他很风光的往后:“等到今年的九月秋狩,我一定亲手猎两只兔子。
很快又是年节,今年除夕你别进宫来,我去寻你,我们在宋府过年,初一一早我带你去燕都世家大族逛逛,他们家家藏的年货比宫里的要好吃,到了初一晚上我就顺便过个生辰。
到了明年就更不一样了,明年我就加冠,开府出来住,到时候就在那儿过年·”·我拍了拍他的肩:“还有这么多年要过呢,你别想些没用的事情·”·第6章 这章讲到少年游·我最近总是怕宋清平什么时候就落水死了,毕竟我们还有这么多年要过呢。
父皇与宋丞相、陈夫子也是少年相识,满满算来也有四十年的交情了·我想着我和宋清平总不能比他们差··由于怕他落水,我就总是跟着他··八月十四那日陈夫子就放我们回城去了,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山下走,有的像刚出笼的小鸟,有的则像刚出监牢的囚犯。
我们都知道,囚犯是我,其他人全是可爱的··我们一行人很难得能聚在一处·沈清净喜欢独自乱走,而我三皇弟沈燕鸣总是被父皇接回宫去,今日我们一群人信誓旦旦地拍胸脯说会照看好他,他才能跟我们一起出来。
朱雀大街上走过十来步,便看见皇姊踮起脚尖朝我们招手,二妹妹与李别云也跟在她身边·二妹妹虽紧紧抓着皇姊的袖子,但是很欢喜的目光却落在街道两边,还没看见我们。
还差陈夫子的女儿陈晚照,她回江南探亲去了,否则我们这群人就齐了··在我们还没有去书院念书的时候,我们总是聚在一起玩耍,有时候在宫里,有时候在沈清净府上。
李府不怎么好玩,摆着的刀剑斧钺什么的落下来能把人劈成两半,我曾经就差点儿变成沈风和沈浓·宋府最不好玩,因为他们府上全都是书,被宋丞相看见了还容易被他抓去念书。
我们一行人分做好几排走在街上,这时候不论是出笼的小鸟,还是出牢房的犯人,全都变成燕都里意气风发的少年人··皇姊悄悄扯我的袖子,问我她的簪子成了没有,我说明日再给她。
又说起她给我送的金粉,我说还不如我自个儿用黄颜色涂上去的,她气得狠狠地踩我的脚··这时候的队形是这样的:·宋清平与我与皇姊一排;·沈清净一人吊儿郎当地单走;·李别云看顾着三皇弟,我真怕李别云把三皇弟当做我,一不注意把他狠狠地摔在地上;·沈林薄与二妹妹在最后边说着话,他们两个还是没什么话可说的模样,很长时间都沉默着,仿佛真是心有灵犀。
后来我问二妹妹才知道,无话可说时沈林薄问了两句陈晚照陈姑娘的近况,她常给二妹妹写信··我们人多,就不预备去茶楼酒馆凑热闹,也没有那个本钱在街上纵马赌钱,只好随处去闲逛。
沈林薄仍旧出手阔绰,知道二妹妹面皮薄,想要什么并不开口,就将她看过一眼的东西全买下来·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的兄长··我前几日雕的兔子还没卖出去,经过那家铺子的时候我看见它在里边摆着。
等我们慢慢地逛到了城外,就看见一条河,与书院山后的那条河是同一条,开挖出来做了半条护城河·岸边栽着杨柳,河上有乌篷小舟,晃晃悠悠的走,也有人弹琴吹箫。
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我们就沿着河岸慢慢地走,想要把燕都城绕一圈·还没走出多远,一条船就停靠在我们身边,里面一个中年胖子探出头来,挨个儿喊我们的名字。
这就是沈清净的父亲,我的小皇叔··小皇叔邀我们上船去玩儿,不过他让我们等等再上来,他要先把船上的人给遣下去,否则装不下这么多人··然后船上就袅袅婷婷地走下来四位乐师,临走时还笑着挥着手帕让小皇叔以后多照顾她们的生意。
不过我们拢共八个人,船上下来了四个,我们总不能全都上船去··小皇叔一抬手就要招呼他那些朋友的船也过来,但是我摆了摆手:“我和宋清平走着就行。”
其实我是怕宋清平掉水里去,所以我和他得剩下来,顶好不上船去,就沿着河走,而且宋清平还得走里面·但是我好不要脸地对着小皇叔添了一句:“不要为了我们再把别人船上的美人儿赶走了。”
小皇叔果然不再说话,一吹胡子就钻回去了··沈清净大概不大愿意和他爹待在一处,所以就跑到船尾去和撑船的船娘说话,还拿了人家的竹竿帮她撑船。
其余的都隐在乌篷之中,再有什么我也看不见了,只能听见小皇叔说笑话的声音和他自己干笑的声音··船行得不快,我和宋清平就在岸上慢悠悠地走,长靴踢起来的尘土全都粘在衣袍上。
我说:“不知道我们上回放的河灯是不是漂到这儿来了·”·宋清平好不留情地解释说:“殿下,这是上游·”·于是我没话说了。
这事过了一会儿我就忘了,我又说:“你看这些杨柳长得还不错·等到秋狩的时候,本太子骑在马上,不捉马鞭,只拿一根杨柳枝驱马,指定有特别多姑娘丢给我花儿。”
“殿下说的是·”·宋清平说的特别真诚,但我们两个人都知道,多少年了,秋狩出城那天根本没有姑娘给我送过花儿·具体原因到时再说,反正不能是因为我丑。
正说着我就跳起来折了一枝杨柳枝条,好像这时候正骑着马似的·然后朝沈清净他们摆了摆手:“你们先去,我们歇会儿·”·我原想伸手一攀树枝,就坐到树上去,直到要伸手去抓树枝的时候才想起自己有点怕高。
于是我只好拍了拍宋清平叫他蹲下来些··他的髻上簪的还是上回我们一起回书院我随手给他削的树枝,我把杨柳枝条缠上他的发髻上,他这时候就成了民间传说中披薜荔带女萝的山鬼。
“好看·”我抓了一把他的发髻··宋清平似笑非笑地喊了我一声“殿下”··我很努力地去想那首诗里的那一句是怎么说的,可是我没有想起来。
这时候我已经出了很久的神了,宋清平还半蹲着站着··天地良心,这是鬼使神差,我根本不是故意要跳到他背上去的,我就是发了个呆,回过神来就已经双手扣着他的脖子,趴在他背上了。
骑虎难下了,我不是说宋清平是老虎,我是说我难下了··于是我只好晃悠着双腿,问他我重不重··宋清平站直了,然后向前走了两步,回说:“殿下不重。”
我不知道为什么向来面皮薄的宋清平今天会厚着脸皮背着我走,我原想等他脸红,催我快下来的时候我就顺势下来的··宋清平又说:“殿下身上肩负的天下苍生才重。”
他总喜欢说这些不合时宜、不解风情的话,于是我说:“天下苍生再重,也有宋清平你背着我·”·他苦笑,他一苦笑我就知道完了·今日他不脸红,不骂我,他竟然暗地里学会了苦笑。
我跳下来跑到他面前去:“我是不是还挺重的,要不现在换我背你你别生气·”·“殿下·”他又这么喊我,似怨非怨地喊我。
我不敢听,只好插科打诨企图混过这一关去:“你不要背,那就是要本太子抱你了快快快,机会难得,我就只抱你一会儿·”·宋清平这回才红了脸,伸手推我,咬着牙半晌憋出一个:“不要。”
这关就算是混过去了··我从来不怕父皇跟我谈什么天下苍生,也不怕宋丞相、陈夫子他们跟我说什么天下苍生,我就怕宋清平跟我说这个·他说这个时总板着脸,仿佛自明日起他就不跟我一起了、非得让我一个人肩负起什么似的。
天下苍生是有千钧重,我这个太子也是有个宋清平帮我在前边顶着·可是在前边帮我顶着的那个人是宋清平,这天底下也只有一个宋清平··所以我不能做太子,也不能做皇帝,我实在不好意思让宋清平站在我前边。
宋清平这个人站在我身边就挺好··这时候小皇叔他们已经在前面下了船,一行人各自捧着河岸边卖的时鲜水果笑闹着朝我们走来,还说我们走得慢··我怕他们看见宋清平头上的杨柳枝笑话他,伸手一捏他的发髻就把杨柳枝做的圈儿取下来了。
没地儿放,又嫌手里拿着麻烦,看来看去最后只好别在襟上··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这时候也不怕人笑话了,毕竟是别在我自己的襟上,倒还将双手背在身后,刻意要将那杨柳显出来似的。
果真小皇叔他们看见了就笑我,说我不识好歹,随处这么多花儿不知道摘来簪襟,偏去折一枝老柳··我混在他们当中笑,闹够了便转头去找宋清平说悄悄话:“下回再给你戴花儿,今日就委屈你先戴柳条了。”
宋清平也笑了笑,抬手捻去杨柳枝子上一片晒得蔫蔫的柳叶··我猜他是想错了,我说给他戴花儿,说的是郊外随处可见的鲜花,不是宫宴上皇帝赏给臣子的那种金丝绢织就的牡丹花。
那种花儿宋家应该有许多,全都供奉起来,毕竟他们家世代为相··作者有话要说:·我就想问问真的有小可爱在看我的文吗我感觉我用的是单机晋江_(:з」∠)_·第7章 这章讲到中秋·中秋这天白日,我跟着父皇在祖庙祭祖。
我看见皇爷爷的一盏灯与一面牌,悄悄在心里问他我给他送的河灯收到了没,我没有收到回复··当皇帝也不过如此,到最后也只剩了一盏灯、一面牌而已··在祖庙里得跪上半天,我实在是没见过我的皇爷爷,也没法根据祖庙的画像来想他的模样,那画像实在是不怎么好看。
皇爷爷再往前全是文治武功的好皇帝,大好江山一朝之间就在我皇爷爷手里败了·一直到我父皇年少继位,用了十年才得以恢复祖宗功业··我自认为比较像我皇爷爷。
宋府世代为相,我不信当时皇爷爷身边没有宋清平这样一个人在,可见天下苍生不是一个人就能肩负得起的··也不知道宋府的中秋贺礼送来了没有,宋府从前就单独给我送各节的礼物,并不觉得给父皇送过了礼就算是给我送了,不过宋府上下都很无趣,每年送的都是两盒月饼。
岭南是母后的娘家,每年中秋也要送东西来的,我上回写信托外祖给我找的木头不知道他们帮我找到了没有··前面说宋清平很小的时候宋夫人就过世了,皇祖母就把他接进宫里来养。
皇姊小时多病,后来三弟沈燕鸣也是如此,所以后宫上下一众人等的心都拴在他们两个身上,说是接进宫来养,其实就是把我和他丢在一处··宋清平此人是个很内敛的脾- xing -,并不怎么说话,我学着揣度他的心思,慢慢地就知道了。
只是自他落水之后我又不大明白了,他一开始看我的眼神教我以为他恨不能拿把锤子把我给敲成碎片,这时候他大概是恨我··后来我又觉得他似怨非怨、若即若离的,实在是教人捉摸不透。
谁知道他落水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敢问他··一直到我想的很远的时候,父皇才领着我们朝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响头·如果祖宗魂灵还在此处,他们一定正指着我骂,祭拜祖宗还走神。
他们或许都认识我,祖庙我来过许多次,父皇总叫我对他们发誓,要我发誓再也不碰木头,这誓言一次都没有兑现过·父皇也总说要砍了我的两只手,这话也没有实现过。
====·果然,回到重华宫时,桌上摆着两盒宋府送来的月饼·岭南派来的人正从长乐宫出来,转眼就来了重华宫·给我带来外祖家的信,还有我要的木头与一些小玩意儿。
外祖家来的信是很多的,但只有薄薄一封是给我的·外公写给我的,不用拆开看我也知道,是叫我好好念书,好好学习为君之道的,他还会说明年我加冠他一定来。
其他的信全是给皇姊的··外公外婆各一封,两个舅舅各一封,两个舅母各一封,还有两个表兄各一封·拢共八封信,厚厚的一叠,全是给皇姊的··天知道外祖家有多喜欢这姑娘。
我收起来,预备着什么时候给皇姊送过去··送来的小玩意儿全是给皇姊的,南边时兴的花样子,不知道谁描的,描了整整一沓,叠起来放在盒子里我还以为是一堆银票,还有一些没见过的干果,分了两盒装着,细心体贴到贴张纸写上了有核儿没核儿。
姑娘家戴的首饰,全是我没见过的样式·各色绫罗,全是绣了花儿,标明了裁来做下裙还是做上袄的··送的木头不知道是塞在哪儿带过来的,就那么一小块,拿去御膳房当柴烧也没人要。
若不是我指名儿要它,否则我连这一块木头也得不到··皇姊我们几个小辈中唯一一个姑娘家,自然要偏疼些·我与两个表兄都是不值钱的。
====·下午闲了一个下午,没等日落就站在宫门的城楼上,倒不是看日落,也不是等着赏月··我等着宋清平··晚间宫里开宴,大臣们白日在家里祭过祖后,也都换上朝服来赴宴。
宋丞相总是来得很早,丞相在什么事儿上都是百官楷模··宋清平今日唤了一身绸子衣裳,广袖大摆的,走起来倒是风流··我没怎么想起去年是怎样的光景,我只是想到自己去年穿过的衣裳今年已经不能穿了,才想到我和宋清平又长高了。
我们两个一直待在一起,其实是完全察觉不出的··宋清平双手笼在袖子里,很规矩地跟在宋丞相身后·他知道我站在城楼上看他,因为我从前总是站在这儿等他。
宋丞相与诸位大臣打招呼,有时也说到宋清平,夸他实在是很好,但宋清平只是垂着首,也不笑,仿佛他们说的根本不是他自己·若他们说到太子,他或许还会有些动作。
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我走过去,只是飞快地把宋清平给带走,不能让宋丞相抓到机会问我书上的事儿··好像戏台上某某公子带着某某小姐私奔,我们在他眼皮子底下就溜了。
宋清平两只袖子上下一翻,朝我行礼:“殿下,中秋安康·”·我也回他:“安康安康·”之后便没有什么话说,我也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宋清平抓过来。
我想了会儿,才终于找到一些闲话:“你们府上送的月饼我收到了,挺好吃的·”·“殿下喜欢就好·”·“岭南给我送了木头,小小的一块,我给你雕印章,慢慢地雕上一年,等到明年你也加冠就可以用上了。”
“多谢殿下·”·“你怎么不说些其他的话”我想伸手去搂他的脖子,又想到宋丞相也在,便正了正衣襟,做出很肃穆的模样来,“我看你又长高了。”
其实我们总待在一起,我根本看不出他长高了··“殿下也是·”宋清平这才说了句其他的话,“殿下今年的衣裳很是好看·”·“这是去年的旧衣裳改的。”
而且太子的衣裳永远是那几个模样,玉白的底,暗的云纹,再绣一条鱼·不过宋清平这么一说,我才觉得好看起来,我把双手举起来给他看,“他们还在袖子上绣了金线。”
给他多看看罢,过几年我不当太子了他就看不见了··====·宫宴上从来不能多喝酒,因为喝多了大臣们会起哄喊父皇下来划拳·父皇不喜欢划拳,因为这有损颜面,不是划拳有损颜面,是划拳输了有损颜面。
他上一回划拳是在十二年前,这件事情是皇祖母告诉我的,那一夜父皇输得很惨,他输掉了一百年内建造新宫殿的权利,就算是建一间茅厕也不行·后来父皇怀疑那天大臣们合起伙来骗他。
因为不能多喝酒,所以每次宫宴我都吃的很憋屈··一般的节日宫宴有三个流程:第一是大家祝福我们的国家风调雨顺,也顺便祝福我们的皇帝陛下节日快乐和身体健康。
第二大家坐下来开饭,一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面前的桌子都只摆了一碟菜,因为父皇很喜欢赏赐别人菜吃,御膳房觉得很麻烦,就把要上的菜先不上,等父皇开口了才端上去。
可惜父皇记不住谁喜欢吃什么,送别人不喜欢的菜实在不能显现出他的体贴·所以御膳房就从来不听他的话上菜,反正隔得远他也看不清·最难受的是父皇尝了一口自己案上的菜,觉得还不错,就要宫人拿下去赏给别人。
我不喜欢,因为我和父皇的口味实在不同··最后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父皇悄悄打一个哈欠,其实所有人都看得见,他们就站起来告退,再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顺便祝福陛下身体健康。
今年的中秋宫宴也是这样,小皇叔看着新来的天竺舞娘手舞足蹈,沈清净觉得很丢面子··但是我觉得天竺舞娘确实不错·宋清平和宋丞相简直是君子典范,美色当前毫不动摇,双手搭在膝上也不吃菜,自是坐着,还挺显风骨的。
章老太医从来不让皇祖母吃甜的,皇祖母就是多吃了两块糕点,他们就附在她耳边说我也喜欢吃这个··皇祖母从来很疼小辈,一听见我也喜欢吃,就自己不吃,把糕点全赏给我了。
天地良心,我根本不喜欢吃甜的··父皇或许是有些困了,手里还拿着筷子,不自觉就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这时候百官像收到什么暗示一样,刷的一下全站起来,我知道他们根本不想在这里待着了。
我也跟着站起来,一挥袖子朝父皇打揖,祝他快乐安康··父皇还有点不明白,想了一会儿才知道自己是打哈欠了,就放下手里的筷子,摆手叫我们退下··我要送给宋清平的东西还在我怀里揣着,我准备出去之后就给他。
但是就在我转身的时候,父皇叫住了我,他叫我:“风……风·”·他根本不是结巴了,他肯定一直以为我叫做沈风风·父皇从来没去翻过族谱,而且平时叫我都只叫我大儿子、阿大,有时候高兴了还叫我臭儿子。
可我宁愿他当众喊我臭儿子,也不想让他喊我沈风风··父皇朝我伸出手,叫我扶他去宫殿的城楼上边吹吹风醒醒酒··我说:“父皇你忘了,我们的宴上从来没有酒。”
“朕有点累了,儿子你扶我一会儿会怎么样”·好么,人还没走完,他还真这样喊我了··我说:“那您快着点儿,我和宋清平约好了。”
我回头去看宋清平,他也正看着我··我知道父皇想揍我,但是他已经很久不骑马打仗了,有时候练武练不到半个时辰就要歇一会儿,但是他和李将军对打又总是他赢。
父皇和我的手走过很长的宫道,我提着灯笼去照我们脚下的路·他突然拿过灯笼,去照一枝探出宫墙来的树枝,我记得宫墙那边是御花园,父皇咂着嘴赞说挺好看的,然后把灯笼还给我。
他很慢地登上城楼,双手背在身后,特别有帝王之气··我们两个坐在墙上看风景,他坐在城墙凸起来的部分,我坐他旁边,凹下去的·没办法,儿子总得比老子矮一头。
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这时候大臣们的马车都从宫门驶出去,他们从我们的脚下经过··第8章 这章讲到中秋(2)·中秋燕都没有宵禁··我提着灯笼,坐在城楼上,看见城外有一座宝塔,那是燕都富人出钱建的祈福宝塔,小皇叔代替我们捐了一些钱,他还跟我们提起过,要是我们想去玩就报他的名字。
塔上也挂着灯笼,一圈一圈的··父皇说:“好看吧”我点头,他顺着问:“你的心底有没有油然生出一种想要囊括四海、席卷宇内的气概”·我又摇头。
父皇很无奈地叹气:“好罢,随你去罢,我管不动你了·”·于是我们两个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父皇从袖子里拿出一只木头雕的兔子放在他身边,我们两个人和一只兔子就呆坐着。
兔子是我放在别人家铺子里买的那一只,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到了父皇手里··等到城外放起烟火的时候,父皇想趁着有一些响动的时候跟我说些不太好开口的话,他问我:“你是不是真的挺喜欢玩木头的。”
我没说话,于是他把那只兔子推给我:“你看你雕的还不错,就是开价有点高,这东西怎么能拿出去卖二两银子”·我把那只兔子的肚子打开:“这里可以放私房钱的,我花了很久时间来做的,您库房里的宝石、戒指什么的也可以藏在里面。”
父皇把兔子重新拿起来看,看了很久才点了点头:“做的不错,还挺有意思的·”他又说:“你随便玩木头罢,我不管你了·”·我简直怀疑父皇换了一个人,他在几个月前还把我按在祖庙的地上让我发誓,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说:“这天下迟早都是你的,我管不得你了。
只要你好好经营你那些产业就行了·”·他说完这话时烟火正巧停了,所以“产业”的那一句格外地大声·我问他:“什么产业您看我像是个有产业的人吗”·“宋家小子给你弄的那些,你别害羞,我知道你终于是懂得为自己的位子谋划了,我的密探全告诉我了。”
“宋清平哪儿就给我弄了我哪儿懂得谋划了我能有产业我还雕东西拿出去卖”我简直想说他的密探不太中用了。
“你不知道”父皇摸了摸胡子,“我还以为是你的意思,前不久他在燕都弄了两间商铺的事儿你不知道他还在暗中给你弄了一批亲卫队你不知道”·“我怎么知道”我整日里和宋清平待在一起,我竟然不知道他还有时间给我弄这些东西,莫非他现在就开始预备着帮我篡位了若是旁的人做这些事,我几乎就以为他是要自己当皇帝了。
我想到沉迷于权势的宋清平最后变成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混蛋女干臣的未来,他只要说一句什么话,他的下属立马就给他弄来·终于有一天,他背叛了我,他一挥手,只说了两个字:“太子。”
最后我就一群人被绑起来,押着送到他面前去··我叹了口气,帮他开脱:“能弄出这么多东西,宋清平还挺厉害的·”幸好他现在还没变成女干臣。
父皇道:“也是,就你那点脑子能弄出什么花样来”他顿了很久:“那你就是不想做太子了”·我抱拳:“父皇英明。”
“前几- ri -你母后跟我提,她原想等着你自己开口,可是你还有一年多就要开府出去住了,她不愿意再教你活得这样遭罪,但是朕就想吗其实朕也早该知道的,就是总想着还能把你给教回来,你是朕的第一个儿子。
宋清平大你几个月·”父皇掰着手指算,“他是六月生,我让宋丞相把他抱来给我看看,宋丞相舍不得,朕就自己出宫去看,小孩子实在是好看,那样小小的一个,小猫儿似的,谁抱他他就喜欢抓谁的手指头。
朕就想什么时候朕也得要一个儿子,你是朕的第一个儿子,你出生的那天晚上东风就吹来了,吹得人头脑发昏,我是真的开心,他们都走了,我还在去祖庙和祖宗们说了半天的话,出来的时候还蹦跶着转了两圈。
想想你小时候也是真聪明,还是个神童,什么书都会念,什么对子都会对·”·我完全不记得我是神童这种事情,从我记事起我就是个喜欢木匠活的人·这时候城外又放起烟火,正好让我们闭了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小声说:“爹啊,其实我觉得二弟挺不错的,他人又聪明,什么都学得快,他挺适合做皇帝的·”·父皇很明显没有听见我说的话,但他也想到了二弟,于是他大声说:“我前年中秋找你二弟说过,他还挺愿意当太子的,朕也觉得他挺不错的,比你强得多。”
烟火正巧停了,那句“比你强得多”特别大声,在整个宫墙城楼上边响起来·父皇也挺不好意思的,他不愿意伤我的心,很勉强地鼓励我说:“你若是勤奋些也不比他差。”
“二弟是又聪明又勤奋的,我志不在此·”为了展现自己也有一些可取之处,我补充说,“我学木匠活的时候也又聪明又勤奋的·”·“那你就算想明白了废立太子是件大事,你可当了十四年就快十五年的太子了。”
“想明白了·我当了这么多年太子都没能当好,不如就换人罢·”·父皇想了会儿:“明年你就从书院出来,到朝中历练,若你真不喜欢在朝里做事,等你干满一年朕就派你出去四处走走看看,你看你这十来年都在燕都,不如趁这个机会出去看看。
你不在燕都,废立太子这事儿也好办得多,你也不用……”·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我知道父皇的意思·我人不在燕都,什么人的什么话我也不用放在心上,等到二弟在太子这位置上做出什么功业来,站稳了脚跟,我再回来,也没人说些什么,我就随便在燕都做个小皇叔似的人物,要不就在工部挂个名儿,给沈林薄修修宫殿。
终于是遂了我的心愿,我笑道:“您到时候就是说我死了都行·”·父皇拍我的脑袋:“胡闹,小孩子家家什么死不死的”·“其实我一直有件事想问您。”
“你问·”·“我是神童这件事是不是您放出来的谣言我怎么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不记得就算了,你小时候把宋家小子都比下去过,气得宋丞相呼呼地吹胡子。”
我算是知道宋丞相为什么喜欢追着我谈论经学礼义了,他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神童呢··“废了你这件事儿,你先别跟旁人说,这算是我们父子之间的君子协定。”
父皇像是很不放心我,再添了一句,“宋家小子也不许说·”·“放心,我谁也不说·我要是说了,就让我当一辈子的太子·”·“前朝这么多人争的东西,怎么到了你这儿倒变成苦差事做木匠就这么好”·“挺好的,您看木匠还能藏私房钱。”
我把兔子的肚子推出来,“木匠还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到时候要真废了你,大臣那儿我去说,特别是史官那边,也不给你和阿二任何一个留下骂名。”
阿二就是沈林薄,父皇喜欢这么叫我们,“他不是设计上位,你也不是不学无术,只是太子的位置关系天下苍生,从来都是贤者居之,你二人没有好坏之分·非要说的话,就是朕过早立了太子,没考虑周全,很对不起你们二人。”
父皇对我说“很对不起”,我本来应该感到受宠若惊的,所以现在我最好不说话,闭着嘴做出很受感动的模样··“你外祖那儿我也去帮你说,他们也不是看重这种东西的人,你在外边玩儿,也去看看他们。”
“多谢父皇啦·”·“就是有一个人那儿你得亲自去解释·”·这个人父皇不说是谁我也知道,宋清平··“我和他整天待在一起,能说我早就说了。”
我叹道,“爹啊,你说是不是我什么时候许诺给了他什么,结果我辜负了他,那我岂不是天底下第一号的负心汉您记得有这回事儿吗”·“我不记得。”
父皇摇头,“他这人有点文人的拗气·”后来父皇想了个更好的形容:“他的心不正·”·我反驳:“你才心术不正呢。”
“我是说他的心是偏的,不如宋丞相的正·”父皇解释,“宋丞相的一颗心呢,全都系在百姓国家身上,哪日我驾崩了,他也能整整衣冠照样辅佐新皇。
宋家小子不一样,他的一颗心啊,全都偏到你身上了·”·他这话说得简直像是我们两个什么时候私定终身了··“你这个狼心狗肺的负心汉怎么没点反应”父皇骂我,“人家辛辛苦苦帮你上下打点了这么多东西,结果你一甩手就不做太子了。
你不跟他好好说,弄得人家还以为是我欺负你,一揭竿就替你造反了,你让我和你二弟怎么办”·“您放心,您放心,到时候我出去玩儿,什么时候写一封信把他也喊过去,您等他也不在燕都的时候就废了我。”
“你缓缓地跟人家说,别口无遮拦地伤了人家的心·”·“明白·”我都缓了十来年了··“你看下边站着的那个是不是宋家小子你不是说约了人家”·我和父皇一说起话来,我就忘了自己还让宋清平在宫门口等着我这事儿。
这时我坐在城墙上,一恍惚就想着直接跳下去见他,迈出一只脚了才发现自己怕高,就慢慢地就挪了回来··我朝父皇道别:“您老自个儿回去罢,用不用我喊人来接您”·“去你的吧,小兔崽子。”
父皇随手捡起那只兔子想丢我,但最后还是没丢成,“你把灯笼给我留下·”·我回头笑道:“这么晚了去见人,不带个灯笼就真成了私会了。”
不过我也真怕父皇摔了碰了,于是朝一帮经过的巡夜宫人喊道:“来两个人送陛下回养居殿·”·第9章 这章讲到中秋(3)·我对宋清平说话很少说第二遍,他总是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上回我们蹲在假山上的时候我让他中秋宫宴之后在宫门口等等我,结果他果真就在这儿等着··其实我在城楼上根本没看见宋清平站在下边,我跑下去的时候才看见他,他站在守门的侍卫队后边,仿佛自己也是个守什么的侍卫。
今晚的月亮很圆,照在他身上怪亮的··我们还离得远远的时候,他就朝我行礼,像他许多次做的那样,夜色之中衣袂纷飞,很是好看··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但我想到他日后可能会经营自己的产业然后成为一个权势滔天的人,而我只是个在工部挂名的工匠,我就不敢让他给我行礼了。
我是真怕他哪一天找人把我给抓起来··我解释我来迟了的原因:“父皇找我说话,他跟我说……”我一嘴快就差点把方才的君子协定说出来了,我只好很没有技巧地把话给圆过来:“他跟我说中秋安康。”
宋清平笑了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信了··我只好换了话来说:“你给我送了这么多年的月饼,我也没有给你回过礼,正好今天……”按照我的设想,我说到这句话时,我就应该从袖子里拿出自己准备好的东西的,但是我忘记自己把东西放在哪一只袖子里,在两只袖子里摸了半天都没有找到。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差劲的送礼··“你等会儿·”我转过身去,摸透了两只袖子,才终于把东西给拿出来·不等宋清平看清,就先帮他挂到了脖子上。
等到他看清的时候,他便又好气又好笑地喊了我一声殿下··我看着宋清平脖子上挂着的东西,也实在是好笑,解释道:“我在外边摊子上看见的样式,他们说这个能保长命百岁,我就想着给你也弄一个。
可惜我还不会铸金器,就先用木头给你雕了一个·我不是说你配不上用金的·不过涂上金粉,远远的看还是很像的·我总感觉你前些时候落水了就有些中邪,你又不愿意找道士给你驱邪,我就只好自己上了。
给你弄了个长命锁,好把你给锁起来……呃,好把你的命给锁起来,你就能活到九十九了·”·照理说我应该把岁数往大了说,但是说九百九十九显得虚伪,而且宋清平一个人活这么久肯定没什么意思。
宋清平肯定觉得我是天底下最好的太子··“那我以后会避着水走·”·好吧,我习惯了他总是很不解风情··“好,那你以后一定要注意。”
“天色不早了,殿下回去罢·”·“行·”我才走了两步就回头看了一眼,“你还是摘下来随便放在身上罢,远远的看挺丑的。”
宋清平把它摘下来握在手里,然后定定地看着我,等着我回宫去··其实我觉得有时候吧,交朋友就好比花前月下谈爱情··====·因为九月秋狩,我们就不再回书院去,只是在城外的小马场里练骑- she -。
李将军早早地就去九原打点,没工夫教我们,小皇叔就自告奋勇要来教我们··其实小皇叔站远了连靶子都看不清,他一开始试着搭弓- she -箭,还差点伤了自己,后来就搬了把凳子坐在旁边看我们- she -箭。
他自己做起来不怎么行,倒是很喜欢说我们哪哪错了··沈清净是很愿意气一气自己的父亲的,连发了几箭都是正中靶心·而宋清平与沈林薄也都是很厉害的。
他们的骑- she -功夫全是一流的,除了我·父皇去年赏的一把檀木弓我到现在拿起来还嫌沉·今年的练习中我还没有- she -中过靶心,去年我起码中过两次。
·我也不喜欢骑马,因为我骑不好,我怕高,马一甩尾巴、一打哆嗦我都觉得它要把我给甩下来··骑马是后来宋清平在前面牵着马教我学会的,不过- she -箭,宋清平是真的教不会我了,他就差站在我身后手搭着手教我了。
偏生小皇叔最喜欢揪着我,后来陈夫子过来看我们,他也喜欢就围着我··陈夫子原先是个将军,不过后来一次打仗的时候摔坏了腿,就弃武从文做了书院的夫子。
父皇说他仗着自己皮糙肉厚就像不要命的疯狗一样往前冲··陈夫子虽然自己不能骑马- she -箭,但是很喜欢指导别人,就这时候他还显现出自己曾经是个将军··我- she -出第四十九支箭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我正饿着肚子想着吃饭,所以连看都不看了,随手就搭弓- she -出一箭。
一般来说,随心做出的事比认真做的事要更好,但是这明显不适用于我··这一箭实在是烂,先前我还能勉强- she -到靶上,这下倒好,那一箭直接就飞到了围墙上。
我再搭起第五十支箭的时候,宋清平他们正好骑着马绕着马场跑了两圈回来··宋清平牵着马站到了我身后:“殿下这是第几箭了”·我回答:“第五十,- she -完这一箭就能回去吃饭了。
总得让我- she -中一回吧,所有人都等着我呢·”·我悄悄转头去看,沈清净和沈林薄早就牵着马走远了,小皇叔和陈夫子也倦了,根本没有什么“所有人都在等着我”,全是我自作多情乱想的。
宋清平也松开手里牵着的缰绳,双手分别搭在我的手上·好么,方才还说他就差手把手教我练箭,这下他就真上手了··宋清平附在我耳朵边说:“看着前边,殿下。”
我抽了抽鼻子:“你好好说话,别吹气·”·“可以了·”宋清平很快就松了手,重新抓住他的那匹马的缰绳,又顺势往后退了两步。
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其实我根本没看着前边,我是保持着动作闭上眼睛- she -的这一箭··宋清平都这么教我了,我要再- she -不中靶心我简直就是个……行吧,我就是个寻常人,我根本不是什么劳什子神童。
我又没- she -中,只稍往右偏了点儿··既然没中,那我就只好耍赖:“你背过身去·”·我跑过去将- she -歪了的箭□□,使劲按进靶心,然后再跑回去做出拉弓的样子:“现在可以转过来了。”
他转过来时我就把弓收起来,挂在他的身上:“举了一天的弓手都打颤了·”·我小跑着过去,爬上宋清平牵着的马的马背,宋清平牵着马走,好像我们两个正从战场上回来,而马背上驮着一具死尸。
“殿下总练不好- she -箭怎么好日后……”·宋清平不说话了,他没好意思说下去,但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日后我娶亲- she -不中箭要被人笑话,到时他又不能手搭着手教我。
我反驳说:“我还是不去祸害人家姑娘了,再说燕都哪位姑娘能看得上我”·“殿下再过一年就开府了·”·皇子开府了就得娶亲,但其实我知道,我一开府父皇就会把我给派出去,等他废了太子再让我回来,所以娶亲什么的是全然没有的,我不能随便把一个姑娘丢在燕都,自己跑去玩耍。
可宋清平不知道,我也没法跟他解释··于是我随口胡诌:“到时候我找几个人搅乱场面,然后你就站在靶子边,帮我把箭插进靶心,我拿着弓装作是自己- she -的。
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你带头给我喝喝彩,这一关就算混过去了·”·“殿下真是……”·“这东西反正我是练不成了·要不到时我假装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手,然后在我昏过去之前我吩咐你帮我- she -箭,等你- she -中了我也就醒了。
反正有你在不是”我又说,“过几日秋狩还得麻烦你用我的箭- she -上两只兔子,别叫我面上过不去就成·”·宋清平应了一声“是”。
“今年皇姊她们也来,我跟皇姊吹了几年的谎看来是要露馅了·”·“那我给殿下打一头鹿来”·“那也好,你最好把三支箭一齐搭在弓上,这样- she -中了好看。
到时候得了毛皮还可以给你冬日里做衣裳穿·”我想了想,“不过你就别给我弄一头熊来了,那东西我是真打不下来·而且燕都也穿不上熊毛·”·宋清平很诚实:“我打不下一头熊。”
我从马背上翻下来,让宋清平把马匹送回马厩去,宋清平那匹马旁边那一匹就是我的马·从它还是一匹小马驹的时候,御马坊就帮我养着它,我有时候还过来给它刷刷毛、添添马草。
但我不常骑它,所以它看见我大概还有些欢喜,前蹄不住地擦地··我很对不住它,跟了我这样一个没用的人··我伸手去摸它的鼻子,它狠狠地哼了我一下。
好么,它全不记得我,它是因为同伴回来了才欢喜的··“要不是马肉不好吃……”我拍它,“哪日里我骑你出去打仗,被围起来了断水断粮第一个先吃了你。”
宋清平脸色一变,很快又安慰我说:“殿下多与它熟悉熟悉就好了,何必说这样的话”·“你是舍不得它被我吃,还是舍不得我出去打仗”我笑道,“我想打仗也得有仗可打才是。
再说了,我若出去打仗,一定带着你做军师·”·这个秋日我应该带着宋清平吃螃蟹、赏桂花的,但是我没有,我们从前的秋日就是这样过来的··第10章 这章讲到秋狩·最后我带着一身没什么长进的骑- she -功夫就跟着马队去了九原。
父皇赏的檀木弓很重,背着它我在马上根本没法施展手脚·于是我给自己做了个一模一样、但是较轻些的木弓··我也不是一直用假弓,我就是出城和回城时拿着它在马背上耍一耍。
一个人举不起弓实在是一件不怎么好看的事情··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好像什么都能拿起来,或许我身边的人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英雄,而我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马队的顺序是这样的:最前面是李将军领着一小批亲卫军开路,然后是父皇在后边骑着马··紧接着就是后宫的车驾,德妃娘娘身子不好,于是便没有出来,马车里是母后和沈林薄的生母贤妃娘娘。
皇姊她们的车驾跟在后面,陈家姑娘陈晚照中秋过后就北上回城,也正好赶上秋狩·马车帘子悄悄掀开一角,她们就全挤在那儿说话·李别云穿着一身窄袖武服,骑着白马在她们边上跟着,十分英姿飒爽。
·再之后便是我·宋丞相总是留在燕都监国,我也想留下监国,但是父皇不许,他还是更相信他的丞相一些··每回秋狩,宋丞相总是把宋清平交给父皇,托他多多关照宋清平,但是父皇一转眼就把宋清平交给我了。
所以宋清平就跟在我身边,不紧不慢地差了一个马头的距离··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说是把宋清平托付给我,其实是宋清平照顾我··再后边是二弟他们,小皇叔喜欢和我们在一起闹,也就混在我们的队伍中间。
我害怕父皇一回头看见自己的弟弟跟在自己的儿子后面会跟我翻脸,这不怎么合礼数··我们出城的时候有很多的百姓来看热闹,也有姑娘家给队伍里的人丢花,都是出城时随手揪的野花。
父皇当了许多年的皇帝,他们给父皇丢花表示敬仰之情时要低低地丢过去,如果扔高了就会被当成暗器··我有一回做梦梦见我真当了皇帝,出城秋狩时百姓们丢给我很多的臭鸡蛋。
等到父皇在前面走远了,丢过来的花也就多起来了,简直是遮天蔽日地飞过来,堆积起来能淹到马腹··他们给宋清平丢,也给沈林薄、沈清净他们丢·他们还都挺有风度,朝那些人笑一笑表示谢意,沈清净还伸手用两指夹住一朵花别在襟上。
我也扛着自己特制的弓放慢了马步走过去,但是没有人给我送花··当然不是因为我丑,说实话我长得美,父皇母后都长得美,我自然也长得美·而且我们常年练骑- she -的人都是宽肩窄腰翘臀、身姿挺拔、英姿勃发的。
她们到底为什么不给我扔花·大概是因为我在民间里总是个神童的模样,她们不给我送花就因为这个·所有姑娘家,不论年纪大的小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全都只把我当弟弟或者儿子看。
没成亲的想要一个像我一样的神童弟弟,成了亲的就想生一个像我一样的神童儿子,她们的夫君和梦中情郎根本就不是我该扮演的角色··要送花给梦中情郎,还是送给弟弟、儿子果然是梦中情郎比较重要。
我在不当太子之前一定要找到散播我是神童这个谣言的人,让他也尝尝被所有人当成弟弟和儿子的滋味··我听见百姓们这样说:“太子好像又长高了·”·“太子肯定又聪明了。”
“太子真可爱,要是我也能有这样一个儿子就好了·”·你们再这样妄议太子是会被我父皇的密探抓起来罚钱的·我叹了口气,当这个太子实在是不怎么舒坦。
这一声叹气准准地落在宋清平耳里,他转头问我:“殿下似乎心情不大好”·“没有,我很高兴·”我驱慢了马,与他一起走,拿着马鞭抱拳对天说,“能出来秋狩我特别高兴,我特别感谢皇恩浩荡。”
宋清平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根杨柳枝哄我·因为上回我们在护城河边走,我说下次骑马我不捉马鞭,只捉柳枝··“你还记得·”我才接过我的新马鞭,就有一群人仿佛从老君的乾坤袋里跑出来,然后跳起来一大把一大把地给我丢花。
我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我想在我有生之年总得有人给我送一回,等到真碰见这样的事情,我反倒有些手足无措了··等我缓过来时,那些人手里的花也都丢完了。
我朝他们笑了笑,然后转头对宋清平说:“这个太拙劣了,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是你特意安排的,你这属于扰乱送花的规矩·”·宋清平也只是笑,并不说话,伸手捻去杨柳枝上被晒蔫了的叶子。
====·我们约莫行了一个时辰到了九原,稍作休整,父皇便领着一众人等开始祭天·因为在外边,我们并不在九原行宫里住,所以秋祭多少有些简单··案上陈有一捆稻谷和几只现猎来的野物,以求秋日五谷丰登、国家武力强盛。
然后父皇骑着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到山林里去,父皇得拉第一弓,也正好- she -中了一只兔子·这第一只兔子就拿下去赏给皇姊她们了,因为她们是头回来。
我曾经也得过一只兔子,也是在我第一回来的时候··我有时怀疑父皇根本没有- she -中,但是派出去的人又确实提着一只兔子回来了··之后父皇就带着小皇叔回营帐去了,相比打猎,他们还是更喜欢看别人打猎,吃别人的猎物。
父皇从前跟我说他一箭能- she -死一头鹿,但是现在不行了·我想也是这样,他的大腿上全是肉,表示他已经很久没骑过马了··我也想跟着他们一起回去,但是他们不许。
我只好跟着宋清平在山林里慢慢地转悠·我们遇见了二弟,他身后的随从拿不下他打的猎物,于是又喊了一个人来··沈清净则不要命地仰面躺在马背上,随手一拉弓,也已经- she -中了两只兔子。
我还没有拉开过我的弓,因为它太重了,而且它今天格外的重··我还没有拉弓,宋清平不能抢在我前头- she -箭,他从来是很守规矩的··我说:“你看二弟打了这么多东西,开膳的时候我们就跑去他的营帐,他不会不管我们。
吃一点儿自己弟弟的猎物也没有什么·”·我简直是天底下最不要脸的人,好罢,我不能连累了宋清平也丢面子·我反手从箭囊里取出一支做了我标记的箭给他:“你用我的箭- she -,就不算是你抢在我前头了。”
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宋清平拿着那支箭往前走了有一段路,才稳扎稳打地拉弓发出去··我原想留在原地等他,让他上前去捡东西,可是我没有想到这两匹马的感情这么深厚,宋清平的马才往前走了两步,我的那匹马就迅速跟了上去。
我的马实在很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对它喊“吁”它也不听,这匹马就是存心惹我生气的,气得我揉乱了它的鬃毛··“等回了燕都我就把你给换掉,找一匹听话的马。”
宋清平将猎到的兔子挂在我的马的屁股边,好显示这是我猎中的·他说:“殿下为何总跟马生气”·“你问问它为何总是惹我生气。”
我们继续慢慢地往前走,然后遇见了一条岔路,一边是狭小的山道,另一边是李将军带着人马探过路的,所以显得平坦些··我喜欢玩儿,所以总是往小地方钻。
宋清平倒是很难得地劝我往大路走:“山上猎户时常设陷阱猎野兽,殿下还是往大路上走罢·”·我向来也很随便,宋清平跟我说往哪走我就往哪走··从大路走过去几步,前边便有一条河拦了去路。
我总觉得这场景似乎有些熟悉:“我们是不是什么时候来过这儿”·“殿下第一回来九原时,碰见的那棵桃树就在前面。”
宋清平的记- xing -实在是很好,我已经全然不记得这件事儿了·我头一回来九原时一激动跑出去太远,后来再想找那棵桃树,就找不见了··我策马:“过去看看桃树结果子了没有。”
眼前的河流并不是很宽,我头一回来时就驱着马跨过去了··现在我与马都长大了,虽然我不是神童了,但我的马应该还挺厉害··我驱着它跨过河去。
好么,我的马越来越没用了··它跨不过去,还留了半截身子在水里,有些冷了就打了个哆嗦把水全都甩下来,差点把马背上的我也给甩下来··其实那棵桃树完全没我记忆里那样好看,它长得病歪歪的,全然不像其他老树老枝嶙峋,是很有风骨的模样,结的果子又青又小,我吃了半个,险些把牙给酸倒。
我和宋清平在树下待了一会儿,闲得几乎要睡着·后来还是宋清平推醒了我,再不回去禁军又该举着火把来找我们了··这时候我一抬头,才看见夜色渐渐地升起来,九月里满天的星子散布成一条长河,好像我和我的马都跨不过去的那条河。
我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觉得有些冷了·就把两匹马拴在一起,我趴在马背上,还让宋清平像带着一具死尸一样带着我回去··到底有多像死尸·总之宋清平带着我回去的时候他们都以为太子遇刺身亡了。
我们两个志都不在打猎上,只带了一只兔子回去,去找沈林薄,而他早就把东西拿出去献给陈姑娘,好显出自己一点英武的气概来··我们就只好两个人分着吃了一只兔子,最后早早地就睡了,好把这一日给挨过去。
第11章 这章讲到秋狩(2)·九原也有一处马场,不过一直都荒废着,只让几个看守九原行宫的宫人顺便看守··皇姊与二妹妹,还有陈夫子家的陈晚照姑娘就在马场里学骑马,我懒得再出去,就说教她们骑马,死活赖在马场里不走。
皇姊没问起我究竟猎了多少东西,这一年的秋狩就又让我混过去了··我既说教她们,就不得不肩负起一些责任来·一手牵着缰绳,一手还得牵着她们的手,领着她们慢慢地往前走,半个时辰才绕着马场走了一圈。
后来李别云也来教她们,她来教倒是方便些,也比我教得好··我也就落了一身清闲,盘腿坐在树荫底下远远地看她们玩闹··宋清平还是去打猎,我拉不下脸去找皇弟们帮忙,我们的饭食就只好由他来解决。
他总是带很多的东西回来,昨日还按照我们说好的拖了一头鹿回来·不过我没好意思抢他的功,还是跟别人说是他打的··不过宋清平出去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掉进什么陷阱里了,昨日晚上我看他手上有好几道伤。
掉了一回陷阱也就算了,怎么还仿佛与陷阱纠缠上了似的··我没问他,因为问了他也不会说··我坐在马场的树下没事儿干,又不愿意睡觉,只好凑过去看魏檐在看什么书。
九原行宫的人很不愿意下来看守马场,魏檐就是他们派下来看着地儿的·他是十几年前一个老太监在屋檐下边捡着的孤儿,身上带着的香囊说他姓魏,又是在屋檐下捡的,所以叫做魏檐。
魏檐明年要考科举,在马场念书清静些,所以就收拾收拾搬下来了··皇姊她们在这儿骑马,他就在厨房里烧烧水给她们煮茶喝,闲下来时在树下看看书··魏檐看见我凑过去看他的书,便朝我抱拳:“从前就听闻太子殿下才思敏捷,小生前几日观书,有几处不明,还请太子殿下赐教。”
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我原是想与他聊两句的,但是他一开口就问我念书的事儿,我就只好咳了两声,故弄玄虚道:“出来玩耍,不说学问。
时机到了,你总会明白·”·魏檐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太子殿下此言有理,小生佩服”·我在脑子里想了两遍方才说的话,实在也没有想出什么名堂来,怎么他就大彻大悟了呢·没等我想个明白,魏檐就提着茶壶往厨房走去。
原是皇姊她们骑累了要过来歇一歇··其实我还想着和姑娘们一起骑马,有机会我能英雄救美一回,也给自己留下辉煌的一笔功绩··可是我没想到她们都学得很快,根本不用我来救。
说不定再过几日就轮到她们来救我了··这时候将近正午,沈林薄也回来了,身边的随从的马上挂满了猎物·他近来总是把东西塞给陈晚照陈姑娘,根本也不管人家用不用得着,吃不吃得完。
我想点拨点拨他,让他也过来教教人家骑马,别只顾着乱塞东西·可惜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人家就已经学得差不多了··我这个傻弟弟啊··这时候宋清平也回来了,马背上也挂着很多猎物。
皇姊蹲在我面前,伸手拍了拍我的脸:“你这个表情怎么跟晚照一模一样”·“什么表情”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摸了摸脸,随后一挑眉,笑说,“皇姊你不懂的,你还没有经历过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然后他带的东西全是送给你的那种场景。”
皇姊拧我的耳朵:“你这小子魔怔了,敢这么跟皇姊说话·”·====·回燕都的前一天我摔断了腿,不是因为英雄救美,是我自己一个不防就掉进坑里了。
出去打猎掉坑里这样的场景其实很常见的,在这时候男女主依偎着睡一个晚上就能终成眷属··但是掉下来的只有我一个人,宋清平没掉下来··那天傍晚,我和宋清平牵着马四处闲走,我脚下没留神,就径自滑进一个捉猎物的土坑里了。
牵着的马倒是没事,它被吓得迅速往后退了两步,就安安全全的缩回去了··其实我应该在掉下来的一瞬间还想着宋清平,然后一把把他给推开的,但是我掉下去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只感觉这个坑还挺高的。
然后宋清平在外边喊我,我靠在墙边,踩到一个滑溜溜的东西,又大声告诉他我没事··后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听见外边响了一阵打斗的声音,我不知道宋清平什么时候有仇家了。
我喊了他两声,他没应,我又踩死了一个滑滑的东西··树林很茂密,借着由洞□□过来的很少的光线,我只能看清那是几条毒蛇,没被它们咬中实在是我的运气,为了防止它们还没死透飞起来咬我一口,我拿出自己的小锉刀把它们都剁成烂泥。
唉,沾了血的刀不能用来刻木头了,这把刀我用着还挺习惯的··等到几条蛇都死的透透了的时候,宋清平又重新出现在洞口,还放下来一根树藤··我扯了扯那根树藤,然后大声说:“话本上这种东西到最后都会断的,你先回去罢,回去喊人过来。”
·宋清平小声说了句“回不去了”,然后丢下来缠在一起的两根鞭子··西北特产,长牧牛鞭,打在牛身上连牛都受不了,还是西北祭祀表演的道具,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的。
我只好说:“我现在有一条腿使不上劲儿,还得麻烦你拉我出去·”·我是很相信宋清平的·若此时掉进坑里的是他,我指定拉不动他,连檀木弓我都嫌重。
宋清平道:“殿下的腿还是伤了”他的语气有些不敢相信··“没事儿,大概伤得不重·”我说,“我又不是铁做的,摔了腿也没什么。”
宋清平那边不说话了,或许他是自责了··我只好扯了扯垂下来的鞭子那头:“你先把我弄出去罢,别的事儿以后再说·”·宋清平把鞭子的一头拴在树干上,然后慢慢地把我从洞里拉出来。
我只能蹬着一条腿向上,另一条腿已经没什么知觉了,只有我低头看见它的时候才感觉它还在··我出来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宋清平红着眼睛察看我的腿,他不像是哭红了眼。
我看见一地尸体和鲜血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他是杀红了眼··我还是安慰他:“没事儿,我的腿不疼·”就是已经没什么感觉了··我开玩笑说:“断的又不是别的什么腿,不碍事。”
宋清平捻起粘在我鞋底的一点蛇皮给我看:“殿下,这是什么”·“这蛇皮花纹还挺好看的·”我捏起蛇皮丢远,“不就一块蛇皮嘛,不知道哪条蛇在坑里褪了皮,粘在鞋底了。”
其实那块蛇皮还是新鲜的,那条蛇就是死在我脚下的,我虽然不是天生神力,但是能踩死一条蛇也算是我的特殊能力··宋清平又给我摔断的腿做了些处理,然后把我扶上马背。
可我们只剩下一匹马了··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宋清平说:“这些人死伤大半,不敢再出来了,只能在外边的路上守着,我们回不去了·那匹马我派去给陛下和李将军送信儿了。”
“不如去行宫避一避,我们直接从林子里穿过去”·九原并不高,行宫也并不远,除却行宫我们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夜色更浓,只有很清冷的月光透过树叶之间一点缝隙照进来。
宋清平点头应了,顺势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剑拨开杂草与树枝··我趴在马背上,一条腿没有力地垂下去·我时不时回头看它,害怕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掉了。
真他娘的疼,明明摔的是腿,却是钻心的疼··我想问宋清平什么时候惹上仇家了,但是恍恍惚惚地就忘记了·然后宋清平喊了我两声,我还打起精神对他解释:“我就睡一会儿,到地儿了你就叫我。”
这下子宋清平真带着一具死尸了··====·正睡得很迷糊的时候,我觉得有人正摆弄我那条断腿,那条断腿也还是疼··“轻点,轻点,轻点……”我猛的坐起来,因为眼睛发花,身边又只点了一盏小灯,我缓了一阵才看见自己坐在一架木板床上,一个老太监正帮我接上断腿。
我摸脸,才知道额上不知道出了多少汗··宋清平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我那把砍蛇的小锉刀,那上边还带着些蛇肉肉酱,这下我是没办法再耍赖了··宋清平的眼睛盯着我的腿看,也低声对老太监说:“劳烦您轻点。”
“疼死老子了·”我哀嚎一声,往后一靠倒在床上,慢慢地又要睡过去··老太监弄好了我的腿,就找了个架子把它给架起来··宋清平向他道谢,又问:“不知公公可有法子向山下营地报信”·“让阿檐下山一趟,他现下就在行宫,常年看守马场,就算山里还有人也不会怀疑他。”
宋清平又让他把魏檐喊了,嘱咐了他两句,说在山下见到了人要如何如何说,还要他千万小心,藏件东西在身上好防身··过了一会儿魏檐也出去了·宋清平过来看着我,见我没睡着,便解释道:“方才那是魏檐的养父,信得过的,不好惊动太多的人,怕人泄露了消息,所以只好请他来先给殿下接上腿,他从前也常给附近的猎户治伤。
也是因为不敢惊动旁人,就只好先委屈殿下待在偏房·山下还没动静,用来报信的马不是跑丢,就是被他们截下来了·他们若是知道了我们在九原行宫,就凭这几个宫人与我,护不得殿下周全,也就只好托魏檐冒一回险了。”
我应了一声,然后问他:“你什么时候惹上仇家了”·他说:“是匈奴·”因此这群人是冲着我这个太子来的,但他很快又岔开了话题:“殿下饿了么那我让他们弄些吃的来。”
我拉住他的袖子:“我不饿,你陪我说说话·”·“殿下想说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打开他握得很紧的拳头,他的手掌上还有血迹,我闭着眼睛摸了两下,“这是你前几日的伤,你是不是知道他们在山上耍了花样,特意去弄坏了那些陷阱。
可是你没想到,最后我还是摔断了腿·”·宋清平一愣,随后扣住我的手··我道:“你说话,你说什么我都信·”·“是做梦,我是梦见的。”
过了一会儿,宋清平用袖子给我擦汗,又劝我,“殿下睡会儿吧·”·“现下我们是落难兄弟,我有什么好不信你的”我笑了笑,一歪脑袋就睡了。
后来宋清平跟我说他以为我死了,愣了好久,还伸手探了探我的脉搏和鼻息··他这个人简直是世上最傻的人··第12章 这章讲到遇刺·我睡不安稳,很快就醒来了。
宋清平开了窗子,我就又看见了漫山遍野都是火把的奇景,像九月天上的星子落到了地上,温温吞吞的四处寻梭··他说:“看来是魏檐把消息送到了·”·身边那一盏小灯似乎也更亮了,这时我精神好些,才仔细看看宋清平,他的头发也散了,浑身带血,更不用说衣裳划破了多少,右手还握着那把捡来的长剑。
我想自己大概也好不到哪去··“我们这幅模样,实在分不出是人是鬼·说不定你我早就死了,方才只是两个魂儿满山跑呢·”我原本想伸手帮他把额前的头发给弄好的,但是我实在没有什么力气,根本抬不起手来。
“殿下说笑了·”·我转头,看见自己还有影子,简直是恍如隔世·方才我真以为自己死了··“宋清平·”我不自觉的就喊他的名字。
“殿下”·“吓死我了,那时候我也真是怕极了·”我叹气,那时候我一脚就踩在那条蛇身上,幸亏是把它给踩死了。
又发现自己摔断了腿,好容易靠着墙坐下来,借着光一看一个坑里全都是蛇·“最怕的是我一个人待在坑里,全然不知你在外边做什么·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你跟我一起掉下来就好了。”
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殿下又说胡话·”·“我原本不想管你的,但是现在我不得不管你了·”我咳了两声,继续说,“你不是暗中给我训练了什么亲卫队,怎么都没派上用场”·宋清平脸色一变:“殿下知道了”·“父皇……”就这么把父皇说出去实在不大好,于是我说,“父皇的密探告诉我的,你在暗中布置什么。”
“他们出来帮忙过,不过我那时没想让殿下知道,就……让他们先撤了·”宋清平低着头,倒是个认错的模样··“真是,一群人帮你打,你怎么还受伤”·宋清平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殿下”·“若不是你,若是别人暗地里做这种事,我肯定以为他要造反。”
我说,“太子这位置的事情你不用担心,父皇自有圣裁,当不上我也不在乎……当然,你也别在乎·”·我没法跟他说我和父皇达成的君子协定,只好小心翼翼的提起一点儿,让他别因为我被废了就想不开。
他倒是很了解我,断言道:“殿下不想当太子·”·我不说话了·我虽然等待了很久的时机,但是还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件事,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门外响起笃笃的敲门声,老太监领着一群人走进来,父皇和小皇叔他们全都上山来了,他们倒是毫不心疼我,一看我们这狼狈的模样都笑了,也不问我们到底怎么搞成这样的,约莫是魏檐都跟他们说了。
父皇挥手让章太医再给我看看腿,宋清平也被拉去治伤··父皇悄悄对我说:“父皇不是笑你,父皇一进来觉得你和宋家小子气氛不太对,就帮你打个岔·”·我特别感谢皇恩浩荡。
父皇又朗声问我:“怎么样还疼吗”·我说不疼,就是他说话吵得我脑袋发昏··“哟,皇儿摔着脑袋了,章太医看完了腿再过来看看脑袋。”
====·然后我就被八个人抬去整理出来的房间居住··父皇留下来与我说话,还把所有人都暂时请出去了··他说他已经派了人满山搜寻了,等一找到人就告诉我,那几具尸体也已经派人去看了。
“不过你那匹马实在是笨得很,净在营地里外边兜圈子,就是不懂得进去,下回我让御马坊给你换一匹聪明的·”·我摆手:“不用了,不用了,那就是匹马,又不是个人。”
“不过,明日我们还得启程回燕都,秋狩的行程不能因为这事儿就耽搁下来·”·我点头:“明白,国威不可失嘛·传出去,我一个太子被人设计暗算还摔断了腿逃到行宫里,也挺丢面子的。”
父皇拍拍我的肩:“皇儿懂得为国思量了,父皇很是欣慰·那你留在这儿养伤,我给你留下几个人使唤·”·“不用不用,宋清平留下就成了。”
我话锋一转,“书院那边能给我们开多久的假伤筋动骨一百天,一百天总得有吧”·“你年轻,经摔,不用养这么久,到时候养得全身都是膘。”
我抱着吊起来的腿:“爹啊,我腿特疼,我这是为国养伤·”·父皇沉吟了一会儿,笑道:“行罢,我跟陈夫子说,今年你就不去书院了。
你在九原养着,等年节了再回来过节·”他还是不放心我,又嘱咐了几句:“别只顾着玩,该念的文章还是要念,等你年节回来我要考你的·”·“明白。”
“那个下山来报信的魏檐不错,受了点伤,你在这儿有空要谢谢人家·”·“明白·”·“你皇姊他们还在门外等着看你呢,我也不好意思老不让他们进来,就这般罢。
你好好养伤,有什么情况我告诉你·”·父皇走出门去,我听着门外的人叩拜问安,随后皇姊他们就进来了··几个姑娘家都落了两滴泪,我挺不好意思的,让她们为我哭。
而他们站在那边,我半靠在床上,在另一边,一时间两边竟都没有什么话好说··我从前不是没受过伤,从马上掉下来、雕木头差点儿把手指给切了、夜里走路被门槛绊了个大跤,每回都是他们一起来看我。
他们来看我,总是凑齐了人来看我,沈林薄虽然不喜欢我,但是也会来,有时还把陈夫子布置的功课带给我·那时候他们与其说是来看我的,不如说是换了个地方玩儿,全然不像今日一般沉默。
好像今日我已经死了,尸体停在棺材里被他们参观着··还是皇姊先开了口,问我:“你感觉怎么样”·我摆手:“还行还行,没什么大事儿。”
“那你好好养伤·”··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拢共三句话,我们说了很久,一直到天色蒙亮的时候,宫人在门外喊说要下山了,催他们快去,他们才都说让我好好养伤,最后解脱一般就出去了。
这事儿折腾了快一个晚上,我之前疼得昏昏沉沉的,仿佛睡了大半辈子,现下倒是没什么困意··宋清平推门进来,又帮我推开了窗子·从窗子望出去正能看见山下,依旧是很多的火把在其中穿行。
我说:“若是他们此时都唱起歌来就好了·”·上回在书院,陈夫子派很多人在山上找我们的时候,我也是这样说的··一直等到天色大亮,所有的火把都熄了,宋清平才关上窗子。
“折腾了一晚上,殿下睡会儿罢·”·“我一路上不知道睡了多久,你睡罢·”·仿佛九原行宫就只有一张床,我们两个友爱地推让来推让去,都说不困。
“你要是还不困,就去拿些东西来,我们一起吃一些·”·宋清平应了一声就出去了,他很快就端着黑木的托盘回来,托盘里只是很简单的两碗小米莲子粥,随后又找了个小桌架在我的床上。
我靠着叠起来垫得高高的枕头,含了一口粥,又低头用勺子拨弄着去数碗里有多少莲子:“九个,不错·”·宋清平捧着碗的动作一顿,随即舀了莲子给我:“殿下。”
·“我够了,你吃罢·”我笑道,“亏你念书念得比我好,九为大数,是生生不息,九个莲子,就是许多个莲子,足够了·”·宋清平没什么话说,他懒得跟我辩书上的事儿。
我又说:“书院给我们开假,我们得在这儿一直待到年节,连累你不能念书了·”·宋清平摇头:“在行宫念书也一样·”·“你今天怎么呆头呆脑的”·宋清平捏着勺子,用力的像要把它捏成沫子,他低声说:“我就算预先知道了什么,也没法子、也没法子护殿下周全。”
“得了吧·”我安慰他,“我一个男人,不用谁来护着我·我们之间,谁也别想单护着谁·再说了,你能回回都做梦梦见什么么想来也就这一回罢了,不过下一回还有什么事儿要跟我说。”
宋清平一愣,险些就要说出什么来,但是很快又咽了回去··他这幅神情分明是还瞒了我什么,但他到底还瞒了我什么我实在猜不出,也没想着要去猜。
我只好说:“我们都把这事儿放一边去,都不许再想了·”·于是我们两个瞪着眼睛,相互看了一会儿,仿佛要看清对方是不是真没有在想了··然后我问他:“你现在在想什么”·“我得让父亲把我的书打包打包送过来。”
他的神情不似作假,我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在行宫还想着念书的才是宋清平·”·他反问我:“殿下在想什么”·“我在想……这么多天要雕个什么东西来玩儿,还有我藏在书院枕头底下的话本怎么能拿到这里来。”
“果然是殿下·”·“你给我把枕头放下来,我躺一会儿·”·整理好之后,宋清平就坐在床边陪我说话,说的都是一些琐事,岩城太瘦生的话本子讲到哪一回了、我再给他雕个什么东西他要不要、我们中午吃些什么、父皇他们的车驾到哪儿了、百姓们看见队伍里忽然少了两个清俊少年郎要说什么。
宋清平替我掖了掖被子,轻声问道:“殿下睡了”·我合眼入眠,却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回说:“没呢·”·第13章 这章说到九原行宫·我以为书院开假是很舒服的,但是一个人要总待在一个地方,哪儿也不能去,实在是遭罪。
不过九原行宫比书院和皇宫清净,人不多,好半晌才能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子从窗子边过去··九原不是圈起来单给春猎秋狩用的,父皇他们不来时就让猎户进来打猎,又因为近冬日,耽误了时辰下不了山,就借住在行宫。
他们有时聚在外边划拳喝酒,倒是引得我很想去看一看·只可惜腿断了,我只能躺在床上,日日盼望他们多来几回,让我听听声音好过过瘾··魏檐那天晚上下山时冷不丁被人从背后砍了一刀,亏得他机灵,往边上草丛里一翻,躲过一劫,竟也还能忍着疼,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山下帮我们报信儿。
他现在也在行宫养伤··若我打开另一扇窗子,抬眼望望就能看见他在对面房里趴着,我们一个人躺着,一个人趴着,倒很是对称·不过他养着伤也不闲着,床榻边堆满了书,散开的书页满房间乱飞,也不知他翻过几遍了。
两间房中间的院子里栽了一棵桂花树,不香,因为已经开始落花了·老太监把它们收起来,做成蜜来泡茶吃·我闲时看他摆弄那些花朵,倒是很有意思·若我的腿能动,我指定要跑过去伸手摸两下。
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宋清平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把我留在书院的话本子给拿出来了,全堆在床上,我想起时才拿起来翻两页,至于前边剧情说了什么,已经全不记得了。
有时候也雕木头玩儿,我已经不雕兔子了,有些厌倦,只好琢磨着雕个其他的东西··有一回我照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也雕了个桂花树,拿给宋清平看,宋清平倒是很明白我,一眼就看出是院子里的树。
我把这东西送给老太监,他却看不出是什么,捉摸了半晌,说谢谢我的珊瑚宝树,有了这珊瑚宝树他一定会发财的··罢了,得了礼的人说是什么树,就是什么树罢。
民间的话本我看的不少,我知道,自寻常看来,我和宋清平经此一难,情意愈发深厚,我应该趁热打铁,用木头雕两个人儿送给他,还得告诉他说这两个木头人一个是他,一个是我。
宋清平肯定感动得不行,哭着喊着说要以身相许··只可惜我还没雕过人,若是雕出来,宋清平看着不像他和我,倒像是别的什么人,那就不好··退一步,就算我说什么,宋清平都信,他信了那两个人就是他和我,那也不好。
怪肉麻的,我们之间从来不玩那些虚的··又过了一阵子,等我的腿好些了,宋清平就找了个木板车推我出去走走··他是不怎么想让我出去的,我哄了他半天,最后放了狠话,说他不带我出去我就翻下床自己滚着出去,他才松了口,找到行宫厨房里用来运煤上山的木板车带我出去。
运煤和运人的木板车,没什么差别··我们来时九原还是一片青绿,我在屋子里待了不知道多久,再出来时,九原的树就全变成红的和黄的了,有的树甚至已经掉光了叶子。
宋清平推着我在平坦的地方走,一直走到九原行宫的正门,又调转了方向往回走··“在这儿歇会儿罢·”我往边上挪了挪,像好客的主人请他入座,“来来来,请坐罢,我们一起吹会儿风。”
秋日的风是很萧瑟的,我们又堵在一条很长的宫道里,风迎面吹过来,全是我们两人受着··宋清平不愿意我吹风,但是也不开口,只是侧坐在我面前,帮我挡着些。
我指着天上飞过的一只鸟:“你看,那只傻鸟现在才往南边去,肯定来不及了,说不定要被冻死在路上·”·“殿下,那是鹰,而且它往北边飞呢。”
我再眯着眼睛看了一阵,又比划着算了算方位,才明白过来:“我在屋子里待太久了,连南北都分不请了,傻了·”·宋清平不能顺着我的话说我傻,只好说:“天气渐冷了,过几日就该烧炭了。”
如果在宫里住,有地龙顶着我们是不用烧炭的,可是在九原行宫就不一样,在行宫里取暖就靠烧炭··我说:“今年冷得快,他们要用板车拉煤上来也麻烦。
不过这样的冬日也舒坦得很,从下初雪那日我们就不出房门了,在炭盆上架个炉子,裹着被子,再围着炉子烫点酒来喝·一想到二弟他们还在书院里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真是不用吃酒都醉了。
然后我们一醉就挨过整个冬日去·醒来时他们就来九原春猎,河那边的桃花也开了,我们也在那桃树下边喝两口,这就又是一场醉·所以我说,我们要是总住在行宫里就好了。”
·宋清平笑了笑:“殿下疯了·”·我没说话,其实我知道,他也挺想总和我一起住在行宫里··在行宫里待久了我们都有点傻了。
====·后来宋清平还用板车推着我出去闲逛,天气冷了我也就裹着被子出去,我有时候直接躺在板车上,任由宋清平随便推我去什么地方··这时候我们两个就好像宋清平推着病入膏肓的我不离不弃、四处求医。
某日入夜,风把窗子吹得乱响··宋清平正趴在床边,用厨房烧火的铁钳子摆弄炭盆里的银碳·他探出半个身子,一边抽鼻子,一边问我:“殿下,这样暖和吗还要添碳吗”·“暖和,你快回来吧。”
于是他放下铁钳子,钻进被子里,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我喊他:“你再过来点,中间透风,冷·”·他不放心,再问了我一遍:“还添碳吗”·“不添了,你快过来。”
我摔断了的腿还是吊起来的,没能盖被子,他就给我用狐狸皮做了个袜子··我们两个平躺在床上,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我转头问他:“你睡着了吗”·“没有,殿下也没睡”·我看着自己吊起来的穿着狐狸皮袜子的腿,笑道:“你看我的腿像不像是狐狸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不像。”
“那像什么”·“像熊腿·”·我早该知道,宋清平是个很诚实的人,有什么说什么,所以他也是个很无趣的、很不解风情的人。
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我反驳他:“你见过长黄狐狸毛的熊吗”·他点头:“见过,殿下若是想看,等下回我打得了熊了就给殿下猎一头来。”
“不看了,黄熊不就像是棕熊洗白了些么”·我们两个人又没什么话可说了,又一起躺了一会儿··“你睡了吗”·“没有,殿下还不睡”·“外边太亮了,我睡不着。”
我支起身子来,去看被风刮得乱响的窗子,“今天外边怎么这么亮我们是弄错了时辰,天还没黑就上床了么”·宋清平下床去,借留着透气的一点窗户缝儿看出去,然后告诉我:“殿下,下雪了。”
“下的大吗”·“不大,连地面都还没盖上·”·“你还想睡吗”·宋清平知道我的意思,正说着话就从衣珩上取下自己的外裳披上:“那我陪殿下出去看看雪。”
我嘱咐说:“你穿那件狐狸毛的大氅,把帽子戴上·”·“那殿下呢”·“我懒得穿衣裳了,就拥着被子出去。
劳烦你背我一段路,我们就到门外边屋檐下看雪,借着雪光,我还能雕点东西玩儿·”·宋清平穿戴好了,再搬了几个软垫子出去,随后进来扶我·他一手揽着我的腰,一手又架着一条腿,然后把我给拖出去,又一边扯着闲话:“殿下的腿再过几日就长好了。”
我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他的衣襟:“看来我还挺经摔的·”·宋清平拖着我跨过门槛,然后把我给抱起来:“殿下若是经摔就不会摔得断了腿。”
雪一点一点地落,正如宋清平所说,还没铺满整个院子,露出些许黑颜色的地来·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是落光了花叶的,随几声咔嚓声,积雪打落了一些枯枝,在地上也隐约露出一点痕迹来。
天边无星无月,只浅浅的有一痕白颜色的云,那云正渐渐地退下去,直到挂在院墙的那边,只留下一点牵连着的棉絮似的微云··宋清平将我安置在铺好的软垫子上,又转头回去提了碳盆子出来。
盆里炭火烧得正旺,我推了一下没推动:“挪过去点儿,这炉子专烤我屁股·”·宋清平把炭盆往边上推了推,风迎面吹来,将雪絮子也往我们这吹,但飘进来的小雪花很快又被炭火烤化了。
我裹着被子,又缩了缩脖子:“宋清平,你冷么”·他说话呼出白气:“不冷,殿下冷了”·“有点儿,你去厨房弄些酒来喝,要烈的,不要他们烧菜用的。”
宋清平从廊前走过,雪花飘进来,落在他的脚边,又被他行走时带起的衣摆的风给吹起来·他抬脚时,我看见他的鹿皮靴子的鞋底全是细细碎碎的雪粒子。
宋清平再转个身我就看不见他了,我拿出一块木头,放在手心搓了搓,准备下手··但是还没等我动手,他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个小食盒··他坐下来,像献宝一样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摆。
一壶小酒,一碟花生米,一碟今晚吃剩的几样菜的杂烩,还有两个瓷杯子,两双筷子··我随手捻了粒花生米,原本想潇潇洒洒地丢进自己嘴里的,结果没丢准,被我扔到身后去了。
我回头去看,只看见院子雪白的地上有一个小点格外扎眼,我又看宋清平,希望他没看见这滑稽的场景··宋清平正低头烫酒,我就开始动手削木头,不是什么好木头,就是厨房那一堆柴火里捡的,我预备先练练手。
那把小锉刀被我用来砍了蛇,不能再用,见了血的刀子刻东西不大吉利,我就在厨房随便找了把小刀来用··这把刀子不大好使,我明明往炭盆里削,但是削出来的木屑却飞到了那一盘花生米里。
好么,我一个都还没吃上,就白白便宜你了··我把木屑拿出来,再瞥了眼宋清平,他还是没看见,又或许是装作没看见··第14章 这章下了初雪·等到宋清平烫好了酒,我手里的木头也成了木头渣.我没想到这种木头这么不经削,削到最后木头心里还有一条黑虫子。
我把木头渣丢进炭盆里,木头烧起来,又升起白烟,怪呛人的··宋清平边给我倒酒,边喊了我一声··冬日里饮热酒是最舒服的,一股暖意自舌尖传到肺腑。
我咂了咂舌,张开口时吸了一口冷气,再加上烈酒的作用,舌尖都发起麻来··宋清平重新给我满上:“这酒太烈了”·“没有,这么冷的天就该喝烈酒。”
我朝他举杯,“我们得像男人一样喝酒,不能还像小孩子似的蹲在墙边偷喝·”·宋清平与我碰杯,随着很清脆的瓷器相击的声音,他也用很清亮的声音说:“那我……敬殿下一杯。”
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多谢多谢·”我朝他挑眉,“那你敬我什么”·他笑:“敬殿下、一醉醉过冬日去。”
炭火把我的脸烤得有些发热,我低头,想了一会儿:“行罢,那就敬我醉过冬日去·”·我们一人再吃了一杯酒,我抬眼看见院内地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细雪。
我一时间想不起脚踏在积雪上的声音,又兀自出神想了一会儿,才拿起酒杯给宋清平倒酒,笑道:“现在轮到我敬你了……你过来点,我们中间透着风·”·我和宋清平一起挤在墙边,互相靠着对方。
他穿着狐皮大氅,我裹着棉被,又各拥着一个手炉,前边还摆着一个碳炉子,就这个角落里也还暖和··我举着酒杯愣了半晌,等到手都僵了也不知道该敬他什么··敬他年少有为这个不好,他根本不在乎这些,说这个显得我特不真诚。
那就敬他才高八斗这个也不好,谁都知道宋清平才高八斗,说这个更没诚心··我没有学过客套话,日后就算学了也用不到宋清平身上,对他我实在说不出什么面上的敷衍话。
倒不如提前祝他新年快乐··我还没来得及敬他,宋清平就轻声说:“初心不负·”·我笑话他:“小小年纪哪里来的什么初心”·他却径自仰了头,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大氅连带着的帽子从他头顶滑脱,露出他微发红的耳垂··宋清平这个人其实长得还挺俊的,要是可以,我也每年春祭秋狩早早的守在路上等着给他送花··他那眼波流转,随便在我周遭瞥上一眼,我就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宋清平用他的酒杯碰碰我的杯子:“殿下在想什么再不吃,酒都冷了·”·我不能实话实说,我只好告诉自己,宋清平根本不怎么好看,是因为我和他在一起待久了,越看他越觉得顺眼,才会觉得他好看。
宋清平见我不说话,又低声说:“吃了冷酒,仔细受了风寒·”·他凑过来,饮了一口我杯中的酒水,又咂舌,酒气、大概是一点泪花,在他眼中晕出一些朦胧的光来。
他说:“我替殿下尝过了,还不冷,温着呢·”·他这个人吃了酒倒是多话,比平常聒噪,也比平常大胆些,都敢凑过来吃我的酒了··有个词说“醉玉颓山”,实在是很好。
玉山将崩,把正站在山下仰观高山的我埋得严严实实的··我把大氅的帽子给他扣上,也就再看不见他的侧脸:“你也仔细着凉·”·耽搁的这一阵子,我杯中的酒是真的冷了,我用炉火暖它,又等不及,只一会儿就拿回来吃了。
这回倒是宋清平喊我:“殿下,你过来点,我们中间透风·”·我不理他,指着天边飞过的一只黑黢黢的影子说:“你看那只鸟还在这儿,它今晚指定要冻死了。”
宋清平放远目光瞧了一阵,然后说:“殿下,这是鸿雁,不会冻死的·等明早雪停了,我们去九原各处找,肯定能找见一点浅浅的印子,那个就是它飞过雪地的痕迹。”
“好罢,你说的都对·”·我们又坐了一会儿,多吃了两口酒,我的思绪也开始四处乱飞··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子,雪落在院子里,还有些白的光。
天地颠倒,我与宋清平仿佛就盘腿坐在银河边伸手舀酒喝,一探手没能舀起酒来,却抓住一个炙热的星子,再把它揣在怀里,等到不暖了就随手往外一抛,伸手另取一只过来。
虽说有星子可供取暖,但我与宋清平之间还透着风,于是我们再坐得近些·一直到银河里的酒都被我们吃完了,银河也就散了··我与宋清平就被打回人间,而在人间又是另一个冬季,我们在院子里继续吃酒。
我们还是随口说着闲话,说起书院和宫里的朋友们··几个姑娘怕冷,想来是早就睡了·沈燕鸣也该是早早地就睡了,这时候他们应该梦得正好,说不定根本不知道屋外下雪了。
沈林薄这时候说不定正借着雪光夜读,开心了再吟一两首诗··沈清净大概比较逍遥,他或许也正拥着暖炉、赏着雪景、吃着小酒··不过沈清净是一个人,一个人喝酒容易尝出一点寂寞,更何况是在白茫茫一片天地之间,容易感觉天底下只剩自己一个人。
这么一个个地想过去,还是我与宋清平活得最好··回过神来,我夺过宋清平的酒杯:“行了行了,你不能再喝了,你喝醉了没人送我回房间去·”·宋清平只用清明的眼神看了我那么一瞬,随后很快又垂下脑袋,轻轻唤了我一声:“殿下。”
我把酒杯塞还给他:“行吧行吧,你喝吧,随你喝吧,等会儿我自己扶着墙跳回去·”·宋清平没接,我就把酒杯塞到他的手心里,他也没拿稳,那酒杯落在地上,又滚下台阶,落在了雪地上。
他趴在我肩上号了两声,也没哭,就是喊了两声“殿下”·别人醉了都喊“娘亲”,他倒好,喝醉了喊我··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你做什么我又没骂你,对不住,我错了。”
我拍了拍他的脸,“你醒醒,你睡着了我们就得在屋外过夜了·”·宋清平猛的一下抓住我的手,然后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他隔得这么远都能看见天上飞的是什么鸟,现在却连我都认不出来。
他问我:“殿下,现在是哪一辈子”·“没有哪一辈子,只有一辈子·你怎么喝酒还喝出了下辈子的感觉”·他还是不依不饶地问我:“哪一辈子”·我只好随口应说:“这一辈子,这一辈子。”
====·后来我也有些醉,再醒来的时候正好好的躺在床上,断了的脚也好好的架了起来,身上盖着的被子也是好好的··若不是宋清平大氅和鞋子都没脱,就趴在床边睡了,我几乎要以为昨晚上赏雪吃酒是我睡着了做的一场梦。
不远处厨房传来骂声,说是柜子里丢了一个酒杯··又过了一会儿,魏檐下床来在院子里扫雪·他的伤好得比我快,很早之前就能下床活动了·笤帚划过地面,发出唰唰的声响,然后我就听见魏檐在院子里喊:“谁拿出来的酒杯”·宋清平猛地坐起来,捏着鼻梁缓了一阵,才回过神来。
我闭着眼睛装睡,只感觉他帮我掖了掖被角,随后还是坐在床边回神··他大概想不起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若是我想骗他,逗他玩一玩,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我也就不装睡了,抱着被子坐起来问他:“在想什么”·“在想昨晚上我们醉了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我强忍笑意:“你想不起来了啊,那本太子告诉你,昨晚上你……”·“不用麻烦殿下了,我想起来了·”·我早就该想到,宋清平这个过目不忘、经事不忘的本事根本不会因为喝醉了而不起作用。
宋清平还怕我担心,特意解释说:“昨晚只是半醉,不碍事的,发生了什么我记得很清楚·”·我强笑:“你真厉害,宋清平·”·他站起来:“殿下过奖,我去给殿下打洗漱的水。”
这时候魏檐在外边敲门:“太子殿下,宫里派人送来重阳宫瓦上新雪一抔·”·起初我没听清,还以为宫里赏了什么稀罕东西,等到魏檐把东西拿进来的时候,我才看见不过是一个瓷盘子,说是初雪一抔,其实那里面盛着的雪一路被太阳晒着,拿进来时又被炉火一烤,已经全然化了,只留下一点勉强能铺满盘底的雪水。
父皇母后肯定没这个闲心给我送这东西,我猜是皇姊夜里不睡,拉着二妹妹在宫里闲逛,一时兴起给我弄的··魏檐道:“宫中倒是十分风雅·”·风雅这个词实在是配不上皇姊,我回道:“别,回头皇姊若听见有人这么夸她,一准把宫里的雪全装进水缸里给我送来,附庸风雅。”
这时候宋清平端了洗漱的水进来,又拧干了巾子丢给我擦脸:“回头公主若听见有人这么说她,一准把这个人丢进水缸里去·”·魏檐又说:“宫里派来的人还在外边等着,太子殿下有东西要送回去吗”·我随意擦了两把脸,一边洗牙一边含含糊糊的说:“送什么东西回去她送我一盆水,我也送她一盆水罢了。
宋清平,把这盆水端给他·”我指了指宋清平端进来的洗漱用的热水··宋清平没听我的话,只是说:“殿下又疯了·”·等我漱过口,也就想出来了:“她送雪,那我就送碳给她烧着玩好了。
颜色又对得上,一冷一暖也对得上·烦劳送雪那人自个儿去厨房挑一块合心意的碳拿回去,人家大老远跑一趟也不容易,留人家吃顿便饭再走·”·我又招呼魏檐:“那雪水拿来给我看看。”
因为是瓦上的,雪水并不怎么干净,上边覆了一层灰尘,我摆手:“拿去浇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罢,盘子就送你了,给你当进京赶考的盘缠·”·第15章 在这章沈风浓骚断的腿终于长好了·又下了几场雪,章老太医才过来帮我看看腿。
腿好了的第一件事并不是跑出去四处撒野,我得先泡个脚·冬日泡脚是世上最舒服的事··能下地走路的感觉也不错·九原各处全被霜雪覆盖,是我从前没见过的风景。
不过我与宋清平在外边闲走,除了景致好些,别的也没什么好处··雪落在地上,与泥土化在一处,踏上去就沾了- shi -漉漉的一脚·九原的风也大,吹过来抖落枝头积雪,冷不丁能劈头盖脸地撒你一脸。
有时候袖口衣摆没能扎好,冷风争着往里边灌,我又不愿意伸手去弄,就只好受着冻··天冷,我们走在外边,连话也不愿意说··常常是我刚喊了宋清平的名字,就觉得冷风灌进来冻了牙,只好悻悻然闭嘴。
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等到不得不开口了,我就缩了缩脖子,用大氅的毛边儿挡住嘴,然后说:“宋清平,我的手炉的碳烧完了·”·一般来说,我手炉的碳烧完了,宋清平的也差不多了。
于是我们就加快了脚步转身回去,再过一会儿,手炉也就没有一点温度,倒是要靠我来暖着它了··再走了几次,我就懒得再说这么长的一句话,我只说:“碳烧完了。”
到最后只说一个字:“碳·”·就这么我们几乎把九原逛了个遍,某日里走在回行宫的路上,我突然想起宋清平私底下养了一批亲卫队的事情,于是我问:“你的亲卫队能给我们送一些碳来吗”·他说:“不能。”
“为何”·宋清平过了很久,然后很小声地解释:“我没钱了·”·我就知道,宋府一穷二白的,宋丞相拿那一点俸禄养活他们府上,每个月还要给宗族里捐些钱资助别人,宋清平哪里来的闲钱弄这些东西·宋清平又说:“是我想得太急了。”
我摆手:“不麻烦,反正我用不着什么亲卫队·”·我们全不是话本里的人,话本里的人上一话想有什么,下一话就会有什么·我们不一样,从前我想看个日出都得看老天的脸色。
====·又在九原行宫待了一阵子,宫里来信催我们,我们就骑马回燕都去了··启程那日是小雪的天气,正午的时候,天还是- yin -沉沉的·我原以为在雪中策马狂奔,实在是很快意潇洒的一件事。
不过才驱马跑出去几步,马和人就都受不住了,迎面吹来的风把帽子都给掀翻,我吹着风,感觉自己的头发都要给冷风和雪粒子剃掉了··最后我们两个只好笼着手、缩着脖子,任由马匹踱着步子往前走。
“它们走的比我们自个儿下来走还要慢”·宋清平转头问我:“殿下说什么”·风把我的话给吹走了,宋清平甚至来不及听。
我大喊:“我简直不知道燕都在哪个方向”·宋清平扬鞭指着前边的一点黑影子:“那就是燕都了,日落之前应该能到·”·其实雪花铺天盖地地席卷过来,我根本看不见太阳在哪里,更不要说明白日落是什么时候了。
我原以为我是个驰骋风流的意气风发少年郎,其实我是缩在马上的冻死鬼··不过宋清平说的确实不错,我们在日落之前赶到了燕都·若是在城门关闭之后我们再去,守城的人根本不会给我们开门。
到了燕都我们就得分开,各回各家去拜见长辈,告诉他们一声平安回来了,好让他们放心··他们若是不放心,就应该派人出来接一接我们,但是他们没有,他们任由我们在冰天雪地里乱走,好像他们养的是两只苍鹰,随便怎么出去,总会平安回来。
我回到重华宫的时候皇姊他们一群人正挤在我房间里烫锅子吃,还喝了点小酒,实在是很惬意··他们解释说他们原是在这儿准备给我接风洗尘的,但是等了我很久都不见我回来,还以为我为什么事情陷在路上回不来,就自己先吃上了。
我做擦泪的样子道:“我都陷在路上了,你们还吃得下,实在是没良心·”·这事儿每人笑闹一阵就过去了,他们每个人又让我走两步给他们看看,生怕我断了一次腿,从此就瘸了。
我一撩袍子就出门去了,因为还得去向父皇请安,一到养居殿,父皇也叫我先走两步给他看看··他把暖炉放在膝上,然后给我呵手:“回来这一路上冷吧”·我点头,但是因为穿得太厚不怎么看得出来。
“你坐这儿,这儿暖和·”父皇拍了拍他身边的位置,然后提起上次害我摔断腿的那件事,“九原那边抓出来两个人,现在关在天牢,你要不要去看看”·“长得好看吗”·“不好看。”
“不好看就不看了·”·父皇笑道:“让你去看看能不能审出什么来,又不是让你选妃·”·“我怕看了之后晚上做噩梦。”
父皇顿了顿,随后说:“那你猜猜他们是怎么混进九原的·”·“九原那儿不是常有猎户在山上打猎,他们趁着什么时候就混进来了罢·”·“李将军在秋狩前半个月就带着人去了九原,他们混在里边他能没查出来那你再猜猜”·“我不猜,我猜不中。”
父皇瞥了我一眼:“那我来猜”他低声道:“你看有没有可能、我们带去的人里有他们的人接应九原这么大,那批禁军里有人开了口子,要放旁的人进来不是容易得多”·我的感觉不太好,但我只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事关社稷。
爹啊,我马上就是个废太子了,这种事关社稷的大事就不要告诉我了·”·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是啊,事关社稷,士兵又是国家根本,更何况是天子脚下的禁军。”
我点头:“没错·”·“这件事儿,朕还真不好轻举妄动·可明年你不是就从书院出来到朝中任事历练了嘛你还是个太子,要懂得为朕分忧。
你看朕把你分到兵部或是吏部好不好你帮朕整顿整顿官场好不好”·“不好,您让二弟帮您分忧好吗”我一开始想的是我最好到工部去,也就一年的时间,我找几个老木匠师傅,和他们学一学手艺也就熬过去了。
把我派去兵部我连檀木弓都嫌沉,我怎么去兵部还去吏部我要是去吏部,一不小心把父皇喜欢的官员给罢免了,他能依我·“不好,你二弟替你分忧,我把他也派去,和你做一样的事儿。”
沈林薄一定会嫌我太没用把我给顶替下去,他一个人就可以把事情给做好,我在他身后摸摸鱼儿还挺自在的··再没有什么推脱的余地,于是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不过你不许把所有的事儿都推给你二弟,你就试着认真做一年的事儿,要是你真做不好,之后我就放你去做木匠,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明白。”
“还是要万事小心,我实在不指望你能给我查出些什么来·”·我想说一般最后查出来什么东西的原本不被寄予希望的那个人,但是我忍住了,我明白这不是在话本里,我其实什么事都做不成。
“那我派两个密探给你用好不好”·“别,您的密探到底是给我用的还是给您用的,到时候这两个密探把我一顿饭吃了什么全跟您说,那有什么意思”·父皇笑了笑,然后看我:“那你好好过个年,过了年就收拾收拾东西去任事。”
====·我从养居殿出来的时候,沈林薄正站在外边,我以为他是来找父皇的,但是他喊了我一声皇兄,就跟着我一路往重华宫去··沈林薄解释说:“皇姊他们派我来看看皇兄请安出来了没有,大家还等着皇兄一起吃菜。”
“算他们还有点良心·”我退了半步,悄悄对他说,“二弟,过了年就去兵部任事的事情父皇跟你说了没有”·沈林薄点头,迅速打揖,表忠心道:“臣弟定会倾尽所有辅佐皇兄办好此事。”
我拉他的手,仍旧小声说:“没事,你不用管我,你想做什么事情就尽管放手去做,皇兄不在乎这些·你看你在书院学了十几年了,这就是你展现的机会,一定要把握住了。
你争取立个大功,在众臣与百姓面前有所表现·”·沈林薄还是不大愿意信我,不动声色地就收回了手,笑道:“皇兄说笑了……”·“不是,我没开玩笑,我说真的。”
我转念一想,这时候我说什么也说不清,只好拍着胸脯保证,“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皇兄绝对是站在你这边的·有什么需要皇兄帮忙的尽管开口,皇兄为你,万死不辞。”
沈林薄换了话头,他大概是觉得我这个人说不通:“皇姊他们还在重华宫等着呢,我们还是快过去罢·”·待我们走至重华宫宫门前时,宫道那边的拐角处闪过来一盏小灯。
我侧着身子,偏头去看:“你们还请了宋清平过来”·沈林薄回说:“用皇兄的名义请的·”·“肯定是皇姊的意思,他才刚到燕都,就把他喊过来,太麻烦他了。”
但是等到宋清平走近了,我就扬起手来朝他挥挥,好像阔别多年的老友雪夜相见,远远的看不清他的样子,很想看看他,却还叫他慢些走,小心雪天滑脚··等到宋清平上了前,我解释说:“都是他们非得喊你过来。”
宋清平倒是很不在意的样子:“自行宫归来,算是久别,大家聚一聚也是应当的·”·我笑道:“那今晚还在重华宫睡你看我们堂堂皇家穷成这样,到哪儿都得让我们两个挤一张床。
不过今日就不用劳烦你探出半个身子烧炭了·”·等我们进去时,所有人大约都吃了两杯酒,全忘记了我方已经来过一回的事儿,又嚷着让我走两步给他们看看究竟有没有瘸,这回我不走给他们看了,让他们去问宋清平到底我瘸了没有。
第16章 这章讲到赏花儿·他们全围着宋清平问我瘸了没有,又问他我好几个月都被困在屋子里,是不是发起疯来特别厉害,仿佛他们从没见过摔断了腿卧床静养的人··宋清平面皮薄,被他们一群人围着,不得不说上两句,但是又不愿意说我坏话,一一回答过去,没一个他们满意的回答。
这时候我正专心往烧得正沸的锅里丢菜叶,等着的时候,不知道拿了谁的酒杯就喝了一口·转头看见宋清平规规矩矩地坐着,便把他从人堆里拉出来··“人家来了还没吃东西呢,有什么问题等会儿我给你们回答。”
他们一个一个地传递过来新的碗筷,等传递过来时,菜叶也就熟了,我夹了两筷子给宋清平,催他快吃·等那些人回过神来又要围着他说个不停··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沈清净凑过来捏我的腿:“是不是真长好了让小爷我看看”说着又要撸起我的裤腿。
我踢他一脚:“去去去,本太子的贵体是你能看的等我给宋清平看过了,你让他告诉你长好了没有·”·沈清净又问:“怎么宋清平看得,我就看不得了”·我放下碗筷,一把搂过宋清平:“他是本太子房内人。”
沈清净推我一把,笑道:“去你的吧,你小心宋丞相一起提刀追着你砍·”·待他不再说话时,我才转头对宋清平拱手道:“得罪得罪·”·我还真怕宋丞相提刀来追我,宋丞相武功不高,我倒是不怕,但是他一追我,我父皇、陈夫子、李将军他们肯定都向着他,跟着一起提刀来追我。
宋清平含了笑问我:“殿下的腿很金贵”他的目光也落在我身上··我伸手摸他的下巴,学着燕都城里的纨绔子弟的模样道:“不金贵,不金贵,晚上给你看个够。”
这时候几个姑娘家正凑在一处说话,沈清净正教四弟划拳,沈林薄自斟自饮··等我与宋清平吃好了东西,姑娘们就说要抽花签玩儿··也不行酒令,因为吃的酒已经足够多了,就抽着来玩儿。
拢共八十一支花签,全是姑娘们自个儿闲着没事画的,装了好大一个签筒··姑娘们每人抽了一支,就凑在一起谈起来了·我想看看她们各自得了什么,结果一个一个宝贝似的攥在手心里不给我看,李别云从来不信这些东西,这时候也显出些姑娘家的娇憨来。
我在一边只隐约听见皇姊抽了芍药,晚照姑娘得了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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