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农家少年+番外 by 林语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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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之农家少年+番外 by 林语壹
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文案:·何谓农家生活·爬山、游水、摘野果、打野味·或者是喂猪、割稻、养桑蚕、纺棉麻·一夕穿越,李昕伊说:“都没有诶难道我是个假的农家少年·问李昕伊都干什么了,他腼腆地低下了头:“暗恋竹马算不算”·披着种田的皮,实则是一个少年的心路历程。
1V1 主受 HE·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情有独钟 青梅竹马 种田文·搜索关键字:主角:李昕伊(李心一) ┃ 配角:吴肃(阿肃) ┃ 其它:·==================·第1章 穿越之后·如果飞机不晚点的话,李昕伊能在一点前飞回到杭州。
一想到明天就是星期一,李昕伊整个人都烦躁得很,手机里的待办事项还没有处理完,马上又要添加新的了··等下了飞机就得马不停蹄地往公司赶,睡眠时间就不够了。
李昕伊往耳朵里塞上降噪耳机,强迫自己睡去··梦里,上司那张上了年纪的脸一直晃来晃去,把他吓得心跳飞速,立刻从梦中惊醒··当他睁开眼睛时,却惊奇地发现自己并不在飞机舱里。
“这是哪”·他从床上爬起来,这里的光线很不足,四周都是昏暗的,勉强能看到门的位置·他赤着脚,走到门口··此时天还不大亮,空气中还带着些凉意。
外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的西侧是厨房,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正在忙碌着··“起来了怎么不穿鞋”妇人带着责备的口吻对李昕伊道。
“鞋”李昕伊疑惑地重复着·他此时还有些迷糊,像是没睡醒的样子,梦中上司的脸还留存在他的脑海里··“快回去把鞋穿上,早饭已经做好了。”
妇人吩咐道··李昕伊愣愣地道:“哦,好·”·“这孩子莫不是睡傻了·”妇人在心里嘀咕··房间依旧昏暗,李昕伊找不到鞋子,他看到光线从木板处透露出来,意识到那应该是窗。
使了些力气,才将窗户推开·他终于看到了床底下的灰布鞋··“这是梦么”他喃喃自语道·比起上司那张带着法令纹的脸,这个梦要可爱多了。
坐在餐桌旁,李昕伊才发觉,妇人的眼睛似乎没什么神采,还带着泪光··“您的眼睛……”他一时想不到该说什么··妇人眨了眨眼,笑道:“没事儿。”
吃过早饭,李昕伊就看到妇人取出一个竹篮,里面还有布料和针线··“来,帮阿娘穿针·”妇人道··李昕伊有些近视,度数不高,所以只在工作的时候会戴上眼镜,他已经习惯了雾中的世界,但他此时才发现,眼前的一切都清晰得很。
他按照妇人的要求穿了针,看着她做着缝补的活计··“阿娘”李昕伊试探地道··李母抬起头,用没有拿针的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生病就出去玩吧,今日学堂放一天假,要去找阿肃就去吧。”
“阿肃”李昕伊重复道··正是早春的清晨,树枝上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欢,李母坐在门边,就着清晨的光线做着针线。
李昕伊看着这一幕,怎么看都觉得这梦境过于真实··他看着自己脚上穿的灰布鞋,又看到自己疑似短了一截的腿,再看到自己手上嫩了许多的皮肤··即使手指上带着茧,也依旧可以看出来是双少年人的手。
“这里是景宁县梧桐乡,隶属于处州府·”一个声音道··“六岁时,父亲得了热症,却被庸医当成了寒症·吃了许久的药,也不见好。
父亲死时,母亲将田卖了,买了一口薄棺材,将父亲葬在了东边的土坡上·”·“是谁谁在说话”李昕伊紧皱着眉头,环顾四周。
但是四周空无一人··李昕伊很快意识到,没人在说话,那个声音存在自己的脑海里,只出现了一刹那,就又消失了··“李心一是你的名字么”李昕伊喃喃。
“也是你的名字·”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这是李昕伊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天··天还没亮,李母就把李昕伊叫起来了··“阿娘,怎么这么早”李昕伊迷糊地道,他很快就接受了眼前的妇人,虽然她与他的母亲外貌上并无相似之处,但是莫名的,就是很亲切。
“今日赶集,阿娘要去集市上·早饭在灶台上,你吃了就去学堂,可别迟了·”李母嘱咐道··“我记得了·”李昕伊道。
李母叫起李昕伊后就赶集去了,李昕伊慢慢地吃着碗里的粥,李母还给他煮了一个蛋··“阿一”·一个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
李昕伊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外面有人··“你好了吗我们一起去学堂”·李昕伊将剩下的粥喝尽,将碗洗了,抓着鸡蛋,推开院子门。
外面站着的是一个皮肤奶白,眼睛很亮,面颊红润的男孩子·就是看着,怎么比自己高是他变矮了吗·“阿肃”李昕伊直觉眼前这个人就是李母口中的阿肃。
“夫子前日教的内容你还记得吗”吴肃问道··李昕伊摇摇头,他前日在飞机上呢,哪里能知道··吴肃像大人一样地叹了口气,道:“就猜到你记不得。
不过我记得也是一样的·”·李昕伊关上院子门,听阿肃将学堂里夫子教的复述了一遍··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现在记得了吗”吴肃期待地看着他。
李昕伊道:“记得了·我阿娘煮了蛋,你要吃么”他将手中的鸡蛋递给吴肃··吴肃笑着接过,又拿出一个油纸包来,道:“今天早上厨房里做了你很喜欢吃的小米糕,我吃了一个,又给你留了一个。”
李昕伊笑道:“谢谢·”·吴肃道:“这有什么”·李昕伊原以为自己会非常不适应在这个世界的生活,然而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会让他有种亲切的熟悉感。
若不是之前梦里上司的那张脸让他颇受惊吓,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原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记忆也会骗人,那什么是真实的呢·第2章 放牛生活·学堂只上半日,下午的时候,李昕伊就可以回家了。
不过吴肃还得跟着夫子继续学习,他们吴家是梧桐乡里的大族,吴家人是希望他考取功名光耀门楣的,所以他身上的压力并不小··“阿一下午也要去割草吗陪我一起上学好不好”吴肃带着恳求的眼神看着他。
李昕伊摇摇头,道:“今天我得去给吴阿公放牛,昨日阿娘都和吴阿公说好了,给他放半日的牛·”·吴肃失望地道:“牛有什么好放的比读书有意思么”·李昕伊道:“都有意思的。
等我放完牛回来,我就来找你·”·吴肃只能点头··李母在中午的时候就回来了,李昕伊正在厨房点火烧柴,看到李母挎着篮子匆匆进屋的样子,忙扔掉了手中的柴火。
“阿娘您怎么了”李昕伊问道··李母用袖子擦掉眼角的泪珠,道:“没事儿,不过是针线没卖出去罢了。”
李昕伊蹲下`身子道:“阿娘可不要再流泪了,伤了眼睛就不好了·”·李母掩饰道:“你一直都喜欢吃甜的,我买了几块糖,你去吃吧。”
说完,她就走进厨房,去做午饭了··“阿娘·”李昕伊跟进厨房,对李母道,“儿子觉得,这半日的学堂不去也罢,儿子去给人做学徒,学些别的营生也好。”
李母正在切菜,闻言放下了刀,道:“你才不过十岁,人小力气也小,谁会要你再说了你父亲去得早,咱家也没什么门路,你还是安心上的学,给你吴阿公放牛吧。”
李昕伊道:“学堂里夫子教的我都会了,也跟着认识了不少字·如今阿娘眼睛不好,身子又弱,我就更应该学会担当,这还是夫子教会我的呢·”·李母笑了笑,道:“夫子教得好,不过你到底还是只有十岁,等你再长大一些吧。”
李昕伊道:“十岁已经不小了,女子十多岁就可以嫁人了呢·我去和吴阿公说,我要给他放整日的牛·”·李母有些生气,道:“自己有主意了就连你阿娘的话也不听了是吗”·李昕伊道:“儿子没有。”
李母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学还是要上的·”·吃过午饭,李昕伊就去吴阿公家牵牛去了··转眼又过去了三个月··黄牛姑娘长得很清秀,褐色的眼睛大而水润,琥珀色的萝卜角小巧地立在耳旁,全身长着棕黄色的皮毛,任凭李昕伊从头到蹄地打量她,她只小心地甩着细细的牛尾,偶尔低下头啃着地上的草- jing -。
李昕伊牵着绳子往前走,黄牛也不用等人驱赶,熟门熟路地迈着蹄子,穿过酸橘林,一路向小水洼走去··水洼其实并不小,至少在李昕伊眼里,可能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
此时太阳已经渐渐从山头上露出来了,将水面也染成了桔红色··有早起耕作的农人们扛着锄头,走在田垄里,李昕伊知道他们是要回去吃早饭的··偶尔有农人拎着木桶来水洼边提水浇地,看到李昕伊时,都会露出一个类似“慈祥”的微笑来,“来放牛啊,去前面溪滩,往前直走,那里草多。”
末了还要夸一句“这黄牛不错·”·李昕伊就懵懵懂懂地往前走,黄牛姑娘是真的识路,蹄子撒得欢快··梅雨季刚过去不久,河床裸`露着一小片,已经有不少水牛趴在水里,溪水欢快地从牛的身边趟过。
水牛聚集的地方在溪水的下游,灰黑色的皮毛被水浸得发亮··黄牛姑娘飞快地找到一块水草丰美、树荫浓密的宝地,然后“哞”的唤一声,李昕伊去将绳拴在附近的麻柳树的树干上。
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空气渐渐地热起来,李昕伊于是走出河床,爬上了河岸·麻柳树高大粗壮,枝繁叶茂,正是庇荫的好地方··这个时候,水边的蚊蝇正是最多的时候,一个个爱吸血的昆虫又大又毒。
不过李昕伊带来了艾草叶,捣碎后将汁液抹在胳膊、腿和脖子上,前来叮咬的蚊子一下子就能少许多··李昕伊翻着手里的《千字文》,大部分字其实他都能认得,认不得的也能先背下来,再问问别人。
至于《三字经》,那能认得的字就更多了··好在他才十岁,有大把的时间用来规划,用来学习··太阳西斜的时候,吴肃来溪滩边找他··他沿着田埂一路朝他奔来,弄得双颊潮红,满脸都是汗,头上的两个小鬏鬏都散乱了。
李昕伊将吴肃头上的蓝布条解开,替他整理好头发,再将头绳重新扎回去··“都跑出汗来了·”李昕伊道,用李母塞给他的手帕擦着吴肃头脸上的汗。
“阿一,早上的时候,你怎么不来学堂了”吴肃皱着眉,有些生气,又有些担忧··李昕伊反倒指着《三字经》里的“竇”字,问阿胖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窦,窦燕山,五代燕山人窦禹钧,教育儿子很有方法·”吴肃回答道,眼睛继续瞪着李昕伊··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李昕伊道:“我不去学堂,你就不和我一起玩儿了吗”·吴肃的脸颊还红着,道:“我这不是,刚下了学就来找你了么”·李昕伊又道:“那我去不去学堂,又有什么关系呢”·吴肃虽小,还不到十岁,但是该懂的道理家里人都教给了他,道:“我祖母说,人只有进了学,才能明事理,知是非。
不上学的话,就只能一辈子都愚昧,我不想你做个愚昧的人·”·李昕伊既惊讶,又感动,他以为吴肃只是因为没有玩伴,才很黏他,原来是真心为他着想的。
李昕伊道:“我阿娘身体不好,我是家里唯一一个男子,必须得有担当·既然你怕我愚昧,那我就放牛的时候读书,不懂的地方就问你,可以吗”·吴肃觉得不可以,但是他毕竟姓吴,自己又帮不了他什么,只得到:“那我下学的时候就来找你,你一定要记得看书。”
李昕伊笑着点头,又指着《三字经》中的一个字“應”问是什么意思··“应,对应·必须有个中央位置对应,才能把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定出来。”
吴肃回答道··吴肃回家的时候,就把李昕伊的事和家里人提了··吴肃在学堂里和一个孩子玩得很好的事,家里人都知道,只是看李昕伊虽幼时就失了父亲,但是品- xing -端正,为人也大方,就没有过多得干涉他。
直到吴肃说起来,他们才知道这孩子家里已经困难到这个地步了··吴老太太道:“明日我让人和学堂那边说一声,免了这孩子的束脩吧·”·李昕伊第二日放牛的时候,就被告知家里来了客人。
他将牛拴好,匆匆地赶回了家··“这孩子少年不易,我们夫子十分喜欢他·这样,还是每天上半日学,学堂不收你们的束脩了,让孩子回来吧·”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的男子,李昕伊看着他的长胡须,终于想起了他是学堂的管理人。
“白先生好·”李昕伊行了礼··李母既感激又高兴,要请白先生留下来用饭··白先生却是摆摆手道:“学堂里还有事务要忙,我就不留下来打搅了。”
李母道:“还不快送送人白先生·”·白先生道:“留步留步·”·他看着李昕伊,笑了下,“不用谢我,好好上学就是。”
第3章 弹指三年·阿肃第二天下学后,又过来溪滩边,看到了靠在麻柳树下正在看书的李昕伊·只见他双腿交叉,脚尖一点一点的,嘴里也不知在念叨什么,就是看上去尤为地可爱。
阿肃脸上不自觉地带着笑,他凑过去,想看李昕伊在看什么,仿佛李昕伊手里的千字文都比他自己的要好看··“肃啊·”李昕伊看到阿肃过来了,忙不迭地指着“弔”字问他。
“吊,吊民伐罪,安抚百姓,讨伐暴君,说的是周武王姬发和商王成汤·”·李昕伊用一种钦佩地目光看过去,“肃啊,你懂得真多·”·阿肃又脸红了,感到很不好意思,“是夫子教的。”
其实是阿肃求的夫子,他自己只能模糊地了解大概,非常需要夫子的权威理解,好回去说给李昕伊听··此时,一只蚊子悄然地飞到了他们中间,李昕伊看到它叮在阿肃的手背上,正想拍过去时,蚊子却慢悠悠地起身,转而叮在了李昕伊的手腕上。
这让他非常惊讶··按理说阿肃的肌肤白皙红润,血管细腻,蚊虫应该是最喜欢叮咬的·现在蚊子勉为其难地忍受着艾草汁的味道来吸李昕伊的血,也太玄幻了些。
此蚊正吸得畅快,一双白皙的小手“啪”的打了过来,蚊子魂归西天了··阿肃从身上取下一个白色的小瓷瓶,取出一点清透的琥珀色脂膏,抹在李昕伊的皮肤上。
“这是我阿母问镇上的一个郎中求的驱蚊脂膏,抹上以后百蚊不侵·”阿肃说着把瓷瓶递给李昕伊,“我家里有整整两大盒,这一瓶送你,不够了再说。”
李昕伊接受了阿肃的好意,用诚挚地语气说道:“阿肃,你真好·”·阿肃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说:“你也很好·”·李昕伊忍不住捏了一下阿肃的红润的脸,从他第一次见到阿肃时就很想捏了,今天终于如愿以偿。
阿肃已经开始学习四书五经了,李昕伊依稀记得他们家好像有个秀才··“三叔说让我先背《论语》再读《诗经》,我九岁了,再不读就来不及了·”·李昕伊不知道说什么,摸了下阿肃头上的小鬏鬏。
黄昏时,李昕伊解开拴在树上的绳子,牵着黄牛往岸边走··这是放牛中最累的活,因为从河床到河岸是一道有些坡度的斜坡,黄牛单凭自己很难上去,得有人在前面拉着绳子,或后面推着牛屁股。
一番折腾后,黄牛姑娘终于上岸了,李昕伊看着一脸汗的阿肃,只觉得自己每天都在欠人家人情··“我阿母每日都叫我多走动,今天我终于如了她的意了。”
阿肃笑笑说··李昕伊拉着牛绳朝前走,心想阿肃不仅热心,心思也细腻得很,是个不可多得的朋友·他在心底记下了这个人的名字,也记下了这个人的好。
今天吴阿公回来得倒早,不仅亲自给了李昕伊五个铜板,还将他们家煮的腊肉给他和阿肃吃··阿肃连忙推脱,说家里已经做好晚饭了,晚了回去是要被骂的,说着就要走。
李昕伊连忙拉住他,阿肃疑惑地看着李昕伊··“我阿娘还在家等我,阿公,我可以带回去给阿娘吃吗”李昕伊扑闪着大眼睛,望着吴阿公。
“当然行,你是个孝顺孩子·”吴阿公赞许地夸他,去门前摘了片鲜芋叶,还多夹了块腊肉包了起来递给他··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李昕伊向吴阿公道谢,和阿肃一起走出了吴阿公家。
即使是腊肉,也是农家不常见的食物,除非是像吴阿公这种在镇上有生计,家里殷实的人家·至于鲜肉,那更是过年杀猪的时候才有吃的东西··李昕伊说:“我知道你家里是不缺腊肉吃的,但好歹我们也是一起挨蚊咬的交情了。
你今天教了我许多书上的东西,没有你,我只能问别人去了·说不得别人要嘲笑我这个放牛的还想着读书·小夫子,请您纳下弟子的束脩吧·”·阿肃抿着嘴笑:“我不爱吃腊肉,所以我只吃一块,你不许强迫更多的了。”
李昕伊说:“那自然,我阿娘还未吃晚饭呢,剩下的我得孝敬她·”·阿肃于是吃了一块··李昕伊看着他吃得脸颊鼓鼓的,“其实我也不喜欢腊肉。”
阿肃嘴里嚼着肉,眼睛弯了一下··和阿肃分手后,李昕伊捧着鲜芋叶回了家·他们家真的很久没有见过荤腥了·李母看到鲜芋叶里的腊肉,连忙去拿了个碗来。
李昕伊让李母吃肉,自己去井边提水,再起火烧水,然后做饭··其实农家的土灶烟熏得很,李昕伊做饭还得踩在竹椅上·但是天暗下来,李母的眼睛看不清东西,只得李昕伊自己做。
米不多了,于是得掺点黄米·菜舍不得放油,只能用水煮,再多洒一些盐姜,好歹入点味·还有今晚的加餐腊肉··腊肉算不得好吃,又咸又硬,还带点腌制食物特有的味道。
李昕伊受不了,就全让李母吃了··结果李母吃着吃着,又开始抹眼泪··李昕伊止住李母的话头,道:“阿娘,你的眼睛受不住泪·咱们快些吃,也好省些灯油钱。”
李母果然止住了泪,要夹肉给李昕伊吃·李昕伊只得咬着牙,吞了下去··就这样,李昕伊就在吴阿公家放牛,阿肃则会在下学之后找他,背诵《论语》或《诗经》给他听。
每日的五个铜板,李昕伊也不去买零嘴吃,攒个一两个月,或者在货郎那里买个小玩意送给阿肃,或者是去书客那里买旧书来看··起霜后,李昕伊就不必一大早就去放牛了。
等太阳升高,霜化了,再把牛牵到水洼边·雨雪天气时,牛是不出去的,李昕伊只需事先去田野里把草割来喂牛··李昕伊自己没有养牛的经验,生怕牛中暑了、感冒了。
幸好黄牛姑娘十分康健,村里的兽医才没有出场的机会··日子如流水般滑过,弹指间又过了三四年·李昕伊个子长高了些,但是没有吴肃长得快··小胖子如今已经比李昕伊高半个头了,本来圆润的脸颊消减了不少,摸上去都没有以前手感好了。
李昕伊有些小失落,明明他还比小胖子还大半岁呢··但是这点小失落很快就被更大的失落给笼罩了··阿肃要去城里常住了··“三叔给我请了一位老先生,据说这位老先生有六个举人弟子,其中有一个还是个进士老爷呢。
县城里的人都争着请老先生为西席·不过老先生年纪大了,说是要修身养- xing -,已经不收弟子了,还是三叔和一个老先生的弟子熟识,才拖了他请老先生当我夫子呢。”
阿胖一口一个老先生,满脸的期待之色··“那真好·”李昕伊随口说道,“你有那么厉害的老先生,你以后也是进士老爷了·”·“读书的人都想中进士。”
阿肃有些严肃地说,“但是真能登上天子堂的有几个·人们都说文曲星降世或祖上冒青烟的才中得·何况老先生年纪大了,是来这边修身养- xing -的,他已经不收弟子了,只说抽空才教导我几句。”
“什么修身,”李昕伊咕哝道,“是来养老的吧·”·“什么”阿肃没听清··“阿肃。”
李昕伊很郑重地祝福他,“你很厉害,我觉得你一定能考中·”·“承心一吉言·如果有那一日,你来当我的幕宾吧·”阿肃说。
“嗯,我一定来·”李昕伊道··两个少年就这样许下了不知哪一日会实现的诺言··阿肃走的时候,李昕伊没去送他·他得放牛,不好旷工,何况从村里去县城,坐驴车只一个多时辰。
李昕伊坐在麻柳树下,看着趴在草丛中安静地打睡的黄牛姑娘·黄牛姑娘已经五岁了,去年生了一只小鹿般可爱的牛犊·李昕伊割草喂过它,还想像过母牛带着小牛走在田垄里的场景,一定漂亮而神气。
不过吴老头卖掉了那头小牛犊··风吹过麻柳树,发出哗啦的声响·起风了,不知会不会下雨,阿胖是不是已经出发了·是坐着驴车去的吗·想到以后,不会再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过来陪在他身边,教他诗文,给他分享自己读书的心得,李昕伊就觉得很怅然,还有一种致命般的孤独。
李昕伊突然就想到以前读书的时候,因为生活费不够用,所以在一个同学的介绍下去给一个三年级的小朋友当家教··三年级的小朋友能有什么课业压力,李昕伊上完课后,更多的时间都来陪小朋友玩。
陪他看迪士尼的动画,教他说电影里的台词,和他一起去小区的健身房里打乒乓球··学期结束的时候,那个小朋友抱着他的腰放声大哭,还不许他走·小朋友的妈妈很尴尬,连忙抓住儿子的胳膊,示意李昕伊赶紧走,儿子她自己哄。
回到学校,小朋友的妈妈还发微信说,小朋友足足哭了两个小时,嗓子都哭哑了,还说她不理解他难过的心情··之后小朋友的妈妈还来邀请他下个学期继续·但是那个时候他失恋了,又有论文上的压力,所以没有答应。
李昕伊有些后悔地想,他当初应该答应她的··正想着,风刮起来了,李昕伊看着远处慢慢积聚过来的乌云,要下雨了··李昕伊连忙解下拴牛的绳子,牵着牛往岸上走。
如果走快些,他应该能在下雨前回到吴老头家··不过不知黄牛姑娘是不是因为低气压的天气心情不好,一改往常的温顺,跟李昕伊犟了起来·眼看着就要下雨了,李昕伊不好让黄牛淋雨,只好就近找人家,请求主人借个地方遮雨。
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溪滩边这一带都是农田,带上一头不肯合作的犟牛至少要一炷香时间··那就只能去河对岸了··李昕伊带着黄牛趟过河水,河水不算深,最深的地方只到大腿,就是河底石头有些多。
李昕伊有些担心黄牛会滑倒,好在黄牛走得很稳健··河对岸就是另外一个村庄了,李昕伊其实没有来过这个地方··雷声已经响起来了,在村口玩耍的孩子都被自家的家长叫回去了。
李昕伊牵着牛,隐约能听见“下雨啦”、“雨下大啦”的呼喊声,配合匆忙赶回家的身影,有些让人感到好笑··这个村庄的人们似乎都很喜欢种花,至少每家每户门前都种着几株。
李昕伊选择了一户花种得最多开得最好的人家敲门··没多久,门开了,是一个国字脸的壮汉·他看着李昕伊,只说了四个字:“足下何事”·第4章 学画花卉·李昕伊连忙说:“大叔,我就住梧桐村。”
说着指了指河对岸,“我在对岸放着牛,结果这天马上就要下雨了,回去是赶不及了·想向您借个地方遮遮雨·”·国字脸壮汉抬头,只见豆大的雨珠已经落下了,他于是打开了门,让李昕伊和他的牛进来。
“多谢大叔,您门前这花开得可真好·”李昕伊和壮汉套近乎··壮汉没有答话,他解开了一旁牲口棚的栏杆门,和李昕伊道:“你的牛拴这里。”
李昕伊往里看了一眼,只见一只枣红色皮毛,额头还有一块白斑的大家伙正在隔壁·李昕伊不知道这是骡还是马,但是把人家干净的牲口棚弄脏还挺不好意思的。
黄牛姑娘有些忐忑,迈着蹄子不想进去,李昕伊只得自己先进去,再把牛拉进来·马厩好歹有个遮罩,那么大的雨淋了真的容易生病··把牛拴好,李昕伊才快速地看了眼里面的光景,不大的庭院,两边都栽种着山茶树,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此时被雨水冲刷着,一股带着凉意的清幽感铺面而来。
李昕伊看着自己脚下粘着泥土的草鞋,觉得自己在马厩里待着挺好的,黄牛姑娘正缺乏安全感呢··李昕伊正摸着黄牛的牛角,壮汉撑着一柄油纸伞回来了,将另一柄油纸伞递给李昕伊。
道:“我家主人正在招待朋友,你只在偏厅坐一会儿,等雨停了可自行离去·”·李昕伊再次道谢,嘴上却说:“我家这牛胆子小,我在马厩陪着也是一样。”
壮汉没搭话,李昕伊只好尴尬地闭上嘴,跟在壮汉身后··偏厅不大,没有什么名贵的家具,只一张雕花的木几,旁边有一对木椅·就是几上立着一只青瓷瓶,插着两朵带叶的月季。
壮汉提了一只竹椅过来,放在偏厅的门口,示意李昕伊坐这里··李昕伊坐了,壮汉又拿了一口陶瓷小碗,碗里盛着水,递给李昕伊··李昕伊连忙站起来接了,向壮汉道谢。
然后壮汉就走了··雨下得很急,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激起了一阵阵水花,随后又被淹没在了更多的水花里··李昕伊小口啜饮着碗里的水,他并不渴,可是傻坐着也好尴尬。
他觉得开门的壮汉其实并不想招待他这个不速之客,但是出于某种礼节,才不得不应付他··李昕伊专注地听着雨声,等这一阵尴尬缓过去··坐了一会儿,水都喝完了,李昕伊还是觉得好尴尬,不过此时雨势小了一点,不再哗哗地响了。
只是还要等一会儿才能走··“卫老先生回来了·”·李昕伊听到“卫老先生”这几个字,耳朵忍不住动了下,把下面的话一字不漏的听完了。
”在县城边上新买了住宅,那宅子又大又精致,能值好几千两银子·因是老先生想买,房主人让了几百两银子出去,图个好名声·初六的时候搬家,县太爷都亲自上门来贺,那房主人脸上有光的很,天天拿出来吹嘘炫耀。”
只听又一个声音说道:“县老爷是举人,又是卫老先生门生,上门来贺有什么不该的·”·之前那个人又说道:“上回女婿带着女儿归宁,带了一封在赣州做知县的亲家的亲笔字过来,我那亲家也是卫老先生的门生。
我和你说,我若带着这字去拜见卫老先生,老先生说不得会下乡来回拜·到时候,我的面上可比那什么房主人要有好看多了·”·后一个人说道:”卫老先生确实是个难得的学者了。
我听说吴家想把他那个儿子放到卫老先生门前孝敬”·前一个人嘿嘿笑了,声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猥琐来··“他吴家人想攀上卫老先生,也不看看自己是谁,哪里就这么容易就成为入室弟子的。
我可听说,我那亲家,当初攀上卫老先生,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李昕伊正觉得古怪,想再听时,可那声音低了好几度,他听不真切··“那卫老先生是谁,我告儿你,人老先生离京时,皇上可是亲自送到城外。
那可是皇帝,真龙天子·卫老先生竟有这等面子·”·两个人还要继续说,但此时雨已经停了,李昕伊不得不起身··李昕伊将牛从牲口棚里牵出来,壮汉走过来将门打开,李昕伊低着头道谢,然后拉着牛走了。
一路上,李昕伊都在想那个古怪而猥琐的笑声意味着什么·又想起吴肃不再圆润变更好看的脸,以及从未有过的期盼的神奇,一时间脑海里浮现出很多不好的念头。
三年多的时间足够李昕伊适应这个世界,而正是当初那个小胖子帮助他一步步从与世隔绝的状态中走出来··可是李昕伊自己不仅身无长物,也没什么才华,还是在吴肃的指点下才学会了不少字。
所以他能帮吴肃什么呢·一个人要帮另一人,一靠钱,二靠名·那个卖宅子给那个卫老头的房主宁愿舍下几百两的银子,也不过就图个名··可名要怎么挣呢·李昕伊想得头都快秃了,他甚至把黄牛牵回了自己家而不自觉,把李母吓了一跳。
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李昕伊在李母担忧的眼神中把黄牛牵回吴阿公家,却不回家,只一股脑儿地往外走·他穿越过来前,在那个物质资料非常丰富的世界里生活了二十八年,从小就被逼着学钢琴、学素描。
后来小学、中学、大学一路学了二十多年,明明学了这么久,学了这么多东西,为什么他还是这么没用·算算日子,他今年该是三十二岁了·他并不是真的十四岁少年,三十而立,他要立起来,不仅自己要活下来,还要让李母和阿肃都好好的。
从此以后,吴阿公给他的铜板他攒起来不再用来买旧书,反而拜托吴阿公帮他从镇上带一些胭脂水粉和戏曲话本··吴阿公听说了李昕伊的请求,用一种难以言状地眼神看了他一眼。
李昕伊立刻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只听吴阿公用一种“很是随口一问”的口吻好奇地打探道:“小子有相好的啦只这两样还不够,老汉我告诉你,你聪明一点,得送绢花,这玩意几钱能买一大把,胭脂和话本可不便宜,小子,你可别把家底掏空了,结果人家姑娘还跟了别人。”
李昕伊哭笑不得:“阿公,我不是要送姑娘的·”可他又没法向吴阿公解释自己要做什么,真是有理说不清了··只听吴阿公嘿嘿笑道:“小子,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老汉我教给你:这追姑娘呢,你不能太上赶着。
你近了,她就远了·你得远着,她才能近·但你也不能一直远着,指不定人家就不理你了·所以你得一远一近,有远有近,人家才觉得你有意思·这一有意思,啧~事就成了。”
李昕伊听着吴阿公的“远近理论”,只觉得头脑发胀·但他又不好直接说自己对姑娘不行,于是道:“阿公,真的没有什么姑娘·”·吴阿公意犹未尽,想把自己当年实践”远近理论“的具体案例分析一遍,幸好吴阿公的老妻出来了,看看自家老头在外面嘀咕什么。
吴阿公不好当着老妻的面揭自己当年的老底,李昕伊才得以趁机脱身··李昕伊买胭脂水粉是用来作画的·因此他一再和吴老头强调是二十文钱一大块的胭脂。
但是吴阿公觉得是李昕伊囊中羞涩,而且那种最低等的胭脂对姑娘的皮肤也不好··吴阿公也算是看着李昕伊长大的,想着这小子要娶媳妇也是不容易,他于是贴了点钱,给李昕伊带回了八十文一盒,白瓷装的小巧精致的胭脂。
“城里的姑娘都用这种·”吴阿公说,“二十文的太粗糙,送姑娘的就要精细·”·李昕伊看着这巴掌大的胭脂盒,心情复杂··然而更复杂的还在后面。
吴阿公做了一回好事,自然不能藏着掖着,就和他老妻说了·老妻每日都要和左邻右舍闲聊,话题自然是不够用的,就把吴阿公的良善之举描述了一遍··于是第二天李昕伊牵着黄牛走在田埂上,田间的人看到他都要说上一句:“听说你买了盒胭脂啊,这是要送哪个姑娘啊”·李昕伊不想解释,于是他们一致地用一种“心照不宣”的眼神慈爱地看着李昕伊。
李昕伊:……他都还没发育,心照不宣个鬼哦··至于后来梧桐村的小伙子向姑娘求爱都要送胭脂的传统,李昕伊表示,即使没有他,胭脂该送还是要送的。
李昕伊有素描的基础,但是对中国画的工笔写意却接触不多·要打出名号来还是要在符合人们的审美的基础上出新意··李昕伊在放牛的间隙,就开始疯狂地画各种盛开的、半开的,以及还只是个骨朵儿的花。
最疯魔的时候,李昕伊看着黄牛姑娘,都觉得它身上长了朵花··黄牛被李昕伊吓到了,走到离他最远的地方吃草去了··李昕伊努力的效果很明显··两个月后,他画的花卉中,终于卖出去了第一朵。
画上的是一朵牡丹,艳红色的花瓣层层叠着,绽放着迎接着清晨带着- shi -气的阳光··李昕伊对光线的把握很有一手,光与影的成功结合,将牡丹绽放时蓬勃的活力表达了出来,令看画的人仿佛听到了花开时那种细微的响动。
当然,以上只是李昕伊对自己的画的鉴赏·其实买画的是一位乡间的农人,他们家的女娃正在苦恼牡丹难绣·这位爱女的父亲不懂什么是瓶颈期,以为不会绣是没有参照物的缘故,这才使得李昕伊的第一幅作品被成功地卖了出去。
万事开头难,第一幅作品卖出去后,除了牡丹,李昕伊又陆续地卖掉了两朵山茶、三朵莲花和一束月季··李昕伊的画很有特色,一个是以红色的花卉为主,以及注重光影的传达效果。
透视的绘画技巧让这些画像是活的盛开的模样,有的画甚至比真正的花还好看··有些人专门去买来李昕伊的画,想知道他的画有什么奇特之处·然而李昕伊当初学素描只是作为中考加分项目认真学了两年,技巧他还记得,但是理论部分,说实在的,李昕伊自己也说不清。
渐渐地,向李昕伊求画的人越来越多,李昕伊的画也越来越贵·只要他不停下画笔,就不会饿死··李昕伊不再替吴阿公放牛了,吴阿公也很理解·长大了嘛,放牛是追不到姑娘的。
李昕伊满头黑线,都忘了和黄牛姑娘告别··李昕伊不去放牛后,每日只在家里作画,以及翻看吴阿公给他买的、传说中要送给姑娘的戏曲话本··第5章 阿肃来信·李昕伊日日在家不是作画,就是看戏曲话本,这让李母有些忧心忡忡。
她虽然不识字,却也知道这等闲书是看不得的,什么花前月下,寺庙道观,能把人带坏了去··李昕伊听了李母的话,只得解释道:“阿娘,我自己并不爱看这等东西,只是我只有作画这一样营生,哪一日没人买我的画,咱们又得挨饿。
是以看些戏剧话本,试着写两个字·”·李母不以为然,道:“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书就不能看,更不能写·什么富家千金抛下父母和书生私奔,书生状元及第娶千金为妻,戏文里唱的哪个是真的。”
说着李母又放低了声音,道:“你整日作画,没听说,村西头有个女娃娃看话本看疯魔了,闹着要和野男人私奔·幸好她父母及时拦下了,但是这等事情,岂能捂得住的那女娃今后可嫁不着好人家了。”
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说完,李母还是不放心:“你真要写,我也拦不住,但你莫写些要祸害别人家的东西·”·李昕伊只好再三保证,自己不写任何有关“私奔”的故事,李母才作罢。
其实李昕伊看了好几天的戏曲话本,并没有决定好写什么·他想起自己前世看过的金庸老先生的武侠故事,若是搬一些情节进去话本里,金老先生会不会气得穿越过来骂他一顿·李昕伊只是想想罢了,他也不会真的去剽窃别人的成果,但这给了他一个思路。
戏曲他是写不了的,唱念做打,这套规则是已经成型了的,从曲牌到唱腔,不是他这个外行人可以糊弄的··那就只能写话本了·李昕伊想起前世的升级流玄幻小说,没道理前世那么火的题材,现在火不起来。
他心里有了计划,之后开始着手规划大纲,塑造又苏又爽的人设,这个暂且不提··阿肃自去了县城,只回了一封报平安信以后,就一直没有消息·这让李昕伊有些担心不已。
既担心阿肃有了新朋友就不在意老朋友了,又担心阿肃是不是遭遇了什么困境·他现在有钱了,虽然不多,但是私奔是够了的··私,私奔·李昕伊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果然话本看太多要不得,老人家的话果然是金玉良言。
李昕伊不再看话本,就看起了天文、地理、经史方面的书,他早已习惯了古人的行文叙事,又加上有前世二十多年的学习经历,即使没有名师的指点,他上手起来也很快。
李母看着李昕伊认真读书的样子,虽不求他去考什么功名,但也欣慰不已:这孩子是个听劝的,她这就请人问问看,哪个村有年纪相仿的好姑娘··李昕伊除了阿肃,没什么朋友。
不作画也不看书的时候,就会去吴阿公家里坐一会儿,吴阿公年纪大了,镇上的营生就交给儿子打理,自己就在家侍花弄草··这一日,李昕伊正和吴阿公说着话,只见外面走过来一个人,带着头巾,脸长而瘦削,眼睛细而带光,穿着一身灰布衣服。
是吴阿公的儿子··吴阿公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外面跑货还没回来,来的是他的小儿子吴参·李昕伊隐约知道,他是跟着县里的一个买办,做着跑腿传话的活。
吴阿公见小儿子在这么一个不尴不尬的时间跑回家来,就以为他是在外面出了什么差错,惹了什么事端·吴阿公一向不满意这个儿子,正经事情不做,专去干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于是见了他也没什么好脸色。
吴参回家也没跟他爹打招呼,自去倒茶喝水,半点不在意他爹的脸色··李昕伊有点尴尬,就准备请辞··没想到吴参喝完水,倒是拖了一张竹椅,坐到李昕伊的对面来。
李昕伊挑起眉头,有些惊讶··“你是不是那个会画牡丹,从不在画上落款的李心一”吴参问道··会画牡丹的不止李昕伊一个,但是他确实从来不在画上落款,于是看着吴参,迟疑地点了一下头。
“我是会画牡丹,怎么了”李昕伊问··“那就是了·”吴参说,“县太爷想要一册画有二十四花卉的画册,送予恩师卫老先生。
我师傅听说梧桐村有个会画牡丹的,就差我来问问,你画不画”·吴参说话很明白直接··李昕伊有些犹豫,他其实不太想给那个卫老先生作画。
吴参以为李昕伊有些意动,又道:“你可要快些想好了,半个月后县太爷就要拿到画册,外面会画花卉的可不少,迟了那些银钱就不是你的了,这可比你自己卖画挣的钱要多。”
李昕伊于是笑了笑,说:“真是可惜了,我画得慢,二十四朵花,每天一朵也要二十四天,可是无缘了·多谢吴二哥的心意,我家里还有事,就先回了。”
李昕伊说着就要走,吴阿公连忙拉住他··吴阿公买卖做了大半辈子,就是跟儿子过不去,也不会跟银钱过不去··他语重心长地和李昕伊说:“你小的时候,给我放牛,老汉我每日只给五个铜板,你也安安稳稳地做了三年多。
现在你出息了,能画什么牡丹了,就忘了当年尊堂养你熬坏了眼睛吗你画画能有几个钱,还没老汉我一日的营生挣得多·”·吴阿公也算是为李昕伊着想了:“这次是给县老爷作画,银钱必是不少的,你多挣些钱,也好买点肉孝敬尊堂,尊堂一个人养你长那么大,吃了不少苦。”
说到李母,李昕伊就没有什么借口可以推脱的了··吴参也表示:“说是半个月,也不是不能宽限·二十四朵花,每天辛苦点多画半朵,给个二十天,不能再多了。”
李昕伊只能答应··李昕伊回到家,就铺开纸准备作画,他画了半年的花,早已画得熟透·哪里真的一天只能画一朵·像牡丹这样繁复的花,也只需两个时辰。
若是莲花这种花瓣少的,一个时辰就绰绰有余了··李昕伊正画着画,村里给人送信的信差走了进来··李昕伊看着穿着褐色短打的信差,一时间心跳地有些块。
他颤抖着手,小心地将画笔搁置在笔架上,嘴里连忙招呼信差坐下·他自己取下身上的围裙用力擦了擦手,给信差倒了一杯热茶··“家里没什么好茶,您将就着喝口吧。”
李昕伊说道,“可是有给我的信”·信差没有坐,他从褡裢里取出一封信来,递给李昕伊,道:“我就不坐了,还要赶着去别的地方送信呢。”
说着就要走··李昕伊不好拉住人家,就拿刚才泡茶的茶叶用纸包了起来,要给信差·但是信差不接,李昕伊只得作罢··李昕伊坐在竹椅上,信封正面写着“李心一亲启”五个大字,是阿肃的笔迹。
信封背面盖着大红的火漆·他小心地撕开了信封,看到里面有张薄薄的信纸··李昕伊没有把信纸抽出来,而是连信带封夹在一本他正在看的书里·他现在有些生气,阿肃隔了那么久才给他回了这一封信,他要先晾晾他。
李昕伊重新穿上围裙,慢条斯理地继续他的绘画事业·二十四花卉对应二十四节气,所以这二十四朵花的种类也是有讲究的··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第一朵花就是梅花。
梅花美在风骨,“凌寒独自开”·李昕伊选择红梅作画,是因为红梅够艳·古人画梅很注重梅整体的神`韵,但是李昕伊不是··他不在意人们赋予花卉的一些道德伦理品格,只是单纯地将梅最美的一面展示出来。
就像一个摄影者,在寻找光线和角度的过程中拍下对象最美的一瞬,后期再将不够美的地方加以完善··之前有人请他画过梅花,所以他画得还算熟练·两个时辰后,他将画摆在通风处,- yin -干。
第二朵花是山茶·山茶就更简单了,李昕伊用细笔沾水,简单地画了一个轮廓·在刚开始使用毛笔作画的时候,是很艰难的·没有炭笔的硬度,也不能随时用橡皮擦掉修改,只能用胭脂红上色,艰难地一度想要放弃作画这个念头。
但是一想到吴肃可能身处龙潭虎- xue -,而他却没有能力做什么的悲愤击中了他,他才能够狠下心来,去做这件看不到未来的事··说起来,吴肃到底在信里写了什么,会不会是求救信呢·李昕伊顿时后悔不已,如果是求救信的话,那他白白将信晾了两个时辰,四个小时,岂不是黄花菜都凉了。
他连忙将笔放下,去将夹在书本里的信封取出来··李昕伊自那日躲雨听见两个人语焉不详地谈论卫老先生,以及那声意味不明的冷笑,一直心存担忧,做梦都是吴肃在喊救命。
他也不是没去过吴家,想问那个小胖子在城里过得如何··吴家是他们梧桐村的大姓人家,有一半的村民都姓吴·人家哪能说自己的儿子不好,反而有人经过时听到李昕伊问起吴肃,还要夸赞此子学问高,运气好,得到卫老先生青眼,将来必是有大作为云云。
把吴家人夸得满面红光·李昕伊自然问不出什么··所以现在也不能怪李昕伊脑抽,忘记古代的通信速度,即使县城距离梧桐村也不很远,但也不是即时通信的年代啊,两个时辰、四个小时算什么。
李昕伊抽出信纸,快速地自上而下地过了一遍,没发现有什么令人忧虑的信息,心里稍微放松了一点·觉得刚才看得太粗略,于是又自右往左地细细读了一遍,确实没有任何负面感情色彩的词汇。
李昕伊转而又想,古人写信总是含蓄而隐晦的,会不会有什么藏头诗的吧·他于是按照现代人的阅读方式,从左到右地看了一遍,确认连贯起来不是通顺的句子,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吴肃在信里讲述了他到了县城后的一些琐事,又讲了卫老先生在学问上指点了他很多,还夸他学问高深,相貌都是睿智的样子·李昕伊不爱看这段话,于是快速跳过。
在信的结尾,小胖子说自己一个人在县城里过得很好,拜访卫老先生的人很多,他也认识了一些新的朋友·可他还是想念李昕伊,还说自己买了一些礼物,托人送到梧桐村,其中有一样是给他的。
他还留下了地址,李昕伊要写信的话就送到这个地方·他期待他的回信··李昕伊刚刚放下的心又悄然地扑通起来,他仿佛能听见心脏跳动时地回想·他觉得小胖子在胡扯,真的想他为什么隔了四个月才送信来。
他觉得古代人报喜不报忧的传统真的很糟糕··可是李昕伊还是控制不住地红了左半边脸,他还想再看一遍吴肃说想他的话·但这时,李母在厨房喊了李昕伊的名字,叫他出来吃饭。
李昕伊只好不舍地放下了信纸,出去了··李母看着眼前心不在焉地吃着饭的儿子,疑心是不是自己眼疾又犯了,将盐放成了糖·她仔细地夹了一点菜,嚼了嚼,挺好吃的,确认自己没有放错盐。
可是自家儿子脸上要笑不笑的表情是怎么一回事·还有那半边脸怎么是红的·第6章 知县来请·心不在焉地吃完饭后,李昕伊开始提笔给吴肃写回信。
因着吴肃来信中对卫老先生的敬仰,他尽量用一种“我随便一说,你姑且听之”的口吻说着那天躲雨时听到的让他至今都不安的内容··“拿着卫老先生学生的字,拜访卫老先生,若能得老先生回访,就可以让附近乡民不在他的田里放牛。
这真是我听过的最好笑的了,你进城后,我每日无趣的很,只指着这个笑话乐一乐了,现在说给你听,也让你乐一乐·”·“阿肃,你能跟着卫老先生,乡里人都很高兴,他们时常夸赞你。”
李昕伊继续写道:“可是也有个别牙酸的,非要说这里面别有缘故·这些话我听过也就扔掉了,本不欲拿它来恶心你·但是阿肃,我不再是那个每日放牛只为五个铜板的放牛娃了。
我是可靠的,这是我唯一想告诉你的·”·接着,他把自己如何如何作画,每日能卖多少画,能得多少钱的事描绘了一遍,丝毫不在意里面有多少水分··“吴阿公家的吴二哥介绍给我一副二十四花卉图,说是县太爷要送予卫老先生的。
这事推脱不得,我只得接了,也不知画成之后将有多少麻烦·我自幼丧父,唯一的朋友只有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若是能提点我几句的,还望不吝赐教·”·终于把自己的担忧说出来了,李昕伊长吁一口气,继续写道:“我很想念你,但你有自己的远大前程,终有一日,我将再看不见你。
可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盼望你的回信,心一顿首·”·李昕伊承认自己这封信写得卑鄙,可是他不懂权谋之术,三十六计走为上,他盼着阿肃能好好的。
同时他也想试探一下自己在吴肃心目中的分量,如果自己只是一厢情愿的话,那他就远远地走开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自己也只是一片孤舟,在漫无边际的汪洋上,与风暴拼搏,和浪涛起伏。
许是卸下了心事,李昕伊轻松了很多,竟是状态奇好,一口气就画完了山茶、水仙和瑞香·四幅画摆在一起,一时间空气中仿佛充满着花香味,萦绕着从窗户飘散开去。
李昕伊花了十日,将二十四朵花卉全部画完·他也没多留,直接将画送到吴阿公家去·这些画还需要装裱成册,这些自有吴参负责打理··吴阿公看到这些画,很是夸赞了一番:“这花画得,真的都没它好看。
小子,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才华·早知道了,送姑娘还买什么胭脂呢,只这花就够让芳心萌动啦·”·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吴阿公嘴里啧啧有声,李昕伊有些尴尬。
倒是吴参,用一种带着探究还是什么别的东西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李昕伊隐约觉得是之前说自己一天只能画一朵,结果十日就把画送来了让吴参有些不高兴··李昕伊没放在心上。
银钱之事,都有定例·二十四花卉给二十四银钱,也就差不多了·只是等这钱兜转到李昕伊手上时只剩下了十两·李昕伊还是没放在心上·一锤子买卖的事情,计较那么多做什么。
其实是十两已经很不少了,现在的银两还不到通胀起来的时候,折算成人民币,大概有七八千的样子,一个月的工资啦,关键是经花啊··李昕伊脸上没什么表情,拿到钱的瞬间心里笑嘻嘻。
等了半个月,吴肃都没有回信,李昕伊心里凉凉的·吴家倒是送来了吴肃信上说的礼物——牧童骑牛的彩泥塑·难得一路从县城过来居然没碎,李昕伊看着这个手掌大小的彩泥塑,心里冷笑。
这小胖子说想他,果然只是嘴上说说·呵,男人·随即将他抛在脑后··且说这卫老先生收到了礼物,既意外又惊喜··他所意外惊喜的当然不是县老爷送礼物的事,而是这礼物,真真投了他的心头好了。
花的意蕴本就好,难得是这画出来的画,从花枝到花瓣再到花叶,无一不细腻,无一不精美,可是赏心悦目极了··卫老先生第二天就让人去请县太爷过来,还准备了一席的酒菜。
知县听说老师有请,下了衙就立刻往卫老先生那里赶··酒过三巡,该说的场面话都说了·卫老先生对县老爷道:“你前不久送的画,我很是喜欢,许久不曾见过这么入眼的画了。
你可知,这作画的人,是哪方贤才我也好拜见一二·”·卫老先生问,知县不敢不答·他送画册来是例行送礼的规矩,底下人说近来人都喜欢送人画的花卉,才差人去办的这事,却没想到卫老先生会对这作画之人感了兴趣。
他不敢耽搁,连忙让人把采办画册的人叫来··知县久在官场,虽没得到迁升,亦安稳过了这好些年·作出政绩很难,但转着圜地撇清自己却很容易:“近来门生听说,时下正流行送人画的花卉。
门生心想,执笔之人又非名士,这画的花卉岂若真的花于是门生就差人买了一幅画来·门生也是第一次见到有无名氏作出如此好的画作来,惊叹不已,连忙差人去请这作画之人,门生好与之结交。
孰料这底下人自作主张,只带了册页花卉来,却不曾告知门生此人姓甚名谁·门生不敢自留这等雅作,便敬献给老师·”·话刚落下,外面采办画册的人就到了,卫老先生没表示,知县也不敢让他进来,只让他在门外把话答了。
卫老先生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知县有些惴惴,连气都不敢喘一下··卫老先生终于叹息了一声,道:“这江山代有才人出,甚好不如定个日子,将人请过来,若此人还有别的才能,为家国效劳,也是美事。”
知县终于可以喘气了,悄悄地呼吸了一下后,道:“这有何难门生这就亲自去请,必不让底下人怠慢了他·想必他一听是老师相请,定然喜出望外。”
这边李昕伊把吴肃抛在了脑后,没想到第二日,他的回信就到了··这次李昕伊早有准备,在信差把信递给他的同时,他眼疾手快地将茶包放进了信差的褡裢里,他怕这个举动冒犯到人家,连忙说:“用山上摘的野茶树的叶子炒的,只放这一次,绝无第二次。”
信差这次没再拒绝,李昕伊将信差送走后,自己拿着信走到窗边去看··吴肃这次回信的内容让李昕伊有些意外··天越来越凉,也黑得越来越早,昏暗的光线下,浓重的墨色流淌在薄薄的信纸上,李昕伊有些看不清纸上的字。
吴肃的字迹也太潦草了些··李昕伊点了根蜡烛·李母一直反对他用这么奢侈的东西,他只买了一根,却一次也没用过·现在终于用上了··在跳动的烛火里,李昕伊终于看清了吴肃写的东西。
吴肃在信里义正辞严地说李昕伊所听到的都是无稽之谈,卫老先生是学识渊博、德高望重之人,乡下粗鄙人家有眼不识泰山,才妄自揣测,甚至加以编排·吴肃用很严肃地口吻劝说李昕伊不要与这些人来往,以免偏听偏信。
李昕伊强忍着一字一句看完这部分,心里还残存着一点侥幸,他接着看下去··吴肃说他在卫老先生这里和县太爷碰面过几次·县太爷作为百姓的父母官,爱民如子,亲切可亲。
他让李昕伊不要紧张过度,为县太爷作画,还能送给卫老先生,是很值得荣幸的,并不会有什么麻烦·他很高兴看到李昕伊有新的营生,画画是很好的,希望他也有一日能得到李昕伊的赠画。
在信的末尾,吴肃只写了四个字:“吴肃顿首·”·李母看到燃烧着不断变短的蜡烛,心疼得很·她本来是叫儿子过来吃晚饭的,可看着儿子在灯下明灭闪烁的背影,突然不敢往前了。
只静静地站在门外,用一种母亲特有的柔情的眼神,望着自己越发长大的儿子··知县在卫老先生面前亲自承诺,自己会亲自去请李心一·于是不敢耽搁,第二日一大早,就叫车夫套上马车,身后跟着八个戴着红黑帽、身材健硕的衙役,下乡去了。
吴参从师傅那里得知了县太爷要去拜访李昕伊,当即就往梧桐村赶去·他惯于行走,速度竟也不弱,堪堪赶在县太爷的车架前到了李昕伊家,去敲他们家的门··村里路窄,车马进不来,县太爷只好屈尊下车,在八个健硕衙役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往李昕伊家走。
走在前面的黑帽衙役先到了,知县示意他敲门,于是黑帽衙役重重地敲了两下,木门晃动了几下,没塌,就是晃下了好几层灰··黑帽衙役往后退了一步,正要再敲时,一只苍老的手把着木门,伴随着“吱呀”一声,门开了,黑帽衙役警惕地看着颤颤巍巍抖动着的木门,以及门上的“黑手印”,不自觉地又退了一步,里面走出来一个脸颊带灰,双手漆黑的老妇人。
黑帽衙役不动声色地咽了一下口水,稳住心神,粗着声音问道:“这位阿婆,会画花卉的李心一可是住在这里”·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老妇人艰难地转了一下眼珠,似是在分辨李心一是谁,良久才道:“他呀,出去了。”
黑帽衙役忙问:“阿婆可知,他去哪里了吗”·这个问题有些难,老妇人想了很久,眼珠也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转了两轮,才回道:“就是出去了,不在家呀。”
黑帽衙役觉得这个老妇人怕是脑子糊涂了,但是县太爷在身后看着,只得耐着- xing -子继续问:“那他去哪了我好去把他叫回来·”·老妇人这回眼珠不转了,直勾勾地看着黑帽衙役,仿佛在嘲笑他才是脑子糊涂了。
黑帽衙役又退后了一步·这次,他和他的小伙伴终于站在同一个战线上了··老妇人嘴里一直嘟囔着“不在家呀”、“不在家呀”,然后转过身,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
黑帽衙役看着门框上又一个“黑手印”,这一次竟不敢上前了·他迟疑地回头看一眼县太爷,只见县太爷甩了一下袖子,于是他就乖乖回到队伍里去了。
村里人听说县太爷来了,有的放下手里的锄头,有的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都跟在里长身后,朝李昕伊家走去··里长客气地将县太爷请到自己家去喝茶,找李昕伊的事就交给了村里人。
于是田埂上,水洼边、溪滩下,此起彼伏的都是呼唤“李心一”的声音··李昕伊这下,是彻底出名了··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卡卡·以下是小剧场。
李昕伊接到吴肃送的牧童骑牛彩泥塑时,其实并不开心,他等了半个多月,吴肃也没回信·(气成河豚)·吴肃很诧异,他买了两个呢,送给李昕伊的牧童是男娃,他自己留了个女娃的。
李昕伊:我根本爬不上牛背,你不(重音)知道啊还是你在影- she -什么你嫌我矮·吴肃:(疯狂撇清,否认三连)不,不是,心一,你这样刚刚好。
不不,你怎样我都喜欢·(求生欲很强了)·李昕伊:(不那么气了)你自己还留了个女(重音)娃,到底什么居心·吴肃:别气了啊,你气着,我要心疼,太不划算了,你不喜欢,我换个送你。
李昕伊:换个那这个你想(重音)送谁·吴肃:我,我自己留着··李昕伊:那么多年,你拢共就送了这一样东西,你还想自己(重音)留着(很好,更气了)·吴肃:(小声辩解)不,不还送了驱蚊药膏吗(声音越说越低,非常没有底气)·李昕伊:嗯(重音)·吴肃:我,我把自己赔给你吧。
(满脸通红)·李昕伊:也不是不行·(勉为其难的样子,其实心里很满意,偷偷笑出了声·)·第7章 昕伊远行·却说吴参敲门时,李昕伊正在画曼珠沙华,大团大团艳丽的红色,仿佛绽放就耗光了所有的艳丽,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来。
吴参看了一眼就没再继续看,他反手掩上门,也不上前,只低声而快速地说道:“知县过来了,是来找你的,我跟他只在前后脚,你什么个打算”·李昕伊愣住了,知县跟他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找他能有什么事·不对,还是有关系的,那二十四花卉·吴参说:“知县昨日去过卫老先生家,还把我师傅叫过去了,估计跟那画有关系。
这事是我有愧在先,你想怎么做,给个说法·”·李昕伊脑子转得飞快,手上也不闲着,飞快地收拾东西··嘴上说道:“我不过一乡间小民,还未及冠,如何面对得了这些大人物,我得先躲躲。”
吴参因为他老爹跟李昕伊的关系,以及李昕伊才华的缘故,并不敢得罪狠了他,只得道:“别收拾了,我家有个地窖,知道的人不多,你上那去躲着·”·李昕伊也不收拾了,快步走向厨房,李母正在刮锅灰,刮得浑身都是黑,她却毫不在意,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锅灰可是个好东西。
“阿娘,出了点事,不过不严重·”李昕伊朝李母说道,“我先去吴公公家躲一躲,到时候有人来寻我,你只说我出去了便可·他们走了,我便回来。”
村外面传来锣鼓的喧响,知县已经到了,李昕伊不再耽搁,当下就跟吴参一起出去了··李母常年寡居,心- xing -非一般妇人可比·她知晓自家的儿子,整日只晓得窝在家里作画,哪有本事惹出什么麻烦。
便也不怎么忧虑,只继续刮她的锅灰,这才有了之前的一幕··且说村里村外都在呼唤李昕伊的名字,但是找了半天也不知他去了哪里··知县面色有些不大好看,里长只得陪笑道:“那孩子年纪小,心- xing -不定,想必是去哪个山渠里耍去了,这才不好找。”
知县冷哼:“年纪小,这派头倒是不小·”·又过了一盏茶时间,终于有人找到了李昕伊去哪里的消息··知县满肚子茶水,正喝得不耐时,听闻李昕伊去了二十里地外的外祖家探亲去了,积了许久的火终于爆了。
“既然如此·”知县说道,“本官也不必等了,差人将李昕伊送去衙门·”·知县留下了四个红帽衙役,守在李昕伊家门口,等到人就将其直接带到衙门去。
自己上了马车··车轱辘转动起来,留下送行的里长和一众乡民,大家面面相觑··吴参一直在外头替李昕伊打探情况,知县走了,但四个衙役还守在梧桐村。
入秋了,晚上已经很凉了,里长将衙役请回自家,好酒好菜地招待着,又给他们安排睡觉的地方·四个衙役也不拒绝,他们都不是梧桐村的,在这里也没有相识的旧亲,县太爷自己袖子一挥走了,却没管他们的食宿问题,几个人心里已经不舒服了,因此也不会真的守在李昕伊家门口。
吴参把外面的情况跟李昕伊说了,李昕伊意识到,这事情有些严重了·但事已至此,后悔无益,当下必须思考出几个解决方案来,然后从中挑一个··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吴参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说道:“这事你要愿意听我的,你就给吴肃去个信。
他如今正拜在卫老先生门下·你不是幼时与他交好么请他看在往日情分上,做个面子,把你请见给卫老先生·如果卫老先生看重你,那你就当着卫老先生的面,给县太爷喝酒赔罪。
县太爷必不会在明面上拿你怎么样·否则你现在出去,不需要那几个衙役,里长就能派人将你亲自绑到县太爷面前去赔罪·”·李昕伊哪里愿意求吴肃去见卫老头,道:“那我刚才还躲什么,县太爷一来我直接把人请进家不就行了”·吴参冷笑,“我怎么知道你要躲什么”·李昕伊烦透了,说:“那你还说你们家有地窖,让我躲进来”·吴参不笑了,说:“我现在就应该去找里长,把你绑起来,明天一早送衙门。”
李昕伊嘲道:“你藏的我,你以为逃得掉”·吴参正要回嘴时,吴阿公和李母走进来了··李母在晚饭后又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见李昕伊回来,实在放心不下,就抹黑找过来了。
李昕伊看到李母和吴阿公,立刻起身,将唯一的竹椅让给他们·吴阿公哪里要坐,只是李母迈着小脚,又走得急,腿正酸着,才坐了··这一番折腾,李昕伊也冷静下来了,看着吴参细长的眼睛,很真诚地道歉了:“吴二哥,对不起,我不该误解你的好心。”
说着自嘲道,“我只是气自己懦弱罢了·”·吴参有些惊讶,但面色还是缓了一点,冷哼了一声··吴阿公觉得儿子不礼貌,倒是有些不高兴了,说:“和那小子道什么歉,他就那张臭嘴,鬼都嫌。”
吴参没说什么,只是脸色又不好看了··李母只关心自己的儿子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见他们说话也没个重点,急了:“儿子,今日外面这许多人找你,你可是惹上了什么大人物”·李昕伊不想自己的母亲多担心,挑了几个关键的词和李母说了。
吴阿公问:“那你现在可有什么打算”·李昕伊说:“方才吴二哥建议我去请见卫老先生,当着卫老先生的面给知县赔不是,知县必不会当面为难。”
吴阿公点了点头,“这倒是条路子,那你俩刚才吵什么”·李昕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道:“那卫老先生离朝时,皇上亲自送到城门口。
这样的人,岂是好相与的欠了这样一个情面,怕是把我卖了也还不上·不说卫老先生,且说这知县,在景宁做了这许久的父母官,刮民脂膏,可有半点作为不过仗着这卫老先生的势要,揽钱罢了我本来就不愿与他们打交道,现在哪有把自己洗干净送上的道理”·吴阿公和吴参都沉默了,他们在外面走动得多,这知县是什么样的人再清楚不过。
吴参说:“那卫老先生既然对你有所取,自不会害了你·那日师傅被召到卫府,就是问你的名姓·你只需在卫老先生前有个好颜面,他不必保你,你也会安然无虞。”
李昕伊不想解释因为吴肃,他对卫老先生的恶感,他至今想起吴肃的那封回信,心头都仿佛在滴血··李母听了他们许久的答话,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
不过她不在意那些不明白的地方,她只知道自己儿子不愿意,那就够了··于是她开口道:“你爹去时,还不到三十·咱们庄稼人苦命,活到三四十载,已经长寿。
如此还委曲求全,让人予取予求,图个什么·儿子你想做什么就做吧,不必顾虑太多·”·李昕伊被李母的话震惊到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过度的- cao -劳而使得容颜早衰的妇人,眼眶红了。
从他来到这个异时空,也曾因为是“冒牌货”,担心会被人发现而战战兢兢·他喊她“阿娘”,刚开始是因为敬重这个把孩子拉扯长大而熬坏眼睛的母亲,到后来则是将她视为亲人,因为在南方的方言中,“阿娘”是母亲也是姑姑。
他看着她那双仿佛洞悉一切又反复包容一切的眼睛,这是母亲的眼睛··他从未把她当作是自己的母亲,可她从来把他看作是自己的孩子·李昕伊上前搂住这个身躯娇小的妇人。
他想,自己何其有幸,能有两个如此爱自己的母亲·他生- xing -懦弱,一个挥舞着鸡毛掸子,盼他多学一点东西,好在那个竞争残酷的世界中生存下去·一个用一双宽和包容的爱的眼睛,盼他多一些自在,好在这个规矩森严的世界里活得快乐。
李昕伊偷偷将眼泪抹去,转头对吴阿公和吴参说道:“我避而不见的事,定会让知县恼羞成怒·他一县之尊,能亲自下乡谒见我这个乡间小民,想必只有卫老先生能说得动他。
如今他少不得要到卫老先生面前加油添醋,败坏我的名声,好推脱他的责任·他才是卫老先生的亲信,而我有几分薄面能在卫老先生面前说得上话现在容不得我不避开了。”
·吴参没再劝说··吴阿公说道:“你这说得也有道理,因你这避而不见的事,梧桐村在知县那里怕是落不到好了,你在这村里,每日闲言碎语怕是不断,里长也会对你起了隔阂。
倒不如走出去看看,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老汉我也懂得这个道理·你要去,就去收拾行囊和路引·你有路引吧”·李昕伊自来到这里,还没远行过,哪有这个东西,于是摇摇头。
吴阿公就让吴参去把路引取了,对李昕伊说:“这个不妨事,他大哥每半年要外出一次,这路引先给你·你自己在外头多小心,尊堂家大小事故,老汉我会替你扶持的。”
李昕伊感激不已,郑重地拜谢了吴阿公,连夜赶回家收拾东西去了··李昕伊独自出行,也没什么仆从,不便带太多东西,只收拾了一些衣物和银钱,还有吴阿公送的胭脂盒,以及吴肃写的两封信。
李母给李昕伊收拾好东西,又擦掉眼角的泪迹,从后墙外的一个角落里,挖出一个陶罐来·李母揭开封口,一面是一吊吊的铜钱,还有几颗碎银子··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李昕伊有些讶然,他不知道李母这么能存钱。
李母说道:“自生下你后,我就在那墙角埋下了一个陶罐子·每个月,我都会往里面放入一些铜钱,挣得多了多放点,挣得少了少放点·这样等你成人,我也有了给你娶媳妇的钱。”
李昕伊掂起铜钱里的白银,放在罐子里没被氧化,又白又亮··李母低头捡碎银子,说:“你有一天突然开始画画,后来越画越好·你给我的银子我都放进去了。
不仅是娶媳妇,将来也好娶孙媳·”·李昕伊问:“母亲现在取出来,又是为何”·李母看着李昕伊,眼神温柔:“你是我儿子,我又怎会不知道。”
说着又将捡起来的碎银塞进荷包里··李昕伊突然汗毛直立,想起大三的一个寒假,自己回家“被出柜”的光荣事迹··他装作不经意地说:“我哪有什么不能被母亲知道的。”
李母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又取了一个荷包,往里面装铜钱··“秦大伯家的妹妹,你记得不”·李昕伊懵懂,姓秦,哪个毛丫头·李母结好荷包上的绳子,不再打趣李昕伊,道:“你看姑娘的眼里没有期待,甚至连避嫌的意思都没有。
看人的时候直直地看进人眼睛里去,连人家害羞都不知道·”·李昕伊看着李母将陶罐子重新封好,等待最后的审判··李母却没继续说了,将陶罐子放进坑里,重新填上土。
又往上面堆上干草,把墙角恢复成原来的模样··李昕伊突然明白李母的意思了··李母说道:“家里还不少钱,你都看到了,足够花上十年五载·你在外面不用担心我,可也不要太久不回来。”
李昕伊拜别了母亲,趁着天将亮未亮,头也不敢回地往前走去··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卡卡小天使,送上一个小剧场··关于“出柜”这件事。
李昕伊上辈子是怎么“出柜”的呢·他是被他妈在不撸帝上逮到的,这真是史无前例的尴尬了,李昕伊至今不愿回想那个修罗场··李昕伊的妈妈是典型的“新世纪女青年”,虽然是60后,但是思想非常前卫。
反正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学会了微信和淘宝,功劳全归李妈妈··后来“拼多多”面世,她又开始兴奋地和别人“拼这拼那”·李爸爸完全不能理解她的兴头,说她拼那玩意儿干嘛,淘宝还满足不了她吗·“好玩儿嘛。”
这是李妈妈的原话··所以李昕伊万万想不到,他那“好玩儿”的妈妈,“玩儿”到了不撸帝上去了··李昕伊在不撸帝上的头像是张侧脸,头像是侧脸的用户海了去了,也不知道他妈是怎么找到他的。
“不会是定位吧”李昕伊有些恐惧地想到,“他回家为什么不关了定位不对,他妈妈为什么要下载不撸帝”·在不撸帝上聊骚的人很多,李昕伊还不至于没行情到在APP上交友。
但他就是喜欢有事没事地看下周围的钙多不多··然后就被他妈逮到了··很好··不撸帝一生黑··第8章 吴肃回乡·自李昕伊收到吴肃回信的时候起,他时常有种憋闷感。
翻书的时候,无意间看到“農”字,就想起阿胖在麻柳树下,桃花般的眸子亮晶晶的,一字一句地朝李昕伊说道:“羲农,神农和黄帝,因勤政爱民,而被人们尊称为三皇。”
李昕伊不得不合上书本,起身开始铺纸画画·摆弄好一应用具后,他提起笔,想画一株秋菊·在所有花卉中,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菊了,因而能不画就不画。
这是有缘故的·在李昕伊小学的时候,为了喜迎国庆,每年学校都会要求学生买一盆菊花·校门外多的是小商贩卖这玩意儿,于是李妈妈就给李昕伊钱让他自己买。
小商贩见顾客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于是推荐了盆花最大开得最好的·结果可想而知,第二天老师来检验成果时,只有李昕伊的菊花谢了,金黄的花瓣落满了整个花盆。
李昕伊出神地想着不愉快的往事,手上笔却不停·等他回过神来,看着自己笔下的画,只见几朵桃花舒展地开在枝头,像阿胖的眼睛,又像他红润的双颊··李昕伊无法,只得放下画笔,走出屋外。
正是九月的日子,漫天都是桂花的香气·他闻着有些甜腻的味道,心想,“从暮春到深秋,才多久呢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在这样短暂的时间里,变得面目全非呢”·一片叶子从枝头上掉了下来,这是片翠绿色的叶子,在长了黄斑的落叶中格格不入。
“他不信我,”李昕伊还是不可遏制地想着,“我是不值得他信的·”·瞬间的心痛让他控制不住地弓起了身子··与其说李昕伊是被知县逼得“出走”,不如说这是一场自我放逐。
李昕伊骨子里有一种浪漫主义的悲观,他向往一段爱情,既爱它初始的暧昧,也爱它放手时的果决,比如前世的吴逍然,又比如今生的吴肃··在路过一条溪边的时候,李昕伊听着流淌着的水声,忽然心有所感。
此时,东边正露出一点亮白的蓝来,映在欢淌的水面上·李昕伊踩着露水走过去,蹲下`身,让溪水从指间流过··“冷的·”他想,转而将包袱里吴肃的回信取了出来。
他自虐般的浏览了一遍,确认字字句句暂时不会忘后,才将两封信一起,放入了带着冷意的溪水中··流水卷着沾- shi -的信纸,很快就碎了,沉了,消失了··李昕伊看着这破碎又沉下去的信纸,那个麻柳树下的小胖子,他的爱情,他的友情,也同这信纸一样,再也不见了。
且说知县在灌了满肚子的茶水后怒气冲冲地回到了衙门,有机灵的侍女见状立刻倒了一杯凉茶,希望他喝了能消点火,莫殃及无辜的人·没料到知县看到茶杯,怒气更盛。
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他喝了一口水,觉得自己只是个举人,受上峰的气,受卫老先生的气,那都是他该着的,官场上谁不受气但他李心一是谁算哪根葱,居然也敢不给他面子,他是不是太仁慈了,以至于居然敢看不起他·看到明显气不顺的知县,姨娘们都不约而同地假装自己来了小日子,身上不干净。
连知县的妻子也催人去把县老爷的幕宾请来,没谁上赶着找气受··知县当天在心里发了狠话,却没想到夜里做梦,梦见卫老先生掐住他的脖子,狠命地摇晃他·他从梦里惊醒,发现只是因为睡落枕了,脖子酸疼,才会做了噩梦。
他擦了下满额头的汗,轻吁了一口气··躺在床头,知县揉着酸痛的脖子,怒气是降下去了,可恐惧就像暗夜里的藤蔓,悄悄地爬上了心头·知县想起了梦里青面獠牙的卫老先生,竟然打了一个激灵。
他觉得自己昨日太急切了,应该先在卫老先生面前说上几说,再慢慢处置那个狂妄的小子··终于等到天亮,知县立刻让人把在梧桐村的四个衙役叫回来,他自己亲自提着挑选好的礼物,去卫老先生府上“说上几说”了。
吴肃自从进城以后,每隔五日,就会带着写好的文章去卫老先生府上··和他一起的还有三个少年:一个爱穿墨青色直裰,看人先看头顶;一个圆脸细眼,见人先把眼睛笑没了;还一个说话爱绕圈,唯恐切中肯綮。
这三人虽容貌各异,却都是英俊少年,走在路上,背都要比旁人挺得直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学富五车,并且才高八斗··如果李昕伊在这里,一定会给用一个中肯的词汇来形容他们。
“中二·”·吴肃以前跟着乡里的老夫子学时,也做文章·但是做文章前,夫子先会为他讲解,比如“孔孟之道于社会秩序稳定的意义”,再让他写文章,从各个角度方向去分析这其中的内涵。
夫子从不逼迫他每日必写多少,倒是吴肃自己觉得做文章很有趣味,常常写了给夫子看,或者分析给李昕伊听··这其中,他犹爱分析给李昕伊听·比如他从不打断他,只会笑着看他,眼里满是钦佩和赞许,看得吴肃心里甜丝丝的。
等李昕伊真诚地夸赞他时,吴肃甚至还有种再去做上一篇的冲动··吴肃在信里说很想念他是真的,他现在每日都要读书做文章,困了倦了的时候只要看一眼案几上的“牧童骑牛”彩泥塑,想一想那个惬意地坐靠在树上的身影,便又能使上劲儿读书了。
吴肃写信给李昕伊的时候,其实还有很多的话没在信纸上·他想说他现在爱吃腊肉了,他今天知道了一个字的另一种意思,他想解释给他听·他每天都要作文章,有时没有灵感,就想着李昕伊要是在就好了,常常他说上几句话,就能让他文思如泉涌。
可是吴肃太忙了,忙着往脑海里塞八股的技巧,就是写信的时候也常忘记前一刻的自己想说什么·吴家为了能让他拜在卫老先生“门下”,费了多少他不知道,可是吴家有多少底蕴,他却是一清二楚的。
但是看看卫老先生身边的三位少年:身穿绮绣,帽戴宝饰,左腰系玉,右腰佩香·三人齐齐站在他的面前,那光芒闪动得,能晃花他的眼··可是,卫老先生批评他的四个“外门弟子”的文章时,他是做得最不好的。
“剑走偏锋·”卫老先生批评道·这样的批评让吴肃惶惑不已,也让他更加勤勉地苦读诗文,苦做文章··这一日吴肃本带上文章要去卫老先生府上,却被卫府派来的人告知,老先生今日有事,他们这几个学生不必去了。
平白无故多了一日的时间,吴肃没去想卫老先生有什么要事,却想要回乡看看··自那日给李昕伊回信后,吴肃一直有些惴惴的·他一方面觉得觉得自己的措辞严厉了一些,李昕伊恐怕会生气;一方面又觉得李昕伊这么好的人,他向他赔罪,他肯定会原谅他。
吴肃居住在县城,一直由吴管家照看着·于是让吴管家套好车,自己驾车往梧桐乡赶去·一路上,吴肃满怀心事,面色沉沉··等吴肃到了梧桐村时,已经接近晌午了,下车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走得急,竟什么礼物也没有带。
好在吴家妇人们看到这个好些月不见的孙子(儿子、侄子),都很高兴,尤其是吴老太太,看着自己这许久不见,更高更俊的孙孙,满面笑容·只是关怀而爱怜地将衣食住行全都问候了一遍,生怕有哪里不周到细致,让自家孙孙受苦了。
于是大家都不在意吴肃只带了自己而没带别的东西,以及回得突然的事实··吴肃显然已经在路上打好了腹稿:“孙儿在外由吴管家照顾,无一处不妥帖·卫老先生德高望重,学富五车,孙儿跟着受益匪浅。
孙儿此次返家只因久不见祖母、母亲、婶母,还有弟弟妹妹们,心中有牵挂有忧虑,就驾车回来了·一会儿天黑前,孙儿还得赶回去,免得夜路不好走·”·吴老太太一听孙子一会儿还要回去,又是感动又是不舍,她抓着吴肃的手背道:“你这次来得这样急,吃的用的带不走的,我让管家他们给你送过去。
我一切都好,有你母亲她们照顾着·倒是你,现在都降霜了,早晚起来要穿厚点,我让你缝的斗篷你这次要带上·读书不可整日在家,也要多出去走走·”·说着,吴老太太还捏了一下吴肃的手背,“你可瘦了好多,都没以前俊了。”
吴肃的母亲和婶母看着自家儿子(侄子)光彩熠熠的双目、越发显得英俊刚毅的轮廓,以及开始抽条挺拔的身子,非常识相地没有反驳··吴肃还要去见自己的祖父和父亲,吴家妇人才意犹未尽地暂时放过了他。
吃过午饭后,众人对吴肃又是好一阵子的盘问·这些农闲时分,整日只在家做女红的妇人们,最不缺的就是对未知的好奇心,以及对八卦的求知欲··从“卫老先生的长相是否和学识一样广博”、“卫老先生是否真的有六个举人门生”、到“城里的姑娘是不是都比乡下的姑娘好看”,全都问了一遍。
·长辈有问,吴肃都耐着- xing -子一一答了·至于末条“姑娘是否好看”这样的问题,一听就知道是哪个婶母在打趣他的,他也就认认真真地回答“不知道”。
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吴母见吴肃拼命忍住想要抖腿的样子,心里偷偷发笑,面上却替他解围道:“阿肃驾了许久的车,又听我们说了许久的话,想是累了。
他晚上还要回去,就让他先歇着去吧·”·吴肃终于顺利脱身,往李昕伊家走去了··吴肃满心想着李昕伊会不会生他的气,会不会摆着一张好看的臭脸给他看,会不会像一只生气了的奶狗狗,不待见你了,就转过身去,把尾巴对着你。
因而没去在意卫老先生今日是有什么事,甚至忘了让吴管家去茶馆酒肆打听消息··但是吴父却敏锐多了,从他能将自己的儿子运作成卫老先生的“外门弟子”,就能看出来。
这次吴父似乎直觉出了一些非同寻常的东西来,他甚至顾不上继续骂儿子的日常,当即出门找人商议去了··作者有话要说:国庆的菊花及第一次转学·李昕伊小学的时候,曾上过一所特别奇葩的学校。
包括但不限于国庆节全校学生买菊花、星期一不论冬夏一律六点准时在- cao -场升国旗,迟到者将在讲台上罚站一整个上午··但有件事实在太恶劣了,李爸爸和李妈妈不得不花高额的择校费,给李昕伊转学。
事情是这样的··李昕伊上二年级时,新换了一位班主任·这位老师不知道是想奖金想疯了还是本来就是个疯子,竟然在期末考的时候,安排全班同学作弊。
成绩好的同学考试坐前面,差一些的坐后面,就这样一对一对地安排着·前面的同学做完了将试卷往后拉,后面的同学就都能看见··李爸爸和李妈妈一度难以置信,但是他们愿意相信自己的儿子。
于是向校长反馈了这一情况,结果却是:绝无此事··李爸爸和李妈妈觉得此事事关孩子的品格教育,在这样的学校就读,孩子定然会接受到难以预计的坏的影响,毅然决然地给孩子转学了。
此事还有后续,我们明日再说··(完)·第9章 神奇技能·且说吴肃一路走向李昕伊家,路上遇见不少和他打招呼的乡人·他能感受到身后或好奇或钦羡或感叹的目光,像芒刺一样扎在他的背上,仿佛他因为在卫老先生门下,而盗走了什么了不得的珍贵物宝。
李母正在厨房搅拌给鸡喂食的东西,她身旁还蹲了一只懒洋洋的狸花猫·狸花猫正舔着爪子给自己洗脸·在厨房门外,趴着一条大黄狗,毛色鲜亮,一只耳朵机灵地竖着。
这狗是吴阿公让吴参亲自送的,战斗力强,极聪明,是看家护院的好手··自从李昕伊远行之后,李母的身边就聚集了这些闹腾的萌物们··鸡先不说了,它们乖得只会下蛋。
要说的是这只狸花猫·李昕伊出走才不过两个月,这猫起码得有三岁了·这只狸花猫不仅是只母猫,还是只有猫崽子的彪悍母猫··至少“看家护院的好手”——大黄狗就一点都不敢小觑它。
说起战斗力,其实这一猫一狗,说不定势均力敌·虽然在李母的干预下,它们还没有正式地打过一场··李母非常有眼色地把它们的食盆分得非常开,一只靠东墙,另一只在西墙,差一点就要穿墙了。
它们的窝就分得更开了,这只狸花猫现在睡在橱柜顶上,与大黄狗的窝呈斜对角··这母猫是在一个雨夜里躲进李母家的··一场秋雨一场寒,两个月下来,那雨水的“寒度”就不一般了。
狸花猫野外生存能力极强,但这次它刚生产了一窝小猫·小猫身上还是粉色的,眼睛都没睁开,狸花猫不得已,衔着它们,躲进了李母家,随后就在李母家定居了下来。
可以说,正是这些小萌物们,让李母度过了开头最是难过的一段日子,也让她少流了不少眼泪··吴肃走近李昕伊家时,大黄狗先发现的这个“意图不轨”的陌生男人。
门口这条路来来往往的乡人中,并没有吴肃这号人,黄狗开始一级警戒了··当吴肃越走越近的时候,黄狗瞬间开启了最高警戒,只要吴肃再走两米,今天他的腿就要留下黄狗的牙印和口水印了。
“会咬人的狗不叫”,吴肃也是在乡间长大的,非常懂得这个道理·于是他就站在安全距离外喊李昕伊的名字··“心一心一”吴肃喊道,心想李昕伊会不会又惊又喜地走出来。
黄狗有些遗憾不能第一个在吴肃腿上留下牙印和口水印,于是只能口头警告一番了··李母听到了黄狗的叫声,黄狗不常叫,于是她走了出来··“阿婆。”
吴肃道,“我来找心一,他在家吗”·李母显然很喜欢这个才高八斗的少年俊杰,连忙招呼人家进来喝杯水··“心一他出去啦。”
李母说,“这两天都没回来·”·她从橱柜里取出一个陶罐来,不顾吴肃满嘴的“阿婆不用啦”、“阿婆太麻烦了”、“我坐一下就走”,去厨房将温在炉子里上的水壶提出来,给吴肃泡了一杯茶。
“这茶还是和心一一起去山上采的,雨前的茶,很好喝的·”李母说道··吴肃端着碗,小心地问道:“阿婆可知,心一他去了哪里,又什么时候回来”·李母叹息道:“正是不知道,所以才忧心啊。”
吴肃更糊涂了,不知道去了哪里,“那心一为何要出去”·李母于是把前些日子发生的事简要地说了一遍··这显然已经超出了吴肃所能理解的范畴,他不敢相信,连忙问道:“我跟着卫老先生也有段时日了,卫老先生德高望重、备受尊敬,至于县太爷,他是卫老先生的门生,也是光明磊落之人。
心一会不会是有所误解”·李母不爱听这话,语气也冷下来了,说:“那日那县太爷走时,留下了四个满脸横肉的衙役守在这门口·”李母说着指了指门外,“正是这些光明磊落之人,才将我儿害得有家不能回的。”
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至于卫老先生,李母没见过,但是“一丘之貉”的印象刻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她没再理会吴肃,自己端着食盆喂鸡去了。
留下吴肃自己端着碗发了好一会儿的愣,他将碗放在桌上,向李母道别·李母没理他,他也不在意,只是失魂落魄地往家走去··吴肃回到家时,吴肃的父亲还未回来。
说到吴家人,就有一个不得不说的事·那就是他们都有一个神奇的技能·只要技能开启,那想做的事就没有不成的,相应的,不想做的事就没有成的··比如吴肃的曾祖父,他的神奇技能是“卖茶”。
景宁多山多水,半山腰上常有水汽弥漫·酸- xing -的土壤不太适合别的作物生长,却特别适合茶·从采茶、制茶、卖茶,每一个环节,都有人早早地占据了市场。
要从中分一杯羹尚且困难,但是吴肃的曾祖父硬是从中开辟出一条新路来,将茶路延伸至两广的海商··吴肃曾祖父这一脉终于有了发迹的可能··再比如吴肃的三叔,他的神奇技能是“算术”。
是的,他从小就喜欢看别人打算盘,小眼睛能看着别人的双手在算盘上飞快地上下而眨都不眨一下·但是据说吴肃的曾祖父特别喜欢这个聪明机灵的孩子,去世前还挂念着吴肃的三叔能不能考上功名,吴家祖坟能不能冒一回青烟。
在吴肃的祖父打断了两根戒尺以后,吴肃的三叔终于考上了秀才·鉴于此时吴肃的三叔已经加冠,马上就要娶妻的份上,新买来的戒尺终于没了用武之地,吴肃的三叔终于可以痛快地打算盘了。
其实也与吴肃的出生有关·吴肃刚满一周岁,就有着非同一般的表现··吴肃只有一位姑姑,作为唯一的女孩,很受吴家上下的宠爱·家里人对她特爱看话本这一事,也表现出非同一般的宽容来。
以至于这位姑姑在吴肃的抓周礼上,放了两本话本··本来吴肃母亲是不高兴的,但是吴肃这个时候开启了“神奇技能”,硬是从话本里抓住了一本《论语》。
“圣贤书”吴肃的祖父高兴地想,“吴家祖坟终于要冒一回青烟了·”·幸而后来,吴肃对圣贤书持续地保持着一种非同一般的喜爱,连吴肃的姑姑都说:“这世上居然真的有不爱看话本的,可惜可惜。”
因为吴家实在太久没有出现过一位神奇技能是“科举”的后辈,一时间对吴肃的教养显得有些“矫枉过正”··比如只要吴肃能将每日的学习任务圆满完成,就允许他愿意和一个年幼失祜的放牛孩子一块儿玩耍,却对和别的孩子一块儿相处没有半点兴趣的事情。
小孩子和同龄人的相处其实非常重要,因为只有小孩子才会做出“我想要的东西就要抢过来”、“我讨厌的东西你不许喜欢”、“你得罪我了,我就会组织愿意追随我的人将你坑到底”这些事情来,这里面有很多生存的智慧,也有无数人的童年- yin -影和血的教训。
像李昕伊这样,真实的岁数其实要加上五百的,几乎成精了的年纪,自然是不跟吴肃一般计较·所以,只和李昕伊一块儿玩耍的吴肃失去了好多成长的机会··至于吴肃父亲的神奇技能,这个其实不太好说。
吴肃的父亲从小就爱板着张脸,几乎没什么情绪起伏,除了屡次被吴肃的天真气到以外,可以说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在到处都是“宅斗”、“宫斗”的环境中才需要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技能,可惜吴家从上到下都非常的和睦,连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的婆媳、妯娌问题在吴家都不存在。
没有婆媳问题是因为吴肃的祖母是个欢脱而神奇的妇人,并不需要通过搓磨儿媳妇的方式来丰富自己的精神世界·至于没有妯娌问题,那是因为吴肃的祖母有一双锐利的眼睛,轻易能看透表里不一的女人。
既然没有环境,那就创造环境··吴肃的父亲虽然看起来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但是抱大腿的行为做得非常顺畅·他相当有“斗”的天赋·吴肃这次突然回乡,让他敏锐地嗅出了什么。
正找人商议呢,出了什么事,以及能不能从中插一脚,捞到什么好处··被吴肃父亲惦记着的卫老先生此时难得地没有表现出德高望重的一面来,他正坐在花厅里,将桌上的填白茶盏往地上砸。
这种“填白”如今不好烧制了,“薄如纸,白如玉,声如韾,明如镜”,因此碎落在地上也特别好看,还好听,“大珠小珠落玉盘”,不外如是。
等到卫老先生终于将莹白小巧的茶壶也砸掉时,心气已经平和了不少··在花厅外的长廊里静候的知县,见里面终于没了动静,才心惊胆颤地走进了花厅里·虽然卫老先生的发怒与他无关,但是有些恐惧不是心理能控制得住的,尤其是当你面对一个力量级远超你的人。
此时卫老先生正候下`身,一点点捡起那碎落在地上的白瓷片·知县也不上前,只垂着双手,恭敬地站在一边,随时等候卫老先生的吩咐··“他们这次的吃相,太难看了。”
卫老先生对知县说道,“有些人,坐久了就屁`股痒·那就替他挪挪吧,也能让他止止痒·”·“门生听从老师的教诲·”知县回道。
一个身穿鹅黄色绫袄的七八岁小童,托举着一个打开了的沉香木盒,跪在卫老先生旁边·卫老先生把手上的碎瓷片放了进去,自己却起身,往书房走去··一旁的知县跟在卫老先生身后一步半的距离,亦步亦趋。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国庆节菊花及第一次转学(下)·李爸爸和李妈妈自从给李昕伊转学以后,说的最多的就是“你可以不考一百分,但是不能作弊·”以至于李昕伊从小就对“不能作弊的家规”刻骨铭心。
但是,李爸爸和李妈妈不知道的是,同学之间的友谊,建立得最快的方式就是“我把作业借你抄”··李昕伊从小就长得好看,唇红齿白,面如冠玉·老师都特别喜欢他,就连马尾辫傲气得一甩一甩的班长,也对李昕伊有种特别的柔和。
再加上李昕伊的作业不给抄,成绩又那么好,有一阵子,李昕伊成了全班男生的“公敌”·他们不敢当着女生的面给李昕伊气受,可是私下里的小黄漫、小黄书却从不会传给李昕伊。
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李昕伊就这样错过了“- xing -启蒙”的黄金时期··因为少有男生会带着李昕伊打篮球、踢足球,因此他对男生的小团体有种特别的好奇来。
有时,他会悄悄地站在香樟树底下,看着那些男生们挥洒着独属于少年的热情和气息,竟有种向往和迷恋··高中的时候,李昕伊终于学乖了,谁要问他借作业,他自我抗争一番后都会借出去。
因为长得好看,成绩好,又特别乖巧··这一次,他的追求者里多了一个- xing -别相同的·(完)·第10章 峰回路转·吴肃坐在东边靠窗的椅子上,垂着头,身影看上去似消沉又似寂寞。
吴肃的奶娘在一旁看了他许久,也不见他动一下,心下焦急,就向吴老太太汇报去了··吴老太太起初还有些不信,分明午饭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消沉了。
她也不耽搁,直接起身往吴肃房里去,脚步又快又稳健,奶娘跟得气喘吁吁··“孙儿啊”一声洪亮的呼唤打断了吴肃的发愣,他抬头,只见自家的祖母一手推开房门,脸上带着焦急和关切。
“可是谁欺负你了告诉祖母,祖母给你出气”·吴老太太永远这样,仿佛他还是那个四岁的奶娃娃·吴肃扯起嘴角,想笑一笑,无奈嘴角像是冻住了般,吴肃便放弃了努力。
“祖母,孙儿做错了·”吴肃回道,说着站起身,将吴老太太迎到临窗的炕上,亲自扶她坐下··在祖母面前永远没有撒谎的必要,这是吴肃自小明白的道理。
吴老太太还是个姑娘的时候,活泼健康,再正常不过·可是自嫁入吴家后,她也开发了一个神奇的技能,就是一眼能看出说话者是不是在撒谎,百试百中,是个人形的“测谎仪”。
吴老太太坐下后,斜靠在靠背上,对吴肃道:“什么事,说来给祖母听听·”·吴肃没什么可隐瞒的,就将自己和李昕伊的通信内容,已经李昕伊出走的事情说了一遍,随后道:“孙儿以往只知读圣贤书,却不知人情练达之事,也能关乎- xing -命。”
吴老太太叹息,她抚慰道:“李家那个孩子,也太傲气了些·这鸡蛋岂能与石头碰硬出走也是个法子,留下就只能任人搓扁揉圆。”
吴肃黯然··吴老太太道:“我记得这孩子比你只大半岁吧这一路在外,也太艰险了些·”·吴肃眼角发红,看起来要哭不哭的样子。
“圣人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孙儿连朋友的安危都照顾不上,读圣贤书又有何益”·吴老太太听吴肃这么说了,才意识到这件事对吴肃的影响,连忙道:“十指有长短,一人岂能独揽所有事。
便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也是有众大臣效犬马之劳,才能治国平天下·”·道理吴肃都懂,但这并不能让他更好受一点,权势的力量,第一次明晃晃地在他面前张牙舞爪。
眼看天色渐晚,吴老太太没办法往深里开解吴肃,只能让人套车,送吴肃回去··卫老先生自从那日无故放假后,再没派人把吴肃他们请过去批评文章·吴肃父亲倒是写信来,在信的末尾处说道会给他请新的西席,卫老先生那里暂时不必去了。
要不是吴肃习惯于看信末尾的祝福语,他会以为这又是一封父亲心情不好想要骂人无人可骂只好骂他的信··可见父亲骂儿子,真的天经地义··这位新的夫子姓季名时英,是个不惑之年的男子,面白有须,双目炯炯。
据言季夫子幼时便才思敏捷,出口成章·曾有人预言,若他能拜卫老先生为师,将来不是一代大儒,也是一代名臣·可惜卫老先生的拜师门槛太高,季夫子终是与名垂千史无缘。
这位季夫子也是命不好·当年中举之时,季夫子的母亲便病了,缠绵病榻就是好多年·季夫子无法进京赴考,只得精心照顾母亲·然而母亲还是去了,没过半年,他父亲也跟着去了。
这一下就是两个重孝,季夫子哀恸不已·又过了几年,季夫子出孝了,却没了赴考的心思·由于没有卫老先生这样的恩师,他谋不到合适的官缺,又不想去穷山恶水之地。
于是给人当西席··幸而季夫子有举人的功名,又没有妻小,养家糊口也不很难··季夫子来时,吴肃还没有从自我怀疑的情绪中缓过来·这几日,他也不看正经书,只是随意翻着《史记》,看《太史公自序》。
季夫子见状,以为吴肃偏好史,就给他讲史·从三家分晋开始讲,讲历史的兴替·每日讲两个时辰就走,明日再来时就接着昨日的讲··吴肃也就无所谓地听着。
都已经是昨日的事了,于今日之人又有何干··且说李昕伊那日一路走到县城,心里茫然的厉害,只知道自己要出走,却不知道去往何方·幸而荷包里还有不少钱,李昕伊不至于风餐露宿。
于是他揣好包裹,往车马行走去··此时尚还算早,有好几个车夫守着车,等待着有需要的乘客·其中一个车夫,酱色皮肤,年纪不大,见到李昕伊就笑出一口白牙。
他用一种自带亲切和熟稔的口吻说道:“小哥要去哪里坐我的车去吧·”·他摸了摸灰毛驴的脑袋,“大青脚程快,就是去处州府,也只要用一日。”
李昕伊对这个青年很有好感,于是颔首道:“去处州府·”·青年的笑容更大了,他伸手,似是要替李昕伊拿包袱,李昕伊拒绝了他,自己爬上了驴车。
“小哥去处州做什么可是去探亲”·驴车已经走动起来,车轮卷过的地方,扬起阵阵灰尘·李昕伊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去处州只是一念之间,到了之后是否还要继续前行还说不准。
不过车夫只是随口问问,见李昕伊不回答也不放在心上,只是朗笑着道:“坐好啦”·车夫是个很健谈的人,一路都在和李昕伊攀谈,谈奋斗、谈理想、谈人生,自然也谈女人。
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李昕伊不太擅长和陌生人尬聊,尴尬地想到,原来不管是哪个朝代,司机永远都喜欢和乘客聊天··李昕伊不回话,车夫就说给他听,说到兴起处,还要唱一嗓子的歌,表达一下情绪。
李昕伊突然有些羡慕他,生活的艰辛从不会压垮一个豁达之人的乐观,反而让他更享受幸福,也更热爱生活··驴车走了整整一天,李昕伊没能赶在宵禁之前走进城门,只好和车夫一起在城外歇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再进城··和景宁相比,处州要繁华多了,人物富庶,房舍稠密·李昕伊对这个地方很满意,他想先租赁一个屋子,再攒些钱·等安定下来后,就买一座房舍,再把母亲接过来,母子俩隐姓埋名,安稳度日。
付了车费后,李昕伊口袋里的钱还有不少剩余,他一个人也并不想住多大的屋子,只是租赁了一间小屋,自己写字卖画,捡起从前的营生来··第11章 处州生活·李昕伊一心想着攒钱买房,倒是在生活上简朴了许多。
他每日只是做画、写生,将画拿去街上卖,像一个潦倒而又落魄的书生,靠卖画攒够接下来春闱考试的花费··因着只是一个小摊铺,李昕伊也没搞“开业大吉”那一套。
虽然既没鞭炮也没鲜花,更没亲朋好友捧场,但是一幅幅的花卉摆出来,还是吸引了不少人围观的··只是,没有人买画··“这位才俊,看一下画呗。”
“那位先生,这画可还入眼不”·李昕伊第一次摆摊招徕客人,业务不是很熟练··这些人看画,为这种从未见过的花卉画法而感到新奇,却不接李昕伊的话。
看过一会儿后,就各忙各的去了··李昕伊诧异了,究竟是他的画不好,还是这处州的人不肯为审美埋单··一连三天,李昕伊忍着寒,受着冻,画也没卖出去一幅。
这天天气不好,太阳仿佛不肯赏脸似的,躲云后头去了·申时左右,旁边一个卖文房用具的老伯已经要收摊了··李昕伊看着,有些羡慕·自己仍期盼地望着过路的人,希望有人愿意买一买他的画。
这边,老伯已经将货物都搬上了推车,正要拉着东西走·看着李昕伊笼着棉袄,鼻尖冻得通红,仍不肯收摊的样子,忍不住心软道:“不是你画做得不好,就是再好,他们也不会买你的画。”
这下李昕伊真的诧异了,他原以为只卖花卉图太单一了,昨日还连夜将门后处的野猫画上了图,做了一幅《小猫嬉戏图》,甚至来不及装裱就拿了过来··不过照样没人买。
“敢问这位大伯,这是为何”李昕伊恭敬地问道··老伯说:“这是咱处州的规矩了·凡是字画,不能单在街边卖,你得先去西街口,一个叫做墨泉阁的地方,把画送到那边去。
墨泉阁的人收了你的画,你就不用在街边摆摊·若是人家不收,你去官府要份批条,贴在醒目处·如此,想买画的人看到了,就会过来买·”·李昕伊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规矩。
他连忙向这位老伯道谢,还顺手拿了一幅《富贵开花图》给老伯,道:“多谢大伯提点,这是小生画的牡丹图,别名富贵开花,望老伯能收下小生的感谢之意·”·老伯见这牡丹图画得别致,花瓣仿佛正在舒展着开放,确实是富贵逼人。
连忙道:“我不过随口提点一句,你这牡丹栩栩如生,老汉当不得你这谢礼·”·见老伯竟是不肯收,李昕伊又看到那幅未装裱的《小猫嬉戏图》,于是取下来道:“这画是小生一时玩笑之作,画中的猫却也天真活泼。
老伯若是有孙儿孙女,就当是小生赠予侄子侄女的·”·李昕伊一味坚持,老伯推辞不过,只得接着,“那就替我那孙儿谢过了·”·拿着画轴,老伯想着,又多说了两句:“小子是第一次来处州的吧。”
李昕伊忙道:“正是·”·老伯说:“你明日拿画送去墨泉阁,得提前准备好银钱,给管事的一些好处,他才能将你这画放在醒目处·否则在角落处落灰,十天半月也没人买你的画。”
李昕伊再一次郑重地跟老伯道谢··李昕伊回去之后,就开始整理起自己这些日所做的画来,因前几日画卖不出去,他又将猫狗还有孩童画进了画中··画的也就是个意趣,和那些山水画、花鸟画比起来,少了很多文人的雅意。
李昕伊有些忐忑,按前世的说法,他就是个画手,什么好卖画什么,全然没有个自我的坚持·他不知道自己的画能不能入墨泉阁的眼··想了想,他还是将猫狗与孩童的画收起来,只将裱好的牡丹、金桂等寓意好的画捡出来。
和景宁比,处州要大得多·去西街口,单靠走的,要好半天··李昕伊不想自己的画被墨泉阁的人评估低了,自然不能一路风尘仆仆地扛着画过去·人被低看了,画岂能被高看。
于是他向邻居借了辆牛车··说到这邻居,其实也是房主人·据说房主的爷爷当年经营着处州几大布庄中的一个·不过老爷子去了后,子孙们不成器也不孝顺,分了老爷子去前挂念不已的布庄。
房主正是老爷子的一个孙子,分得不多,也就糊口而已··因为媳妇又生了娃娃,家里开支愈发艰难,这才将西屋赁了给李昕伊住··李昕伊见过他们家的小孩,两个女娃两个男娃,长得跟房主人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
即使这样,房主人和他媳妇还要夜夜闹腾·李昕伊夜里做画,烛光闪烁晃着眼睛,耳朵还要被隔壁的声响荼毒,当真不容易··除去这一点,房主人还是很热情大方的,常年带着笑纹,十足的好人模样。
比如不仅把牛车借给李昕伊,还亲自驾车送他去墨泉阁··李昕伊受宠若惊,回去就画了四个孩童的肖像画,送给房主人,表示谢礼··李昕伊按照摆摊老伯的提醒,进门就给墨泉阁管事塞了一个红包。
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管事是个精明能干的中年人,留着小小的胡须茬·他见了红包也不收,只说要先看李昕伊的画··李昕伊连忙把钱收好,抱着画跟着管事走进内室,才将画取出,展示给管事看。
管事看了他的画,面上却无什么表情,沉吟半晌后问道:“尊驾这画想怎么卖”·李昕伊也不了解行情,只是按照在景宁卖的价钱往上翻了几倍道:“某在外听闻贵阁做生意十分有信誉,价钱给得也实在,这才携画千里迢迢地过来。
某要求不高,只要不低于这个数就可以·”·管事确实第一次见到有人把花卉画得如此有活力,因不了解李昕伊的底细,也不敢特别地压价,于是就说了一个数。
这比李昕伊预想的价格要高得多,于是他也不很反驳,敲定了几幅画的钱··管事收了李昕伊给的红包后,还许诺道,若是今后画的行情好,价格还可以继续商量。
从墨泉阁出来后,他邀请房主人去酒肆喝酒·这位壮汉也是个爽快人,当下便带着李昕伊去了一家老店,两个人就着一盘牛肉、一碟花生米,喝了一整坛的酒,说了一下午的话。
李昕伊去结账时,特意又买了一壶酒,送给摆摊的老伯,表达谢意··自此,李昕伊在处州,算是暂时稳定下来了··自那日卫老先生砸烂了一套茶具,便一改往日的寄情山水,因材施教,开始忙碌起来了,卫府上一时间常有陌生的车马出入。
·连县太爷也变得神出鬼没起来,除了处理日常的政务,连几房姨娘那里都不怎么去了·知县的妻子有些怀疑丈夫是不是上了年纪后不行了··她旁敲侧击过好几次,无奈县太爷正处于要紧的时候,一不小心开罪了卫老先生,后半辈子怕是得不到善终。
无果后,知县的妻子只好自己做主,让人买了牛鞭,炖汤给知县喝··卫府书房里,卫老先生正慢条斯理地给一盆墨兰剪去泛黄的叶子,知县正襟危坐在案桌的侧边,小心地看着上面摊着的几封书信,分别是卫老先生的学生与同年写来的。
“我不过是稍离开一会儿,这帮人果然上下蹦得厉害·”卫老先生剪完叶子,转过身来,道:“文谦,是时候了·”·知县连忙起身,恭敬地回道:“门生谨遵老师的教诲。”
说着,慢慢地退了出来,脸上压抑着笑意··“子卿,你怎么看”卫老先生问··此时,从- yin -影处走出来一个人,回道:“恭谨有余,勇毅不足。
不过忠诚可信·”·卫老先生说:“用的就是不足之处·”·那人回道:“是·”·吴肃的父亲自那日与人商议后,又接连向人打听朝堂之事。
王朝其实在不久前政变过一次,这是自开国以来,第二次的政变了·第一政变隔得有些远,我们暂且不去说它,且说这第二次··自成`祖以来,接连好几位皇帝,都是勤政有为、爱民如子的好皇帝,他们为子孙后代留下了一个海内富庶,朝野清晏的盛世江山。
新继位的皇帝陛下认为自己面对盛世江山,内政已然没有了可为之处,于是只能从外交之处着手了·为了能让史官在史书上替自己多记几笔,皇帝陛下于是御驾亲征,要去开疆拓土一番。
不过这位皇帝陛下既没有出征的经验,也没有出征的准备·军备、粮草,什么都来不及布置,凭借着“奉天承运”,就带着臣民们浩浩荡荡地往北疆进发了。
不过物质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皇帝陛下与他的臣民们用“惨败”终结了这场“来得突然又结束得突然”的出征··很不幸的是,皇帝陛下被敌方俘虏了。
我们华夏子民,向来是挺直着脊梁骨的·臣民们拒绝接受敌人的劝降,也拒绝了这位被俘的皇帝陛下·在傲骨铮铮的忠臣的带领下,华夏迎来了一位新的皇帝,之前那位的弟弟,并向各地发出勤王令,誓死捍卫疆土,保护皇帝。
泱泱华夏岂会敌不过蕞尔小邦,敌人不得不撤退言和,还送回了之前被俘的皇帝陛下,不过现在应该是“太上皇”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的朝堂上,“太上皇”的臣民们几乎已经绝迹了,活跃着的,都是拥戴新皇陛下的。
不过,据传,皇帝陛下的身体,似乎有些不大行,于是各路的牛鬼蛇神,又活络起来了··吴肃的父亲只是一芥乡民,空有一颗“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的心。
当初的太`祖陛下起事前也不过是一芥乡民·吴肃的父亲远没有不臣之心,只是人活一遭,总是得要有些追求··正好,卫老先生也不甘于远在江湖而对庙堂之事插不上手。
吴肃的父亲终于找到了机会··作者有话要说:·第12章 又过一年·吴肃整日跟着季夫子学史,从三家分晋、商鞅变法,到始皇功过,如今讲到了楚汉争霸·季夫子在讲课之余,还要抛出问题,让吴肃自己思索,回去还要做成文章。
这一日,季夫子留给吴肃一个问题:“为何西楚霸王项羽敌不过汉王刘邦”·历来关于“刘项之争”就各有说法·总之汉王斩蛇起义,自承天命。
楚王任人唯亲,识人不明,不得不乌江自刎,真是时也,命也··于是吴肃就这么将文章做了出来,中心思想是楚王争不过汉王,是他命不好··季夫子看到的时候,有些吃惊。
吴肃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按理说正是“男子汉顶天立地,势必要有一番作为”的时候,小小年纪就开始认命,季夫子不得不问起缘由来··吴肃自小备受宠爱,吃穿不愁,还在圣贤之道上别有天赋,如今消沉也不过是因为自小的朋友被逼出走,自己却束手无策的事情耿耿于怀罢了。
即使这些天一直在读“家国兴替”,看到了世事的无常,却看不清自己眼前的雾障··季夫子听了吴肃所困惑的事情后,道:“自古民不与官争,知县不曾动他老母亲,已是宽厚有余了。”
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吴肃没想到季夫子会这么说,感到万分失望··季夫子又道:“你在后悔自己不曾信他,也不曾帮他,那我要问问,你怎么信,又怎么帮”·吴肃道:“至少在他回信去的时候,不该说他的猜测都是无稽之谈。”
季夫子道:“按照你的说法,卫老先生只是赞扬他年少有为,知县更是亲自上门却被拒之门外,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所造成的结果,与你有什么关系你又有什么好愧疚的”·吴肃低声清了下嗓子,别开了头,不知说什么。
确实没什么关系··只是不想就这么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夫子举人功名,学识渊博·”吴肃问道,“为何不去考进士呢”·季夫子家世清白,没什么不能说的,道:“家父家母已然仙去,余生既不需要光耀门楣,何苦宦海沉浮。”
吴肃问:“《横渠语录》有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老师是有大为之人·”·季夫子道:“与君共勉。”
不管怎么说,读史确实很有用处··卫老先生不得不离开景宁了,他必须亲自坐镇京师,否则远离权力中心太久,再要回来就不是原来的局面了··和来的时候一样突然,他走的时候也很急切。
吴肃的父亲有幸成为送别中的一个,看着车轮滚滚,仿佛也看到吴家辉煌的未来·一场有来有往的合作,互惠双赢,没有更好的了··卫老先生离开后,吴肃和季夫子一同回了梧桐村。
吴老太太想念孙儿想念得紧,天天念叨着,一听卫老先生已经上京了,催着儿子把孙子带回来··正好吴肃的父亲认为吴肃是时候下场参加童生试了,他要考校吴肃的制艺和策论水平,于是就让吴肃回来了。
·季夫子于是不再论史,只是出题让吴肃做··就这么又过了一年··李昕伊在处州府,画卖得很好·一年来,他跟吴参断断续续地有过几次通信,每次寄信,必有一封家书是给李母的。
吴参也很厚道,景宁发生了哪些事,他事无巨细地写在了信件上·包括卫老先生不久后就离开景宁进京了,吴肃过了县试和府试,只要过了院试,就是秀才了··以及,家里养了四只狸花猫、五只芦花鸡,和一条大黄狗。
李母身体康健,精力十足··李昕伊在家书中写道,想把李母接到处州来,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但是吴参回信道,李母养着萌物们,不方便带着它们一起来。
李昕伊没想到,才不过一年,自己就失宠了,心酸难耐地回绝了房牙子,续租了原来的房子,继续和房主人做邻居··李昕伊卖画是攒了不少钱,但是处州房价高,想买下一座地理位置好,宽阔还带院子的房子,至少还得继续攒上半年。
于是写信请求李母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体··李昕伊的画一直挂在墨泉阁卖,刚开始卖的时候,也不是不怎么有人买··他心里急,但还是耐着- xing -子,多题材、多数量的创作。
如今他不仅只画花卉,便是画风景、画人物,甚至画菩萨也是很在行了··等手头不再紧巴,宽绰起来后,李昕伊又重新画起了二十四花卉·上个月,他画的四十八花卉还卖了一个高价。
李昕伊因为画卖得好,常去墨泉阁,和那里的管事已经很熟悉了·碰上过节的时候,还能约管事出来登山、喝酒··管事很忙,约出来登山是很难的,不过吃饭喝酒要容易多了。
后来,李昕伊又通过管事,接触到了墨泉阁真正的东家——处州府的知府赵元未··赵知府祖籍松江府华亭县,癸丑科进士,父亲是前武英殿大学士、礼部尚书赵以巳,当年陪“太上皇”出征的臣民中的一个。
当今陛下登基后,能打发的都打发了,只留下了得用的人··赵知府很不幸的成为了“被打发”中的一员··赵元未其实很喜欢李昕伊的画,他自从认识李昕伊后,就常要他做画。
尤其是李昕伊后来又拣起花卉画之后,赵知府更是变本加厉··“你有当画师的潜质·”赵元未对正在画第十一幅牡丹图的李昕伊说,“只画牡丹会掩盖了你的天赋。”
已经是画师的李昕伊觉得不可思议,一府的知府,放到后世就是一个市的市长了,不说每天开会写报告,和上下级打理好关系,做出政绩,居然闲着跑到他这边只为指导画师画什么不会掩盖天赋·“知府大人。”
李昕伊恭敬地道:“您是一府的父母官,百姓都要仰仗您,期望您能勤政爱民,带着他们脱离苦海·”·“我又不是菩萨,如何渡他们脱离苦海”赵元未说,“玄济寺的尘光大师是个得道高僧,他们可以去那里捐点香油钱,为自己积德。”
完全没有知府大人该有的架子··赵元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剑眉星目,是真的一表人才·难得岁月这把杀猪刀温柔地放过了他,可见此人生活得有多滋润。
李昕伊对他几次三番干扰他画画的行为,忍无可忍,还得继续忍·一方面是因为人家是知府,而他是庶民·另一方面,赵元未长了一双桃花眼··是的,除了日常担心自己的母亲以外,他依旧想念吴肃。
这种想念并不以时间地点为转移,反而因为时间和距离的长远而越发地清晰起来··那个弯着眼睛笑得腼腆的人,那个一本正经地念着古诗文的人,那个总是“心一,心一”喊他的人,那个他好久不见的人。
李昕伊忍不住自嘲,要是想追人,就算相隔几百里,写信寄礼物也不是难事·要是不追人,自己在这里顾影自怜个什么劲儿,真是太没意思了··可世上总是有太多难以抉择的事,不是每个人都有西楚霸王的魄力,对着江东父老,毅然选择自刎。
可是怎么办呢他就是这样的人啊,变不了,改不掉··李昕伊原以为在外的磨砺能让他更果决一点··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可惜了,江山易改,本- xing -难移从来就是一句真理。
赵元未还是一有空就去李昕伊那里观摩,李昕伊曾委婉地问过他,为什么不和上下级的同事打理好关系,这样处理起政务来也不会碍手碍脚啊··赵元未很有兴味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李昕伊只得自顾自地画起画来。
有时,赵元未也会跟李昕伊说点什么··“今上给卫铮加封了太子少保,听闻这位卫少保也是景宁人,你见过他没”赵元未很随意地提到。
李昕伊说:“没有·他要见我时,我逃了·”·赵元未这下真的感兴趣了:“说说看,你怎么逃的此人学富五车,不是正是你们这些读书人所趋之若鹜的吗”·李昕伊说:“我只是个画师,哪里算是读书人。
也不算逃,就是收拾了包,来了处州·人老先生忙得很,哪有空来追我·”·赵元未啧了声,又道:“你若不心虚,逃什么多的是想见卫铮而求见无门的,你倒是不同凡响。
李昕伊呵呵自嘲道:“我又不是香饽饽,画个画而已,不得上台面·”·赵元未道:“你也别自我埋汰,就说你这画的画法,别人就画不了·哪一日我回京师,你跟着一起去吧,少爷小姐们给你捧场,你也不用日日辛苦作画了,尤其是天越来越冷,你这手要握不住笔杆了吧”·李昕伊道:“多谢知府大人抬爱,只是母亲年事已高,处州距景宁尚不过一日之程,我可以随时回去。
若是去了京师,我阿娘才真的生了我跟没生似的·”·赵元未问:“你没有兄弟姐妹”·李昕伊回:“农家人,生了也养不起,要姐妹做什么。”
赵元未说:“你看起来也到了岁数了,怎么样,需要我帮你做媒吗”·李昕伊这下是彻底崩溃了,这么个碎嘴又无节- cao -的人,别说只长了双桃花眼,就是长成吴肃的样子,他也能一脚把人踹出去。
当下强忍着道:“多谢知府大人好意,某身体不适,招待不周,烦请知府大人日后再来,某先送大人了·”·赵元未临走前还问道:“真不用我帮你请郎中吗我认识一个杏林圣手,你拿着我的帖子,可以不用排队。”
·又入冬了,李昕伊看着门前的大槐树,树枝在风中哗哗作响·有些想家了,去年的春节没回家,今年无论如何也要回去一趟··他就不信了,大过年的,知县还会让人守着他家。
再说了,卫老先生已经去京城了,他也不是籍籍无名之人,知县若想继续迁升,肯定不会轻易动他··这样思量着,李昕伊开始准备过年的年礼了··第13章 准备年礼·李昕伊给自己列了一个礼单,上面一条条罗列着要送给吴阿公、吴参、李母等人的礼物。
为了这个礼单,他真的费了好长的时间去思索,简直比画什么怎么画还要费脑··吴阿公年纪大、阅历广,有妻有子,还不缺钱·最好买一些处州的特产,尤其是药材和皮袄,再给李母准备上一份。
李昕伊在处州好些日子,虽说李母身子硬朗,但是有个万一,传递消息、及时照顾就全凭吴阿公照料·这份情必须得记着,所以礼物一定要厚··吴阿公年纪大了,吴大哥又常年不着家,很多事都要仰仗吴参,因此吴二哥的礼物也必须实在而且实用,像是文人雅士们所重视的砚台或者笔洗,还有摆件,就不怎么合适了,最好是特产美食,不知道有没有能带回景宁的点心,去状元楼问问看。
给李母的礼物肯定要实惠了,否则买贵了,李母心疼,那这钱就是白花了·花钱买心疼的蠢事,做一次也就够了,要不买份菜谱回去,也让母亲尝尝自己的手艺··关键是自己不能在外面逗留太久了,李母明明四十不到的年纪,看上去却像个五十多岁的阿婆,想到前世保养得宜的母亲,李母心疼了,还得买些护肤品呀。
还有吴肃,李昕伊倒是想买很多的东西送给他·只是没名没分的,也只能想想罢了··所以,送吴肃的礼物,选什么好呢·说起来吴肃喜欢什么,李昕伊还真的不清楚。
放牛的时候穷,没什么买得起的,就摘桑葚和野生的覆盆子,不管是用糖腌制还是直接洗干净了吃,都别有风味··吴肃个傻小子,自小就给什么用什么,也从不念叨自己想要什么。
这个呆子上次送了一个“牧童骑牛”彩泥塑,他要不再去买一个泥塑木雕·既然要买礼物,少不得也要给墨泉阁的管事和知府赵元未也准备一份。
毕竟他要回景宁过年,万一他们春节来拜访他,自己一声不吭地离开处州也太失礼了··李昕伊看着自己想破脑袋列出来的礼单,仿佛看到自己攒了大半年的钱就这样长着翅膀飞走了,心情着实十分复杂。
还有半个月就腊月了,年关在即,李昕伊也不敢耽搁·整日除了画画,就是淘礼物··处州已经很繁华了,集市上常有商贩叫卖,还有街市上林林总总的商铺。
可是和很多男生一样,李昕伊也觉得逛街是非常痛苦的一件事·尤其是卖的东西不太中意,想买的买不到,时间花费了那么多,结果一无所获的情况下··这个世界对习惯了网购的少年实在不太友好。
药材和皮袄是很特别的一类商品·你不识货,对定价不熟悉,很可能不仅买到假货,还会被坑·李昕伊站在店铺口,掌柜的很是热情地向他介绍着货物,还详细地问他有什么需求。
再周到没有了··然而,李昕伊很怂地溜了··他觉得自己实在缺少某种气场,看起来特别好欺负,就差在脸上盖上“不欺负就是亏了”的大章。
如果不认识墨泉阁的管事,亏了也只能认,或者提前做好防亏的功课·不过既然认识了这位“行走的火眼金睛”,那么不向其讨教就真的亏了··那么李昕伊凭什么有这么大的脸去把墨泉阁的管事请来做“导购”呢这里面也是有缘故的。
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墨泉阁的管事姓刘名诲,今年三十有六,有一妻一子,无妾·此人在墨泉阁也算是有十多年了,职业- cao -守那必然是十分地高,不在默许范围内,是不会和客户们发展出“超一般的友情”来。
刘管事替知府管着这处州府的字画买卖,就相当于掐着处州府文人的命脉·文人穷,没有祖产又不事生产,家里的妻女幼老怎么养活这字画少不了卖的。
可见刘管事这独一份的面子··即使有人可劲儿地往刘管事袖子里塞银子,他还是该收的收,不该收的半分不拿·等下回见了你,依旧是个面子情··所以李昕伊能和刘管事发展出“超一般的友情”,那就是老天也挡不住的有缘。
“缘分”的事,是这样的··在处州有一户王姓人家,是做米粮生意的·有个女儿,相貌颇为惊艳,可惜情商不够,一根筋·这位王娘子做姑娘时,被家人约束得狠了,出嫁后,竟是万分的泼辣。
不仅两年无所出,还拼命打压妾侍,把夫家弄得是乌烟瘴气··夫家也不过是做布匹生意的,小门小户,哪里容得了这尊瘟神·家里整日不是婆婆哭就是媳妇闹,好在夫家最后赔了点钱,又承诺不收回聘金,王娘子终于带着嫁妆回了娘家。
可是姑娘的名声毕竟脆,再加上总有好事之人喜欢打听别人的房里事的,王娘子那点不足以为外人道的事不说人尽皆知了,但随便打听一下,还是会有人迫不及待地就想说的。
处州虽繁华,可也不是每个单身汉都娶得到妻子·就有这么个破皮无赖,看到这王娘子的颜色,不仅心里痒,半夜的时候身子也痒·因夜夜梦见王娘子,竟白日做起了梦来。
看到了王娘子就殷殷切切,嘴上说着胡话,仿佛在恳求夜不归宿的妻子能够回家··王娘子即使名声不佳,也是正经人家的女儿·出嫁必须三媒六聘,哪里睬得上这位破皮无赖。
当下就让随侍之人乱脚踢出去了,癞□□吃不得天鹅肉,这是醒世恒言··这一日,有个京城来的纨绔求到处州请人办事,就看到了这么一幕无赖纠缠姑娘结果被一脚踹出去的好戏。
竟是对王娘子有了十分的兴趣··他见这女子被流氓缠上身,以为不是什么正经姑娘·因着天高皇帝远,就让人拦下了王娘子,面上却表现出一副“英雄救美”的嘴脸来。
处州民风还算淳朴,百姓们还是第一次在戏外看到“恶霸强抢民女”的事,纷纷停下了脚步,感到十分惊奇·因这纨绔派头十足,王娘子又坐在轿子里,围观之人并不知该纨绔的身份,不敢贸然上前阻拦。
除了刘管事··刘管事前些日子刚见过这位纨绔,此人不知有什么事求见赵知府,竟千里迢迢地跑到处州府来·赵知府不肯见他,此人又找到了刘管事,希望得到他的引见,也真是昏了头了。
·赵知府派人留话给刘管事:“此人人面兽心,还没脑子·他给的你们就拿着,不必将他放在心上·”·因此刘管事简直难以置信,这人家里正遭了事儿了,不说忧心忡忡,居然还有兴致强抢民女。
当即就站出来道:“给齐少爷问好·”说着作了一个揖,道:“墨泉阁新出了画,正少人捧场,不知齐少爷可有雅兴”·齐少爷看到刘管事,竟是比之前还要兴奋,脸上都出现了癫狂之色。
刘管事突然觉得脊背一寒·和正常人还有道理可讲,可惹了疯子,那真是比骑虎还难下了··齐少爷自从进了墨泉阁,就再也不肯出去了,除非见到赵元未。
刘管事投鼠忌器,既怕墨泉阁里的字画遭了殃,又怕赵知府觉得自己办事不得力,当下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在心里将这位齐少爷切成一段一段的喂狗吃··巧的是,这一日李昕伊上墨泉阁送画来了。
只要别是齐少爷,刘管事现在看谁都像亲人,见了李昕伊,竟是要飞扑了上来,把李昕伊吓了一跳··“刘管事,这是怎么了”李昕伊向后退了一步,跟刘管事保留了一个安全距离。
刘管事于是这般那般的说了一通,最后道:“且为之奈何”·可见是真的愁了··李昕伊就给他出了个主意:“你只要说,赵知府在状元楼订了桌酒菜,逾期不侯就行了。”
刘管事不敢相信:“这能行”·李昕伊道:“能不能行,试试不就知道了·你只要装作真有这么件事就行了·”·齐少爷刚开始是不信的,但是刘管事做出一副既生气又焦虑的表情来,还说有热热的锅子,他开始将信将疑了。
其实这个时候已经深秋了,外边已经刮起了风,晚间可能要下雨··齐少爷最终还是去了,状元楼真的有桌酒菜,但是赵元未也真的不在··刘管事问:“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去”·李昕伊道:“这几日温差大,日中的时候热,晚间的时候冷。
齐少爷已经冷得发抖了,一桌热热的酒菜如何吸引不了他”·这一来二去的,刘诲觉得李昕伊是个值得交的,才有了“超越一般的友谊”。
刘管事显然比李昕伊要知世事的多·李昕伊要什么,刘管事就能带着他去相应的地方·那些人见到刘管事,也不敢拿次的东西糊弄·不到一天的时间,要买的东西都买齐了。
李昕伊最后决定买一对玉佩,“双鱼戏珠”,可以拆开,也可以合上,另一半送给吴肃,算是个念想··结账的时候,他把一个天狗食月的摆件也买下来了,因为刘管事肖狗。
这摆件料子算不上好,只是普通的和田玉,难得的是这雕工,当真精致··其实已经超预算了,但是李昕伊狠了狠心,还是买了下来··来年要试试创作大型的绘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讨好刘管事是很有必要的,还有赵元未。
如此一来,给赵元未的画,还要再精致一些了··第14章 再见阿肃·这一天是雨天,雨水淅淅沥沥,绵绵密密·南方的冬天,向来是冷伴随着- shi -意,渗透进骨子里。
就是皮袄也挡不住这寒意,这样的天气,是要把人往死里逼··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李昕伊带着一干礼物,租了车,就往景宁驶去·他归心似箭,可是因为刚下过雨的缘故,路面又- shi -又滑,十分不好走,再心急也只能缓着来。
以至于李昕伊没能在宵禁前赶进城··这样的天气在城外露宿一夜,别说人肯定会感冒,就是动物也受不了··李昕伊不得不计划着在城外借宿·只是他身上带着要做人情往来的礼物,丢了就很难补。
独身在外,既怕露财,又怕劫色·每到这个时候,就不得不说,在外漂泊难了··因为每晚都有赶不上宵禁前进城的倒霉鬼,故而城外也有转为这些人开设的客栈和旅店。
李昕伊紧跟在投宿者身后,假装自己不是一个人出行··强行凑和了一夜后,李昕伊早早地就等在城门口了··清晨果然是最冷的时候··李昕伊坐在车上一个劲儿地打喷嚏,连带着那点“近乡情怯”的复杂感都消退了不少。
“谁这样想我”李昕伊一边打着喷嚏,一边盘点者可疑的人物··直到第二十个喷嚏艰难地打完,他才意识到自己是感冒了··“所以根本没人想念他,其实是自作多情吗”李昕伊觉得有些委屈。
李母见到李昕伊时,真是又惊又喜,儿子回来了,她真是又挂念又忧虑,时常想着他一人在外面饿着了没,冷着了没··直到把人从头到脚地检查了一遍,确认儿子既没瘦了,还长高了,才笑着擦掉眼泪,帮着李昕伊将行李拎进了屋。
“路上是不是不好走”李母道,“这几日一直下雨,你也不挑个天气好的时候,一个人驾着车,也太危险了些·”·“没事。”
李昕伊更在意的是怕把感冒传到李母身上,道:“我有些风寒,阿娘离远些罢,过了病气就不好了·”·李母听了,嘴上还数落着李昕伊不懂得照顾自己,她自己却是连忙去厨房洗了姜,熬成汤后就给人灌下。
然而到底是晚了一步,李昕伊当晚就发了高热··李母一整晚都没怎么睡,敷了冷帕子在李昕伊的额头上,又将胳膊和大腿都擦了一遍·第二日一大早就去把乡里的郎中请来。
李昕伊都烧得有些迷糊了,仿佛回到了前世刚和前男友分手的情景中·又觉得自己一回来,就害得李母为了照料他整夜不能睡·心里酸涩不已,烧红了的眼角落下了泪来。
李昕伊心思沉沉下,白天烧退了,夜里又反复起来·直到第三日,这场来势汹汹的感冒才渐渐温和起来·人一病,就容易感伤·李昕伊想着自己自从穿越了以后,越发地感觉到求生的艰难和世事的苦痛。
不禁想起自己那还没开始就结束了的感情,越发觉得人间不值得··还有心思想别的,就说明病差不多快好了··知县既然是卫铮老先生的高足,卫老先生得到了封赏,这知县也就跟着鸡犬升天了。
有传言道,开春后,知县就要升迁了··都快过半百的年纪了,终于从芝麻官的位置上动了动,知县是春风得意,满面红光·这一高兴,府里的姨娘就有喜了,真是喜上加喜,一时间都忘了去找李昕伊的麻烦。
·大年初一,爆竹声噼里啪啦一大早就炸起来,越是前一年倒霉的,爆竹声就得越响·仿佛在新的一年里,一切都能重新开始,过去的一切都可以当作是过去了。
不管怎么说,至少在年初一这一天,新年的意象都是极好的··因着李父早逝,李母寡居,家里本来也就没有什么亲戚往来·只在初一的夜里对着李家逝去的先人祭祀了一番,又拜过了土地和灶君,辞旧迎新的活动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春晚的元日,确实差了点儿什么··李昕伊的病缠绵了半个月,大年初五这一天,他终于从房里出来了··还是有些咳,李昕伊也不去上门叨扰人家。
他带来的礼物年前的时候就拜托李母送去了,初一的时候,吴阿公和吴参又亲自拜年给了回礼··除了那个双鱼戏珠的玉佩,李昕伊并没有准备好要给吴肃··他向人打听过了,吴肃还在梧桐村,这些日子都在为最后的府试做准备。
所以有些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在这个要紧的关头去打扰人家··冬日的空气总是带着凛冽,李昕伊沿着田埂往外边走·这个时候,春节的余味还没过完,四周都很空旷。
李昕伊看到有些田地里的秸秆茬还留着,有些田地里,冬麦苗绿油油的,长势喜人··脚下的这一条路,他走过太多次了·晨曦微露时,他和黄牛经过这里,赤着的脚穿过带着露水的草- jing -,有些凉。
不过夕阳西下时,投在地上的倒影便会多一个圆润的影子,拉长了,有种说不出的可爱··李昕伊想起那段放牛的时光,即使隔了一年多了,他还是会感到受宠若惊。
为什么,这个不过十岁的少年,愿意陪着另一个少年,走在这带着孤寂和不甘的田垄上··李昕伊也曾真的问过:“阿肃,每日看我将黄牛赶回去,不会很无趣吗”·那时的吴肃,声音还带着清脆的童音:“无趣不啊,和心一你在一起就很有趣。”
吴肃一向直率,他不会说话只说半句,剩下的让你猜··他就是单纯地喜欢自己,而不是因为自己送了什么礼物,或是给了什么好处··在这样的吴肃身边,李昕伊觉得,自己是很真切地被人喜欢着的。
不是因为血缘关系,不是因为有相近的爱好,不是因为有共同的对头,而是纯粹的,没缘由的,能够透过肉体看见灵魂的喜欢··也许是自己过度解读了,但是李昕伊还是觉得这种喜欢太过难得,也太过美好,他时常觉得自己无以为报。
对比吴肃的纯粹,这种带着报答的喜欢,让李昕伊有些自惭形秽··没想到的是,这种并不纯粹的喜欢,后来竟是变了味道··李昕伊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对这个男孩有了别的心思。
放在后世,他这样的怪叔叔是要被带到警察局里喝茶的··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真是太不要脸了·”李昕伊想道,“吴肃应该还不到十六岁吧,他怎么能对还不到十六岁的孩子下手的。”
“世人都重子息,何必连累别人·”·李昕伊将那对双鱼玉佩锁在了箱底,这辈子能不能重见天日大概是个未知数··但是未来么,正是因为未知,才更值得期待吧。
李昕伊回乡,一应画具都没带,要画幅画给吴肃,画笔颜料还得重新买··但是此时不比从前,买不到颜料还得用胭脂来替代·正好李昕伊担心长久不画了手生,趁着集市去镇上买了画具。
画具到手后,画什么,又让李昕伊为难了起来··画花卉太常规了,不够有意义·画人物的话,要夺人眼球的话,画师会选择美人来入画··李昕伊疯了才要画别的美人给吴肃,可是送自画像的行为也太变态了点。
正当他愁着的时候,一只一岁多的小狸花猫踩着软绵绵的肉垫,跳上了案桌··只见它睁着又圆又水润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铲屎官,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叫声,又媚又软。
它毛茸茸的尾巴轻轻地甩着,擦过李昕伊握笔的右手,脚爪子也毫不客气地踩上了纸面··李昕伊做不出把小狸花猫赶走的事来··他已经被萌坏了··小狸花猫见铲屎官既无趣,又不懂得上供小鱼干,见它“喵”了好久,铲屎官依旧带着奇怪的微笑,眼睛发光地看着它,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此人大约是脑子坏了。
于是毫不留恋地跳下了案桌,出门寻找它的兄弟姐妹了··李昕伊终于反应过来:素材不是现成的嘛·从李昕伊家的后门出去,有一片不大的空地。
除了李母种的一些萝卜缨子等蔬菜,还长着几株山茶花··山茶这种植物,叶色翠绿,花朵艳丽,开得时候很美丽,但是掉的时候,也是落英满地··小狸花猫因为被李母惯得,既娇气又不长记- xing -,又一次地踩上了满地的山茶花,然后李昕伊再一次哈哈地大笑起来。
小狸花猫因为花粉过敏,狂打喷嚏,好看的猫脸都扭曲起来了··听到里面传来无良的笑声,“喵”的一声蹿了出去··几个时辰后,一幅《猫崽戏花图》新鲜出炉,山茶艳丽,猫崽可爱,别有意趣。
除了猫崽怎么看都像是被花调戏了··李昕伊画成后,又是一阵哈哈大笑,难为他作画时一直忍着了··画好画,又装裱完毕,李昕伊终于带着画去找吴肃了。
年初一的时候,吴肃其实来过,不过当时李昕伊正病着,咳嗽和鼻涕不断,狼狈而毫无形象,自然是不愿意见吴肃的,只说自己病着,怕与过年的喜庆犯冲,竟是都没见上一面。
现在他重新登门,要说些什么呢·李昕伊有些忐忑··然而,到了吴肃家的时候,才知道吴肃的一个姑祖母六十大寿,吴肃去给他姑祖母拜寿去了。
李昕伊有些尴尬,还恨自己不长记- xing -,不比那只一岁多的小狸花猫强多少··每一次,每一次,什么事都还没发生,他自己就先在脑海里预演了一遍了··然后十次有八次是在自作多情。
这个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第二天,吴肃自己倒是先过来了··再见吴肃,他比一年前更高了,也更瘦了些·原先圆润的影子竟是半点都看不见了。
李昕伊忍不住心疼地说道:“阿肃,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作者有话要说:吴肃:心一,我一直想知道,你这名字是怎么取的··李昕伊:我爸姓李,我妈姓伊啊。
昕,就是太阳刚出来的时候嘛··吴肃:姓一心,还有这个意思·李昕伊:其实是“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吴肃:……·第15章 上元佳节·其实瘦了的吴肃非常好看,褪去了圆润的婴儿肥,脸上的棱角让他看起来几乎有些成熟青年的模样了,褪去了青涩,仿佛不再是十五岁的少年。
圆润的下巴早已消失不见,展露出来的匀称的骨骼线条·他的眉眼长开了,少年时稀疏的眉毛而今浓密而锋利··漆黑的眼眸不再如少时的澄澈干净,反而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忧郁感。
李昕伊看着吴肃,分明是熟悉的相貌,却多了很多的陌生感··“阿肃,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李昕伊不自觉地出口问道··吴肃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
其实如果一个人不是正在减脂减重,并且卓有成效,问他怎么瘦了就如同问一个人怎么胖了一样,既难以回答,而且可能会让人觉得冒犯··李昕伊很快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感到有些尴尬,并试图转移话题。
“我前些日子得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别人,所以不曾出去,也没有见人·我现在好多了·”·话说完,李昕伊就恨不得抽自己一下,吴肃还什么都没说呢,他倒是把戏加上了。
他赶紧往回找补,“我是说……”·这时,吴肃“嗯”了声,开口道:“我来……”·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上了嘴。
空气中飘过一种叫做“尴尬”的东西··吴肃正想说他来就是想看看李昕伊病好了没有,他还带了一些清热解毒的草药来,就是没有生病,平时也可以冲水泡茶喝的。
仿佛被李昕伊的尴尬传染了,吴肃也觉得有些不自在,到了嘴边的话,却没有说出来··李昕伊干咳了一下,从里屋取了一幅画来,正是前两日画好的,《猫崽戏花图》。
“你上次说想要我的画,我就作了一幅·”李昕伊将画展开,示意给吴肃看,“画上的是我们家的狸花猫,小猫活泼爱玩,很是可爱·”·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他没看吴肃,说:“希望你喜欢。”
把礼物拆了问他喜不喜欢的感受,吴肃还是第一次体会·他垂头看画,画作精美,笔法细致·他转而看向作画的人,苍白的脸上,此时正挂着客气的微笑。
仿佛被什么刺痛了眼睛,他快速地眨了眨眼,李昕伊还是挂着那个让人觉得冷淡疏离的笑来··从进门开始,吴肃就觉得有些不舒服·李昕伊看他的眼神,平静无波。
他本来没放在心上,可自和李心一自七岁相识,即使中间隔了一年未见,他们那么多年的感情,不是轻易就能被时间和距离撼动的··李昕伊可以和他生气,可以对他失望,可以向他表达痛苦,可是唯独,不应该是客气。
吴肃从与李昕伊重逢那一刻起的欢喜,被突如其来的冷淡和疏离泼凉了··他没有去接那幅画,反而抓住了李昕伊的手腕,可能是病中消减了的缘故,细得仿佛轻轻一捏就能折断。
李昕伊吃了一惊,显然没预料到吴肃也有无礼的时候·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漆黑的眼眸,动了动手腕,没挣脱出来··“怎么了”李昕伊尽量忽视吴肃身上的气场所带来的压迫感,道:“是不是画有什么问题”·“不是画。”
吴肃道,同时松开了手,李昕伊的腕子太细了,他怕自己一时控制不住,真捏青了他的手腕··“心一·”吴肃道,“为什么你走之前,一句口信都没有捎给我就算走得匆忙,那等你安定下来,也可以写封信给我吧你能给吴参寄那么多信,却一封都不能寄给我”·李昕伊呐呐,他像是一个找不到藏东西的地方的人,无声地哀求别人不要看见,或者即使看见了也不要说出来。
然而吴肃就这么直接地把话说开了··脸有点疼··其实很多事情,没必要问得那么清楚的·成年人的世界,总是含蓄而隐晦·有些东西,在该消失的时候就会消失,尤其是变质了的友谊。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自己走独木桥,咱们就这样分开,心照不宣··李昕伊想是这么想,但是借口还是要找的··“听吴二哥说,你要准备童生试,想来必定十分忙碌。
我一寄信,你就要回·这一来二去的,少不得要耽搁许多时间·倘若你没能成为生员,这责任就有我的一份·这思来想去,反正也没什么话好说,就不寄信了。”
吴肃听着李昕伊的胡说八道,冷笑了声,“你这是打算和我生分了吗”·李昕伊道,“哪能呢你是要走科考这一路的,以后定然是要成为举人老爷和进士老爷的。
我一个小小的画师,巴结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生分呢”·吴肃没有回话,沉默着在思索着什么··李昕伊也觉得自己刚才那话实在- yin -阳怪气,可是一解释反而越描越黑。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吴肃最后说道··李昕伊无法解释·他直到现在,心脏还是扑通地跳着,双手发冷,还出了虚汗,脸上的微笑都有些挂不住了。
这是过分激动的症状,他一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袋子里·”吴肃指了指自己提过来的东西,对李昕伊说道,“你看着用吧·”·说罢就将展开的画收好,揣怀里,和李昕伊告别后,走出去了。
李昕伊有些呆滞地看着吴肃留下的袋子,里面是一些药材,有些摸不准吴肃是怎么个态度··所以说,没什么默契,就不要搞心照不宣这一套··李昕伊更尴尬了。
上元节在正月十五,不过张灯夜却是从正月十二至正月十五,足足有三夜··这三夜里,街上都会张灯挂彩,锣鼓喧天·男男女女结伴出行,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可以说比起元日来,上元节要欢乐得多·没有宵禁,灯火可以亮一整晚··李母见李昕伊自从病好后,每日只在家里,也不出去,有些担心他闷着·这几日都在劝说他和人出去,看看有什么好看的灯。
“烟火、龙灯、马灯,你去看看,或者买下来,或者画作画,给你阿娘看看,让阿娘也沾点喜庆·”·李昕伊道:“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阿娘和我一起去吧。”
·李母说:“街上人太挤,常有把鞋子挤掉的,我一把老骨头,就不凑这个热闹了·”·李昕伊在屋里,可以听见外面好多呼朋引伴的声音,一时间也有些想出去了。
他道:“那我上街了,阿娘一个人在家小心,我去给你带一盏灯来·”·李母笑着说:“你在街上才要小心,可别摔了·”·李昕伊脸红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平地摔技能不只女孩有,男生可能也一样,只是不说出来罢了。
李昕伊上个元日留在处州没有回来,他也是见过处州灯会的繁盛的··他住的地方离街市很近,彼时,邻居带着他的妻子,以及两个年纪稍大一点的孩子,要上街。
留下两个年纪小的孩子,拜托给李昕伊照顾··其实房主人本想将四个孩子一起带出去的,只是如果带孩子出去,就只能在外面转转,而不能挤进人多最热闹的地方,怕弄丢孩子。
他见李昕伊一个人孤零零的模样,有些不忍,本来是想劝说他一起上街看灯会的··李昕伊那时离家不久,最是想家的时候,心里很不痛快·他不愿打扰别人逛灯会的兴致,于是就主动说要替他们照看孩子。
两个大的孩子已经开始懂事了,这么一年才一回的张灯夜肯定不愿错过··两个小的孩子虽说懵懂了些,可也朦胧地意识到自己即将错过什么,嘴巴扁扁的,不开心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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