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都旧事 by 岩城太瘦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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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都旧事 by 岩城太瘦生(3)
·父皇为了照顾我的感受,还沿用了方才我的说法··我还是尽量用简短的话来描述那个梦,我还是不大愿意去回想它,我说:“摸了、抱了、脱了·”·“你们两个没在梦里时不也……”·我恍然大悟:“是啊,我没在梦里时不也常对他动手动脚的,怎么还非得跑到梦里去呢他身上哪二两肉我没摸过”·父皇忽然挑眉问我:“哪二两肉”·“你正经点我在说正经事情”·父皇严正了神色:“你继续说罢。”
“我说完了,就是这样·”·父皇摸了摸下巴:“那你在怕什么”·“得怕的东西可多了·”我掰着指头给父皇一一算来,“其一,我实在是对不起宋清平,他拿我当好兄弟,而我却……”·父皇抢话:“你怎么知道他拿你当好兄弟说不定他背地里也偷偷做过这样的梦。”
“你正经一点儿子说话的时候老子不要插嘴,作为爹娘,要懂得倾听孩子内心的声音·”·“好好好,用不用我去洗个耳朵再回来……”那时候我的面色恐怕真的很狰狞,父皇很认真的看着我,“你继续。”
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其一,我对不起宋清平,哪一天他要是知道了,我怎么跟他解释我没拿你当好兄弟,其实我在背地里很想、很想……”后边的几个字被我吞掉了,我自己也没听清我究竟说了什么,“而且我现在没办法再正常和宋清平相处了,我的感觉很奇怪,说不出。”
“那其二呢”·“其二是,父皇你和宋丞相知道了大概会打死我,不打死我也得打断我的腿·”·“不会,你看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可是我喜欢男人,这件事情,不是比我做木匠活严重得多么”·父皇反问我:“男人不是人么”·“是啊。”
我点头,“那您的意思是……我可以……”·“不许放肆·”父皇终究是我的父皇,连我在想什么都很明白,“在你跟宋清平说得明明白白之前,不许放肆。”
“像从前那样也不行”·“无论如何,不许孟浪·”父皇又小心翼翼地问我,“你是真喜欢他吗”·“大概……有点儿。”
父皇笑我:“大概是你也不明白吧”·“我有点儿明白,又有点儿不明白”·“你说会不会是因为你和宋清平整日待在一起,所以你就梦见他了”·“那您从前梦见过宋丞相或者陈夫子吗”·“没有。”
父皇低头笑道,“你母后自小被送进宫来,我与她一起长大,所以我梦见的总是她·”·“若我跟他说了之后,我发觉我自己压根不是真心的,那我岂不是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负心汉”·“你先搞明白了再找他说,朕倒是有一个法子看你是不是真心的。”
父皇道,“等你三月份出去了,我就给你写信说宋清平病了,病得要多厉害有多厉害,快要死了·要是你看见了信,觉得你的一颗心啊,撕心裂肺的疼,严重的可能还会吐血。
然后你马不停蹄的回燕都,一路上都揪心揪肺的,到了燕都看见宋清平活得好好的,一颗心就踏实了,也不生气,心里只一个念头,他好好的一切便都好了·”·“若我揪心揪肺,还吐血呢”·“那你大概就是用了真心的了。”
“爹啊·”我叹道,“这个计策恐怕还是有一点小疏漏·您不能提前告诉我·”·“就是提前告诉了你才能看出你是不是真心。”
父皇说得头头是道,“你想啊,你明知道我在骗你,可你还是忍不住回燕都来看看他,这才叫做真心呢·”·“好罢,您说得对。”
“是吧行了,你们都还年轻着呢,世上的事哪有这么快就被你们弄清楚的”父皇笑着拍我的肩,“你就在养居殿梳洗梳洗,吃点东西我们一起去祖庙。
今天你就十六了,是个男人了,虽然我准你不用肩负起天下苍生,但是做人嘛,起码得让自己俯仰无愧·”·我点头:“知道了,多谢父皇·”·“快去梳头,你看你毛还没长两根,竟然也就十六了,还做梦。
真是岁月催人·”·====·礼官唱乐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发麻,我跪在祖庙里,他们的声音变得悠悠远远的,我也听不清他们唱了什么,只能听出一个大概的声调来。
随后宫人端着陈紫金冠的托盘上前来,父皇亲自给我加冠··我跪着听父皇的□□,听了有一会儿,他才让我起来:“去罢,去给你母后和皇祖母看看,她们大概都等着呢。
然后再去你的太子府看看,你皇姊他们大概也都等着呢·朕就不去了,那里现在是你的府邸·”·大明宫,皇祖母与母后全都在这儿··我常来给她们请安,但是今日似乎不大一样,从前在她们面前我还能耍耍无赖,现在就不行了,我得正正经经的,并不是端起太子的架子来,在家里人面前,就算是装,多少也得有个沉稳的模样好让他们放心了。
后来我出了宫,准备去新建的太子府,才走出宫门,便看见宋清平站在宫门口等我··树枝上堆了积雪,掉下来的时候把我吓了一跳··宋清平还是站在那儿朝我打揖,像许多次他朝我作揖,在哪儿的树影下,在宫道上,在宫门前,宋清平终归还是宋清平,我再多想的什么,全都是庸人自扰而已。
宋清平迎上来:“殿下今日起得早·”·我随口扯了个慌把这件事给圆过去:“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殿下穿得好看。”
“多谢·”·“殿下今日怎么了”·殿下、殿下,全是殿下,我从来没注意过原来宋清平说的每句话都带一个殿下,现在我真是怕死他说这个词了。
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他一这样喊我,我就想起昨天晚上在梦里他喊我的那一声殿下,像一条小蛇,从袖口钻进去,一直钻到心里·他每喊我一次,我就心惊肉跳一次,生怕他一说完就伸手解我衣带。
我得想个办法让他别再喊我殿下··我扶额:“没事,我就是突然之间有一种心境的变化,你懂得吗”·“懂得·”·他会懂得才怪了。
“你喊了我这么多年殿下,有没有想过换一个叫法比如说……”风浓阿风风风老沈这些叫法更奇怪,我还是扶额:“算了,你还是喊我殿下罢,我能受得住。”
“殿下疯了”·“对,疯了,你现在只管跟着我走,但是别说话,你一说话我得发疯·”·宋清平虽然很不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今日终归是我加冠的日子,所以他很听我的话:“明白了,殿……”·“别说话。”
我跑到路边去撞树,好让自己离他离得远远的,再听不见他喊我什么··然而宋清平还是喊我殿下,后来树上的积雪被我抖落下来,盖了我满身满头,我也乖乖的跑回去了。
我提着衣领,抽了抽鼻子:“宋清平,雪掉进背后了,冷·”·第31章 这章讲到算计人心·太子府修得很漂亮,可惜我一个人一个晚上只能睡一张床。
正月十五那日我们在太子府湖上的亭子里看城外的烟火,我们到了那里才知道坐在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四周的楼房太高了,全挡住了,只能听见响声··于是我趴在亭子的栏杆上,死盯着结了冰的湖面看。
宋清平抬头看月亮,我们两个都不说话··我是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宋清平是从来就没什么话··良久,宋清平问我:“殿下可看见了什么”·后来我许他喊我殿下了,尽管我还是想到重华宫那个乱七八糟的梦。
随便他喊我什么,因为他喊不喊,我都是那样了··“看见了·”我随手一指湖面,“你看那是什么”·宋清平看了一会儿,然后反过来问我:“那是什么”·“那个是我的影子啊。”
那时候一盏小灯笼悬在我头上,所以能照出结冰的湖面上的我的影子·因为我们刚从宫里的元宵宫宴出来,我身上穿的还是太子的蟒服,我便特别臭美的一甩脑袋,然后问他,“其实还挺俊的吧”·宋清平点头,表示同意我的话,但是他却问我:“所以殿下就盯着自己看了一个晚上”·“也不只是盯着自己的,也看一看你的影子。”
为了避免误会,我忙又道,“有时候也看看树影、月影什么的·”·宋清平便也趴在栏杆边,撑着脑袋与我一起看··又过了一阵子,我就喊他回去了,若我不开口,他能陪我在亭子里待一个晚上。
我们拢着手走回去,因为我是拢着手拿着灯笼的,所以拿的不稳,只能照见脚底下一块小小的地,夜间无人扫雪,地上便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踏上去嘎吱嘎吱的格外响。
我低头看着那一块亮起来的地,招呼宋清平:“你走过来些,看不见路小心摔了·”·宋清平果然就很听话的靠过来··我有时挺恨他这么听我的话,才给了我任何时候都可以对他放肆的机会。
我问他:“你今晚回宋府去么”·从前重华宫和宋府离得远,我就能有借口留他下来,现在太子府与宋府是对门,往来很是方便,我就没了这样的机会,所以我这样问他。
“我不回去,我陪着殿下在太子府·”·我好不多事的问他:“为何”·宋清平转头看我,道:“我这里有许多理由,殿下想听哪一个”·“每一个都说来听听”·“雪天路滑。”
他顿了顿,继续道,“门房睡了、厨房歇火了、殿下一人待着无趣……”·“够了够了,这么多缘由足够了·”我说,“日后你还可以轮着用。”
后来我们洗漱好了,盘腿坐在小榻上说话,宋清平正扭头剪着烛芯,烛芯太长了烛光会暗··我那时候有些困了,还以为自己又在什么怪异的梦里,便好死不死的呓语道:“若你是姑娘家便好了。”
烛光暗了一下,随后又跳跃着亮起来··等我已经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句话已经落进宋清平耳里了··他仍拿着剪子,在烛光之中瞥了我一眼,反问我:“殿下以为如此,那宋清平还是宋清平么”·“你说的对。”
我趴在桌上,转头看他,咬牙道,“你若是姑娘家我简直会恨死你·整日里催我读书,催我一肩担起天下,催我好好当个太子,仿佛自己明日就成了太子妃,早早的担负起相夫的责任来。”
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宋清平仍是剪那烛芯,我不知道一根蜡烛哪里来的这么多烛芯可以剪··他笑着接话道:“可惜了宋清平是个男的。”
又是一年了,仿佛昨天的墙外才传来“景嘉十六”的祝语,我们还在烛光之中互道平安,倏地一年就又过去了··究竟有多快呢大概就是若坐在对面的宋清平忽然白了鬓角,我也不觉得奇怪。
他把烛芯剪去,仿佛剪去我们之前十余年的岁月··我却猛吹了一口气,把蜡烛给吹灭,略赌气道:“睡觉了,你看那蜡烛光都烧到你眼睛里了,怪亮的·”·宋清平不问我,他不问我究竟是怎么看见他眼底的蜡烛光的·====·近来我总是做梦,连打瞌睡也做梦,梦见宋清平,梦见我们在重华宫里,在九原行宫里,在太子府里,甚至在宋府里。
我告诉父皇,父皇总是笑一笑,然后拍拍我的肩,颇有深意的说:“你们年轻人还挺厉害的·”·后来我就再也不告诉他什么了,我去找章老太医开药,我告诉他我夜间多梦,让他帮我好好治一治。
宋清平指定是暗中给我布了一张网,他现在开始收网了,我完了··父皇又说做个人须得俯仰天地无愧,我这十几年来大概也是这么做的··从前我以为我最对不起的人是我二弟沈林薄,我得把太子的位置给他,把天下苍生交付到他手里,这太子府迟早也得给他。
现在我知道了,我最对不住的人该是宋清平··他这个人吧,总盼着我当皇帝,也不知道为了什么缘由,一颗心全都放在一个木匠太子身上,比什么朝代的忠臣烈女都要专一。
我辜负了他一片忠心,这是我对他有愧的原因之一··之二是我在暗地里对他有了些不该有的心思,虽说章老太医给我开药安眠之后,我近来的梦是少了一些,那一点膨胀起来的心思好像也真在慢慢的减下去。
我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心里却明白得很,我放不下··有个人不分白天黑夜、抓心挠肝的惦记着你,感动个屁,这种事儿任谁知道了都得脊背发凉··所以说,我对宋清平有愧。
有的时候我没忍住去试探他,他却步步退守,仿佛对我根本没什么可保留的,全然不像是外人眼里的端方公子,温润内敛,又将人隔得远远的··我有时觉得我认识的那个根本不是宋清平。
宋清平近来没去史馆修史,他请了假,在城东城西的两家铺子之间来回跑·他喜欢撑着脑袋在柜上翻账本,提着笔在上边圈点,算计时看起来倒很是精明··他算账时我就在铺子里四处闲逛,什么东西都喜欢碰一碰。
后来陪着他逛久了,什么东西也都玩过了,什么鲁班锁也都被我拧出来了··某日里站在他身后,也就凑过去也看账本:“哟,看不出来你还挺有钱的·”·宋清平不说话,但是手里拿着的笔顿在纸上都晕下墨,他大概在走神。
我叫他:“宋清平”·宋清平自顾自的说:“还差一些·”·我提醒他:“墨晕开了·”·他把笔提起来,那一块墨迹在纸上就变成了一个黑的圆。
我又问他:“你方才说还差什么”·宋清平不说话,又盯着那一块墨迹发呆,我便拿过他手里的笔,在上边添了点东西:“依我看,还差一个脑袋,四只腿,一条尾巴。”
最后那墨迹就被我改成了一只王八··“不如再来一点波纹做水”不等宋清平说话,我便继续加了两笔,我转头看他,开始念叨他,“宋清平,我看你眉间思虑过深,今日不宜看账,别看了。
你在想什么宋清平宋公子清平儿”·宋清平恐怕是聋了,或许是再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后来宋清平给了我一张纸,那上边写了许多家铺子的名字,江南的、闽地的、岭南的全都有··宋清平把那张纸叠好,然后塞给我,嘱咐说:“殿下出门时,若是有什么事儿,可以去寻这几家铺子。
若是给我写信,也可以交给这几家铺子·比驿站快·”·我从来没想过,宋清平能把生意做成这样·从前我听说他做生意时,只想着能从他那里讨两个零花来用,我没想到他整日与我待在一起,偷偷摸摸的瞒着我就成了一个有钱人。
“辛苦,辛苦·”我凑过去给他捏肩,笑着问,“那我可以在柜上提钱”·“殿下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从前我说过这样的话,那时他说我舍不得把他的家底给掏空。
但是这回他定定的看着我,很笃定的对我说:“就有多少·”·看来他真是有了钱了,我差点就趴下抱着他的腿谢赏··我仍是给他捏肩:“辛苦,辛苦了,到时我一定给你写信。”
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他唤我:“殿下·”·我说:“嗯你后悔了不准备给我钱了”·“我听章老太医说你去找他,你说你夜间多梦。”
这下子我一腿软,真就差点给宋清平跪下请罪了·章老太医也真是多嘴,把病人的什么事情都往外说,等我混过这一关我就去找他··我道:“我最近是有一点——多梦。”
“难怪·”·“难怪什么”·“难怪殿下最近总说梦话·”·“梦话”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做梦时还喊出来了,完矣完矣,我原本想随便编个梦混过去的,现在我都喊了出来,再没办法胡编了。
我梗着脖子问他,“我说了什么”·“殿下喊的是‘宋清平,住手’,连喊了好几句·还有‘对不起’、‘我错了’、‘你别生气’。”
宋清平垂眸,其实他是在偷笑,语气里也带了笑意,“殿下梦见什么了”·“我梦见……”我有点想哭,“我不就梦见你了嘛,你看我都喊你的名字了。”
“还有什么为什么让我不要生气”·“就是——就是我闹你,然后你生气了,我缠着你跟你道歉。”
有一个梦确实是这样的,不过具体情节要比我说的更厉害一些··宋清平今日很是喜欢刨根问底,什么事情非得问个明明白白:“那为什么还要让我住手”·“这个是因为……”我总是被逼着说谎,我其实不是很想对宋清平说谎的,“因为你一生气你就打我,你打人打得可疼了,我就让你住手。”
“我打殿下”·“虽然不大像是你的行事作风,但是真是这样·”我简直想对他发誓··宋清平忽道:“臣也梦见过。”
“你梦见什么”·宋清平并不说那梦具体是什么,他只是说:“与殿下一样·”·我随口应道:“那我们还挺心有灵犀的。”
过了一会儿,我才明白过来,宋清平是在试探我,他套我的话··这种事情对我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了,因为我曾经无数次这样试探过宋清平·我觉得他不算账的时候也有些精明,他算人心。
其实人心哪里经得起他的算计,也就是我勉强能接住他的一两招··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大家昨天晚上我傻了,原来我的幸运时间是11:20:50,结果我设定成了11:50:20,对不起_(:з」∠)_·第32章 这章有一棵桃树长成了·三月春猎那天,我与宋清平骑着马跟在队伍的最后边,其余人都背着一把弓,而我背着一个小包袱。
这个小包袱仿佛很重,比我从前举不起的檀木弓还要重··我与宋清平一直沉默着走到九原,他不会催我走,我也不会主动开口说我要走,于是我们两个就在九原山下相对着站了有一会儿。
最后还是我跨上马:“走罢,先去看看九原那棵桃花树开了没有再走·”·宋清平也骑上马,于是我们两个又沉默着向前走去··我没想到这棵病歪歪的老树开起花来还挺好看的,我从来都很不记得什么诗句,只觉得绯色的云霞扑了满眼。
说好的看了桃花树就走,但是我还是没好意思开口说要走··我从前跟宋清平道别,都是明日就能再见到的道别,这次的道别,大约明年都不一定能见到,所以我不敢说。
我又找借口说:“昨晚上没睡好,我在树下睡一觉再走·”·“好·”·宋清平把马拴好,走到树下时,我正枕着双手,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桃花落在鼻尖我也不敢伸手去弄。
宋清平大概觉得这样好看,也没帮我拿开··章老太医给我开过药后我一直都睡得很好·三月春暖,我的一点小心思,随我要走的这件事儿,却是渐渐的就淡下去了。
说昨晚上没睡好是真的,昨天晚上我拉着宋清平说了一晚的话,至于说了什么我自己也已经记不清了,左不过是一些无聊的话··我一直絮絮叨叨的,仿佛出远门的不是我自己,反倒是宋清平。
那时候宋清平大抵是有些烦了,也许是有些困了,说不定也是一不小心就说了真心话,他说:“那殿下便早些回来·”·他是很不愿意说这样的话的,他大概觉得说这样的话很不好,做出很舍不得的模样,显得矫情,对我来说又很添累赘。
也不知道他在心里默默说过了多少遍,才把这句话随口就说了出来··所以他一反应过来,很快就改口说:“殿下不用挂念燕都·”·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那到时候我给你写信。”
我也只有这一句话能翻来覆去的讲,我怕我一说舍不得走,我就走不了了·什么事情一说出来就成了真了··在花树下我做了一个梦,什么梦对我来说都已经是很熟悉的了,我有时候还常常将梦境与现实搅混,因此每次做梦我醒来时都要盯着宋清平看一会儿。
这次我看他的时候,他也闭着眼睡着了,若他还醒着,我是绝对不敢这样明目张胆的盯着他看这么久的··我醒来时是下午,一直到日落,宋清平都合着眸··从前的梦里,在燕都,在九原,这回的梦在花树下,大约是襟上的落花带我入了梦境。
这回梦里的宋清平倒是没喊我殿下了,也没动手解我衣衫··从来孟浪起来、耍无赖闹他的人一直都是我,我在先前的梦里不自在,约莫也是因为这个·先前的梦里我对宋清平根本没有招架之力,所以我觉得怕他,是觉着他太不像自己认识的那个宋清平。
当然我也怕他生气··但是这回不一样,这回又换回来了·那个按着宋清平的两只手,把他压在树上亲的人是我,那个毫无招架之力的人是宋清平··我衔了他发上的一朵落花,唇贴唇的亲他。
后来落花掉了,宋清平不自觉低头去看,我就生气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容易生气,大概是觉得他平日里像个忠臣一样专心得很,这会子倒是分心了·于是我又亲他,咬了一口留下一个很浅的印子。
其实我哪里舍得·额头磕着额头,我想一直望进他的眼里,最后看见他眼里的自己··宋清平像平常一样喊我殿下,眉眼带笑··别的再没有什么,却比我从前做的梦都要刻骨。
我醒来的时候竟也不怕宋清平生气了,反倒觉得挺旖旎的,有一点风流,心里边也有一点窃喜··我从前做了这样的梦都不敢看他,现下也敢盯着他长看了·他这个人长得好看,我一连看他看了十几年也没能看厌,就说明他确实是很好看。
不怕他生气,还敢使劲看他·其实我是借了一点离别的威风,才敢这么做·明日便见不着了,我才敢这样做··若他此时醒来,不用做出什么求我的动作,他只随便说一句“殿下别走了”,或者连殿下都不用说,像吩咐什么人一般吩咐我“你别走了”,我指定就走不了了。
我很庆幸他此时没醒··又过了一会儿,那一点被我压在心底的小心思又很快的扎根发芽,不消多时便重新长成一棵灼灼桃树··我发誓,我是看宋清平睡得太久了,想看一看他是不是还活着,才动手探一探他的鼻息和脉搏的。
而且我的手又拙,不怎么容易探到脉搏和鼻息,所以才探得久了些··好罢,我承认,有一点旖念,但真的就只是一点儿··我发誓,这一回我也是见宋清平睡得太久了,怕他睡了太久,晚上睡不着,才想推一推他,叫他起来的。
“宋清平宋公子清平儿”·他不应我··他再不醒我就要发疯了··我从前喜欢玩闹,喜欢做出格的事情,他就喜欢调侃我:“殿下又发疯了。”
·其实他不知道,我这个人在心里可守规矩了,我不常发疯,我发疯是为了好找个由头来闹他,不过他倒是很迁就我,每回我发疯他都奉陪··我在心里求他:宋清平,这回我又要发疯了,求你再陪我一回,就这一回。
别生气,你千万别生气··我发誓,这一回我是因为见宋清平睡得太久了……·罢了,这回我就不发誓了,这回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就是因为我这个人动了歪念头了。
我把宋清平按在树上亲了,不是在梦里,我亲的也不是梦里的宋清平,怎么了谁管得着·可我转过头,才靠上去的时候,宋清平就醒了。
后来我怀疑他是装睡哄我上钩,但那时候我简直是慌极了,也就没想到这一层··他问我:“殿下在做什么”·我便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在梦游,应说:“我在做梦。”
宋清平笑了笑,不动声色伸手揽我的腰:“什么好梦”·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他把那个好字咬得重重的,我听了简直想哭,也没注意到他搭在我的腰上的手。
“没什么好的,也就是……”我转念一想,我就是动了邪念了,犯了忌了,谁管得着了反正都要走了,也被抓包了,亲他一口,我这辈子也不算吃亏了。
“也就是这么一个梦·”我一面向他解释,一面扣住宋清平的手腕,还是慢慢的靠上去··一开始我没敢看他,我怕他被我活活气死··后来我再看他眼中,还是我,简直和梦里一模一样。
我往后退了退,道:“就是这样一个梦,是你非要问我,那我就做给你看了·”·“所以·”他垂首笑叹道,“殿下找章太医,说夜间多梦,全是这样的梦”·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我理直气壮:“是啊,怎么了我虽然经常做这种梦,但是我一直很专一。”
“一直是我”·“当然是你·”·完矣,此话一出,我是在劫难逃了··若说只梦见了他这一次,我还好解释,就说我们在一起待久了,我梦见他也正常。
若说我每回都梦见他,我却还说我对他没有什么心思,谁会信呢·不过亲也亲了,我没什么遗憾了··不如把眼睛一闭,随他处置:“对不起,我的错,你别生气。”
“我若生气了……”·他此时说话冷冷清清的,大概真是生气了·我便随口应道:“那你还回来罢,对不起·”·“怎么还”·“不就是……”·没等我说完,宋清平应了一句“臣明白了”,就学我的样子把我压在花树上了。
他为臣一直很忠心,我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但我不知道他还能这么忠心··梦里的宋清平明明轻轻一推就推倒了,怎么到了现在还力能扛鼎了我还没弄明白,宋清平就把方才该还的全都还回来了。
宋清平很拙劣的学我从前闹他的样子,他低声问我:“殿下还做了别的什么梦”·这下他倒是报仇了,我却忙道:“不记得了·”·“那大概是殿下的梦都没什么意思。”
我脱口辩解道:“胡说,都可有意思了·”·于是我们两个都不说话了,宋清平肯定是把“有意思”想歪了,而我还没办法具体跟他解释到底什么是“有意思”。
很久之后我后知后觉的问他:“你怎么不太像是生气的样子”·“我若不生气,殿下想跟我说些什么”·我没想过宋清平知道了这件事会不生气,他不生气难道还特高兴如果把这件事放在我身上,宋清平说他喜欢我,我会高兴得跳起来,但宋清平毕竟不是我。
你看我试探他这么多回,他从来都是步步退后··我现编出一些话来,我道:“我心里有你·这么多年,君臣、兄弟、朋友,你我都占了·还剩下两个,父子与夫……总之你从里边挑一个,下半辈子我们就这么处。
我的话全说明白了,若你日后还与我做兄弟君臣肯定也不好意思,若你不许,那我们就散了罢·”·我说话时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我慌得很··我摸得住宋清平的命脉,他是绝不会走的。
但是剩下的那两个,若是宋清平一个想不开,非得跟我做父子处,跪下来认我做他义父,那我岂不是就此玩完·他却说:“天色晚了,要不殿下在行宫住一晚,明日再启程”·罢了,我们要散了。
他随即道:“夫妇这个词不好·”·“嗯”·“这种事情现在还说不准·”·我只知道他一惯忠心,却不知道他这个人还有点野心。
我又道:“嗯宋清平”·他朝我笑:“殿下把臣放在心里这件事臣准了,也会还给殿下,不过夫妇那件事批回。”
这该是他在我面前最威风的一回了··我顺手搂他的腰:“宋清平,亏本太子没白疼你·”·其实这下子我遂了愿,我就应该赶快拉着宋清平定下一个山盟海誓,但是想想宋清平也不能和别人再有什么了,我倒是很放心他。
我又想起自己还得南下,便背起小包袱,朝他拱手:“那我就放心的走了,后会有期,我给你写信·”·“殿下不在九原待一晚上,明早再走”·那时候我已经跑到远处树下牵马去了,回头朝他笑道:“这会子我就是不用马也能一口气跑出十里地去”·下山时,那匹马跨过小溪流,我看天,天上星河排布,好像我已经渡过去了的哪条河流。
从前我总是絮絮叨叨的,在心里想很多的事儿,但是这回我没那么多想说的了,也就是一句话,宋清平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作者有话要说:·宋公子那边可能有些突兀,以后会有互诉衷肠情节的,毕竟宋公子还是个冷静自持、不露声色的人咳咳·第33章 这章讲到江南·那天晚上我果然一口气跑出好远去,最后马也累了,我也困得不行了,看也不看就随便钻进一家客店去。
后来睡到一半,城里的捕快就把客店团团围住,我才知道自己进了一家黑店,城里的捕快制定好计划,今晚就把这家店铲除··捕快朝店里喊话把我给吵醒了,那时候黑店里一众伙计正准备把店里唯一的客人,也就是我,架起来弄出去做人质。
他们一破门而入的时候,我就从窗子翻出去了··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外边的捕快接应我,算是保住一条小命,不过最后我没能把自己的包袱给抢回来,因为黑店被一把火烧了。
我的马能跑出来,但我的包袱却不能跑出来··我被捕快们带去官府作证,说完证词他们还请我吃了碗茶,之后我就被请出来了··我没好意思跟他们要钱,只好饿着肚子随处去逛,一直逛到码头,看见一群人在运货上船,我也跟在他们后边,把脸抹黑,冒充一个船工牵着马上了船。
等到开了船,我才想起宋清平给我的那一张写了铺子名字的纸还带在我身上,我把它展开来看,然后就看见了河岸那边一家铺子开了门在那儿迎客·我伸长了脖子,才瞥了两眼招牌,船就已经开走了。
我一只脚翻过栏杆,想跳进河里游过去,在宋清平的铺子里拿一点钱,但是被一个老船工给拦下来了··老船工夹着我的脖子把我带进舱里去:“小小年纪不要这么容易就想不开。”
他为了安慰我,还请我喝酒··那时候我还没吃早饭,所以酒没喝两口,下酒菜倒是吃了不少··“说说吧,你还这么年轻,怎么就想着要轻生”·“我没有想不开……”老船工瞪了我一眼,表示他知道我是在撒谎,我只好跟他说我在黑店的遭遇,我最后还想跟他解释,“我没有想不开,我就是想去河岸的那家铺子拿一点钱。”
老船工大惊失色:“你自个儿没钱了,你就要去抢劫人家的铺子”·“不是,那家铺子我认得,他们家老板许我在柜上拿钱的。”
老船工明显不信,然后开始教导我:“做人呢,首先得对得住自己,你看你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想不开要去抢劫……”·等我把下酒菜全都吃完,他也就说完了,我一抹嘴,做出很忏悔的模样来:“既然我已经上了船,还请船工给我找个活干。”
“你就别去卸货了,我怕你站不稳掉进河里·看你的样子大概读过书,不如在船上帮我们写信”·我朝他抱拳:“多谢多谢。”
“还没问你,你打算到哪儿去”·“我下江南·”·“好,捎你一程,到了江南你也就攒了些钱,足够你活下去了。”
于是我便在船上安定下来,顺着运河漂往江南··====·某一日船靠了岸,我蹲在甲板上借河水洗碗,我们一群人待在一起,总是吃完饭就把碗筷到处乱堆,临吃饭了才洗。
等洗好了碗,他们就做好了饭,还上岸去买好了酒··行船途中很难得靠一次岸,上一回他们买的酒被我与老船工一次全喝了,实在是很对不起他们,所以这次买酒的钱是我出的。
因此这十几日我帮他们写信攒下来的钱,也就这么没有了··灌了几碗的酒水,大家就开始说起随处的见闻··“听说了没前几日左家庄的黑店被官府一锅端了,可怜呐,这才开了没几日,就被一把火烧了。”
老船工咳嗽两声:“这件事儿我听过了,别说了·”·他害怕我听了伤心··旁的人又问他:“您多早晚听说的”·“也就前一会儿,换件事来说,说这么恐怖的事儿不怕吓到年轻人。”
他说的年轻人就是指我··他们便换了一件事来说:“太子殿下到民间游历去了·”·“哟,去哪儿了呢”·“这哪能知道呢给我们知道了不就不算是体察民情了嘛。”
“前儿个过了年,太子也方才是加冠开府的年纪,陛下与娘娘倒也舍得让他一个人出来,就是做我们水鸭子的,也没有十六岁就撑着船独自跑的理儿·”·“说不定有陛下的侍卫在暗中跟着呢。”
陛下的侍卫倒真没有,我们的船一路行来,基本没遇上别的什么船,更不要说有船跟着我们了,所以父皇这回还真没派他的密探来··这时候老船工问我:“你不是从燕都出来的见过太子没有”·“见过啊。”
我随口道,“太子长得可俊了,随皇后娘娘·通身贵气逼人,英姿勃发·”·他们便笑着摆手道:“得了吧,你一个穷酸百姓怎么能见过太子殿下”·我辩解道:“我见过的,每年春猎秋狩,我都在道边守着,等着瞻仰太子的容貌。
我还给太子丢过野花,准准的就丢在太子的衣襟上,太子还朝我笑过呢·”·他们起哄:“那你给我们具体说说·”·我将盛酒的碗磕在桌上做响木用,朗声道:“只见太子一身玉白袖金线袍服,头戴白玉冠,腰束玉带,脚蹬长靴,身背一把檀木大弓,跨着一匹白色骏马。
身材高挑,一双丹凤眉眼,朱唇白齿,端的是意气风发·”·他们给我鼓掌,然后对我说:“那还有哪些人也都说一说·”·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太子还有两个弟弟,那都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一位腰别长剑,一位身背檀弓……还有”·他们又问我:“那陛下呢陛下是什么样子的”·我随口应说:“陛下是个胖子。”
“胡说·”老船工拍我的脑袋,“我在北疆参军时远远的看见过陛下,陛下骑在马上,可有帝王之相了·”·我想我不能随随便便就破坏了别人对父皇的美好印象,我只好改口说:“对不住,各位。
是我记差了,那个胖子是陛下的小弟弟,也就是民间俗称的小王爷·”·“还有谁呢”·“还有小王爷的独子,沈清净;还有李将军家巾帼不让须眉的李姑娘;还有宋丞相的独子。”
我的目光在所有人身上转过一轮,他们都眼巴巴的等着我说这位宋丞相的独子身穿什么,脚踏什么,背着什么,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但是我不想跟他们说,我就说,“宋公子长得好看。”
他们追问:“怎么好看”·“像竹子一样·”我伸手,在眼前画一道向下的笔直的线,“大约也就这么好看。”
他们喝倒彩,我便说他们不懂风雅··不过后来有一个背着无弦琴的江湖术士上船来骗钱时,我也和他们一起,把他赶下船去了··这表明我也是个附庸风雅的人。
船开到江南,就把我给放下了··着了地的第一件事是给宋清平寄信,送他一枝桃花,这时候江南的桃花也谢得差不多了,光看树枝并不能看出是什么花··不过是为和一句“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我是个最附庸风雅的人。
·====·我没去江南织造府,江南织造府与我不太亲近,而且这时我穿的寒酸,踢踏着一双草鞋就跑到人家府上去,太引人注目··我也没去宋清平说的铺子,到时候他们家伙计在燕都学我的样子给宋清平看,他们指定要说:“那人寒酸的呀,拿个碗都能直接到街上讨饭去了,要不是宋公子吩咐了他要什么就给什么,才不把他放进店里来呢。
人又吊儿郎当的,专拿钱,两只袖子都塞得满满的,仿佛这辈子都没见过钱似的·”·我在宋清平面前丢不起这个人··我在街上把自己雕的木器拿出来卖,蹲了一天。
江南多河湖,靠水讨生意的也多,我最后被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哑巴船娘捡了回去··她不会说话,所以我也就不知道她的名字,一直叫她小船娘··她原来想教我撑船,好给自己放个假,但是我除了能雕一雕木头,手巧一些,其他没什么用处。
我若撑船,须得不怕死的人才能乘··于是只好仍是由她撑船,我坐在船尾剥莲蓬,剥一个吃一个,装莲子的小筐永远也装不满,气得她挥起竹竿,把我打到水里。
我想什么时候该带宋清平也来这儿,我放肆的闹闹他·若他气得把我推进水里去,我就憋着气潜到船底去·等他以为我被淹死了,在船上后悔得直喊我殿下时,我再冒出一个头来,问他:“你还敢不敢了”·到时宋清平肯定得红着眼睛咬着牙摇头,说自己不敢了。
后来又想,宋清平落过水,对河湖恐怕得离得远些,这件事我也就只能记着,留到下辈子再对他做了··我只好寄了两粒莲子给他··小船娘住在湖边的一座小茅屋里,我睡在船里,有时候嫌船舱里太闷,就跑到船尾去睡。
那时候茅屋里还亮着蜡烛,很昏黄的光,是小船娘在做女工或是念书·我枕着手,侧卧在船尾,水与天各占一半,星子挂在天上,映在水上··我想,若是能给宋清平寄去一捧映满星光的水便好了。
等小茅屋里熄了灯,我也就睡着了··晚风不停歇的吹在面上,吹到下半夜觉着冷了,我就一缩身子,滚回船舱去睡··等小船娘用竹竿戳一戳我的肩,我就知道该起来吃早饭了。
小船娘很不乐意给我做饭,她觉得我偷吃的那些莲蓬肯定管饱··若她能说话,她一定每天都要骂我两句,说不定睡着了也要说梦话骂我·因为她没法骂我,所以她就总用竹竿戳我,发现我会游泳之后就经常把我弄到水里去。
我不能得罪管饭的人,所以我总是让着她,其实我一反手就能把她用来戳我的竹竿给抓住,还能把她的竹竿给捉过来,真的··后来我比划着跟她说,她还不信,我想我得找一个机会来表现表现。
结果就来了一群人非要让一个哑巴唱歌··第34章 这章过渡不好看没名字有伏笔·那天突然来了一群人让小船娘唱歌··其实我一直知道小船娘其实不是个哑巴,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说话,也没想到她什么时候能惹上仇家。
我还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跑出去劝他们:“人家一个不会讲话的小姑娘,何苦为难她”·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一群人笑道:“哥们儿,她可会唱了,等会儿让她唱一曲给你听。
她小时候唱歌是江南一绝·”然后他们把我给推开:“没事儿别挡道·”·小船娘把竹竿从水里拿出来,摆出平常打我的架势··我曾经跟她吹牛皮说自己练过武功,还和天下第一高手的弟子交过手。
天下第一高手是李将军,他的弟子也就是李别云,我确实经常和她拆招··我的话都放出去了,说过的话也不能不作数··小船娘有几斤几两我是再清楚不过的了,我要在船上坐稳了,她不一定能把我打下水。
她又是小胳膊小腿儿的,我想起在燕都的与她有几分相似的二妹妹··我转身的时候,趁一个人不防备,扯着他的手,就把他给放倒了··“你撑着船走。”
我朝小船娘挑眉,“你骗我的事情等这件事情解决了我再找你算账·”·小船娘再回头看了一眼,果然就撑着船走了··这个没良心的,再怎么也得跟我推辞两句再走啊·那些人推了我两把:“哥们儿,逞英雄不是这样的。
你没看见我们这么多的人·”·我蹲下来,对地上说:“哪个哪个孙子在和你爷爷说话,爷爷老了,听不清了·”·早些时候我总是打架,在书院外打架,因为其它山头的书院的人总是在河流上游布一张网,把河里的鱼虾拦住,还有其他很多缘故。
我带着宋清平和沈清净,宋清平虽然很不愿意跟他们打,但是一旦打起来了我只要嚎两声,他就会过来帮忙了··等打完了,宋清平还要教训所有人一顿,尤其是我。
但是这回不一样了,这回我谁也没带,我只能跟他们耍无赖,等到小船娘的船已经走得足够远了,我才要转身和他们打··我在书院学的一点功夫还是很够用的,身上只挨了几下。
其实打架的时候只要你发了狠,专对准一个人揍,等到揍出了点气势来,他们就会怕你了,还全都往边上闪,把位置让给你一个人揍··宋清平没在,我只能事事都亲力亲为,等打完了,教训他们的活也得我干。
“没事去多念念书,成天缠着人家小姑娘算什么用不用我到你们家去给你们写几封举荐信你们都去燕都读书好不好”我捂着眼睛坐在地上,看起来没什么事儿,其实被打得可疼了,“怎么不说话啊走罢,带我去认认你们家。”
一群人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以后别再来了,虽然我是一个人吧,但是我就专揍一个人,下一回轮到你们谁就不一定了,我都是看哪个不顺眼揍哪个的。”
“不敢,不敢·”一群人说着就跑远了··最后我一个人捂着眼睛坐在河岸边,夜幕渐渐垂下来,却还不是很黑的天,有一抹微云在水那边舒卷。
等到星子挂在天上,映满水面的时候,由很远的地方传来清亮的歌声··唱的不是南方小调,她唱的是《诉青天》,倒是很照顾我这个燕都人··那星子垂着,很像从前我与宋清平看见山上全是火把的景色。
水声送着歌声过来,最后小船娘将船停靠在岸边,跑过来看我,我在她还没来得及靠近的时候坐起来,表示自己还没死··若是宋清平,我指定要屏着呼吸装死,看我死在他面前他是什么反应。
但小船娘还是不说话,让我拉着竹竿站起来,然后带我去城里的医馆··医馆的大夫给我开了两贴膏药,用火烤化了然后啪的一下贴在伤处,味道很不好闻·我的眼睛肿得没法睁开,没法贴膏药,他就只好用绷带给我缠上。
·这时候我才知道章老太医有多厉害··我们从医馆出来,走在街上··我在想我要不要跟宋清平说我受伤了,我若是说了,能博他的关心,但是又惹得他担心。
这个问题还真是挺难的··我没想明白,只好转头去看小船娘,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不说话,我又问:“为什么不说话他们让你唱歌你也不唱”·我们一直走到湖边,我都忘了自己问过她这问题,她却答说:“我没名字,我不唱歌是因为我天生是个唱丧歌的,阿娘教我唱歌,先唱走了我娘,再唱走了我爹、我阿兄,歌姬馆都不愿意要我,他们怕我把他们唱垮了。”
怪不得她住得这么偏僻··“那你给方才那群人唱歌不就得了”·她瞪我··“说错了,说错了,一群孩子,罪不至死,我明天去找他们的夫子说一说,叫他管一管。”
他们就是猜准了小船娘绝不会唱歌,才来欺负她·我又说,“那你方才给我唱歌,你这不是恩将仇报吗”·她还是瞪我,仿佛又回到从前不会说话的模样。
我走回船上去准备睡觉,朝她摆手:“你也早点睡,我明早想吃鱼·”·她跺脚,小声斥道:“做梦·”··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行罢,那我做梦去了。”
我倒在船尾,“其实你唱歌唱得挺好听的,你管他们说你什么呢·我不怕死,你就对着我随便唱罢·”·====·之后我背着一包袱的莲子辞别小船娘,再往南走,路上遇见一个小孩跟我炫耀他的契兄,说他契兄如何好看,如何有才,如何温柔云云,气得我想回燕都把宋清平找来让他见见。
闽地胜男风,照此处风俗来说,现下宋清平也能算是我的契兄了··小孩问我:“我看你一个人背着包袱到处乱走,肯定很苦罢”·“你再胡说我就把你吊起来打。”
我伸手掐他的脸,又把他的头发揉乱··然后远远的传来一声不知道喊什么名字的声音,小孩子拽住我的衣摆:“你不许走,我阿兄来了,你看他不教训你。”
人家家里人找过来了,我是不得不走了,我从包袱里抓出一把莲子给他:“拿去吃,我走了·”·小孩子果然松开手,双手合拢去接莲子··我走远的时候听见他在后边哭喊说莲子好苦,另有一个年岁较大的孩子哄他。
这下那孩子倒是不哭了,大概是正抱着人撒娇··就是因为这孩子,我直接去了岭南外祖家··若是入了闽地的地界儿,每个人都缠着我,问我有没有契兄,我的契兄好不好,我不知道该怎么答。
我才不想把宋清平有多好说给全天下知道··离开闽地前,我给宋清平捎了一把碎茶叶··====·多好的马在岭南的山地里都是跑不起来的,甚至还不如驴。
我紧赶慢赶,赶到岭南的时候已经是九月秋日里了··在山林里遇见穿着草鞋闲逛的外祖,他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很多的小木块··他解释说:“眼睛花了,不知道什么能用,什么不能用,觉得好的就全都捡回来,让府上的老师傅帮忙挑一挑,有时候拣了一袋子全不能用。”
我看也不看,就把装着木头的包袱甩到肩上:“全都能用,多谢外祖·”·“你一路过来,没人跟着吧”·“没有。”
外祖叹道:“看来他们是明白跟着你确实没什么用处了,不知道燕都的风云,该搅弄成什么样了·”·“那我立刻就去北疆”·“嗯,去罢。”
我问:“近来北疆有消息吗”·“山高水远的,路上传消息容易出事·”外祖又嘱咐我,“你到了那儿,一定随机应变,发现什么不对的你就快跑,随便跑到那儿都行,看情况差不多了再出来。”
“我怎么跑”我反问他,“北疆全都系在我身上,我怎么敢跑”·“多久不见,你还成英雄了”·我摆手:“不敢,不敢,英雄大多没什么好下场,我不敢当。”
外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不错了,你这小毛孩子·”他总是还把我当小孩子看,又问我:“上回我没来得及问你,你父皇跟我说你不想当太子了,是不是真的他跟我说话的时候那么小心,生怕把我给惹急了,我就没敢问他。
我现在问你,是不是真的”·不单父皇,我也很怕把外祖惹急了·我退开两步,然后点头:“是真的,我不想做太子·”·“为什么你做太子也不耽误你做木匠活。”
“就是因为我这个太子总是做木匠活,我才觉得我不能做太子,若是……”我垂首,“我没想过我能担得起天下苍生,我不能拿他们来冒险。”
“你终于是长大了,加冠了就是不一样·”外祖道,“我又不生气,你离那么远做什么那你觉得谁适合当太子”·“我二弟。”
外祖点头:“是,你二弟比你适合·”他又问我:“那你预备做什么做个木匠还是像你小皇叔一样”·“我没小皇叔有钱,所以只好做个木匠。”
“做个木匠也挺好的·”他顿了一顿,道,“你父皇给你定下了人没有趁着我身子还硬朗,还能再去一趟燕都吃你的喜酒。”
我摇头应道:“没·”父皇确实没给我定··他似乎是自顾自的说话:“不是我不喜欢,其实我觉得挺好的·但是天下人不全都这么觉得,所以还是不宜大- cao -大办。
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就好,你看行不行到时候要是谁敢说你闲话,你就带着宋清平来岭南住,岭南我还是管得住的,保准你在这儿过得舒坦·”·“什么”指定是父皇一时没注意,就把我跟他说的那些事儿全都说出去了,我还以为这事儿没几个人知道。
外祖笑道:“你看你这样子,到时候可怎么办哟”·“什么怎么办你能不能正经点”我把包袱挂起来,然后跨上驴背,朝他一拱手,走进山林中去,“走了,去北疆了。”
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后来我又从一堆木头里挑了两块出来送到燕都去··第35章 这章讲到北疆·我到北疆掖城时,雪花大如手掌,纷纷扬扬的落下来,四处无不覆盖,全是一派衰白。
·我用身上所有的钱买了一顶帐篷和一件熊皮做的衣裳··掖城的军队驻扎在城外数十里处,我便将帐篷扎在离他们营地的后边,装作是他们中间的一个。
一来是晚上好借光,我就不用单独点蜡烛或是火把了;二来是好防野兽,若是有狼来,他们能先解决它们,不至使我在梦里被狼吃了··至于为什么不进城去住,主要是我玩心太重。
我舍不得我的马跟着我在城外受苦,便将它暂时安置在城内的一家新开的马场里,这家马场的老板也是燕都人,他一个人和几个伙计住在掖城,我们认识之后也很快就熟稔起来。
我每回进城都要去他那儿吃两杯酒,若不是马肉不好吃,我们两个人能把他的马全都吃光··那天下午黑云压顶,军营还没点灯,我也没办法看清东西,收起木雕就走到帐篷外边去。
我蹲在帐篷前刨坑,一直将地面上的雪都挖光了,露出黄颜色的沙粒来,便随手抓了一把,塞到信封里去,然后到驿站去给宋清平寄信··驿站在城里,我在写信封的时候想起从前我给宋清平捎的信,说是信,其实我根本没有写字。
我只给他送一些小玩意儿,在江南先送了桃花,又送过莲子,其余种种,都是随处可见的东西,不知道他在收到信的时候是不是怨我··于是这回我提笔给他写了张字条:“一别数月,甚是思念。”
宋清平看见这样的话肯定要说我肉麻··随手又沾了茶水抹上去,假装是自己的泪痕··等我把信寄出去的时候,我发觉自己真有点想他了··我盘算着等北疆的事儿解决了,我就写一封信把宋清平给喊出来,这时候父皇便可以下一道旨意就把我给废了。
我带着他随处去哪儿,把他的毛捋顺了再给带回燕都··我想去马场找老板喝两杯酒暖身,但在路上却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小皇叔··我不知道小皇叔在北疆掖城还有产业,一时之间还以为是我看差了。
我慢慢地走过去,我这时候穿得像一头熊,又用防沙尘的蓝布蒙着脸,也就宋清平他们能勉强看着我的眼睛认出我来,别的人恐怕连想都不会想到我是在外游历的太子··小皇叔正和一个精瘦的人在茶楼里坐着说着话,小皇叔是一幅很明显的汉族商人形象,套着绸缎衣裳,又披着大氅,抱着手炉,那人套着皮毛,倒是穿得像是个本地人。
那个人道:“不论如何,上面的意思还是要先看一看马·”·小皇叔边打揖,边陪笑道:“等马到了,我亲自把马送过去·”但很明显,汉人的礼节对他并没与什么用处,这时候小皇叔便看见我了,他朝我使了使眼色:“哟,好侄儿,马赶来了”·不知道小皇叔到底在做什么,我只好学他的样子谄媚的笑:“赶来了,赶来了,一切妥当。”
小皇叔把我拉到那个人眼前,向他介绍:“您看,我侄儿,我不是说我侄儿在后边赶着马就要来了么我是先来看看情况的,若这笔生意能成,那就最好不过了。”
那人又道:“马来了,就带我去看看吧·看过了再说这笔生意能不能成·”·小皇叔的脸色一变,明显他是没有什么马的,正沉默时,那人探手一摸腰间,我想他大概是把刀剑别在腰上了。
这人看起来高高大大的,若是打起来,我不一定能赢,况且还有一个小皇叔在,他这个胖子,要逃起命来也很麻烦··我忙道:“马都安置在一家新开的马场了,您要是方便的话,我们现在走一趟。”
我没办法,情急之下只好带那人去我认识的那一家马场··这件事儿我确实对不住人家,谁知道这个人究竟是做什么的,他看起来就不是个善人·我没敢仔细看他,我怕他一生气就拔刀把我给砍了。
可我也没办法··等这件事情过后,若是那人找马场的麻烦,我只能好好的跪下来向马场道谢和赔罪,再让小皇叔赔他马场的钱,让他去其他地方再开马场·若他执意留在北疆,我也只好留下来。
他们若是出了事,我得谢罪··到马场门前时,我装作很不在乎的样子,大声喊道:“老周周南东家带了客人来看马了”·我自认为这话说的还算圆滑。
一来告诉小皇叔,管着马场的这人叫做周南;二来老周与我很熟悉,虽然有时吃了酒没大没小,混在一起胡闹,但是平日里我不会喊他名字,他能领会到我的意思··老周出来时果然也有些不太明白,等看见小皇叔与那人时,也反应过来了,忙笑着问好道:“东家好,客人好。”
为把戏做足,他还给我弯腰请安:“少东家好·”·我实在是很对不起他··“走,带客人去看看马·”小皇叔挥了挥袖子,轻车熟路的往马场里走。
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马场只用木的高栅栏围起来,东边搭着好几排的马厩,我想小皇叔是趁着方才的一点时间,将四周全都看清楚了··那人虽仍是很怀疑,但也跟着小皇叔走。
老周与我落在后边,他悄悄拉我的袖子,我没法说话,只好拍了拍他的手表示谢意与歉意··老周的马厩里养着许多马,纯种的大宛驹都有许多,我们陪着那人逛了一圈。
那个人并不怎么多说话,临走时才转身对我们说:“十天后,宵禁后,城门往西,十里地·”·小皇叔佯惊道:“诶哟,那不是……朝廷的军队在哪儿吗我们就是生意人,为挣这两个钱,可不敢在朝廷眼皮子底下犯事儿。”
“我们在那儿还有……”那人自觉说多了话,停了话头,改道,“我们在那里边有人,不会让他们把你给带走·”·小皇叔拍着胸脯顺气,仿佛方才屏住了呼吸,这时才反应过来似的,他说:“那就好,那就好,那到时见,到时见。”
“到时只许你……”他用手指了小皇叔,随后又转向我,“和你赶着马过来,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要是让我们的人看见还有别人……”·我们都知道他还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若是让他看见还有别人,不要说是钱,就是连命都不要想要了。
小皇叔赔笑:“哪儿能呢近来生意不好做,我们就是想挣两个钱,您看我这侄儿·”小皇叔把我给拉过去:“您看看,这都多大了还没定人家呢,要不是为了给他娶……”·那人不大愿意听小皇叔说这些废话,小皇叔把他说烦了,他转身就走,小皇叔又追出去送他:“您慢走,慢走,到时见。”
我与老周也跟着出去··一直到看不见那个人了,我才想说话,小皇叔就捂住了我的嘴,让我不要说话·然后小皇叔朝老周笑了笑,表示谢意。
老周或许有些明白我们在做什么了,闪身把我们都让进屋子里去··进了屋子,小皇叔仍是不让我们说话,他朗声问我:“好侄儿,一路上不辛苦吧等着一单生意成了,我们就不再干了。”
他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字:“匈奴·”·小皇叔就是父皇他们派来北疆的人,这活儿也就只能由他来干,陈夫子、李将军都不行,他们太引人注目。
小皇叔当个闲散王爷当了这么多年,谁会注意到他··他朝我使眼色,我才想起我要回他的话:“不辛苦,挣了钱就不辛苦了·”·他将桌面上的水抹去,又写:“走私。”
走私什么大概除了走私马匹,那人方才还提到了军营,恐怕还有走私别的什么··小皇叔伸手拍了拍我的脸:“好侄儿,这一回你跟着叔叔好好的干,干完了就回燕都去了。”
他这话是安慰我的话,让我放宽心,一切有他在··我点头:“明白了·”·只是还是很对不起老周,无缘无故就将他和他的马场牵连进来了。
老周大概也明白了我们在干什么,他也学着小皇叔的样子,在桌上写字,一个“宋”字··我与小皇叔便都明白了,他大概是宋丞相安排在北疆的人,大概也认得我与小皇叔,否则也不能在方才就那么快就反应过来。
算是误打误撞碰上的,又或许是宋丞相一早就算计好了的··遇见同伙,我与小皇叔都朝他抱拳··他也朝我们抱拳:“还请东家与少东家在马场住上几日,十日后出城。”
小皇叔借着生意来嘱咐我们:“这桩生意机密,不要跟其他人提起·”·幸亏我这阵子都住在城外的帐篷里,若是住在城里,和所有人混了个脸熟,那些人有心查我,一下子就能查出来我根本不是带着一群马来的,而且我很早之前就到了这儿。
我那帐篷,远远的看起来还真像是军营里面的一个,算是误打误撞隐蔽起来了··于是我与小皇叔就在马场里住下来,有个小伙计和我混的熟,便喊我随口起的诨名儿。
被老周听见了,说了他一顿,让他们从此改口喊我少东家··后来我听见他们私底下议论:“这个就是少东家看起来不怎么精明啊”·“你管他精不精明,小心老周又骂你。”
莫非他们还真有个少东家·姓宋的……宋清平·作者有话要说:·活在太子殿下心理活动里的宋清平将在下下章出场·还有一个好消息经过几天的疯狂存稿,我已经存够了期末考试期间的存稿,所以不出意外的话,更新频率就一直是日更啦椰丝·第36章 这章讲到北疆(2)·十日后的傍晚,我与小皇叔领着一溜儿的马出城去。
小皇叔先带着我与马在里军营不远处蹲着,吹了很久的风,风又卷带着沙吹在脸上·一直到了晚上,他才站起来,朝四处望了望,然后带着我和马继续往前走··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做戏要做足,他确实很像一个胆小怕事却又贪财的商人。
今晚的月光很足,照在雪地上泛着银色的光,落了一日的大雪也已经停了,风从四面八方刮过来,连马都快要站不稳了··前面的军营不点灯了,只有正中的一个军营还亮着灯,其余所有都沉寂在黑暗之中。
从前他们总是有很多的火把,还有很多的人举着火把到处巡夜,这回仿佛是专为了我们把火把给熄了··我与小皇叔再往前走了一会儿,还是原先和小皇叔打交道的那个人,他从唯一一个亮着灯营帐里跑出来,我们朝他弯腰打揖。
“马都给您领来了,全在这儿了……”·小皇叔正要转身向他介绍我们领来的马,那人不似之前,却对我们热情起来:“请进营帐里喝两杯酒暖暖身子吧。”
小皇叔笑道:“多谢,多谢,走这么远的路确实有点冷了……”小皇叔笑得更谄媚:“但是那个……就是……”·那人从腰里抽出几张银票,风把它们吹到小皇叔的脸上:“拿好了。”
小皇叔仍是笑着的,拿着银票,借着月光慢慢的清点,翻来覆去的算了好几遍,最后才好好的收进怀里去··那人抱着手,看笑话一般看着小皇叔点钱:“有人请你们喝酒,还不快走”·小皇叔连应了两声,然后拉着我一起走进那营帐去。
方才那人在我们面前威风得很,没想到连那营帐都进不去··我与小皇叔走进去,也没看清上首坐着的究竟是谁,弯腰便拜,一揖到地··上首坐了两个人,一个人身披甲胄,是位汉人将军,看起来还是个不小的官儿。
我只觉得有些眼熟,但我想我不认得他,他也不认得我,就算他在哪儿见过小皇叔,这时也看不出来,小皇叔来时特意打扮过了;·另一人是十足的匈奴打扮,能端端正正的坐在这里,也算是他的本事了。
甲胄将军给我们赐座,不过还没等我坐好,他一开口便问我:“年轻人是哪儿人怎么在北疆这苦寒之地跑生意”·小皇叔站起来,站在我面前,替我挡住他的目光:“我们是燕都的,从前在……”·那将军向我挑眉:“我问他。”
好么,这下是逃不过了··我按着小皇叔的肩,让他坐下,又朝将军打揖,如少年人一般青涩的笑道:“我是燕都人,父母早亡,从前跟着叔父在燕都与北疆之间跑生意。
近来我到了年纪,要定亲娶媳妇儿,就想……就想在北疆碰碰运气,没想到第一回就碰见了单大生意·”·“嗯·”他点头,也就不再说话。
我和小皇叔专心饮酒吃肉,还真像是两个贪财的商人的那个样子··将军也举起青铜酒爵,透过酒器眯着眼睛看我··我根本不记得我见过他,所以我也不在乎。
倒是小皇叔,他虽然不理朝政,但是认识他的官员总还有些·虽说他打扮过了,若是真被人认出来了,那我们叔侄也就折在这儿了··我要死也得死在燕都,让老周用他的马一路拉着我,赶紧回燕都去,说不定还赶得及让宋清平见我最后一面。
那将军忽然唤道:“殿下”·我一激灵,差点就答应他了·毕竟旁人都喊了我十来年的殿下了··将军又自顾自的道:“我看你长得真像一个人。”
·我没理他,只是低着头等他说话,于是他又说:“像沈风浓,像太子殿下,你知道吗你在燕都,他们春秋出去打猎,你看过没有”·我顺着他的话:“看过,太子殿下英姿飒爽,是贵人模样,天人之姿。
我哪里敢与太子殿下相比”·他大概是怀疑上我了,又道:“会不会弹琴唱首歌来助助兴如何”·“不敢在将军面前献丑,我弹得不好。”
弹琴这东西,宋丞相教过我一阵子,宋清平也教过我,但我那双只能摆弄木头的爪子确实弹不好··不过在民间传说里我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毕竟我是个神童,他大概是想看看我弹琴弹得有没有天人之姿,好看我是不是太子殿下。
“弹一首《诉青天》·”他说完这话就不理我了,转过头去默默饮酒··我有时怀疑我们整个国家的礼乐极其落后,只有《诉青天》这一首曲子。
都这么久了,宫宴的时候唱这个,祈福的时候唱这个,好容易出现一个南边的小船娘,还给我唱这个,不仅让我听,现在还让我唱,翻来覆去嚼不烂似的唱··有人搬了一把琴上来,摆好了请我,我没办法,只好勉强上场。
我既弹得不好,大概他也认不出我是谁··我是随手瞎弹,《诉青天》这首曲子我也记得不熟,能听出来一个调调来就不错了··果然,那个一直不说话的匈奴人都皱起了眉头,那将军倒是还没什么反应,仿佛还有些沉醉。
·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或许今儿个我是遇见知音了··我一边弹,一边悄悄瞥他两眼·这时候我想起来,我和小皇叔其实是见过他的,而且我见他见过几次。
我怎么能忘记他我有些恼我自己··景嘉十四年的年末,小皇叔请我们到他府上去吃橘子,去的时候看见一个人身披甲胄骑在马上,慢慢的从我们身边走过去,那个人就是他。
我们回宫时,又遇见了他一次,那时候他没骑马,牵着马匹从宫里走出来··那时小皇叔说他大概是进宫述职的,我还笑话他说怎么会有人临近年节进宫述职··这下是完了,这事儿过去得不算久,我这个榆木脑袋都能想的起来,这个人恐怕是早就想起来了。
弦断,把我的手指划出一个流血的口子··还挺疼的,和木屑扎进手指一样疼··“哟,那就劳你把曲子唱完罢”·我不知道他究竟认出我来没有,又不好自己露了马脚,只好给他唱歌。
我弹琴弹不好,唱歌也不好听··在江南时,某次小船娘给我唱歌之后,让我也给她唱,我一开口她就丢下竹竿跳进水里去了··匈奴人的眉头皱得更紧,那将军还是全然不觉,随着我也哼着歌,晃着脑袋,仍是很自在的模样。
大约今日我这个又弹琴又唱歌的俞伯牙,是真的遇见我的钟子期了··我哼哼唧唧的唱了很久,才把一首曲子给唱完··“太子殿下给微臣又弹琴又唱歌的,实在是微臣莫大的福分。”
我压根就不该给他唱歌,他早就认出我来了··一众侍候的人都没动,但手已经握住了刀把··小皇叔与那匈奴人仍坐在位置上,但我看见他们都伸手去拿武器了,小皇叔把短刀藏在靴筒里,那匈奴人在腰间挂了一把鞭子,就是秋收时我掉在坑里,宋清平把我拉出来的那种牧牛马的长鞭。
他又说:“忘了太子殿下的手还流着血,来人呐,喊军医来,给太子殿下看看手·”·我举起手,有模有样的看了一会儿:“别了吧,你再晚一些喊军医来,本太子这手就好了。”
“殿下倒是有意思·”他笑了笑,抬手将营帐内的人都遣出去··我想告诉他话本里很多反派就是这么死的,他应该怀疑一下我们在营帐外面有没有安排人。
他又问我:“殿下怎么做起贩马的生意”·我随口说:“不是老早就说了嘛,我娶媳妇缺钱·”他并不说话,我继续胡诌:“你又不知道,我喜欢的是宋丞相家的人。
宋丞相那个人吧,看起来两袖清风,一身正气的,但是要的彩礼钱贵的要死,所以我出来跑点生意挣点私房钱·”·“宋丞相……”·我抢话:“你没听错,宋丞相家的,宋丞相没有外室,更没有私生女,他就一个儿子。”
“殿下很令人意外·”·我拱手:“多谢,多谢·”·“民间说殿下是个神童,无一不通,是为国之栋梁·”·“谦虚,谦虚。”
“收上来的线报说殿下是个草包,除了木匠活儿,全都不通·”·“抱歉,抱歉·”·我们正说着话的时候,小皇叔就站起来了,他手里握着那把短刀,慢慢的走到我身边来。
“小王爷,久违·”那将军此时才认出小皇叔一般,很客套的朝他打揖,其实他很早就认出我们了,“都是老朋友了,年轻人不懂事,莫非您也不懂事”·小皇叔大概是认得他的,恐怕还打过交道。
小皇叔笑道:“我是从来不想当皇帝的,比不上韩将军,多少年了,又在打什么算盘呢我原以为……罢了,我来时还不知道要跟您打交道。”
他原来姓韩,这位韩将军不再与小皇叔说话,又转头问我:“太子殿下究竟是个什么人物”·我蹲下,朝地上喊道:“哪个是哪个在喊你爷爷”·这时候外边才隐隐的传来厮杀的声音,掖城附近驻守幽城的副将倒是做的不错,这时候才闹出了动静来,可以考虑提拔上来。
我告诉他:“其实话本子里很多人都是因为这个死的,你怎么没想到”·“我怎么敌得过太子英明”·他笑着说,我方才觉得不对,他抬手一掀桌子,就把桌子打飞到我眼前,等我抬手挡住,再退了两步时,他就站到了我面前。
我原以为我与小皇叔胜他一筹,其实不是这样的··营帐的帷幕后边,三面都站了人,每人持着斧钺··方才不论是我与小皇叔落座饮酒,还是我弹琴唱歌,和他说话转移他的心思,让他不去注意外边发生了什么。
只要我们还站在营帐内,他想什么时候要我们的人头就能够什么时候要,小皇叔那把短剑,在三列的刀剑斧钺面前根本没什么用处··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正如当下,他一抬手就能把我打得半死不活。
“太子殿下,你不草包,可你也不够聪明·日后北疆再会·”韩将军因饮了酒,晃晃悠悠的站着,醉眼朦胧之间瞥了我一眼,然后笑着朝我打揖。
最后领着埋伏在帐篷里的刀斧手,绕过我与小皇叔,大摇大摆的从营帐走出去了··外边的人全然不知营帐内的事情,一来害怕我与小皇叔被他们抓住;二来他们人也不多,为求行动隐蔽,他们一行人也不过十来个,恐怕敌不过,便都不敢轻举妄动。
最开始与小皇叔在掖城见面的人将我们带来的马匹牵来,韩将军便领着那群人,骑着马往西飞奔而去··不知敌情,再加上那一群刀斧手,我们一行十来个人,全都在原地犹豫,无人敢追。
小皇叔安慰我:“他大概是去投靠匈奴了,一举断了掖城这一条线,我们也算是圆满·”·其实不是这样,我以为我们打了平手,顶多也只是稍逊一筹。
结果不是这样的,我们没能抓住他,反倒是他,他的算计才是圆满,我们的- xing -命无时不刻都在他的刀下·他或许就没想过要做成这次的生意,他就是想看看朝廷的人有多烂,他想把朝廷、把父皇和宋丞相他们踩在他的脚底下。
第37章 这章讲到目光灼灼·四处都燃起火把,再加上又下雪了,将周遭的光映得更亮··小皇叔拍我的肩:“你第一次做这种事,他比你多吃了几十年的饭呢,你敌不过他也是实话,没事儿。
今晚就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再回城去,好不好”·“好,我帮他们收拾收拾·”我随手拔起插在地上的长戟,又被鲜血淋漓溅了满头满身。
“那你就留在这儿,有什么事情你吩咐下去就是,我还得去找找沈清净·”·“沈清净”我不知道这事儿什么时候又干系到沈清净了·“原本领着马过来的应该是他,现在他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得领一队人去找他。”
算算也有十余日了,沈清净大概没消息都十余日了,可是小皇叔也没法找人去找他,他的什么行踪一旦被发现了,我们也就混不进来·尽管我们最后混进来了,还是没能抓住谁。
这时候远处跑过来一队人,我们这边的所有人都举起兵器准备迎战,我也重新扛起方才那把长戟··月光很亮,可是要等到那一队人走得近了,才看见就是小皇叔方才要去找的沈清净。
小皇叔气得抬手就要打他,其实小皇叔更害怕他就这么死了··沈清净没理会他,只对我挑了挑眉:“你也在·”·小皇叔问他:“跑哪去了我差点因为交不出马匹就死在匈奴人手里了。”
“走的时候宋清平给我一封信·路上若是遇见探子,让我绕远路过来,不必打草惊蛇·北疆已经安排好了,我的马匹不到,自然会有人送来马匹。
我绕远路过来,正看见一群人跑过去,打过一阵,被他们跑了,派人去追,不过我想恐怕是追不上,他们骑的都是大宛良驹·”·他说的那些大宛驹就是我和小皇叔牵过来的。
宋清平不一定能料得到我在这儿,他想的大概是直接让老周跟小皇叔接头,没想到我在半途中跑了出来··我想宋丞相当时大概不止找了我和沈林薄来办此事,这回的- cao -盘者是宋清平,老周是他安排的,沈清净也是他安排的。
他这个人远在燕都,竟也能- cao -盘全局··我们几个月未见,他倒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模样··沈清净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来:“我跑的远了,后边- she -过来一支箭,扎在马屁股上,上边附着一张纸。”
扎在马屁股上,他要想瞄准沈清净也是很容易的事··小皇叔的脸色变了,借着火光,把那张纸展开来看,是小楷写的密密麻麻的官员名单·那上边还有一些身居要职的官员,韩将军不是用不着他们了,他更想把我们踩在脚底下,这是他的一点乐趣所在。
“好了,我把这个带回给陛下·”小皇叔把纸张收好,又叹了口气,“这么晚了,外边又这么冷,你们快去睡·”·沈清净凑过来搭我的肩:“看不出来你还挺厉害的。”
随后他又说起燕都的事情:“魏檐魏公子连中三元,在燕都名声大噪,陛下给他和朝阳公主赐了婚,说等你回来就办礼·沈林薄加了冠,又和晚照姑娘订了亲。
他还是跟着宋丞相做事,现在已经开始上朝了,你的宋清平也是·不过沈林薄封了王,宋清平却一身白衣站在堂上,挺别致的·”·他觉着我兴致不高,便问我:“你怎么了是没见过死人,还是没干过这种事儿”·“都有,你看血溅了我满脸。”
我伸手摸脸,借着火光看见我的手掌沾满了血迹,我又道,“这下该怎么办他们蛰伏了这么些年,这儿这条线断了,开战是迟早的事儿了。”
他笑话我:“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还肩负起天下苍生来了你不是说你肩负不起么”·我抱着手:“谁叫我投胎投得不好投到了沈家呢”·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沈清净笑着推了我一把:“睡去罢,什么事儿明日再说。”
====·帐篷里挖了一个土坑,我往里边随便添了点煤炭木头,让它们杂乱的烧,我就窝在火堆旁边睡··已经是深夜了,冷起来连风都冻住了,风就被困在我的帐篷旁边,发出呜呜的哀嚎声。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觉得身后一阵冷风吹来,直接穿过了衣裳吹到肉上,冷得人直发抖··我翻身,面对着帐篷门,带着很浓的困意睁开眼睛去看,透过火光看见一个人手握长剑,以长剑挑起帐篷的毛毡,披了满身的风雪。
他就持着长剑站在那儿··我还以为自己是在梦中,爬起来朝他招手,打着哈欠道:“你怎么又来了方才不是来过了”风把火堆吹得忽明忽暗,我还是朝那个人招手:“你快进来,别放风进来了,冷。”
他不说话,我便走过去把他给拉进来,伸手摸他的脸:“冷不冷”·这个脸冷得不太对劲儿,这人连鬓角都挂了些许霜花,冷得也太真了。
我们盘腿相对坐着··我还是问他:“冷吗”·他摇头:“不冷·”·“可我看着你都要冷死了·”我把自己的帽子脱给他戴,起身就要出去,“你等着,我给你弄一套干净衣服来。”
等我抱着几件熊皮衣裳回来时,宋清平正面对火堆盘腿坐着,随手往里面丢柴,听见有响动,才抬眼看我··我仍是透过火光看他,风灌进来··我有点明白宋清平来时为什么站在门前一动也不动了,我看着他,风吹进来,吹起他的头发,又吹动火光,火光照得他的脸不大真切,有点儿恍若隔世的感觉。
最后我将宋清平打扮成一头熊的样子,我自己也是这样的,浑身上下全裹着熊皮··我给他呵手:“还冷吗”·“不冷。”
仿佛他这人从来都不觉得冷似的··我们两个同时叫了对方一声··“你……”·“殿下……”·“诶。”
我应了一声,给他呵完了手,又搓他的脸,“都要结冰了还说不冷,你怎么大半夜的就过来了”·宋清平不回话,却很认真的问我:“殿下方才将我认成了谁为何说我……又来了”·“我以为我在做梦。
我方才睡了一觉,做了个梦梦见你,就还以为……”我随口答,到后来才反应过来确不是梦,抬眼看他,实在是与我梦里的宋清平不大相同了··从前过节,我总是说宋清平又长高了,其实那时候我们总待在一起,我是看不出来的。
但是这回不一样,这回有好几个月,他确实是长高了,又更瘦了,一双眼睛黑得发亮,也正看我··眼神发亮,就是——目光灼灼··我低头不再看他。
“臣……”·他一开口,说起臣这个字,我就觉得不太对劲·我们才多久没见,他还学会对人称臣了··我便道:“你别这样说话,听着怪难受的。”
他却不改,还是定定的看着我:“臣可以抱一抱殿下么”·“多大点事儿,可以可以·”我张开双臂,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头熊。
宋清平也伸手揽我,然后我们两个熊一样的人抱在一起··我又说:“其实抱起来还是和梦里不太一样的·”·我梦里的宋清平浑身都带着暖意,我冷得发抖的时候在梦里抱住他,就像抱住一只兔子。
这时候我抱着他,大概对他来说,我才像是一只兔子··他问我:“殿下在梦里还做了什么”·我发誓:“没做什么,绝对没做什么,在这种天里要做什么会被冻死。”
许久之后,我又问他:“你怎么会过来”·“殿下写信说想我,我就过来了·”·其实我是一时兴起,给他写了一张字条,我当时没想到他能因为一张字条就跑过来,想来还是一路马不停蹄的赶过来的,否则他不会大晚上的时候就到这儿。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因为我也想殿下了·”·之后宋清平跟我说起燕都的事情,说起魏檐与皇姊因为那一个盛雪的盘子成了姻缘,又说起沈林薄在选妃时,将新折的牡丹花交到晚照姑娘的手里。
这些事情全是沈清净方才就跟我说过的,但要宋清平再说一遍,我也很欢喜··等他说完了,我也说起随处什么地方的事儿··在货船上跟船工说起太子殿下的故事,在江南河湖里泛舟采莲蓬,夜间卧在星河之上天河之下入眠,最后在北疆给某某人弹了一首曲子,还唱了一首歌。
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我的琴实在弹得很不好·”我想把琴弦拉伤的伤口给宋清平看,惹他心疼一阵儿,但是我找不到它了,恐怕已经愈合了。
最后我问他:“你在朝中还没有任职吧”·“没有,我还是白身·”·“那我们在掖城过年,等过了年,我带你去南边玩儿。”
等我们去了南边,燕都那边就可以废了我了·另外我也存了一点私心,我想带宋清平去所有我去过的地儿,看所有我看过的景致,做所有我做过的事儿··大概是一点无理取闹的心思,从前我与他总是待在一处,我们做的事儿、去的地儿全是一样的,我不想与宋清平有太多的不同。
宋清平点头应了··这时候帐篷外边传来打更的声音,时候不早了··我伸手揉他身上的熊毛衣裳:“睡罢·”·我单给他带了一套衣服,却没有给他带一床干净的被子。
所以我们挤在火堆旁边睡,用一床被褥··早晨醒来时,我把他摇醒,然后气势汹汹的问他:“宋清平,你为什么把手搭在我屁股上几个月不见你,你愈发风流了啊。”
宋清平想了一会儿,解释说:“昨晚上殿下说梦话,说火烧到了屁股,我说没有,殿下非说有,还让我……”·我本来想闹他玩儿的,却忘记了他经事不忘的本事,我要骗他,恐怕还要再过很久。
“行了,你不用说了·”我躺回去,闭上双眼,喃喃道,“我还是在做梦·”·作者有话要说:·码完全文啦可以放心跳坑啦·第38章 这章讲到废太子·小皇叔留下来坐镇掖城,沈清净准备赶回燕都去复命。
宋清平与我走到城外去送他,马蹄带起雪花,风迎面吹来,打在沈清净的鹤氅上,发出扑扑的响声··一直等到看不见人影了,留下一串的马蹄印,我和宋清平才拢着手走回去。
我问宋清平:“宋丞相是不是没跟你说过匈奴的事儿”·他点头:“是我自己……查出来的·”·这事儿十来年了,连父皇的密探都没查出来,他能查出来才真是奇怪了。
“那老周也是你安排的”我知道那马场是他的,但我想还是得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是·”他又点头,“我没想到殿下也在掖城。”
“所以你一收到信就过来了”我就知道,他根本不是因为我的那张字条,什么想我不想我的,他是怕我被别人杀了才跑过来的··“是。”
他还是点头,却低着头,倒是很诚恳的认错模样··“接下来要怎么”·“接下来朝廷会根据名单将涉事官员尽数清理,这么多年了,我朝官场也该更新一番气象了,否则就真要烂到根子里了。”
“会打起来吗”我不是害怕打仗,若我死在战场上,能换他们打胜,我是很乐意的··“我想,迟早会有一战·”宋清平很坚定的继续说,“殿下不会有事的。”
我笑说:“我若上战场,一定让你做我的军师·”·他却道:“只求殿下别再让我守在燕都了·”·我伸手揽他:“也就这一回把你留在燕都了,日后我去哪儿都带你,好不好”·其实我们都知道这许诺是不能的,谁能永远的和谁待在一块儿呢·我发现我们之间把话说开后,反倒顾忌的东西更多了,我骗他,他也骗我。
他却很不明白,很认真的说:“殿下一言九鼎·”·我也应道:“嗯,九鼎·”·====·除夕那日下了大雪,外边还刮着大风,卷起雪花与沙尘,教人出不了门。
我们窝在帐篷里饮了一日的酒,北疆的酒烈,我们用煮开的雪水兑着喝,从白天一直喝到晚上··我很早就有了醉意,在宋清平的腿上趴着睡一会儿就爬起来和他说话,如此循环了好几次,不知道为什么又说起那日晚上在军营里弹琴唱歌的事情。
“你不知道那时候我弹琴弹得有多难听,后来琴弦断了一根,我还唱曲子,唱得也难听·”我的手指在他手背上乱跳,模拟出一点弹琴的样子来,“结果他竟然还听得有滋有味的,我简直怀疑我是遇见了我的钟子期。”
我又道:“那张桌子飞过来,我还心想,这人也就这么点伎俩·结果才看见,营帐里全是刀斧手,随时都可取我的- xing -命·”·宋清平捉住我顺着他的手臂摸上去的手,很无奈的喊我:“殿下。”
我低头咳了两声,还是臭不要脸的反手扣住他的手,然后厚着脸皮问他:“你怎么不专心听我说话”·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他却反问我,表示他有听我的话:“那反贼是殿下的钟子期”·“我后来不是说了他不是了嘛不过你也不是。”
话不能分开来说,我把他拉过来,“你是本太子的宋清平·”为防他生气,我还特意补了一句:“天底下独有的宋清平·”·我光防着宋清平生气,却忘了他不喜欢听这样的孟浪话,于是他果然还是生气了。
不过是很别扭的生气,我哄他两句也就好了··他大概在想我出去几个月,别的没有什么长进,倒是脸皮愈发厚了··还没等我把宋清平哄得完完全全的时候,宋清平就真生气了。
原因是父皇的圣旨下来了··在北疆还下着大雪,刮着大风的时候,我在一顶破帐篷里就被废了··我不知道这道旨意为什么来得这么快,后来我去问小皇叔与宋丞相,才知道是沈清净到了燕都,将所有事情回禀父皇,父皇怕那位韩将军是盯上我了,而我人还在各地游戏,为把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开,父皇就连夜下旨把我给废了。
没有草拟,也没有经过群臣的朝会,简直没有一点仪式,我就被废了··传旨的宫人冒着风雪赶来,掀起帐篷的帘子,放了一阵冷风进来,几乎将帐篷内的火堆吹灭。
我与宋清平俯身跪在地上,我是没有什么感觉的,我原该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一下子就轻了,可是我没有·我只觉得所有事情应该就是这样的··因是废立太子的大事,父皇就算想把话说得委婉,也免不了要骂我两句。
说我在位不务正业,举止乖张,说我当了太子就是国家之祸,最后叫我好好游历,没事儿别回燕都到他眼前转悠,他看见我就觉得烦人··后来我想,父皇做的也对,他骂我骂得越狠,才能不让北疆注意到我,这算是他护着我的一种方式。
我用双手接旨,传旨的宫人用很怜悯的眼神看着我·我认得他,他是父皇身边的一个近侍·我想叫他不要这样看我,别看我被废了,其实我心里可高兴了。
传旨的宫人又提点我说:“殿下最近还是别回去了,在外边玩玩,散散心,比什么都好·殿下还有还有皇后娘娘与岭南王府不是且放宽心。”
我应了,其实母后和岭南王府早就知道我会被废了,他们忠的是国,又不是我··他又转向宋清平,我想叫他不要跟宋清平说话,但是没来得及·那宫人大概一直以为宋清平是我这一派的,宋清平确实是站在我这边的,但是我们并没有什么派。
他说:“宋丞相偷偷托我给公子带来一句口信儿,教您多陪着太子殿下·”·宋丞相这说的是反话,他知道我没心没肺的,早就想被废了,他是让我多陪着宋清平。
宋清平仍是伏在地上,许久之后才应了一句··“洒家还要回去复命,殿下且放宽了心·”他紧接着说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大约是真的心疼我这个废太子罢,他说,“殿下是被废了,可新太子还没立呢。”
我把酒囊塞给他,让他带着路上暖身·这一道旨意下来,我是不要想和宋清平喝酒的了,我得哄他··“多谢殿下,告辞·”他朝我行礼,随后听见帐篷外一声马匹嘶鸣,大概就是已经走了。
宋清平跪在地上,仿佛死去一般,我喊他的名字他也不应··说好的把他哄好,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哄他··从前宋清平生气大多不是真生气,他就是别扭。
这回不大一样,他是真生气了,而且又不是生我的气,他不敢生父皇的气,更多的是气他自己··可是我被废,与他又有什么干系·“宋清平”我小声劝他,“你别生气。”
宋清平喊了我一声殿下··我忙应道:“诶,在呢在呢·你别跪着了,他走了·”·一听见传旨的宫人走了,他倒是立即站起来了,冲到帐篷外去,等我也冲出去看时,却只看见他很孩子气的揉了一个雪球,朝传旨宫人的背影丢过去。
我蹲在地上给他揉雪球,递给他好教他扔··我抬头去看宋清平,他的眼睛被冻得通红,脸却冻得发白,颤抖着双唇大概是在骂人·他从来都很规矩端方,我不知道他骂人是什么样子的,今日算是长见识了,算是我害得他这样失态。
等到看不见那人的背影的时候,宋清平便不丢了,他蹲下来,带着哭腔一声一声的喊我:“殿下、殿下、殿下……”·我也应他:“在呢、在呢……”·他是往我心上扎刀子,不过也是我活该。
谁教我没能耐当太子我做了很久的噩梦终于成真了,我从前就怕伤他的心,因此才筹谋了许久,我没想到终究还是害惨了他··这冰天雪地的,我害得他连哭都不能,眼泪要冻在脸上。
“你别哭了,我是命中注定当不得这个太子,怨不得谁·”·宋清平跟我说,其实我在北疆的事儿他是知道的,是他设计好了要让我在这件事中立功,到了紧要关头老周会救我。
他还帮我写了两篇文章,两篇万言的论天下的治安疏,在他案上陈着,就等我回去抄录一遍呈上去·还有他的铺子,顺着我的行迹一路开张下去,现下我确是要多少钱就有多少钱了。
给我的亲卫队又重新设起来了,一个个的能以一当十··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很多的话都变成一句轻飘飘的多谢你和对不起。
宋清平还是哭了,他上一回哭还是那一次落水醒来,他躺在床上,那时候若不是他哭了,我还以为他死了··他很少落泪,大概是知道他一哭我是真的没什么办法。
“你别哭了·”我没办法看他哭,只好把他揽进怀里,然后伸手给他拍背,“我不用立功,也不用治安疏·现下我是废太子了,也就求你和你的铺子养着我了,好不好”·“殿下”·“不哭不哭,被废的是我,又不是你,我不在乎,没什么可在乎的。”
我大概明白,宋清平是怪他自己,免不了在心里骂自己··他从来把他的殿下当做一座佛来供奉,他还要天底下所有的人都随他一起供奉这尊佛,把什么东西都送到他脚下,就算这尊佛是一尊臭不要脸的欢喜佛。
等他把什么东西都料理好了,结果他一抬头发现佛像倒了,一转眼又发现所有人都走了·余他一个人守着,又心疼又生气的,不能怪别的什么,只好怪他自己··要让他不怪自己,我只能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
于是我捧起他的脸,好教他听清我说的每一句话:“这事儿是我提的,是我不要当太子了·景嘉十四年的中秋,你在宫墙外等我的时候,我和父皇站在城楼上说话,我跟他说我不要当太子了,他说好。
然后再过了一阵子,我就以游学的名义离开燕都,我怕你心里过不去,就想找个时候把你也给带出来,等你不在燕都了,父皇就会废了我·”·宋清平愣了一愣,随后一拳打在我的脸上。
我捂着脸倒在雪地里,最后说:“我从来就不想当太子,对不起·”·我说出的话全都变成了白气,我不知道宋清平有没有听见··他大概在心里说,这尊佛他妈的竟然是自己倒的。
第39章 这章讲到客店夜话·宋清平心里大概还这样骂我,这是块什么扶不上墙的烂泥·他又挥拳打我,这一拳没落在脸上,打在了胸口·但我这时穿得厚,根本没什么感觉。
我还是对他说:“对不起·”·他这下倒是不哭了,又捶了我两拳··我把脸凑过去:“我穿得厚,你打脸罢·”没等他说话,我又说:“你打都打了,骂就不要骂我了。”
宋清平从前是没打过我,也没骂过我的·他有时候被我闹急了,也是哭笑不得的喊我几声殿下,我听起来像撒娇似的··我是不怕他打我一顿的,我也该打,谁让我负了人家的一片真心·但我怕他骂我,他这时一开口,我一准要心碎。
亏得他此时不哭了,若是他一边哭还一边骂,那我简直要怕死了··宋清平掐我的脸,他的手很凉,于是我问他:“要不我们进去打吧外面挺冷的。”
他说:“不许说话·”·你看这时他让我闭嘴还用那么委婉的词··“那我不说话了,你打死我罢,等我死了……”·他咬着牙说:“等殿下死了,我就撬开殿下的棺材板,往里面放百八十颗的夜明悬珠,保殿下尸身不腐,再每日都把殿下拉出来打一遍。”
我应说:“好好好,就这么办,这么办好·”他不说话,我便坐起来,得寸进尺的伸手搓他的脸:“冷不冷回帐篷里去”·他还是不甘心,还想问我:“殿下为何……”·我却抢话说:“我们是头一回在北疆过年,有什么事情,等过了这个年再说好不好”我还是伸着手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问他:“好不好”·他终是点头应了一声好。
我张开双臂:“那你现在抱抱我,就不再想什么太子不太子的事儿了·你愿意把我当做太子那我就还是太子殿下,你不愿意……你把我当做仇人,那就委屈你和我勉强对付一下,我们先过完这个年好不好”·宋清平按着我的后脑勺,把我按进怀里去,我窝在他的怀里笑。
他还是别扭,但大概是不生气了··其实要哄他还是很容易的,我辜负了他一片真心,须还他一片真心才能哄得好··“那我们回去喝酒”·等我们进到帐篷去的时候,我才想起最后一点酒水被我送给传旨的宫人了,我们就围着煮雪水的小锅舀水喝。
宋清平好几次想问我究竟为什么不想当太子,但是每次一开口就咽了回去,他还是很讲信义的人,我们方才做的约定,他还不愿意这么快就打破··我问他:“你现在忘记了没有”·他撒谎:“忘记了。”
“你都忘记了,怎么会知道我问你什么事重新再忘一遍·”过了一阵子我问他,“你现下在想什么”·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我在想……”他顿了顿,道,“我在想殿下跟我说过的岭南山林,江南河湖。”
我心疼他,分明什么都还记得,还得陪着我做戏··可我却说:“对不起,没能早些带你去·”·他抬头看我:“那殿下……现在就带我去罢。”
小皇叔还留驻在掖城,我想宋清平是不大想看见别的人··宋清平很少跟我提要求,他一说话,我没有回绝的余地··可他那一声殿下,到底喊的是谁我已经不是太子殿下了,他喊的是谁可我也没办法问他,我们说好的这一阵子不再提这件事。
我也只当他是喊我了,站起来拍了拍衣上的灰:“好,收拾收拾,我们连夜就走,我带你南下·”·他是遂了我的意了,我却也不是那么高兴··====·除夕那一夜我们行了许久的路,在夜半风雪正浓的时候来到一个边陲小镇。
那时候我骑在马上快要睡着了,两匹马被拴在一起,宋清平领着我往前走,随处找了一家客店就住下来··说好的是我带他,其实一直都是他领着我··在客店里,我面朝里侧躺在床上睡,翻了个身被蜡烛光闹醒,睁开眼时看见宋清平正……醉里挑灯看剑·具体情况是宋清平坐在地上,靠在床边,身边点了一根很小的蜡烛。
他来时就带了一把长剑,我们一别几月,初见时他还是用这把长剑挑开我的帐篷的帘子的·我没见过这把长剑出鞘,现在倒是看见了··我觉得他大概是想杀了我这个负心郎,要不他怎么大半夜的不睡觉·于是我只好闭上眼睛继续装睡。
但虽说他想杀我,我还是想问一问他大晚上的,坐在地上冷不冷··我打定了主意,才要睁开眼睛时,宋清平手里的长剑就哐当一下落到了地上·我悄悄眯着眼睛去看,看见那把长剑立在地上,还闪着寒光。
宋清平伸手来拉我的被子,我又想他大概是杀我的时候,不想让我的血脏了被子··怎么说我们也是好了十几年的,现在他说杀我就杀我,简直是丝毫不顾及往日恩情。
人家说十年修了同船渡,百年修了共枕眠,我和他一起睡了这十几年,想来是上辈子一起修了好几万年的,好几万年的情分呢··我抓着被子没让他扯开,仿佛这被子是面盾牌。
我听见他叹了一声气,然后把蜡烛吹灭··约莫是应了天黑好杀人一句话··他还是拉不开被子,我的手劲大得不像一个睡着的人,他就喊我:“殿下。”
我问他:“你冷吗”·他捏着被子的一角,又好气又好笑的回答说:“冷·”·我把被子掀开:“来吧,睡吧。”
他听见我牙齿打颤的声音:“殿下很冷吗”·“不冷……”我裹着被子,翻身坐起来,“不行,忍不住了。”
宋清平稍扬了声调问我:“什么”·其实他要是对我说“忍不住了”这样的话,我也容易想到别的地方去··我又问他:“你现在困吗”·“不困。”
“那你先把你的剑收起来,然后我们躺下说话·什么过不过年的,我们今晚就把事情说清楚,这么多个年节,不差这一个·”·那把长剑立在那里,剑身到处乱放寒光,闪得我我简直没法说话。
宋清平把它收回剑鞘,最后挂在床边:“殿下想说什么”·“你是不是……”我本来想问他是不是恨我的,但我想还是要慢慢地问他,于是我改口说,“你现在喊殿下,是在喊谁”·“喊你。”
我自嘲的笑了笑:“噢,你是喊废太子殿下·”·“是喊你,沈风浓·”·“你别连名带姓儿的喊我,我听不惯·”我又正经了问他,“日后还会有其他的太子殿下,那你……”·“宋清平眼里只有一个殿下。”
宋清平伸手把我给捉进怀里,然后说,“殿下冷到发抖·”·“不是,我是有点害怕·”·“殿下怕什么”·我很诚实的告诉他:“我怕你一剑把我给刺死了。”
“我不会·”宋清平靠过来,附在我耳边说,“殿下还是冷到发抖·”·我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我老是发抖:“住口,别吹气,你别吹气。”
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他倒是很无辜:“我没吹气·”·“你不杀我你半夜看剑做什么”我一激灵,“你不会是想造反杀回燕都千万别,你们宋家多好的名声,你何苦为了一个废太子闹腾”·他还是说:“我不会。”
“那你半夜不睡觉看剑干什么”·“我……以后都不看了·”·“也别·”我又说,“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给谁做丞相,你去辅佐谁。
我被废了,指定就是二弟当太子,你想什么时候回燕都就什么时候回燕都,你去跟着他也没什么·就是有一点,你常记得我就好·不过你也别一直喊他殿下,你要喊就喊他太子殿下,和从前的我做个区分。”
“殿下·”他又喊我,这一声还没喊完,就凑过来含住我的耳垂,没等我说话,他便含糊不清的说,“我没想过要陪着别的人·”·“这是不能的,若我……”我本来想说若我我死了他总不能不活了,后来想想这样的话在大过年的说起来很不吉利,便住了口。
但他倒是接了话,还是原先那一句:“若殿下死了,我便撬开殿下的棺材,往里边放百八十颗悬珠,我给殿下守坟·”·又过了一会儿,我以为他睡着了,想动一动身子,却不料他又说:“殿下没睡”·“我以为你睡了。”
“我以为殿下睡了·”·“其实我一直挺不明白的·”我翻了个身,大约是面对着他的,但是四处黑着也看不清,“你到底为什么一心想着要我当太子”·“理由很多,殿下要听哪一个”·我很豪爽的一拍胸脯说:“你全说,我慢慢听你说。”
“一是我们宋家的规矩·”·这个我是知道的,他们宋家是丞相世家,百年前辞小蓬莱入朝,我们家祖宗给他们家祖宗做了承诺,他们家的人从来都是做丞相的。
我说:“那你也没有非要和我绑在一处,我不当太子,日后不当皇帝,你还是可以做丞相的·你与我待在一起这么久,不会不知道我志不在此·”·他没理我:“从前我也没理会过这规矩。”
这下我知道父皇为什么说他偏心了··他继续说:“其实小时候殿下偷偷塞给我的武侠话本我可喜欢看了,我怎么会喜欢像父亲一样永远困在燕都唯一一次出门是十几年前,拿着节杖,也不是拿着长剑。”
“这下随了你的意了·”·他还是不理会我:“可是殿下呢殿下把话本子塞给我,却又像这样·”他还是伸手抱我,把我给捉过去:“又像这样,把我给捉回来。”
“我不明白,我到底做什么了你一个好好的人为什么就对我这么死心塌地的我是不是小时候跟你说‘日后我做了皇帝,你就当我的丞相’可是我一点都不记得,对不起。”
“不是,是许多很小很小的事情,绊住了我的脚,最后一点一点把我给拖进去·”·他这样讲我有点惭愧,说不定他记得的很多很小的事情,我已经完全忘记了。
“从前殿下还不怕高的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第一件事却是朝我笑·”·好么,我果然不记得了·我当时摔得眼冒金星,谁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表情。
他接下来还说了我各种事情,我怀疑我自己到底有没有这么好··其实这样看来,宋清平还是很好哄的··“从来最误人的都是这些小事·”他最后说,“还有一件最大的事情,殿下信神佛吗”·第40章 这章讲到客店夜话(2)·宋清平低声问我:“殿下信神佛吗”·这个话他从前问过我,我忘记我当时是怎么说的了。
没等我回答他,他又问我:“殿下相信人有上辈子吗”·我一个哆嗦,宋清平便不说话了··我们又都以为对方睡了,过了一会儿,我觉得他睡熟了,才敢点了点头,悄悄对他说:“我信。”
我没想到宋清平没睡着,他突然开口说话,又把我吓得一哆嗦:“但是殿下害怕”·我反驳:“不是,我是冻得发抖·”·他笑,仿佛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我多活了一辈子,或许是在阎王殿喝汤没喝干净,又或许是死了之后,魂魄就直接到了这儿。”
“什么时候的事儿你怎么不跟我说”·“景嘉十四年,我落水之后·”·他没说为什么不跟我说,但我想他大概是害怕。
他觉得我这个人这么胆小,听见什么神佛都要吓得发抖,怕我从此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我说他那时候为什么在大明宫一听见道士来了就往外跑,他害怕那些道士看破他。
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可他为什么要现在与我说起·我道:“所以你醒来之后问我,这是哪儿,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不应该跟你说这是你房间,现在很晚了。
我应该一板一眼的跟你说,现在是景嘉十四年六月,这里是宋府,你是宋丞相的独子宋清平,我是当朝太子沈风浓·对吗”·他点点头:“确实是该这样。”
“那上辈子我过得怎么样”·“殿下最后当了皇帝……”他顿了顿,良久才道,“是个昏君·”·这样的话他不好意思说,我也不好意思听。
我又问他:“那上辈子你怎么样”·“我是殿下的丞相,阶上陛下,仿佛一个深揖,上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他叹气,随后却又笑,“不过我死在殿下前头。”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专要说这一句话,我只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那挺好的·”·“什么”·我随口说:“你死在我的前头,我就在九原给你修个坟,每年的春猎秋狩,我再不漫山遍野的去跑,专门去给你守坟,就这么每年还能去看你两次。”
我又问他:“那上辈子皇姊、二弟他们都还好吧我当了皇帝,恐怕二弟要气死了·”·“二皇子殿下封了摄政王·”·这倒也像是我能做出来的事儿。
我问他:“国泰民安”·他信誓旦旦的答说:“国泰民安·”·我最后问他一句:“山河犹在”·他说:“山河犹在。”
“那挺不错的·”我回过神来,“你的意思是,上辈子我对你太好了,这辈子你想对我更好些,所以你就挖空心思要帮我坐上皇帝的位置”·“殿下一直……”他大概很不好意思说这样肉麻的话,但是又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的说出来,“对我很好,我想,我知道了上辈子能发生什么,我可以更好的辅佐殿下。”
他又说:“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就算我知道什么事情要发生,但我也没有办法改变天命·就连殿下在九原摔断了腿这样的小事,我也没办法阻止·”·我安慰他:“所谓天意,高深莫测,能让你过来呢,也是上天泄露的一点玄机。”
“可是这一辈子最大的变数,是殿下不再当太子了·”·我摸着黑去捏他的手指:“我都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了,让给别人当一当也好·照你说,上辈子我都当过皇帝了,这辈子就换给别人当了。
我想当皇帝肯定也累得很·上辈子大概是我半推半就的就坐上了那个位置,大概我也没能给你说清楚,我不想当皇帝,上辈子和这辈子都不想·你既说是为了我,不如就为了我把这件事儿给放下。
再说,你上辈子当了我一辈子的丞相了,我是什么德行你还能不知道,让我当皇帝,你对得起天下苍生吗”·他倒是反应很快:“我不为天下苍生。
只因殿下须将天下苍生放在心上,宋清平才将天下苍生放在心上·”·“你这个人真是心术不正·”我现在才知道,父皇说他的这句话也是对的,“这种话跟我说说就罢了,出去了可不准说,你这样的说法不对。”
他应道:“我明白·”·“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伸手,摸索了一阵,在黑暗之中捧起宋清平的脸,也看不见什么,只是定定的看着前面,“你以为,上辈子的沈风浓和这辈子的沈风浓是一个人吗”·他大概是愣住了,顿了半晌没有作声。
我笑他:“说要报答我对你好的时候那样信誓旦旦,我才问了你一个问题你就不说话了·那我告诉你,我也不知道这两个沈风浓是不是一个人,但是上辈子的宋清平和这辈子的宋清平肯定是同一个人。”
“殿下怎么知道”·“你落水醒来之后,我就问过你,我问你你是不是宋清平·”我断言道,“你说是,那就是。”
“其实殿下早就明白·”·“谁能想到你瞒着我偷偷跑去又活了一辈子当时我还以为你是被鬼上身了,但是你说你是,那你就是。”
天色渐渐亮起来了,晨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我仍捧着他的脸,也就这时,我们才望进对方的眼里去··“那我们……话就说开了”·他点头。
“你还想不想让我当皇帝了”·他笑道:“那要看殿下想不想当·”·“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当皇帝,谁知道我上辈子怎么当上的。”
我最后问他,“你再没别的事情瞒着我了吧”·他很郑重的摇头:“没有·”·“好,那我好好的睡一整天,吃晚饭了再喊我。
我们晚上吃一顿好的,算是补吃年夜饭·这么多个年节呢,不能落下一个去·”我翻过身去睡,最后嘱咐他,“你多活了一辈子的事情不要跟别的人提起,我怕别的人还不太能明白这种事儿。”
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他们不明白宋清平就是宋清平,上辈子下辈子,管他活了几辈子,也都只是宋清平··“好·”·“我最后问你一件事情,问完了你就把自己多活了一辈子的事情忘掉。
你既然现在活在这辈子,何苦老惦念着上辈子的事情·”我边打哈欠边问他最后一个问题,“上辈子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心里有你”·“殿下上辈子没有说过。”
“真的没有吗你想一想再告诉我·”·他果然想了一会儿才回答我:“殿下没有说过·”·我骂上辈子的自己:“这人真怂”·====·一觉睡到傍晚,途中做了个梦惊醒,睁开眼睛看见宋清平还好好的在那儿,实在敌不过困意,便又睡了过去,再醒来便是傍晚了。
那个梦里宋清平还在生气,我跟他解释他从来不听,自顾自的擦他那一把长剑,随时都要把我给砍死的模样··然后他就用长剑抵着我的脖子,带着我一路造反,到了燕都。
我们与父皇和沈林薄他们站在城楼下对峙,我没办法面对所有人,我就往前一伸脖子,用宋清平的长剑自尽了··最后宋清平抱着我的尸体大哭,我的魂魄陪在他身边看着他哭。
其实这个梦很荒诞,我怕疼怕死,哪里会自己跑去自尽宋清平也不会拿着长剑带着我到处乱窜··我已经想得很明白了,宋清平喊我喊的每一声殿下,喊出来的是殿下,其实他喊的是沈风浓。
他为的是沈风浓,不是太子殿下··我想明白这件事情后,觉得自己从前是庸人自扰,我总以为是他非要我当太子、当皇帝,好让他自己当丞相,其实不是··我们全都想错了,自以为很明白对方。
不把话说明白就容易出现误会··这个梦让我觉得现实中的宋清平还真是挺好哄的··我起来时外边的雪也已经停了,夕阳余晖映在另一边的窗子上,风吹过,发出呼呼的声响。
屋子内架了一个炉子,宋清平就坐在那炉子前煮东西,他用勺子去搅锅里的东西,锅里的东西煮沸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抱着被子凑过去看:“在煮什么”·“年节客店不管饭,随处找的一点东西,简陋得很,殿下的年夜饭是没有了。”
他用勺子捞起一块肉··我边嚼着肉,边问他:“不错了,什么肉”·“殿下的马,殿下从前对那马说,等殿下没东西吃了,就把马给宰了煮来吃。”
宋清平是很不会撒谎的,就算是说玩笑话也很不在行··我心想,他要闹得动我,下辈子也不能够,就算是上下八百辈子,也都只有我闹他的份儿··于是我顺着他的话说:“那我没了马,还得麻烦你我共乘一骑。
到时候我坐在后边,两只手往你腰上一揽·我只求你坐在我怀里别乱动,你最好穿得厚实些,穿的像一只熊就更好了,我怕我一时间忍不住就动了……”·宋清平把勺子往锅里一扔:“殿下的马好好的在外边院子里拴着呢。”
“那宰的是你的马总归是我们两个得骑一匹马,我定力可不好了,真的,我不撒谎,你什么时候试……”·他突然喊我:“殿下。”
我笑应道:“什么”·宋清平这时是盘腿坐在炉子前的,我弯着腰凑过去跟他说话·只消得一转头,他的唇便贴上来了。
他的嘴挺凉的,凉得我喉头发紧··我收回我方才说过的话,他闹得动我,他很能闹我,不用上下八百辈子了,他想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我直起身子:“可以了,你赢了。
方才还说我定力不好,你就来撩拨我·”·我裹着被子走回床边去穿外裳,装是随意提起:“二弟与晚照姑娘都定下来了,我们什么时候也回燕都去·”·“什么”·“回燕都去见一见我爹娘和你爹,虽说平时没少见吧,但是还得见一见。
其实我父皇知道的,我欢喜你·既然我父皇知道了,宋丞相也就知道了,陈夫子也就知道了,李将军、小皇叔他们也知道了·再说了,这回我大年夜的就把你往外带,他们肯定全知道了。”
我忍着笑伸手去提衣裳,“你放心,我会负责·”·“好·”·我本想闹得他脸红一阵,我没想到他只应了这么一句话,宋清平的定力是愈发好了。
而现在我觉得闹他也没有什么意思了··这时候我一只手臂挂着外裳,另一只手拎着头发,转头对他说:“过来帮我提下头发·”·我们待在一起这么久,我从没在穿衣服的时候喊他过来帮我提着头发,我总是把衣裳套上之后再把头发拿出来。
宋清平多聪明的一个人啊,他怎么会想不到这一层但他却什么也不问,走过来拢起我的头发··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我悄悄看他,真好,我怎么舍得再闹他·第41章 这章说到解酒·酒过数巡。
我与宋清平一起喝酒,是没有什么章法的·两个杯子分别喝着,最后却能喝到一个杯子里去,谁也不记得哪个究竟是谁的了··全都弄混了,所以也就没有酒过数巡这样的说法。
那时候宋清平正提着勺子在锅里捞东西给我吃,我捧着碗坐在他身边,也瞪着眼睛往看··“左边左边,好大一块肉”·宋清平拎着勺子却往右边,他很明白我说的究竟是哪一边,也很懒得去纠正我。
酒酣耳热,我往旁边挪了挪,实在是有些热了··我突然问他:“你昨天晚上听见打更的声音没有”·他放下勺子,很认真的想了一会儿,才回答说:“没有,我们昨天安置下来时,就已经过了时辰了。”
“我也没听见·”我把酒杯和筷子塞到他手里,笑着看他,“那你给我喊一个好不好”·宋清平虽说正了衣襟,也坐得端正了些,一双眼睛却也是含了笑意的回看我的:“殿下真的要听我喊”·我点头:“要听。”
他一手拿着筷子,一手又捏着酒杯,瓷的酒杯里还余一个杯底的酒水,我递给他时洒了出来,就淋在他的衣襟上·他大概是不好意思再看我了,便垂了眸子,一边用筷子敲打着杯沿,一边念道:“景嘉十七,山河犹在……”·我打断他的话:“清平。”
他抬眼看我:“什么”·“不是喊你·”我纠正他,“是‘山河清平’·”·他继续念道:“景嘉十七,山河……”·那两个字被他吞了,不知道落在哪处。
我再说了一遍:“清平·”·他继续敲杯子:“景嘉十七,山河……”·“清平·”我解释说,“我这回是在喊你了——宋清平。”
宋清平笑了,却把杯子和筷子还给我:“殿下自个儿念罢·”·“我醉糊涂了,舌头也醉糊涂了,念不出了·”我把杯子丢到一边去,又戳戳他的腰,“我跟你说,我刚刚发现一件事,特别有意思。”
·“什么”·这也就是为什么宋清平总被我闹的原因,他这个人对我不留心眼儿··换了别的什么人,全能知道我是在闹他,但他总是好认真的听我的话,有时候还想一想才正正经经的答我。
“你过来,我跟你说·”·宋清平果然凑过来:“殿下要说什么”·“我发现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我拖了长音喊他的名字,随后才道,“你可以解酒。”
他下意识便反驳道:“我不可以·”·我解释说:“我一直念你的名字,确实还没有太醉嘛·”·他却还是说:“我不可以。”
“你不可以,那我就醉死过去了·”我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又过了一会儿,我爬起来悄悄问他:“现在可以吗”·他很正经的告诉我:“殿下,其实喝醉了之后,是真的不可以的。”
我说:“我没醉啊,其实你这个人就是可以解酒的吧”·他好无奈的喊我:“殿下·”·“好好好,不可以不可以。”
我哄他说,“等回了燕都,见过家里人,你就可以了·你放心,我从现在开始就勤加锻炼……”·他又喊我:“殿下·”·等到宋清平把我按到身下,亲了一顿,再问我他究竟可不可以解酒的时候。
我才知道,原来宋清平是真的不能解酒的,而且他自个儿也会喝醉··我伸手捏他的脸,反身跑走:“醒醒,你我各自解决,这事儿等回了燕都再说·”·我与他,虽然不能像寻常人家一般,敲锣打鼓的昭告天下,但也不能就这么轻易的交付在今晚了。
====·我们在二月份的时候从北疆南下,晃晃悠悠的走,一直行了好几个月才到岭南··这回没能在山林里遇见外祖,我们便直接去了岭南王府··外祖拍了拍我的肩:“我以为你还是个臭小子呢,北疆的事儿我听说了,干得不错。
正月里你父皇又下旨把你给废了,过了个好年吧”·他说这话时宋清平就在我身边站着,我转头去看他,他这个人站得端正,拢着手,装出什么也没听见的模样。
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外祖也反应过来,忙道:“你不当太子,像现在这样当个游山玩水的闲散王爷也是很不错的·”他很不自在的转了话头:“你在哪儿过的年除夕那天晚上,你皇叔说你带着宋清平跑了,还派人给我们送信,看你是不是来了我们这儿。”
“我……”我随口胡说,“那时候不是旨意下来了,我不当太子了,一时间想不开,骑上马就冲出去特别远·宋清平不放心我,他就追着我出来了。”
外祖知道我在骗他,我不当太子了,我高兴得很·他用什么猜都能猜到,那时候想不开的应该是宋清平,我只是给他打掩护··于是他似笑非笑的问我:“那现在想开了吗”·这问的就是宋清平想开了没有了。
“那还用说我哄人哄得可厉害了……”后边那几个字我说着说着就掉下去了,我把它圆回来,“我哄我自己,让自己放宽心。”
外祖不再提这件事·他们都觉得宋清平满心的执念,怎么会那么容易被我哄好··他又问我:“你准备什么时候回燕都,你皇姊等着你回去就跟魏檐办礼了,你又老不回去,为了你,她都等成老姑娘了。”
“我……”我掰着手指头算日子,“今年冬天一准回去,外边的冬天实在是不好过,到处都冷得像铁一样·再说了,父皇下旨,让我没事儿别到他面前晃悠,我得把戏做足了不是”·外祖一挑眉:“他说的是反话。”
====·我不想当太子这件事,只有少数亲近的人能明白,有时候就连外婆也不是很明白··我在岭南王府陪着她吃斋念佛,她就这么问过我··我没把宋清平带着一起吃斋念佛,宋清平想得很准,我还是很害怕的。
要是遇见哪位法力深厚的和尚,一眼就看破了宋清平多赚了一辈子,拿出个金钵出来要把他给收了,那我怎么护得住他·等宋清平被当做妖怪收走了,我就只能窝窝囊囊的收拾东西去寺庙里出家做和尚,每天提着扫帚扫一扫地,顺便想一想他。
那时候我陪着外婆念经,外婆念的是经,但是我哼哼唧唧的,口里念的是什么就不知道了··她念完了就停下来歇一会儿,喝口茶润润嗓子··我问她:“阿嬷方才念的是什么经”·“心经。”
她说,“不是别的什么经,是你心里的一本经·心里想的什么,就念出来·”·“念给佛祖听吗”·“谁知道这世上究竟有没有佛祖。”
我想外婆根本不信佛··“那念给菩萨听吗”·“这世上有菩萨吗”她反过来问我,又道,“是念给你自己听。”
“那阿嬷念的什么”·“有时候念自己,有时候也念念家里人,念念你母后他们·”·跟老人家说话,须得刨根问底,这样说话才有意思。
我又问:“心经算是什么经呢为什么不念录在经书上的经文那些和尚要是知道了,岂不得哭死费了那么大力气取过来的经,也没人念。”
“我还配不上念经·”·“什么”·“你看我念的是什么就知道了,念佛经是要六根清净的,我又不清净,怎么配得上念经”·“那阿嬷今天念了什么”·“今天念了你,不过阿嬷没能想明白。”
“想明白我什么”·“你和你父皇年轻时简直是像极了,可是你和他什么时候开始,怎么就变得这么不一样了呢”·“阿嬷这是问我”我想了一会儿,“那我们一个一个来说,先说我和父皇哪里像了他从前是少年英雄,我是少年没有英雄,况且过几年我也不是少年了。
我倒是觉得我二弟和他比较像·”·“年轻时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光这一点,你和他很像·他也是自小的太子,逛荡遍了燕都城·你母后还给我们写信,说要回岭南来,说他这个人看起来真是忒不正经。”
说我和我父皇很像,根本不是夸我的话··我梗着脖子问:“那后来呢”·“后来你皇爷爷忽然驾崩,他没说什么就把所有东西扛在肩上了。”
这我知道,当时北疆在匈奴手里,他登基第二年江南又出事了·我想朝中大概也是一片混乱,小皇叔年轻时是很厉害的,他名下的铺子若是关了门,燕都城就没多少家商铺了。
定平二年的除夕,朝中大臣搞了一出闹剧,他们全跪在宫道上请命,让父皇退位给小皇叔··宋丞相与陈夫子没来,小皇叔自己也没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府上等着冠冕加身。
不过大概不是,因为第二天早晨,他就收拾好了商铺的房产契约,全都捐给国库··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后来那群大臣下了江南,将江南安顿好了之后,仍复原职。
宋丞相与陈夫子去了北疆,一个人持着节杖,另一个人拿着宝剑,回来的时候一个人还持着节杖,另一个人却躺在车上吊着脚,最后由陈将军变成了陈夫子··我凑过去,低声对外婆说:“若此时我父皇驾崩了,我扛不起来。”
到时候又是另一出闹剧了··“那也说不准·”·我摆手:“说得准,说得准,我真不行·”·“这就是阿嬷想不明白的地方,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呢”·“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我们两个人不一样,他是他,我是我,就算是父子、就算再相像,那又如何呢”·“你说得对,人家都说旁观者清,但是在这件事上阿嬷不如你这个当局者。”
“这就参透了”·“参透了·”阿嬷又开始闭上眼睛念经,手里捏着串珠··我说:“阿嬷你别念了,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您直接问我吧”·“阿嬷说了,你不许生气,更不许翻脸,也不要搪塞阿嬷,你得跟阿嬷说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点头应了一声好··“你到底怎么会喜欢男人”·其实我早就想到了的,不是所有人都明白,我喜欢一个人,而一个男人也是一个人的道理,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宋清平与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见我没说话,外婆大概是觉得我动了气,忙道:“不是别的意思,阿嬷给你赔罪,阿嬷也不是王母娘娘,给你们之间画一条银河·我问你外祖,他也说不出为什么,只说你们两个从小就一起,也就这样了。
阿嬷就想问你一句,凭什么”·我也问我自己:“究竟是凭什么呢”·第42章 这章谈论到真心·“好了好了,不问了不问了,你别魔怔了。”
外婆忙道,“既定好了就付出真心去,我不问你了,这事儿哪里是你能说得清楚的”·可我还是问我自己,究竟是凭什么·我没想过这样的事情。
我什么时候开始把宋清平放在心上的我从前闹他玩,闹着闹着就闹到心里去了他对我好,对我好着好着,我就把他放到心里去了·宋清平又是凭什么把我放到心里去的还是因为我闹他玩儿,闹着闹着我就跑他心里去了·他究竟是因为我在他心里,他才对我好,还是因为要对我好,才把我放进心里去那我又是为的什么是因为他对我好,我才把他放心里去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绕来绕去的,我实在想不明白··外婆伸手拍我的脸:“你可别真是魔怔了·”·“我没魔怔,我也参不透,我也来念念佛罢·”我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串佛珠,念叨了一阵。
之后就站起身来请辞,准备回去了··“你别多想,阿嬷真的没有别的意思,阿嬷吃完了你皇姊的酒,就等着吃你的了·”·“阿嬷放心,我没魔怔。”
我说着便走出去了··回去时想了一路,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一直走到居住的院子门口,才发现自己从外婆的房里顺走了一串佛珠··房间里亮着灯,烛光影影绰绰的照出一个人的模样在窗子上。
那是宋清平灯下观书··我在院子里的山石上坐了一会儿,又念叨了一会儿,一直到露水润了衣裳·我抬头看月亮,看见月亮边上遮蔽的一点- yin -云全被月光照亮。
转眼又看见那影子还映在窗纸上,仿佛动也没有动过··我下定决心跑到窗前,然后猛的一下打开窗子,又大叫宋清平的名字,预备将他吓一跳··宋清平却不紧不慢的搁下笔。
岭南的窗子都是竹制的,因为雨天潮- shi -,屋子搭得高,窗子也就搭得高··我踮起脚尖,只能勉强露出半张脸,宋清平便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探出身子来看我,对我说:“殿下回来了”·也就是他探出身子来看我的那一瞬,我才领会到佛家所说的大彻大悟。
那时候我背着手把那一串佛珠藏在身后,不让他看见多想·可是等我再想到这一层时,我看着宋清平便觉着有些不大自在,想要说什么也再说不出来了··宋清平皱眉,喊我:“殿下”·为证实自己的说法,我特用了问话把我的大彻大悟拿出来问他,我说:“宋清平,真心是不分男人女人的,是也不是”·他点头,好郑重好郑重的回答我:“是。”
====·从来真心是不分男人与女人、殿下与臣下的,我想我这个大彻大悟来得还算很容易··之后我拿这句话跟外婆解释,她也点头称是·我想若我此时放下手中雕木头的锉刀,那我也能立地成佛了。
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那天晚上我问完宋清平那句话之后,宋清平很认真的答是,之后还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想双手攀着窗沿爬进屋子里去,但是我又怕弄乱宋清平的书本,只好退了两步,对他说:“你出来一下。”
宋清平转身就要走门··我又说:“你从窗户出来,我等不及了·”·于是宋清平一撩袍子,一只手撑着桌子,没等我看清动作就翻出来了。
他在我面前站定:“殿下”·他出来之后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觉得我魔怔了,我也觉得我魔怔了··我又开始胡诌:“我方才坐在院子里,露水- shi -了衣裳,你摸摸我的衣袖还是潮的呢。”
我把双手伸给他,让他摸一摸·仿佛我等不及,火烧屁股似的让他从窗子里窗子里出来,就是为了让他摸一下我的衣袖··宋清平也伸手揉了揉我的袖子:“确实是- shi -了。
其实我知道殿下坐在院子里·”·“你一直在看书,窗户又没开过,你怎么……”这时风吹过,吹动开着的窗扇,我看见窗纸上一个小窟窿,才明白他是怎么知道的。
·而我伸手出来的时候,将手里的佛珠也摆在他面前了·宋清平的目光就落在那上面··我解释说:“我没念经,也没学会什么法术,我就是参悟了一下佛法。”
“那殿下参悟了什么”·“我悟到……”我捏着串珠,摆出念佛的姿势来,“我悟到我的七情六欲断不了,我不配念佛。”
“殿下悟到了·”·他倒是很了解我,知道我一开始问他的那句话就是我悟出来的东西··我低头笑:“过奖过奖·”我拉着他的袖子,把他拉回房里去:“你站在院子里小心露重- shi -了衣裳。”
====·在岭南待过一阵子,我们就往东走,想要去闽地,看能不能遇见从前我遇见的那个小孩子··外祖还问我用不用他带我们去小蓬莱·小蓬莱很漂亮我知道,但是那儿不太适合我与宋清平。
宋家未入世时,他们家的祖宗就是隐居在那儿的·我说我要是带着宋清平去了,宋清平受到了什么感召,就学他们先人在那儿隐居下来了,那我可不得一个人接着上路·我不干。
遇见过的人是不大容易就能再见到的,我们在闽地待了有一阵子,也没能遇见从前的那个小孩子·恐怕我是没法带着宋清平在他面前嘚瑟了··于是便往江南去,也没有去见小船娘。
她要是当着宋清平的面把我打到水里,我还要不要面子·我们在江南摘过一捧的莲子,就乘船北上了··抵达燕都时正是初冬,和我与外祖说的时间一样。
正下着初雪,我与宋清平骑着马行在官道上,细细碎碎的雪落在肩上和头上,宋清平时不时提一提他的鹤氅与我的鹤氅,抖落下满身的雪花··一直从日出走到日落,我们终于在城门关闭之前进了城。
城楼上的几个守卫看着我们认了好一会儿:“这不是从前那两个游学的士子”·我朝他们拱手:“游学回来啦我们准备向陛下举荐自己好求个官来当当”·他们全都笑了,却也拱手祝我们好运气。
如那次从九原回来,我得先进宫去给父皇请安··我对宋清平说:“等我要出来了,宫门都落钥了·不如你去向宋丞相请了安就进宫里来,我们还在重华宫睡一宿,我想二弟三弟都出来开府住了,重华宫总不会给别人住去。”
于是宋清平牵着马往朱雀大街走,我也往宫里去··宋丞相肯定要恨死我,我总是霸占着宋清平,不放他走,就连当爹的要见一见儿子也得要我这个废太子恩准。
想到这样实在不好,于是我随手拿出外婆的串珠开始念佛··父皇的密探虽然不跟着我四处乱跑,但我要是回了燕都,他肯定能知道··养居殿里灯火通明,门却开着。
还是来北疆传旨的那个宫人,他站在门口迎我,伸手去接我脱下来的鹤氅,我提着鹤氅,抖落了雪花再交给他,雪落在地上,被屋子里的暖意一熏,很快便化开了··因为许久未见父皇,我想着得对他行大礼,等我撩起衣摆,一跪一叩的时候,父皇就伸手扶着我的胳膊叫我免礼,他的眼里还闪着泪花。
这样的场景特别能体现我们父子情深··“好了,免礼·”他这个免礼喊得太早了些,而且他也没有伸手来扶我,语气听起来也不怎么激动,仿佛我就是在外边玩了一圈,然后回来给他请安。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又朝我招手:“阿大,过来坐·”·父皇跟我说的客套话永远都是那几句,夏天热不热,冬天冷不冷,春秋两季不冷不热,他就随机应变,也就是随便问冷热。
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果然,他下一句便问我:“冷不冷”·我回道:“不冷·”·“你出去快两年了,你是十六年出去的,现在都快十八年了。”
他拍我的肩,笑道,“不错,马上就十八了,又长高了·你看你的年纪和我定的年号一样,它是景嘉,好景嘉世,你是风浓,春风正浓·为君之道,也就在你的名字里,春风化雨,泽被苍生。”
“爹,我现在是废太子了·”我撑着头很没有兴致的说,“我已经遂了我的愿被废了,不会你还要把我的名字给改了吧”·他笑着摇头:“北疆那件事儿,你小皇叔也具体跟我讲过,也就是你唱歌和弹琴不大好,这件事儿你办的挺不错的。
本来应该给你封赏,但那时候情势所迫,只好下旨废了你,你现在说说,想要什么”·“没什么想要的,我想要的我已经全有了·”·“那你这回出去一趟,学到了什么”·“我……”一时间我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学到了什么,我便很不好意思的说,“其实我没学到什么,我就是走马观花的玩了两圈。”
“你外祖说你跟着你外婆念经,还悟出来佛法了”·“这个佛法吧,其实和父皇你从前说过的一句话挺像的·”·“哪一句”·“‘男人也是人啊’。”
“你就悟了这个”·我点头:“所谓为君之道,您不跟我说,我永远也不会自行领悟到,就算您现在跟我把话说开了,我也还是不明白。
我已经被废了,就连宋清平都不想着让我当太子了·”·“宋清平哄好了”·我得意的朝他挑眉:“哄好了·当然,也只有我来哄,才能哄得好。”
“你二弟比你强得多,前几日我问他为君之道,他说的句句在理·”·“他从来都很好·”·“那就把位子交给他了”父皇这样问我,不是因为太子的位置是由我做主的,太子的位置其实是他想给谁就给谁的。
这是他最后给我留一点小小的权力,是为了让我自己给我自己收个尾··我点头:“交给他了·”·“好,你去吧·你皇祖母与母后都睡了,明日早起再去看她们。
你皇姊他们一收到消息就在重华宫摆宴准备给你们接风洗尘了,你去罢·今- ri -你回来,特准你还在重华宫睡一晚上·”·我出去时,二弟正在殿门前等着我,见我来了,也朝我行了个大礼:“皇兄,许久不见。”
我也回礼:“好久不见·”·我们一起往重华宫走去,转过宫墙拐角时,看见宋清平提着一盏小灯笼迎面走来·我朝他招手,让他小心雪天路滑,我正在想他有没有看见我对他招手的时候,他就已经走到我眼前了。
·一如几年之前,我与宋清平从九原回来,他们也在重华宫给我们洗尘,派二弟来催我过去··那时候宋清平也迎面朝我走来,风吹起他的鹤氅··仿佛所有的东西都没有变。
第43章 这章谈论起动心·说是给我与宋清平接风洗尘,但每回他们都自己先吃喝起来··似乎所有人都没有变,但似乎所有人多少都变了一些··我从前与宋清平喝莲子粥的时候胡诌说,九为大数,是生生不息。
原我们一行也是九个人,不过到现在是不一样的了,现在多了一个魏檐··所有人围坐在一张圆桌前,我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找来这样大的圆桌··我要恭喜魏檐金榜题名,连中三元,还要恭喜二弟三弟加冠开府,恭喜沈清净自北疆凯旋,升官加爵,等等等等。
这样看来,所有人确实是变了一些··皇姊拉着我的手坐下,她原本是伶牙俐齿的,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顿了半晌,才说出一句:“回来啦”·我也应说:“回来了。”
“我还以为你走过那么多的地方,都忘记有燕都这地儿了·”皇姊笑了笑,又拿起我的碗筷要给我夹菜,“吃点什么快两年了,也不知道你现在喜欢吃什么。”
“我不挑·”·他们全不说话,仿佛全看着我与宋清平吃东西·我自认是很重情重义的人,但是他们这样反倒让我不自在··过了好一会儿,皇姊又道:“你不在,我的簪子都坏了也没人给我雕新的。”
我忙道:“我马上雕,马上雕,保准年节之前就能弄好·”·其实我给皇姊送过信,怕她没首饰戴,还特意附了几根簪子回去,她不会是没收到。
“那以后可不许出去这么长时候·”·我点头··她伸手戳了戳我的脸:“你倒是长高不少,脸也瘦下去了,明日皇祖母和母后看了,保准要心疼。”
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这时候我才发觉,皇姊已经不比我高了,就算是我和她一同坐着,我也比她高出半个脑袋来了·也就是在此时,我才察觉出自己的一点变化来。
他们又问起我一路上的见闻,我说起岭南的雾气与江南的河湖,最后他们问到北疆的冬日··我知道他们想问什么,我却说:“北疆的冬天简直是冷得要命,晚上又风大,我和小皇叔缩着身子,简直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
“然后呢”·“然后我和小皇叔就进了营帐,然后那反贼让我给他弹琴唱歌,我就忍辱负重给他表演·最后我们的人就过来了,其实也就是顺藤摸瓜找出一个人来,并没有什么可讲的。”
“那刀斧手呢”·“刀斧手……能伤得了我吗”·这件事我不多说,他们也觉得无趣,便不再问。
“那时候你怎么总给宋清平送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什么桃花啦,莲子啦·结果那一天你送了一把沙子过来,我们就说你是到了北疆啦·”·“这是少年人的一点乐趣。
若魏檐或二弟出远门去了,指不定要寄些什么回来·”我笑,“你们怎么知道”·“有一回驿站总管在朝上抱怨皇兄来着。”
沈林薄因道,“说桃花落尽了,他还得跟收信的人解释说这是一枝桃花,其余的信件都叠得齐齐整整的,唯独那装莲子的凸起来一块·最后又送了一把沙子来,信封坏了一角,那沙子全流出来,他还得蹲在地上捧起来。”
我笑着摆手道:“失算失算,明日我给他赔罪·”·皇姊问我:“那时宋清平收到信,大半夜的就催开城门跑出去找你,后来找到了吗”·所有人都还保有一点少年心- xing -,这种一般在话本里才有的千里寻人的情节,实在是很吸引人,更何况就是自己身边的人跑去千里寻人。
若某一日他们大半夜的跑出去找谁,我也得问个一清二楚··我回说:“若是没找到,我们能一起回来吗”·“怎么找到的北疆这么大,你们怎么知道对方在哪里”·“那就是众里寻他千百度……”我的目光在众人身上轮转一圈,最后落在宋清平身上,“宋清平在北疆安排了人,他只消得问一句就知道我在哪儿了。”
这世上哪里来的这么多心有灵犀我与宋清平是靠着自个儿摸摸索索,才走到一块儿的,我不信天,更不信命··宋清平却举杯对我说:“其实那时候我不问旁人,也知道殿下在哪儿。”
“嗯”·他但笑不语,众人笑闹着也就把这一章掀过去了··桌上的菜都撤下去后,姑娘们仍是捧了花签筒出来,要抽花签玩儿。
两年前她们这么玩,两年后她们还这么玩儿,这一点倒是全没有变··皇姊自签筒里拿出一张纸来:“喏,两年前我们抽的东西都记在上边了,不如今晚来解一解,看抽的东西准不准。”
两年前我凑过去想要看看,她们全都捂着不让我看,这下子倒是很大方的让我们看了··抽花签仿佛真的很准·那时晚照姑娘得了一枝牡丹,这时她与沈林薄订了亲,沈林薄又将是太子了,牡丹花不配她还有别的什么这东西果然是准得很。
可那张纸上连沈清净抽了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就是没有我与宋清平的··皇姊嗔道:“那时候你抱着一整个签筒给宋清平挑好东西,谁能给你一个一个全记下来”·“我又不信这东西。”
我把目光从那张纸上挪开,“宋清平也不信·”·“你不信,你问什么”皇姊将签筒塞给我,“你现在抽,我给你记着。”
她又朝宋清平招手:“宋家小子你也来,我给你们两个添上·”·我抱着签筒,背过身去悄悄往里边瞥了两眼·宋清平本来就是多活了一辈子的人,抽到什么东西都容易多想,上回他抽了一个浮萍,脸色都变了。
这回要是再抽一个浮萍,恐怕他心中要多想··“殿下”宋清平背着手凑过来看··“嗯”我抱着签筒死不撒手,“我帮你抽,你不是不信嘛。
花签保不得你一辈子,我保你一辈子·”·他仍是唤我:“殿下……”·“怎么才两年你就不听我的话了”我把挑好的签子塞给他,然后转过身去向皇姊报告,“宋公子得了竿绿竹。”
皇姊笑道:“是他得了,还是你给他的”虽这样说着,皇姊却也拿过了笔,在那纸上添上新的墨迹··我挑眉:“签子是他得的,不过他这一生顺遂嘛,便是我护着的了。”
宋清平把花签塞还给我,对皇姊解释说:“花签也是殿下赏的·”·“那我写你二人的名儿·”皇姊写好之后往那纸上吹一口气,待墨迹干了,才慢慢的收起来,“我们仍旧去梅园赏梅,去不去”·天作之合前世今生朝堂之上市井生活·皇姊问我们去不去,其实就是让我们去的意思。
正说着这话的时候,其余人等就已经走出院子了·魏檐站在屋檐下,正回眸时,皇姊也提着裙子小跑着过去··“每年都是这样的景致,他们每年看着也不觉得厌。”
“殿下以为”·“你知不知道,桃树树干里边那一块木头用来雕……”说这样的话实在是太煞风景,在宋清平面前还显得我很没有风趣,我便住了口。
“雕什么”·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问他:“你说在北疆时你知道我在哪儿,为什么”·“因为殿下送来的信上写着地址。”
我简直像是个傻子,我还真以为宋清平是心里挂念着我,与我心有灵犀一点通,所以才能知道我在哪儿,现在看来我真是想多了··他又问我:“殿下以为是什么”·“我以为……”可是如果说出来,又显得我太矫情了,“我没以为。”
梅园四处都是黑的,姑娘家们这回也不再找我帮忙折花枝了,梅花还未开,就算是很零星的花苞也没有多少,说是赏花,不如说是看树··我拉着宋清平随处乱走,忽然回头问他:“重华宫的那个铜瓶还在不在”·宋清平点头。
“那到时我们来折花插瓶·”·又过了一阵子,皇姊他们在花树枝丫那边朝我们招手,说天晚了,让我们快回去睡·花树那边响了一阵,鞋踏在雪上的声音,裙裾扫过的声音,衣袖拂动的声音。
两年前我与宋清平一起回重华宫时,灯笼被烧坏了,我们两个摸黑行夜路·宋清平一只手抱着花枝,一只手拽着我,在雪地里走了很久··等走回重华宫,我才发现衣摆处粘着了花瓣。
我转头问他:“像不像我们从九原回来那一回”·“不像·”他摇头··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们两个许多次一起走这条宫道回重华宫,那么多个冬日里,哪里只有那一回像了·我却偏问他:“那像什么时候”·“不像什么时候,这时候就是这时候。”
我一愣,随后说:“你说的对·”·之后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将睡过去时,又想起上回我做的那个梦,便清醒过来,问宋清平说:“你记不记得上回从九原回来,我们也是在这张榻上躺着,我跟你说了什么典故”·他翻过身去,背对着我,大约是不好意思,很久之后回答我说:“君臣之间……抵足而眠的典故。”
我继续问他:“那你以后给二弟做丞相,不许……”·他笑道:“我都跟殿下说了,我不做丞相了·”·“我那时候做梦,梦见我蹲在一边给你们烧炭取暖,简直把我给气坏了。”
我絮絮叨叨的念说,一不小心就说起下定决心绝不跟宋清平说起的那个梦,“……还有一次做梦,我加冠的前一天晚上,我竟然梦见你伸手扯我衣带,捏着嗓子喊我殿下,软得像一滩水,我随手一推就把你给推倒了,我简直是吓坏了,这根本就不是宋……”我这时才彻底清醒过来,缓了一会儿,想想自己方才一时口快,究竟跟他说了什么。
我悄悄转头去看宋清平,他这时候翻过身来,倒是觉得很有意思的模样,等着我继续说下去·于是我把断了的话给接上去:“……清平,你想之后我都一狠心跟你说开了,你都没那么……呃,像水,更别说那时候那时候我们还只是君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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