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农家少年+番外 by 林语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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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之农家少年+番外 by 林语壹(2)
·李昕伊看着有趣,倒是不再那么想家了··在这个异时空里过久了,前世的种种,没有磨灭,却也淡了很多·他有时觉得,自己就是这个时空里的人··可是每当他难得地产生了归属感时,现实又会给他一耳光,告诉他不要异想天开。
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在最后一个张灯夜,李昕伊终于上街了··灯火是很好看的,“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好像在某个时空,也是这样的街口,灯光如昼,车水马龙。
他就像一个迷茫地找不到归途的旅人,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人,将他带回家··他等啊等的,灯光都黯淡了,那个人始终都没有出现··回过神时,眼前又清晰起来,喧嚣声再次透过耳鼓。
李昕伊清醒了·他当然是有父母的,又怎么会没有家·怅然的情绪一晃而过,眨眼又是下一个张灯夜··李昕伊说要出去,自然是真的去的··以前的上元节,吴肃会和自己的家人一起去看灯,他当然竭力邀请李昕伊同他们一起出去。
可李昕伊又不是真正的孩子,怎么会不识趣地掺合进别人的家庭聚会呢,只推托说自己和别的小伙伴约好了··哪有别的小伙伴呢,吴老太太正牵着自家孙孙的手呢,他又怎么能挣脱开和李昕伊一起去。
李昕伊不想一个人去看灯,就去了吴阿公家,想找吴参一起去··屋里亮着灯,李昕伊敲了敲门,没回应,又试着推了推门,门开了··李昕伊抬头,原来是吴阿婆开的门。
他连忙说清自己的来意··“阿婆,吴二哥在吗这几夜张灯,我想约他一同上街看灯·”·吴阿婆看清了李昕伊,说:“阿参他早出去啦,你得早一些,他们天还没黑就上街去了。”
说着要请李昕伊进来··李昕伊拒绝了,道:“不了,阿婆,我怕晚了街上人多,我就挤不进去了·”·吴阿婆朗声笑着,李昕伊问:“我去给阿娘买灯,给阿婆带一盏”·吴阿婆哪要这玩意儿,道:“你自己看灯当心,注意烛火才是。”
告别了吴阿婆,李昕伊朝距离梧桐村不远的镇上走去··作者有话要说:“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辛弃疾《青玉案·元夕》·第16章 花灯烁烁·李昕伊独自一人前往街市上看灯,路上来去的乡人很多,很多人手上都提着各色的彩灯。
男女老少,好一幅欢乐的样子··此时正是酉时三刻,天虽然黑得早,但是山上的烛火明明灭灭,举目望去,四周都是亮着的灯光··这一夜,真的很热闹。
李昕伊仿佛被这种热闹感染了的样子,心情也愉悦起来·他悄悄地跟在一群少年人的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假装自己是那群人中的一个,一种名为安全感的东西油然而生。
上元节是一个约会的好日子呀,“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前面那群少年人,衣着鲜丽,即使是墨蓝的夜色,也挡不住的蓬勃的少年气·不知是否有急着和佳人赴会。
李昕伊真的有些想结识他们了··“心一”一个有力的声音在喊他,仿佛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李昕伊没应声,也没回头,只是停下了脚步。
“心一·”后面那个人继续喊道··李昕伊于是动了动脸部的肌肉,微笑着回头道:“阿肃,你也来看灯啊·”·“我是来找你的。”
吴肃说,“婶子说你走出来没多久,我就追来了·”·“呵呵·”李昕伊干笑了两声,道:“那一起去吧·”·说完也不管吴肃,快步地向前走,仿佛真的如同一个期待灯会的七岁稚童。
吴肃跟上他的脚步,他人高腿长,毫不费力··“以前我就想同你一块儿上街看灯,可是你总是说要和别的小伙伴一起去·”·李昕伊回:“所以今年你没和家人一同出去,是因为他们以为你约了哪家的姑娘吗”·吴肃不回话了,李昕伊以为自己说中了事实,本想借机再捉弄一下他,突然又觉得没意思起来。
吴肃问:“那你有约吗”·李昕伊说:“有啊,我约了吴二哥,就在街口的茶铺呢·”·吴肃于是不说话了··两个人沉默而尴尬地往镇上走,三四里地的光景,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走到,何况李昕伊一路走得像是和吴肃比赛竞走似的,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吴肃真以为李昕伊约了吴参,但还是不紧不慢地跟在李昕伊身后··没多久,两个人走进了街口的茶铺··茶铺是一间不大的铺子,仅供来往行走的人坐下歇息。
一个铜板就可以买下一大碗茶,再实惠没有了··寻常茶铺里总是坐着找人解闷说八卦的乡人,但是今夜张灯,人们都看灯去了·街上还有各种杂耍和零嘴,于是只茶铺主人和他的孙子在。
·李昕伊他们进去的时候,茶铺主人正劝他的孙子自己去看灯,反正铺子里没什么客人,他一个人守着就行··这是一个精神矍铄,面色红润的老头子,李昕伊有些羡慕地想,若是他六七十岁的时候,也有这样的精气神就好了。
他向老头打了个招呼:“老伯,我们到这里来坐一会儿·你这里可有什么点心”·老伯笑眯眯地道:“锅里蒸着糯米糕,最是甜糯,来一块”·李昕伊笑得很真切:“好啊。”
和糯米糕一起端来的还有两碗带着热气的茶,老伯坐在一边,笑呵呵地看着他的圆脸少年忙里忙外,道:“街上的灯好看着呐,你们不去凑热闹”·李昕伊此时正看着一块被切成两份的糯米糕,夹了一块,把碟子往吴肃那边推。
吴肃于是伸出了筷子··又甜又糯,还带着桂花的香味·李昕伊满足地想道,听见老伯的问话,于是匆忙咽下准备回话··那边,吴肃回道:“我们正是要去看灯,只是还在等一位朋友。”
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老伯说:“年轻人就是要多走动,彼此间也有话说·像我这孙子,木楞愣的,也不爱出去,整日守着我这把老骨头。
老汉我真是替他着急·”·李昕伊道:“老伯你也别急,小哥正是孝顺的时候,等有了媳妇,老伯你就该失落了··这话逗得老伯呵呵笑了,仿佛真的看到家里走进了一位花枝招展的孙媳妇,于是笑眯眯地去找他孙子说话了。
桂花糯米糖糕是趁热的时候最好吃,凉了就又硬又腻,李昕伊一边被烫得发出呲呲声,一边还是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吴肃看得心惊胆战,生怕李昕伊的舌头被烫出水泡来。
吃完了糕,还喝了茶解了腻,两刻钟过去了,吴参还是没有来··“吴二哥大概不来了·”李昕伊说,“我们自己去看灯吧·”·吴肃没有拒绝,只是看着李昕伊的眼里多了一份了然。
这让李昕伊怀疑自己是不是露馅了··“那我们要不要再等一刻钟看看”李昕伊试探着问道··吴肃也是真的好脾气,说:“我们和老伯说一声罢,如果吴二哥真的来问起我们,就劳烦他告知一下。”
李昕伊于是找老伯付点心钱去了··街市上人来人往,许多漂亮的彩灯挂成一排,有的花钱就能买下,有的只要猜出灯谜就能拿到这些精致而美丽的花灯。
李昕伊看着炫彩夺目的灯,有些出神··吴肃顺着李昕伊的目光看,是一盏玉兔望月灯,他想到李昕伊送给他的画上,也是这种毛茸茸的小小的动物··他走上前去,只见灯上贴了张谜面:“殘花片片入畫中——打一字”。
吴肃想了想,给出谜底,卖灯的人于是笑着灯取下来,递给他,吴肃向卖灯人道谢,又另外买了一盏荷花灯,然后提着灯向李昕伊走去··“给我的”李昕伊瞪大了眼睛。
“嗯·”吴肃点点头··“提着灯怎么走路”李昕伊有些傻眼··吴肃仿佛看明白了李昕伊在困惑什么,解释道:“灭不掉,烧不起来的,你放心走就是。”
李昕伊为这扎灯技术而惊叹不已··除了灯,街上还有人卖冒着热气的元宵·三文钱一小碗,五文钱一中碗··不仅有汤圆宵,还有干捞的,略大一些的糯米圆子上沾了黄褐色的糖霜,用竹签子扎了,可以一边走一边吃。
李昕伊很喜欢吃糯米食,于是他就问吴肃吃不吃··吴肃说不吃,李昕伊于是将灯递给吴肃,自己跑去买元宵了··回来的时候,只见李昕伊两手,一边一头,提着长长的粽叶子,上面粘着三颗圆滚滚的元宵。
想吃,就只能上嘴啃··李昕伊有些不太好意思,但是再不吃,元宵就要凉了··吴肃本来是想帮李昕伊提着粽叶子的一头的,但是伸手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拿了竹签,扎了一颗,送到李昕伊嘴边。
糯米团子很软,竹签扎不住,很快就要溜了的时候,李昕伊上嘴接住了··粉色的舌,洁白的齿,吴肃看了一会儿,不自在地移开了眼睛··李昕伊沉默地咬着元宵。
剩下的两个,他们一人一颗,分吃了··明明喧嚣声震天,到处都是明亮的灯火,李昕伊却觉得很安静,周围的一切都渐渐模糊了,只剩下眼前这个瘦削的身影,轮廓清晰。
上元节之后,李昕伊就要回处州了··虽说知县开春后就要升迁了,但他毕竟人还在景宁·何况李昕伊自己还有不少跟画有关的东西留在处州··李母像每一个孩子要离家的母亲一样,收拾着所有李昕伊可能需要并且能带上的东西。
“这是上年秋天晒的茄子干·茄子可会长了,我晒了不少,你带点回去吃·”·说着是一点,李母包了一大包,衬托得吃胖了的狸花猫都显得娇小了不少。
已经四岁的狸花猫已经没有刚来时候的凶狠模样了,温顺的时候看起来简直软糯无害·不过大黄狗依旧有些怵它,就能看出所谓的无害其实是表象··不知道狸花猫是不是听到了李昕伊的腹诽,跳上来就给了李昕伊一爪子。
李昕伊揉了揉抓痕,没破皮,却是不敢训斥这位小祖宗,只伸手撸了一下他阿娘的小心肝··李母又装了一袋萝卜干,一罐腌黄瓜,还有一罐辣椒酱··“口中没味道的时候吃一点,日常还是吃新鲜的。”
李母嘱咐着··李昕伊一一应“是”,李母又拿了几件衣服来,“我知道你不爱穿鲜亮的,都是些素色的衣裳·”·李昕伊摸着衣服柔软的料子,感受着锦纹的触感。
“阿娘,您眼睛不好,不该如此劳神,外头有成衣店呢·”·李母微笑着道:“也就几件衣服·就是不知道你在外头长高了没,做得有些大。”
衣服确实有些大,下摆垂到了脚面,像是偷穿了哥哥衣服的小孩··李昕伊有些尴尬,李母道:“没事,下摆收一收,你反正还要再长高的·”·临出发的时候,吴阿公、吴参和吴肃都来送行,吴阿公还带了一大袋吴阿婆做的炒豆,说是可以在路上吃。
有路过的村里人见了,也凑上来,得知李昕伊要去处州府,都朗笑着祝福他··对于这种送别的场面,李昕伊有些不太自在,和众人告别后,摸了摸灰毛驴的脑袋,出发了。
李昕伊朝后看了一眼,李母和吴肃还站在原地,其他人都离开了··他于是回过头,擦了擦眼角的水珠,坚定地看向前方··作者有话要说:·第17章 朝堂风云·新的一年开始了,过年的时候再热闹再喜庆,有些该发生的事情还是会发生。
比如说,这终究将是不平静的一年··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皇帝陛下的身子骨越发不好了,这本该会被遮掩得密密实实的消息,不知为何,成为了人尽皆知的秘密。
朝堂里涌动着好几股力量,除了忠诚于皇帝陛下之外,有的支持“太上皇”复辟,有的支持“废太子”即位,有的站在皇后及五岁的皇太子身后,还有各地的藩王也蠢蠢欲动,想要进京分一杯羹。
年前,虽说今上不怎么上朝,但是每过十天半个月的,还是会露面一次·开春之后,皇帝陛下已经足有一个月没有上朝了··这让群臣不得不有了什么不好的联想。
内阁首辅卫铮,就是被皇帝陛下亲自送到城门外,最后又被召回的元老··在“太上皇”被俘之后,他积极地拥护当时还是景王的皇帝陛下,又建议皇帝陛下发出勤王令,最后京畿得以有效地被守护,北蛮被击退。
因而深受皇帝陛下的信任··有别于在景宁时候的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如今的卫首辅眉头微蹙,眼眶深陷,头发花白,形容憔悴··若是说之前,人们只是有不好的联想,等看见卫首辅后,这样的联想迅速就变化为证实。
其实卫首辅的脸上已经敷了粉的,不仅如此,他还抹了一点胭脂,使得脸庞看起来红润一些·他如今代表着内阁,外在的形象尤为重要,必须一丝不苟··只是这点红润却让人误会了,以为卫首辅积劳成疾,发了高热还恪尽职守。
于是更加忧心忡忡起来··卫首辅已经好几夜没睡了,他不再有年轻时候的健硕的体格,失眠对他的身体影响很大··当年他积极拥护景王,是因为他以为“太上皇”被俘,皇室受辱,应当立刻自裁以维护皇室颜面,哪想到“太上皇”还能回来。
回来就回来了,提议将“太上皇”囚禁了就是,皇宫后院空屋子多得很,只要当今陛下“万代千秋”,他死后扶柩归葬于景宁,子孙后代得以荫庇,那他的一生就圆满了。
哪能想到顺遂了没几年,当今陛下突然重病,皇太子都没来得及成年··更糟糕的是,昨晚他得到了内幕消息,皇帝陛下是被毒害的,动手的极有可能是太后·本来昨晚上卫首辅好不容易有了睡意,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得彻底睡不着了。
“晚节不保了·”卫首辅绝望地想道,他一向是胸有成竹,并且极为自信的,如今却预料到了自己凄惨的下场··无怪乎卫首辅今早满脸的颓废。
皇太后是“太上皇”的母亲,皇帝陛下的养母··皇帝陛下的生母只是一位无名的宫妃,并且很早就去世了·皇帝陛下自幼被养在皇太后的膝下,也正是因为如此,“太上皇”被俘,第一个被扶上位的就是景王。
当年扶景王上位,皇太后也出力了的,哪想到如今她一翻脸就下毒呢··说起来当今陛下对她也是孝顺有加,仁至义尽了的··不过既然有了这么一出,“太上皇”的复辟指日可待,以皇后的能力和太子的幼小,哪里能斗得过太后呢·尽管如此,皇帝陛下还没有驾崩,那么各方势力就还有个鱼死网破的机会。
与朝堂动荡相伴的还有开春之后的干旱,华北平原已经连着好几个月没有一滴雨了·没有雨就意味着干旱,意味着颗粒无收··与北方的干旱相对的,南方的梅雨比寻常足足早了一个月,冬小麦还没来得及收,早稻还不到成熟的时候,看起来它们就要烂在田里了。
李昕伊在处州的生活还算平静,除了老是下雨,画不好卖,还要格外注意保存,以免画卷因为潮- shi -而长斑··粮食的价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涨,李昕伊因为还有存款,生活暂时没受什么影响,但是画花卉也不是长远之计。
尤其是赵元未调任回京之后,新任的知府对字画的管控不再那么严厉,市面上有人拿自己的画出来卖,比墨泉阁的价格要优惠不少,最后也没见官府出面查封··李昕伊因为和刘管事私交不错,还有白纸黑字的合约在,只能继续将画留在墨泉阁卖。
不过他也不是没动心思,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尝试画新的东西··天灾人祸对百姓生活的影响,是因人而异的··比如说画不好卖,但是话本和版画却卖得很好。
生意和劳作少了,时间空余起来,人们对精神世界的要求就高了··李昕伊也开始尝试画“连环画”··连环画又叫连图画,是指用连续的图画叙述故事,塑造角色。
一般这样的画都会刻在木板上,印刷起来非常方便,自然卖得也很好··李昕伊买过几本,相比于后世的漫画来说,这些连环画故事刻板,人物也不精细,只是对比于全是字的话本来说,老少咸宜。
李昕伊于是活跃起心思来了··他开始创作脚本··因为怕涉及版权,不敢直接化用“三国故事”和“三藏取经故事”,所以他决定以《崔莺莺待月西厢记》为蓝本,画一个流行的才子佳人故事。
“张生普救寺相遇相府千金——叛将围寺强娶崔莺莺——崔母许婚,张生请外援——崔母赖婚,张生相思成疾——红娘牵线,两人相会——崔母许婚,张生进京赴考——张生中状元,郑恒编谎言——崔母赖婚,崔莺莺要嫁郑恒——张生赶来,两人完婚。”
写完脚本,还要编写剧本,之后还要画分镜头,确认场景以及角色形象··没有半年根本画不完这个故事,李昕伊尽可能地压缩情节了,然而真正上手画还是困难重重。
不得已,李昕伊放弃了后世的漫画画法,模仿现有的“连环画”,一幅图一个情节,九张图就是整个故事·至于情节是否连贯的问题,李昕伊表示,可以发挥想象力啊。
反正有墨泉阁的刘管事在,这些图不论是作为话本的插图还是集合单独出刊,卖都是能卖得出去的,关键是卖多少钱的问题··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赚个钱真不容易。”
李昕伊感慨道··景宁的知县终于升迁了,这本来是卫老先生安排好的,虽说他如今自哀“晚节难保”,但是文知县仗着他的声势也只是在景宁横行罢了,而且这种“横行”是小心又谨慎的,从景宁迁到别的州府也不难。
赵元未离开处州以后,新任的知府即使沿用旧的属官,也要安插几个自己人,文知县就混入其中,如今该称为文同知了,主管工程营造和仓库修理等事务··李昕伊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情绪,想到如今的光景如此不好,到底担心留在梧桐村的李母。
和墨泉阁管事商议一番后,承诺每年都会将一定数量的画送到墨泉阁,直到合约结束为止··紧接着,他便收拾起东西来,带着没吃完的辣椒酱和茄子干,以及画具和衣物被褥等东西,准备回乡了。
这回他终于租了一辆骡车,怕累坏骡儿,他也不敢走得太快,只撑着伞,慢悠悠地往回走,走了两天,终于在宵禁前回到景宁··李母显然早就知道李昕伊要回来了,喜不自胜,花了半天时间做了一大桌菜,还叫来了吴阿公一家,为李昕伊接风洗尘。
李昕伊没想到,自己年后离家不过半年,不仅被狸花猫和大黄狗夺去了李母的宠爱,如今还要降格成为“客人”,被“接风洗尘”了··“这回回来了就不走了吧。”
吴阿公问道··李昕伊咬着一只河蟹腿,是吴参从溪滩那边捞的,被李母炸得松脆,味道很是不错··李昕伊放下河蟹腿,回道:“不走了,阿娘一人在家,到底放心不下。
何况处州那边米粮贵得很,画也不好卖·”·吴阿公叹息道:“这雨下个不停,作物都烂在了地里,百姓的罪还有得受呢,你早些回来也好·”·吴参插嘴道:“怕的是雨涝之时,河水决堤,田庐房舍都被淹了,百姓才要逃荒呢。”
李昕伊诧异道:“不会这么严重罢,我听说北方旱着呢,开春后一滴雨都没下·”·吴阿公懂的多,回道:“北方越旱,咱们南方就越涝,等着吧,旱过之后,就是虫灾了,到时候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吴阿婆虔诚地说:“盼着老天爷仁义些,给我们百姓一点活路吧·”·李母倒是看得很开:“人生下来就是要受罪的,该受的罪受完,死后也可以早登极乐。”
因为话题太过沉重,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又扯了别的话题,谈了开去··第18章 雨肥梅子·李昕伊回景宁之后,特意抽出时间来去见吴肃··其实也不算特意,他只是想见这个人,所以就去了。
他打听到吴肃一直在家跟着自己的先生学,于是就往吴肃家走··走在路上的时候,有人好奇地望着他,还有人和他打了个招呼:“回来了呀·”·李昕伊通通微笑着点头回复,像是和他们很熟悉的模样。
等到了吴肃家的时候,他又犹豫起来,想要回去了··乡村人家,想要见谁,在村口喊一声就行,总有热心的乡民愿意替人传话··所以李昕伊也没有什么拜帖之类的东西,他甚至没有带上礼物。
这并不算失礼,提着礼物,主人家才要担心你是不是别有所图··何况乡里人谁不知道李昕伊幼年丧父、家徒四壁,当年小可怜的形象深入人心··“找阿肃吗”·一个陌生的声音出现在李昕伊身后,他连忙回头,只见一个身穿宝蓝色直裰,头戴巾帽的男子,原来是吴肃的三叔。
“啊,叔叔·”李昕伊立刻回道,“我来找阿肃,不知道他是不是正忙着·”·吴肃的三叔自从脱离了科考的苦海之后,生活得很是滋润,脸上几乎看不到什么沧桑感。
闻言笑道:“那我去问问他,看他是不是正忙·”·说着把李昕伊迎进客厅,自己去找吴肃了··吴肃来得很快,看到李昕伊显然是又惊又喜··自从上元节分别后,两个人再没有长时间的相处了。
“心一,你回来了”李昕伊光听这声音,就能感受到吴肃是真的高兴,更别说咧开的嘴角了··“前两日回来的,回来后就想见见你。”
李昕伊说得很直白··刚下过雨,空气中还带着- shi -气,是六月中难得凉爽的时候··两个人像曾经那样,并肩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李昕伊曾经经常放牛的地方。
溪滩边拴着好多水牛,吴阿公家的黄牛并不在其中··淡紫色的芦苇花随着风轻轻飘洒,李昕伊伸手折了一根狗尾巴草··当两个人只剩下过去可以回忆的时候,这意味着两个人的关系也就如此了。
他没有开口说话,倒是期待着吴肃能说些什么··“处州是什么样的地方”吴肃终于开口了··李昕伊失笑,“比景宁大一点的地方。
马车快一点的话,一天就能到·”·吴肃说:“也是你在的地方·我总是想,等秋闱下场的时候,我去找你,你请我吃一顿饭·这么一想,我就愿意继续等下去,终能见到你。”
李昕伊听了,很有些感动,却不敢多想什么·他一向知道自己总是爱幻想,自作多情是不好的··于是说道:“既然我现在回来了,你想要我请吃饭,那明日我在城里的酒楼里摆一桌酒菜吧。”
吴肃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总是这样隐晦而含糊的,像是心中有很多想法,但是到了嘴边就只吝啬于一两个字··有的时候,李昕伊觉得这样的暧昧很可爱,可有的时候,又觉得那张好看的脸面目可憎起来。
“我是个疯子·”这个时候,李昕伊就会不自觉地想到··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李昕伊也不知道自己找吴肃说些什么,就是两个人,靠坐在一处,像是幼时亲密无间的样子,即使如今的两个人隔着宽阔的鸿沟,仍可以亲密地贴在一处。
李昕伊抬头,看见湛蓝色的天空染上了落日的余晖,夏天的日总是长的,想着新的连环画,想着要怎么画分镜··吴肃问他:“你什么时候再画一幅画给我”·李昕伊不爱别人向他无偿讨画,好像他画画是件很容易的事情一样,随便画两笔的事情,付钱就太不值得了。
人们总是倾向于为那些不易得的东西买账,假如李昕伊说,这样的画画起来很难,要一个月才能画好·要画的人顿时欢天喜地起来,仿佛占了什么便宜一般··假如他不着急的话,一个月后往往会拎一袋土产,充作画钱。
假如要画之人着急,那他就不得不付出一定的画钱·相应的,李昕伊也会乖乖的每天画上两笔,差不多到期的时候,再把画裱起来··于是人们就知道了,李昕伊作画是很慢的。
好看的画作起来哪有那么容易··不过吴肃不是别人,他有时做了自觉满意的画,也想送给吴肃,可是人家既没讨要,送别人画是怎么一回事呢··于是闻言也不生气,只是回道:“你想要什么样的画”·吴肃突然茫然起来了,他也说不出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画。
好看的,熟悉的,亲切的,就是看上去很温暖的画··“你画一幅黄牛给我吧·”吴肃最后终于想起来画什么,“就是吴阿公他们家的牛。”
最好能将放牛的少年也画上去,还有坐在树荫下的另一个少年··“那一个月后你来我家取画吧·”·农家人的生活,总是既忙碌又悠闲的。
总有那么多事情需要- cao -心,可也就只有那么多的事情··梅雨终于结束了,接下来将会是足有三个月的暑期··即使如此,农家人还是高兴得很,景宁不缺水,这个时候种下晚稻,霜降之时就可以收了。
于此同时,因为梅雨而耽搁的婚丧嫁娶又可以选个黄道吉日,重新办起来··婚娶是很重要的,这意味着新的家庭和新的生命即将到来·而且生活单调的时候,摆席面,闹洞房是难得的乐趣了。
闹洞房当然是一种陋习,闹得过火了很可能对新郎新娘造成极大的心理- yin -影··但是就与人本- xing -中都有恶劣的一面一样,除非你得到的绝大多数的力量的支持,剥夺别人恶劣的趣味,就等同于与这个人或者这个群体为敌。
李昕伊不得不参加同村的一个小伙子的婚礼,就像他阻止不了那些摩拳擦掌想去闹洞房的人的渴望··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吴肃也出现在了婚礼现场··他们没坐在同一张桌上,因此只是远远地互相点头示意。
李昕伊又发神经地想,如果他也能在结婚时摆上这么一副喜宴,那么被闹下洞房又何妨·转而又想,两个男人结婚,闹起来会不会尴尬,以及会不会闹错人呢·毕竟吴肃又长高了,看起来更瘦了。
和新郎敬过酒,又留下了随礼,李昕伊在众人起身去闹新房时,跟着起来,却掉头离开了··走时瞥了吴肃一眼,他正在和同桌的人喝酒谈天,也不知在说什么,兴致这么高。
这次的婚宴,夫家算是大手笔,流水席摆了三天··吴肃的父亲仿佛受了刺激一般,想要借吴肃娶亲,摆上五天的流水席··自从和卫老先生合作以后,吴父着实又赚了不少。
两年不到的时间,从浙闽到两广的茶路已经彻底打通了,下一个五年计划,吴父想提议将茶路拓宽到西南地区··锦衣夜行不是吴父的风格,娶一个家世清白人家的女儿,再摆上五天的流水席,再长脸没有了。
吴父和吴老太太稍微透露了一点想给吴肃说亲的心思,毕竟吴肃十六岁了,再过两年就要行冠礼了,现在说亲也不算早··吴老太太略一思索,问吴父道:“可问过肃儿的意思了”·吴父哪里想过给儿子说亲还要问儿子本人的意思,但毕竟儿子是吴老太太的心头宝,他不敢忤逆自己的母亲,便说:“肃儿到底年纪还小,我像他一般大时也没有娶媳妇的心思。
只是先问问母亲的意思,若母亲同意,我自会去问肃儿·”·吴老太太点了点头,道:“你当年娶肃儿娘的时候,我也是问了你的意思的·这娶亲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必先问过肃儿。
否则肃儿不喜欢,娶过来也是害了小两口,以至于家宅不宁·”·吴父没办法,让人去把吴肃叫来,他觉得作为父亲的权威受到了挑战,一时有些不快,见到了吴肃也没什么好脸色。
吴肃进来时,就看到父亲沉着一张脸,坐在圈椅上·又看到另一边的吴老太太,就知道今日不是日常训话那么简单··于是向两位长辈行礼问好之后,安静地站在一处,垂着双手,表示做好了聆听长辈教诲的准备。
吴父面上满意,心里却有点儿不得劲··吴老太太见孙子过来,招手示意他坐下,吴肃于是挑了东边离吴老太太最近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了··只见吴老太太满脸的慈爱,关怀地问道:“肃儿,你可有想过,今后想娶一位什么样的姑娘吗”·吴肃没想到祖母会问这样的问题,茫然了一下。
他向来对姑娘没有什么想法,自然也没想过今后娶一位什么样的姑娘··他下意识地想回答:“一切全凭祖母和母亲做主·”·但是看到坐在另一边的父亲,又改了主意。
其实他更想知道李昕伊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如果可以的话,娶一位……·李昕伊喜欢的姑娘·吴老太太耐心地等待着孙儿的回答,看着吴肃的脸由迷茫,转为清晰。
本以为就能得到答案了,没想到那张向来沉稳平静的脸上竟然出现了意外,随后像是要崩溃的表情··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吴老太太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
果然得问啊,这不,一问就问出来了··第19章 斜晖脉脉·吴肃小时候也是个活泼爱笑的,眉眼弯弯,唇红齿白,谁看见了都要上去揉搓一下他的小圆脸··可能是幼年时被热情的人们揉出了- yin -影,长大后的吴肃,越发地不苟言笑起来,端庄持重,和他的父亲像足了十成十。
吴父还是第一次看见儿子那张越发像他的脸上,露出了要崩溃了的表情·心里好奇起来,甚至盖过了对吴肃失态的不满之意··他见吴老太太仍旧耐心地等着,并不催促,因此只好按下一丝急切,等着吴肃缓过神来。
半盏茶的时间过后,吴肃终于从崩溃中清醒过来了,却没有直接说自己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圣人有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必先诚意、正心、致知·请祖母和父亲允肃儿多思量几日。”
吴老太太呵呵笑着,点着头,让吴肃先回去了··吴父有些气闷,吴老太太开解道:“这孩子一向专注于圣贤之道,哪有一下子就开窍的,且多缓几日罢。”
吴父只能暂时放下说亲这事了··吴肃回了去以后,开始认真地思索起来自己的婚姻大事··一直以来,婚姻是结两姓之好,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
不管娶来的是哪家的女孩子,母亲和祖母挑的,定然是贤惠知礼的女子··娶过来后,举案齐眉,再给祖母生个重孙子或重孙女来,日子定然祥和而安宁··但是他转而又想,齐家之道哪有这么容易的,否则也没有“祸起萧墙”、“同室- cao -戈”这么一说了。
自己还不足弱冠之年,是否能担负起另一个人,甚至是好几个人的一生呢·吴肃没有这个自信··还有李昕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娶亲之事上想到这样一个人。
从他进学以后,不,还在更早的时候,他就离他越来越远了··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匣子来,里面收着李昕伊的几幅画,除了《猫崽戏花图》,其余的几幅花卉图是他从别处淘到的。
李昕伊的画很有他的个人特点,生动、逼真、美丽,像他的人那样··他们是怎样生疏起来的呢,明明曾经如此交好又那么亲密··距离李昕伊回来找他那天已经有二十日了,还有十日,吴肃想着,木匣子很大,《黄牛图》应该放得下。
所以李昕伊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呢如果他们能娶一对姐妹的话,成为连襟倒不错··吴肃看着鼻子上粘着花瓣,拼命拿爪子洗脸的猫崽儿,仿佛透过狸花猫的眼睛,看到了另一边作画的人。
一边画,一边笑,还要克制着手不要抖··成为连襟,逢年过节、婚丧嫁娶之时,他们还能再继续碰面,说上几句话,然后随意走走,像那天一样,靠坐在麻柳树下,他向他再讨要一张画。
“李心一真是既吝啬又小气·”吴肃忍不住想道,“只有画,不,连画都要亲自向他讨要·”·吴肃始终没有办法理清楚那种想要满足而不得的渴望,就像他知道,他们其实这辈子都没有可能成为连襟。
但是吴肃到底是好好思量了一番,隔日,他便去找吴老太太说了··“孙儿昨日想了整整一夜,只是秀才的功名,谋生尚且为难,何况照料妻子和孩子·孙儿也不知,这读书要读到哪一日。
功名富贵无凭据,孙儿想跟着叔父学做生意,攒些家底,也好娶亲·”·吴老太太没料到孙子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先是震惊,随后又有些欣慰,到底是没疼错这个孩子。
她连忙道:“你要娶亲,家里难道还拿不出聘礼来先不说你父亲,就是你祖母这里,这些年攒了不少金银,足够你们堂兄弟几个娶亲了,还能给你几个姐妹添妆呢。
你不用愁这些,只消告诉祖母,你喜欢上了哪家的姑娘,我这就让人- cao -办去·”·吴肃没让吴老太太带偏,又重新扯回话题道:“祖母,既娶亲,孙儿就是个大人了。
若只是一味地读书,媳妇都要祖母和父亲帮着养,那孙儿才是枉读了圣贤书,不孝不悌呢·”·吴老太太心下纳闷,怀疑孙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这自古以来,成家立业,都是先成家,后立业。
你父亲的生意以后总是会到你的手上,何必急着这一时半会儿的功夫呢·读书科考,才是正经·”·但是吴肃坚持·要照顾妻小就没办法读书,要读书就不能照顾妻小。
如果妻小交给家里人照顾,那他就是枉读了圣贤书··简直是个死循环··吴老太太说得口干也改不了吴肃的想法,她只能叫来吴父和吴母··两个人听说了以后大为震惊,不知道哪本书上的哪句话,让吴肃有了如此可怕的想法。
不过吴母一向温柔和婉,吴父信奉“一力降十会”,说不过就要硬来,还是吴母拦住了他有些发痒的双手··几个堂弟堂妹们好奇地看着兄长的热闹,尤其是比吴肃小两岁的吴瑰,天天被他阿娘念叨着他哥哥怎样刻苦怎样出息,让他多学着点,而不是每天四处野。
吴瑰不能对自家的长兄如何,何况吴肃对弟弟妹妹们都很不错·想到接下来都能痛快地玩几天了,不由地越发喜爱起这位兄长来··季时英既然作为吴家请来的西席,自然对吴肃的变化有着不可推脱的责任。
在吴家上下殷切而沉重的期望下,他只能叫来吴肃,试图说服他,改变他的想法··梧桐村起先也不是大半人家都姓吴,否则村名就叫吴家村了,哪里是梧桐村··但是一宗一族起起落落的,现在吴家兴盛起来,别的姓氏就是或迁移或衰败了。
比如李姓人家,可以说就剩下李昕伊一家了··自从百年前出了一个英杰,屡次下西洋,摸清了航道之后,景宁的茶叶就越卖越好·吴家正是借茶叶发的家。
宗族之内,彼此既合作又竞争··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季时英此时正坐在后花园的石凳上,看着吴肃泡茶··高大的槐树遮挡住了大部分的日光,微风拂过,树叶哗哗作响。
只见吴肃烫过后,再用茶匙将茶叶拨入茶壶,随后冲上热水,待茶叶舒展开后,将冲泡好的绿茶倒入茶盏中,用双手恭敬地递给季时英··季时英接过来,闻了闻绿茶的香气,赞了声“好茶”。
喝完后,吴肃又给他倒了一盏茶,一连喝了三盏茶,季时英摆了摆手后,吴肃才停下,给自己倒了一盏,慢慢啜饮着··季时英等他喝完茶,才开口说道:“说说看吧,你是怎么想的。”
吴肃对自己的老师,很是诚恳地说道:“肃未及弱冠,不是娶亲的时候·”·季时英于是回道:“也不是让你现在就娶,先定下亲,弱冠之年再娶也不是不可以。”
吴肃说:“肃对女子,别无兴趣·”·季时英说:“成家之事,是身为人子的责任·不是兴趣与否就可以决定娶或不娶的·世上那么多男子,不见得个个都对女子有兴趣。
可是不娶亲,无子息,如何对得住生养你的父母”·上升到为人子的责任,吴肃无法反驳,只好往茶壶里冲倒热水,泡起了第二壶茶··他给季时英的茶盏里倒满了茶,又往自己的茶盏里添了点。
放下茶壶后,吴肃说:“肃尚无生计,不能让父母养着妻小,是以不能娶亲·”·季时英说:“这有何难,既然是令尊令堂给的,就先拿着·等你有了功名,光宗耀祖之时,就是涌泉相报之日。”
吴肃说:“不知夫子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句唱词:功名富贵无凭据·费尽心情,总把流光误·可见这荣华富贵是要拿命抵的·”·季时英因为自己无妻小,也没入官场,劝起吴肃来总是底气不足。
只是他父母去得早,家境清贫,日常只是攒些棺材本儿,过得自在而随意··吴肃显然十分了解自己的老师,非常体贴地注意用词,避免人身攻击··最后,季时英也只是说了句:“令尊令堂都是难得的慈祥人,你且珍惜罢。”
吴肃很领老师的情,于是泡了第三壶茶··景宁最不缺的就是茶,季时英喝了满肚子的茶水后,离去了·想必是去给吴老太太一个交代了··有老师亲自上阵,最后吴肃的祖父拍板了。
吴肃爱娶娶,不爱娶,他现在才十五,过两年再说··过两年,又不知是怎么个光景了··娶亲之事暂告一段落,一月之期满了,吴肃踩着落日的余晖,去了李昕伊家。
李母在门口捡着豆子,狸花猫懒洋洋地躺在石头做的矮凳上,夏天的时候,最是凉爽·另外三只猫崽长大了许多,在地上扑滚着玩··大黄狗趴在李母的另一边,院子里芦花鸡正啄着石子。
唯独不见李昕伊,可见失宠不是没有道理的··大黄狗见过吴肃几次,之后看见他就不再有明显的敌意了·耳朵竖了竖,随后又耷拉下来·这几日有些热,它不爱动弹,以免体温高了有中暑的风险。
“阿婶·”吴肃唤道··李母放下腿上的竹筛,起身道:“心一在里面作画呢,你坐会儿·”·说着朗声喊李昕伊的名字··李昕伊正画分镜画得一脸焦躁,听见李母喊他,只得先放下手上的画笔。
一出来,看见吴肃,才想到他来是干什么的,连忙说:“你等会儿,我这就拿画去·”·李母倒了碗金银花泡的茶,端给吴肃,说:“今年刚晒的金银花,新鲜着呢,尝尝。”
吴肃双手接过,向李母道谢:“谢谢阿婶,这花茶闻起来真香·”·李母笑着说:“我去做晚饭,你晚上留在这吃吧·”·吴肃还没想好用什么话拒绝,李昕伊走了出来,手上拿着画。
“你看看,可还合你的心意”·第20章 不速之客·吴肃说要黄牛图,李昕伊就真的跑去吴阿公那里,画了一张黄牛姑娘的肖像画··画上的黄牛还是吴肃记忆中的模样,褐色的皮毛,琥珀色的牛角。
它没有低下来吃草,而是顺着牛绳,看向牵牛的人··吴肃也顺着牛绳看过去,那个牵牛的少年在画外面,笑吟吟地看着他··倒是在牛的前方,有一个灰色的身影,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望向远方。
青山如黛,乌云层层·离得近些,仿佛能闻到水润的,带着云烟之气的味道··这一远望,一回顾,相得益彰,别有意趣··“你画得越发好了。”
吴肃真心实意地夸赞道··“过奖了,当不得·”李昕伊下意识地谦虚道··“真的很好·”吴肃又一次强调。
李昕伊才想起来这不是在墨泉阁,他不必客气地谦虚··“你喜欢就好·”心里却想着放在箱底的双鱼玉佩··这时,吴肃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放在李昕伊手掌上,自己却拿着画走出去了。
李昕伊愣了下,掌心握住还带着温度的环形玉佩,没明白吴肃是怎么个意思,连忙叫住他··这边吴肃和李母道别后,已经走出去了··李昕伊追了上去,拉住他的衣袖。
“等等,吴肃,这个是什么意思”李昕伊捏着玉佩,递到吴肃眼前··白玉质地,莹润光洁,玉上雕着蟠螭纹,旁衬卷云纹·绝不是什么随便的玉器。
吴肃看着玉佩,抿了抿嘴唇,最后道:“想送你,就送了·”·“不是因为我送了你画”李昕伊问··“不是。”
吴肃回道··李昕伊不知道说什么好,吴肃朝他点点头:“天暗了,我先回去了·”·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看着吴肃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李昕伊才捏紧了玉,往回走。
李母唠叨着:“这孩子,也不肯留下来吃过再走·”·李昕伊笑了下:“没事,阿娘,我正饿着呢,多出来的饭我吃就是了·”·李母道:“正是要吃个七八分饱才养生。
今天算了,以后不许吃撑·”·李昕伊道:“是,阿娘·”·李家门前的梧桐树叶掉光的时候,皇帝驾崩了··皇帝病得突然,一直被太后控制着。
直到驾崩,他都没有留下任何遗诏·甚至连伪造的都没有··皇位由谁来继承这成了一个冲突的难题··京城里风起云涌,最后“废太子”和“太上皇”结成了父子联盟,在镇朔大将军,宣府总兵施信,右副都御史兼兵部侍郎赵元未,司礼监掌印太监徐充等人的支持下,“太上皇”复辟,荣登大宝。
李昕伊只是一农家小民,每日安安心心作画,朝堂之事与他关系不大··只是,卫首辅的落败意味着吴家之前投的钱,大半都落了水漂··其实自从今年入夏以来,从京城传来的消息已然不太乐观。
吴父已经连着两晚没睡了,据说卫老先生以谋逆之名被斩于菜市口,其门生和故交贬的贬,流放的流放··吴父很担心自己的茶叶生意是否会受到影响,以及同为景宁县的举子,会不会遭遇圣上的厌弃。
可惜吴家在京城没有人,现在消息闭塞,什么都做不了,吴父恼恨不已··本来秋闱是在今秋的八月,但是皇帝许久不露面了,今年的乡试是否能正常进行还是个未知数。
果然,一直到八月末,贡院的大门也不曾打开··之后,皇帝就驾崩了··吴父不得不收敛起自己的“好斗心”,每日托人奔走,希望能保住自己的家业,顺便打听圣上会不会有意向开恩科。
身为当事人的吴肃倒是淡定的很,每日只是照常读书做文章,一点也没有焦灼之意·季时英见了暗暗点头,能沉得住气,不浮躁,就一定会有作为··赵元未有从龙之功,在“太上皇”复位之事上,功劳颇多,圣上欲升其为兵部尚书,入内阁。
但是赵元未深谙“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自请外任··皇帝刚登基,朝堂经过清洗之后,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但是赵元未执意外任,惹得皇帝非常不高兴,只封他一个参议,打发到浙江去了。
·圣上到底是顾念旧情之人,不久之后,升赵元未为参政,理军务··第二年春,圣上下诏开恩科,八月各省省城举行乡试,次年春在京城举行会试,广揽天下贤才。
三月末,墨泉阁管事刘诲来信,说赵大人在杭州府任职,他要去杭州府新开一个分阁·处州府墨泉阁的管事将由钱书替任··刘诲在信上委婉地说道,他希望李昕伊能在空闲之时往杭州住上一段时日,或者寄一部分画作过来,邮费他来付。
李昕伊猜到在杭州府肯定不能像在处州府时那样,要求所有的文人墨客都将字画送去墨泉阁卖,墨泉阁从中抽取佣金··甚至于赵元未未必能压得住地头蛇··李昕伊想起这些日子作的连环画,是一段经典的三国故事“赤壁之战”。
景宁不是不能卖连环画,但是就他所打探到的行情,能给出的价格他都不太满意··《西厢记》便宜卖,他就认了,但是《火烧赤壁》还要贱卖,他就真的不能忍了。
想想这些日子他抓掉了多少头发吧··这个时代没有霸王防脱,无论如何,新作的钱必须要对的起他掉的头发··于是在给刘诲的回信中,他详细介绍了自己的新作,如果有新的合适的题材,欢迎刘诲给他提议。
刘诲的回信还没有到,这一日,李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来人三十左右年纪,头戴武巾,身穿战袍,骑着一匹体格健硕的黑马··李昕伊大为奇怪,第一反应来者是要替文同知给他一个痛快的。
因为李母还在家,李昕伊只能壮着胆子迎了上去··“阁下有何要事”李昕伊强作镇定地看向来人··来人下了马,回道:“这里可是李先生家”·梧桐村姓李的人家只有一户·李昕伊稳住自己的声音,凛然道:“小人正是李心一,这里是小人的寒舍。
敢问阁下前来,可有要事”·来人露出了一点笑容,道:“那就是了,某是奉赵大人之名特地来谒见先生的·”·李昕伊迷惑了,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得罪过哪位姓赵的大人。
但他还是说道:“那请大人将马拴在树上,随小人进屋吧·“·见过礼后,李昕伊问道:“敢问大人尊姓大名”·来人说:“某姓方,名均,表字正则。
先生可唤某正则便是了·”·李昕伊说:“当不起方大人一句先生之称·”·方均却说道:“赵大人命某前来,是想请李先生出山辅佐。”
李昕伊心想,他一个画画的,什么时候能用“出山”来形容了··于是惶恐不安:“小人只是一介无名画师,无才无德,不知赵大人需要用到小人什么”·方均掏出一封信来,递给李昕伊,“这是赵大人命某亲自交给李先生的。”
李昕伊看到信封上笔势刚健的字迹,眼皮跳动了两下··等到拆开信,扫一眼落款,终于想起了赵元未来··赵元未在信中盛赞西湖之美,灵隐之妙,将杭州府各地的景色罗列了一遍。
毕竟是进士出身,文采那是没得说的··通篇看下来,简直把杭州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人间仙境··要不是李昕伊上辈子就是杭州人,差点儿真的就被说动了。
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绘画需要写生,需要美景的熏陶,杭州确实是个好地方··李昕伊看完信,对方均微笑了一下,说:“方大人中午留在寒舍用餐吧,小人母亲宰杀了母鸡,正炖汤呢,方大人留下来用些吧。”
方均没拒绝,留下来和李昕伊一起用了午饭··李母因是寡居之人,不方便见外客,自己躲在厨房里用完了午饭··李昕伊心里有些不大高兴··午饭后,李昕伊对方均道:“劳请方大人稍候片刻,小人这就给赵大人回信。”
方均点头应了,李昕伊于是回里屋给赵元未写回信··家里的四只狸花猫以一种微妙的角度围住了方均,看起来只要方均稍有异动,猫爪子就能毫不客气地挥上来。
方均看得有趣,想上前摸一摸其中一只的脑袋,只见那只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上了柜顶,虎视眈眈地盯着方均··大黄狗寸步不离地守在厨房门口,李母就在厨房里。
方均只好无聊地打量着室内的陈设··从外面看,李家的房子和别的屋舍没有什么不同··黛色的瓦,青色的墙,小小的院子里是一洼菜畦,门外栽着棵梧桐树。
进来一看,里面也没什么不同··按理说李昕伊是画画的,屋内好歹挂着一两幅自己的画作吧·但是没有,墙上光秃秃的,角落里还挂着一两件农具··再看摆设,一张四方木桌放在西墙边,对面竖着木质的柜子,柜顶上一边蹲着一只狸花猫,算是难得的装饰了。
看得出来地面是打扫过的,但是角落处还是可以看见飘落的猫毛··总而言之,这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农舍和农人,方均不太明白,为什么赵参政这么重视这个未及弱冠的黄口小儿。
第21章 南有嘉木·李昕伊写完信,将信递给方均,道:“赵大人的意思小人都明白,小人的话都写在信上了,劳请方大人将信交到赵大人手里·”·说罢,他拱了拱双手,道:“多谢方大人。”
方均接过信,想到赵元未的吩咐,本想再多说两句的,可是一犹豫,他已经走到门前,而李昕伊正摆出一副要送客的样子··他只能咽下嘴边的话,心想既然要说的话都在信上了,多言无益,于是告辞,上马离去。
方均这一走,李昕伊立刻往梧桐树下走去··果然,他种的猫耳朵草,有的叶子缺了一大块,有的被连根撅起·原本整齐的一片,如今已经不像样了··李昕伊心疼地蹲下`身,捡起了叶子。
赵元未的邀请是一回事,但他去不去,什么时候去,就是另一回事了··李昕伊是真的觉得自己无才无德,只会画两笔画·可是偌大的杭州府还会少一个画师吗比他画得好的,比他年长且有声望的,实在太多了。
他不觉得自己在赵元未面前有什么特别的··若说有交情,在处州的时候,他赵元未还不是想来就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过是看他年纪小,画得有趣,逗逗他罢了。
他还没有蠢到觉得人家是真的看重他的地步··如果他想入官场,成就功名,当初早就赖在吴肃身边了,不管是作画还是读圣贤书·别说等知县上门来请了,他怕不是会自己拎着画向卫铮毛遂自荐。
可是赵元未毕竟是一省的长官,李昕伊不能驳他的面子·不管怎么说,人家派亲信来请他,这么大的脸面,于情于理,他都不能拒绝··李昕伊又想故技重施,三十六计走为上了。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李母看李昕伊这几日面带忧色,怏怏不乐·她多次问他,李昕伊都含糊过去了··李母于是问起了前几日来的方均,他也用“在处州时认识的一个故交”来搪塞李母。
不是李昕伊不想说实话,而是他自己也在纠结着··是退避三舍还是勇往直前·理智告诉他,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但是某种流淌在血液里的东西,却让他忍不住想要逃离··他不想去面对纷繁复杂的人与事,不想在对环境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手足无措,更不想成为上位者手上的一件不知用来做什么的工具。
他本能地想要远离所有让他感到不安的东西,像一个直觉灵敏的动物一般,提前感知到危机,随即远远地避开··可是人之所以不同于动物,就在于不管是哪个时空,这种愿望都是非常奢侈的。
这一日,李母要上山采茶··梧桐村三面环山,而且大多是低矮的丘陵·山上常年栽种着茶树,这些都是人工种植的,每到清明前后,村中的妇人都会去采摘茶叶。
不过李母要采的茶不是这个··梧桐村的东面有一座山,当地人叫它杨茅山·在梧桐村过世的老人都会选择把自己葬在杨茅山上··每年的中元节,人们会在山上的坟前点一支蜡烛。
到了晚上,烛火明明灭灭,满山的蜡烛似乎能把整座山都点亮··在山顶处,有一株老茶树,据说已经生长了上千年··对梧桐村来说,老茶树意义非凡·这么多年来,常有人上山采老茶树的叶子,据说能解百毒,延年益寿。
李昕伊自然不信这个,即使是最嫩的叶子,尝起来也带着苦涩·真要那么神,那岂不是早就被人采秃了,哪里还能活上千年··李母要去采茶,采的就是老茶树的叶子。
李昕伊不放心李母一个人,就跟在里面身后,带着大黄狗,向杨茅山顶出发··千年的老茶树当然不会孤零零地打光棍,周围全是他的子子孙孙,要想采到老茶树的叶子,就必须穿过茶林,最后爬上树去采摘。
老茶树粗壮且多枝桠,爬上去摘并不难·而且爬树这种活,怎么能让年迈的母亲上,李昕伊只能自己上··按理说,爬树掏鸟蛋是农村的孩子最喜爱的活动之一,双手抱住树干,双脚一蹭,哧溜上去,分分钟的事情。
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李母也是这么以为的,然后她就亲眼看见自己的儿子,双脚蹭啊蹭的,鞋子都蹭掉了,还没上去··正想说一句让他别忙活了,她来时,李昕伊终于吭哧上去了。
李母于是低下头,想找一根趁手的树枝,好把竹篮勾上去,让李昕伊采一些顶端的嫩茶叶··她这边树枝刚捡到手,那边,李昕伊却一脚踩空了··李母:“……”·还好李昕伊眼疾手快,抓住了树枝,才没有直接摔下来。
只是十七岁的少年,正是骨骼发育的时候,已经窜到一米七个头的李昕伊到底没能回到树上··只听咔嚓一声,树枝断了,李昕伊果不其然地掉了下去,幸好急中生智,没忘记双手护住头部,让肩膀先着地。
李母:“”·李母抛下手中树枝,连忙走到李昕伊跟前,迭声问道:“儿子,摔哪儿了哪里疼不”·李昕伊摔得有些懵,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痛,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坐起来。
“阿娘,我没事,就是浑身痛·”·“胳膊和腿还能动吗”李母问道··李昕伊小心地动了动腿,“主要还是疼。”
李母见儿子还算清醒,脖子还能立,脊椎骨也没断,就道:“我下山找人来背你,你和大黄留在这等一会儿·”·大黄狗甩着尾巴,关切地围在一边,还用牙咬着他的衣服。
李昕伊想要抬手摸摸它的头,肩膀却传来刺骨的疼痛,他才意识到,右手臂可能脱臼了··大黄狗见主人没反应,自己把李昕伊掉的鞋子衔了来,还有扔在一旁的竹篮。
李昕伊于是换了左手,小心地伸过去,终于摸到了大黄狗··约莫等了两刻钟,李母终于带着人到了··李昕伊期待地朝声响处看去,然后,他就看到了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吴肃不是应该在准备秋闱吗阿娘怎么会把他叫来”李昕伊郁闷不已··这边李母还在描述李昕伊是怎么从树上掉下来的,形象而生动,听得李昕伊恨不得摔晕了才好。
只听一个声音笑道:“人没事就好,我给他背下去吧·”·李昕伊这才发现还有一个人在,二十左右的年纪,面色棕黑,浓眉大眼·他觉得此人有些面熟。
“童大哥”李昕伊终于想起来了··“你怎么样,胳膊和腿还能动吗”童章问道··“右手臂好像脱臼了,左腿疼得很。”
李昕伊回道··“我看看·”说着就要来撩李昕伊左脚的裤脚··这时,另一只手伸了过来,肤色白皙,指节分明··是吴肃的手。
之前摔下来的时候,李昕伊的皮肤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擦得狠了,渗出了不少血水来,和着尘土,粘在了裤子上··若是直接扯,少不得要带下些许皮肉来·可是此时不撕开的话,等完全干透就更难撕了。
李昕伊咬着牙,等着吴肃一把撩开他的裤腿··孰料,吴肃却从腰带里,抽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来,直接割开了李昕伊的裤筒,露出摔得青紫色的膝盖来··吴肃收回匕首,避开蹭破皮的伤口,小心地探了探李昕伊的腿骨,一边问道:“有什么感觉吗”·起了满腿的鸡皮疙瘩。
还是吴肃摸到哪里,鸡皮疙瘩就起到哪里··李昕伊尴尬地说:“腿应该没有断·”·就是被树枝扎了几个窟窿眼,裤筒被割开后,就很明显了。
“先别看了·”童章说,“既然腿没事,那就先下山把手臂接回去,大夫还在等着呢·”·在吴肃和李母的搀扶下,李昕伊伏到童章的背上,被童章背下了山。
“童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的”李昕伊还是第一次被人家背着,有些尴尬,于是没话找话说··童章:“……”·上山容易下山难,何况童章身上还背着并不轻的李昕伊,根本没这个喘气的功夫和李昕伊闲聊。
李母走在前头,清除山路上可能出现的枯枝,或者是长得过于茂盛的茅草·因而没听到李昕伊的话··吴肃走在后头,盯着前面的人,并随时做好替换的准备。
闻言便道:“这段路不好走,先别说话·”·等到半山腰处,山路缓一些的地方,换吴肃背着李昕伊··李昕伊:“”·童章说:“还好杨茅山就这点高度,不然就我和阿肃两个人,还真的背不下你。”
这话真的太有歧义了,好像李昕伊多胖似的··其实他就是长高了一点··不过此时伏在吴肃身上的李昕伊,已经根本听不见童章在说什么了··他觉得自己从树上摔下来后,可能摔到脑子了,有些晕乎乎的。
鼻尖充斥着吴肃身上的味道,也可能是周围松树林的味道,清新的,带着凉意··身上传来吴肃脊背的温度,也可能是他伤口发炎了,身子热了起来,暖暖的··这一凉一暖,李昕伊更晕了,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何时下了山。
直到又被换到童章的背上时,才有些清醒过来··然而李昕伊觉得,自己还不如不清醒呢··因为背着他的童章,实在是太显眼了,几乎所有看到的人都要问一句:“这是怎么了”·然后李母就会解释:“摘茶叶时从树上摔下来了。”
村里人还是很善良的,没有当面调侃,还催着他们赶紧找大夫来看··就算想笑也没有当面笑··李昕伊:“……”·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为什么他还没有晕过去。
第22章 花月之缘·李昕伊的腿多是皮肉伤,伤口虽然看起来很狰狞,但是养一养,除了留个疤,不会有什么大碍··麻烦的是他的右肩膀··李母请来的大夫是接骨的好手。
据说曾有牛犊摔断了腿,在这位大夫的接骨术下,长大以后犁地耕作毫无障碍··但是此时,这位大夫却说,虽然李昕伊的骨头年轻,愈合度好,可若是骨头长歪了,也是很有可能落下病根的。
他给李昕伊接骨的时候,还顺带摸了摸肩胛骨的地方,把李昕伊疼得眼前一黑,满脸的虚汗··“就是这个地方·”大夫指了指李昕伊肩膀处,“摔裂了,看样子还没碎。”
李母有些紧张,问大夫道:“我这孩子是靠作画谋生的,他这手,以后可还能画”·大夫摸了摸山羊须,沉吟了一会儿,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且看今后恢复得怎么样吧。”
给李昕伊上好夹板,又不可这般那般地嘱咐了一通,大夫终于在众人的注视下挥袖离去了··因为李昕伊是被人背下山的,当时好多人都看到了··都不能走了,可见伤得有多重。
这些淳朴的乡人很难想象,以茶树的高度,和树下泥土的松软度,李昕伊要怎么摔才能走不动路的··毕竟这么些年来,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摘茶叶,把自己摘伤了的。
于是有人就说了,怕不仅是摔了那么简单··吴阿公听说李昕伊爬树的时候被蛇咬到了腿,在傍晚的时候和吴参一起,提着几斤猪肉来李家看望李昕伊··得知李昕伊并没有被蛇咬伤后,父子俩松了口气。
“你怎么这么能呢”吴参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开嘲讽··吴阿公甩过去一个制止的眼神,道:“没被蛇咬到就是万幸·伤筋动骨一百天,要好好养一养才是。”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李昕伊摔断胳膊以后,开启了他闲极无聊的养病生活·别看他胳膊还拴在脖子上,精神倒比前段日子的萎靡要好多了。
每日招惹狸花猫,玩弄大黄狗,一点也看不出晚上肩膀疼起来的时候睡不着的样子··弄得李母的心肝儿猫狗看到李昕伊就躲··李母也有些心惊,一再叮嘱李昕伊老实点,骨头长歪了可难办了。
李昕伊只好老实地坐下来,开始看几年前买的,家里至今还收藏的话本··“哈哈哈哈·”·屋里传来一阵魔- xing -的笑声··李母听若不闻,只是会定时把煎好的药端进屋里,说一句:“趁着药- xing -还在的时候赶紧喝,别被口水笑呛着,免得咳嗽起来肩膀更疼。”
李昕伊看了别有意思的话本怎么不能和李母分享呢·于是一边喝,一边嘴上还要不停·苦涩的味道丝毫不影响他说话的兴致··“话说金陵有名士,姓陆名方毓,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尤其是这相貌,啧啧,被金陵人赞为绝世佳公子。
阿娘,你猜这位面目姣好的佳公子做了什么”·李母向来好脾气,这会儿都忍不住了,道:“你肩膀还疼着,消停点儿吧·”·李昕伊不以为意,接着说:“秦淮河畔,有一位才艺名妓,唤做季湘君。
音律诗词、丝竹琵琶无一不精通·而关键是此人有侠气,所交接皆当世豪杰·”·李母道:“这汤药还剩几口,利落些喝了吧··李昕伊把剩下的药喝完,苦得脸都皱了起来。
李母于是塞了几颗红枣干给他,李昕伊连忙塞进嘴里,还要接着说那未完的故事··“经一个朋友介绍,两个人相识相知,并互相怜惜·阿娘,你猜怎么着,别看这两个人在金陵颇有佳名,却也都是身世可怜的主儿。”
“阿娘阿娘我还没说完呢”·不顾李昕伊的呼唤,李母端起空碗,起身便走··大黄狗摇着尾巴,也跟在李母身后,毫不留情地走了。
李昕伊:“……”·这一日,李昕伊觉得自己的肩膀好一点了,就是痛起来不再那么难忍了··他于是向李母打了一个报告,申请外出溜达一会儿,吸一吸五月清新的空气。
五月最好看的就是绣球花了,李昕伊原来也爱这种花··酸碱度不同的泥土里,能开出不同的颜色的花,而且不管哪种都极为艳丽··明明单朵看最普通不过,偏偏聚成球状就这么美丽。
李昕伊微微扯了下嘴角,继续往前走,没管周围偷偷打量他的眼神··他是来找吴肃的,自从那天吴肃把他背下山后,他们又有一阵子没见过了··嗯,送药来的几次不算,只是略略坐了一会儿,话都没说两句呢。
就是不知道合不合适,万一吴肃忙着“破题、承题”等八股大篇,他去了,岂不是干扰人家·但是感谢一下那日人家费力把他背下山总是可以的吧。
李昕伊这么想着,怀里还揣着他费劲从箱子里扒拉出来的双鱼戏珠的玉佩··这玉佩妙就妙在,两条鱼是相互嵌合的,那么自然也可以拆开··不过拆开的意义毕竟不怎么好,李昕伊摸了摸脖子前挂着的蟠螭纹白玉,决定把整的玉佩送给吴肃。
再拐个弯,前面就是吴家的宅子时,他看到了不远处挑着担子的童章··他提高了一点声音,唤道:“童大哥”·“心一,你怎么出来了肩膀好些了吗”童章问道。
“我还没向童大哥道谢呢,那日多亏了你和阿肃·”李昕伊说··“嗨,也是巧的,那日我刚出来,就看到李婶匆忙地从杨茅山上下来,神色慌张。
还是吴肃主动上前去问的·”童章道··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阿肃”·“对的,连郎中也是他叫人去请的,你该好好谢谢人家。”
童章道··李昕伊看他没有要把扁担拿下来的意思,也不多言:“那童大哥先忙着,我这就找阿肃道谢去·”·“那你可要备份大礼。”
童章开玩笑道,挑着担子走远了··“是要备份大礼·”李昕伊喃喃,“不知道以身相许要不要·”·李昕伊去吴家找吴肃,吴肃出来得比他想象中的要快。
“你,你没在做文章吗”李昕伊难得地结巴了一下,鼻尖又仿佛萦绕着松树那清凉的味道··“一会儿再做·你,胳膊怎么样了”吴肃看着李昕伊胳膊上的夹板,问。
“不怎么疼了·谢谢你那日背我下山,还给我请了郎中·”李昕伊真心实意地感激吴肃··“这没什么,你有不舒服的地方要及时和郎中说。”
吴肃说··“嗯,我会的·”李昕伊点点头··两个人干站着站了一会儿,彼此间都没有说话,吴肃也没有要请他进门的意思··李昕伊从怀里掏出那枚前年冬天买的玉佩,递给吴肃。
“这个,你收下·”·吴肃接过玉佩,道:“好·”·见吴肃没说什么,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送玉佩,李昕伊轻轻地吁了口气,觉得一直压在心口的东西终于消失了。
他对着吴肃笑了下:“那你忙着,我先行一步了·”·说着转身欲走··“心一·”·“嗯”李昕伊回头,见吴肃还站在原地,以为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那日骑着马来你们家的,是谁”·“嗯”李昕伊睁大了眼睛,随即想起了方均··他看着吴肃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原来藏着好奇啊。
于是道:“是一位在处州认识的朋友,邀我去杭州游玩·”·“那你”·“我肩膀伤着呢,一时半会儿的也去不了,不过我听说西湖确实美得紧呢。”
李昕伊想起杭州,不禁有点怀念起来,想着哪一日真的要去一趟才是··“嗯·”吴肃点头,表示赞同··李昕伊突然想起那个还没说完的故事。
之前没想起来就算了,现在想起来了,怎么也不能自己独乐··他觉得吴肃在这里,是再好不过的听众了··不过门口常有人来来去去,不是聊天的好场合,李昕伊就走到一边的石榴树下。
吴肃于是跟了过去··李昕伊问:“阿肃,你想不想听个故事”·吴肃挑了挑眉,然后道:“什么故事”·李昕伊觉得吴肃挑眉的动作十分有趣,不过此时他顾不上在意。
就把之前跟李母说的故事又跟吴肃讲了一遍··“原来两人皆是父母早亡的苦命人,这些年单是把自己养活就吃了不少苦·”·“两人既相知相惜,不久后便订婚了。
订婚时,陆方毓取出自己最钟爱祖传的扇子,将扇坠解下来,送给了季湘君·”·“这不合理·”吴肃道,“既是金陵名士,又怎么娶得了秦淮名妓。”
李昕伊以为吴肃说的是“不合礼”,便道:“可见这所谓的名士,也不过虚名罢了·”·他接着说:“后头还有·他们既然约定了大喜的日子,季娘子就给自己赎了身,在秦淮河畔另租了一个小单间,每日绣些香囊和扇套,守着陆方毓送的扇坠子,只等陆方毓金榜题名之日,就是他们洞房花烛之时。”
吴肃见李昕伊毫无感觉地说着什么“洞房花烛”之类的话,自己倒是有些脸热··他说:“陆方毓若真的金榜题名,多得是有人要给他说亲,哪里还轮得到这位无父无母的季娘子。”
李昕伊道:“正是如此·可怜这位季娘子,这些年的积蓄都花在赎身上面了·再说既是名妓,又正值青春年华,赎身哪里是容易的·不得已,季娘子还欠了金陵另一位公子的人情。”
说到这里,吴肃大约猜到后面的走向了,无非是“负心汉另娶富贵妻,痴心女却香消玉殒”的故事··没想到,李昕伊却说:“阿肃,你猜最后两个人怎么样啦”·吴肃:“古往今来,这种始乱终弃的故事多得很,倒也不算稀奇。”
李昕伊摆了摆左手,道:“才不是呢·他们后来在一个道士的点醒下,双双出家了·”·吴肃:“……”·李昕伊看到吴肃露出他预料中的石化了的表情,忍不住大笑:“想象不到吧是不是很新奇”·吴肃:“为新奇而新奇,无趣。”
李昕伊说:“那道士可是不一般,说出来的话是谶语·”·李昕伊嘿嘿地笑了下··一个故事,仿佛瞬间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
吴肃问:“心一,你也是这么想的吗”·李昕伊不答反问:“你呢,你怎么想”·这是他们第一次谈起关于感情的问题。
第23章 山林野趣·五月的石榴花,正是开得鲜红的时候··浓绿的枝叶衬得花像是要燃起来一般··出于画师的职业习惯,李昕伊忍不住朝石榴花望去··区别于画别的种类的花卉,比如玉兰花,画师要勾勒的是花与枝那亭亭玉立的姿态,尽量在画中赋予玉兰清雅高贵的品格。
·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但是画石榴花时,重在颜色的对比上·树叶越绿,花朵就要越红··红得仿佛要烧起来,红得让人移不开目光,直教人感叹,这世上怎么会有开得这么热烈的花。
有些画师比较清高,比如只肯画一些梅兰竹菊这样被文人们赋予高洁品- xing -的植物··满足那些想要用“不畏凌寒”这样的生活习- xing -自比的文人的需求。
不管这些文人只是附庸风雅还是真的自觉不俗,但这给了李昕伊一个很大的创作空间··他会根据花卉原本的特- xing -,强化一下后,在画中竭力表现它们的“不俗”品- xing -,用以迎合市场。
毕竟好看的植物可不止梅兰竹菊··比如玉兰花的素雅、石榴花的热烈、山茶花的艳丽,在李昕伊的画笔下,所有的花似乎都是雅致的,高贵的··说起来,这也是一种绘画的技巧。
跟线条的勾勒、色彩的运用有很大的关系,再有就是场景的选用了··李昕伊一旦进入创作模式,他是很忘我的··至少吴肃喊了他好几声,李昕伊都没有听见。
直到吴肃上手捏了他的肩膀一下,李昕伊终于回过神来··这些日子一直侧着睡,他的左肩酸麻的很,下意识地“呲”了一下··“疼”吴肃问。
“没有·”李昕伊说··“那个道士的话你不要信,都是无稽之谈·”吴肃说··“那——什么不是无稽之谈呢”李昕伊反问。
吴肃只是本能地认为“分离聚合皆前定”不对,至于为什么不对——反正就是不对··李昕伊也没真的想得到什么答案,于是说:“那我不信就是了。”
李昕伊走后,吴肃走进家门,只见吴老太太笑吟吟地看着他,看样子已经等了一会儿了··吴肃上前一步,向自己的祖母行礼··吴老太太问:“是李家那个孩子吧你怎么不请人家进来呢”·吴肃:“他肩膀还伤着,不适合在外面待太久。”
吴老太太于是说:“我看你俩刚才在树下就嘀咕了好久·”·吴肃道:“孙儿在劝他不要乱跑,安分地在家中静养·”·吴老太太:“……”·见孙子不想说,她也不勉强,于是提点道:“你们也许都听得不耐烦了,但我还是要再说一遍——永远别对自己说谎。
说谎的人是可悲的,他们对自己不诚实,那么自然也不会相信别人说的话,永远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吴肃迟疑了片刻,对祖母说道:“有个道士说:分离聚合皆前定。
肃儿困惑,还请祖母解惑·”·吴老太太道:“这可不是道士说的,是僧人说的罢”·吴肃道:“肃儿不清楚这神道之事,只是觉得这话怪异。”
吴老太太说:“前世今生,我们凡间人哪里能看得透、说得破呢只是这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你且记住本心,莫要怯懦不作为就是了·”·吴肃说:“孙儿谢祖母教诲。”
吴老太太爱怜地抚了抚吴肃的肩膀··时间很快就到了七月,吴肃需要收拾行囊前往杭州府赴试··同行的还有景宁的其他生员们··只要中了举,那么权力的大门就将在你面前打开。
只要中了举,不管你曾经有多落魄,从今往后都能挺着腰杆走在马路中央··底气十分足了·李昕伊也想跟着去,毕竟处州离杭州挺远的,与其一个人驾着车赶路,不如和吴肃同行。
何况,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认识一个人的最好方式就是——和他去旅行·”·李昕伊和吴肃算是从小认识,在那段只能放牛的时间里,都是吴肃陪着他。
吴肃话不算多,可是很愿意和他说··有些关于经史子集的东西,即使他不懂,吴肃也不嫌弃,仿佛只要他认真地听着,一边微笑一边点头,吴肃就能得到很大的满足。
他很感激自己在吴肃这里略微“特别”的待遇··但仅仅如此是不够的··掰弯一个直男,尤其是在这个礼教森严的古代社会,对李昕伊来说是很罪恶的。
一直以来,李昕伊已经尽力避免和吴肃见面,控制自己对吴肃的感情,减少和吴肃接触的机会··是吴肃,找他要画,给他送药,还背着受伤的他下山··李昕伊想,他愿意维持这样一种社会主义兄弟情。
喜欢却只能忍着的痛苦他愿意独自承受··就这两年,等吴肃一成亲,他立刻带着李母离开梧桐村··或者干脆和吴肃绝交,再不和他往来··哪个时空没有几个爱好龙阳的,他总是能找到爱人的。
毕竟人生这么长,谁还没个黄昏恋了··李昕伊打定了主意,就去找李母了··彼时,李母正在厨房给猫做鱼吃··这鱼是李昕伊去溪滩边,用竹篓子篓上来的。
这种竹篓是专门用来捕鱼的,直径细,但是长度长··只要在上游处,找一个水流比较急的地方,将竹篓的口逆着水流的方向,固定好,再用绳子拴在一边的树枝上,防止竹篓被水冲走。
溪水和小鱼苗们会穿过竹篓里的缝隙,但是大一点的鱼就会被卡住,留了下来··只要傍晚时分将鱼篓固定在水中,第二天一早就能收获很多的小鱼··至于大鱼,那是比较难捕获的。
而且一般大鱼都会生活在比较深的河水里,溪水的下游可能会有,然后就是池塘里养的··李昕伊去捞鱼,纯粹是被吴参带的··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吴参最近不知怎么的,一改往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忙碌,反而整日闲在家里。
和李昕伊吊着胳膊在家里养着不一样,吴参的闲,是上山下河,摘枇杷,钓螃蟹的惬意与自在··李昕伊非常羡慕,在夹板被取下来后,就强烈请求吴参在“畅游山林”时也带他一个。
吴参是一个仗义人,也不嫌李昕伊这条什么都不做,关键时刻还要拖后腿的尾巴··甚至在他给人摘果子,收山货的时候,也会分点报酬给李昕伊··李昕伊也不矫情,他知道吴参给他就是想给,不管李昕伊收不收他都不会放在心上。
既然如此,那他肯定要收··有来有往,友谊才能长存嘛··李昕伊觉得吴参这人心胸很广,行为作风也很大气·以他有限的人生阅历来看,吴参绝非一般人。
只是他不明白,这样一个人,为何会甘于待在一个买办的手下,替他跑腿干活··不过,他不是一个会挖别人心里的东西的人,因此也只是疑惑了一瞬,很快就被吴参的- cao -作吸引了注意。
“这样能行吗”李昕伊有些怀疑··“过一会儿我们再来看吧·”吴参道,也没有被置疑的不悦··一个时辰后,他们回来了。
陶罐子简直被烧成了碳色,周围全是干草灰··吴参捡了根树枝拨了拨灰,随后包了片叶子揭开陶罐盖子··瞬间,肉香混合着蘑菇的鲜香,扑鼻而来··“这香味,我给满分。”
李昕伊夸道··吴参嘴角弯了一下,把整个陶罐子端了出来··李昕伊看着这锅兔肉汤,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他才知道,当年自己和吴肃两个人,也没人带,每日只知道读书和放牛,到底错过了多少有趣的东西。
他想着等吴肃乡试后,必须带着他重新来一次野炊··虽然野炊什么的不稀奇,但是吴参手艺好啊··李昕伊小口小口地喝着肉汤,想着,加上吴参这个电灯泡也不是不能忍受。
李昕伊自从开始画画以后,家里已经不像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那般揭不开锅了·至少每日和李母吃顿肉也不是什么难事··因而,用鱼篓捞上来的小鱼,就有些鸡肋了。
这些小鱼每条大约有拇指长,要养大至少还要许多年··如果直接剖鱼吃的话,拇指长的鱼,内脏恐怕都占了一半·这鱼剖完也剩不下什么,别说还有鱼鳞要刮呢。
可如果内脏不清理,直接煮——苦胆破了,连锅都沾满了苦味,就更不能吃了··所以只能便宜狸花猫们了··为此,李昕伊觉得非常不满··他弹了下狸花猫的脑袋,很快收获了小猫“爱的一挠”。
李母见了,就道:“做什么欺负猫,被挠就那么舒服”·李昕伊不雅地撇了一下嘴角,随后郑重地说:“阿娘,我想去杭州府,和阿肃他们一起去。”
李母正把锅里的鱼往碗里盛,听到李昕伊说的话以后,愣了一下··有一条鱼从锅铲上滑下,掉到灶台边,又滑到了地上··两只守在一边的猫凑近了,闻了一下,随后不感兴趣地喵一声。
李母于是继续盛鱼··“怎么想到要去杭州”·第24章 正山小种·李母养的四只猫咪,除了小黄的毛色比较显眼外,其余三只猫的毛色都是棕褐色的虎纹状。
但是要区分它们也不难··小黄是最会撒娇的猫,因为毛色浅,长得萌,它是全家最受宠的,因此也特别的粘人·相应的,脾气很温顺,同时特别挑食··刚才闻了闻鱼后就不感兴趣地“喵”了一声的就是小黄。
最不挑食的猫是小黑·狸花猫乍看起来,都长得相似,但是小黑因为比较胖的缘故,身上的虎纹都比别的猫多,看起来黑了一度··它是最懒的猫,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冬天能晒到太阳,夏天可以遮- yin -,就可以趴上一整天。
不管李昕伊怎么撸它的毛,小黑也只是轻轻地叫了一声,随后就又合上了眼睛··即使是最生机勃勃的春天,对面有毛色鲜亮的小母猫在一边晃,小黑依旧是坐如钟。
这让李昕伊万感佩服··那个对花粉过敏又不长记- xing -,特别活泼好动的猫叫小白··李母说小白刚生下来的时候,虎纹不明显,以为是只小白猫,没想到长大后倒是和它的兄弟们长得相似了。
就是太能闹腾了点,不像只猫,倒像是小狗崽了··至于那只动不动就挠人的猫,就是生下小黄、小黑和小白的母猫,名字叫做阿翠··阿翠当然不是绿色的,李母之所以给它取了个人名,是因为它是最通人- xing -的。
李昕伊几乎都以为它成了精··李母有些迷信,认为猫有灵,轻易得罪不得··当初阿翠带着它的三个孩子躲在李母家时,浑身狼狈,李母收留了它··虽然它后来在李母家常住了,但是依旧野- xing -难驯。
与其说它是李母养的宠物,不如说它是在和李母搭伙过日子··每隔一两日,它都会抓些麻雀、田鼠等小动物扔在厨房门口,有一次它甚至还咬死了条小蛇,把李母吓得心脏都跳出来了。
因为阿翠最有灵- xing -,因此李昕伊最喜欢捉弄它··比如此时李昕伊捡起掉在地上的小鱼,吹了吹上面粘着的灰,撕掉一点鱼皮后,拎着鱼的尾巴,在阿翠面前晃。
阿翠自然不会理这种无聊的人,眼神都不带动一下的··李昕伊很习惯阿翠的高冷,仍坚持不懈地晃啊晃··另一边,小黄注意到了不远处晃动的鱼,走到李昕伊身边,用头和背轻轻地蹭着李昕伊,发出了又软又萌的声音。
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李昕伊注意到了,作势把手上的小鱼往小黄嘴边递··这时,阿翠猛地扑上来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不过李昕伊要更快一步,或者说他压根就没准备把小鱼给小黄吃。
阿翠扑了个空,小鱼掉到了小黑的面前··于是它懒洋洋地吃掉了鱼··能成功捉弄到阿翠是件不太容易的事,至少十次只能成功三次··李昕伊于是得意地笑出了声。
阿翠愤怒了,在原来的抓痕上,又给了李昕伊一爪子··李昕伊:“……”·“阿娘阿翠挠我”李昕伊向李母告状。
·李母没理他,却说:“你既然要去杭州,那就要早做准备·”·说着,李母将鱼分到猫碗里··“我明天做包子,你送些给吴肃他们家。
既然要跟人家一起走,少不得送点心意·人家是正经去赴考的,你可不要随便添麻烦·”李母嘱咐道··李昕伊:“我知道了阿娘,绝不会给阿肃添麻烦。
阿娘的包子明日做什么馅呀豇豆炒茄子可好最好再放些肉丁·”·李母道:“哪有茄子包包子的,你少乱出主意了,要送人的包子,哪里能胡乱做的。”
李昕伊于是说:“那我去寻阿肃,求他带上我一起走·我还从未去过杭州,正好去见识一下·”·李母说:“那你快些去罢,人家兴许晚饭吃得早,晚了可就打扰人家做晚饭了。”
“我知道了阿娘·”·自从李昕伊从树上摔下来以后,李母的唠叨程度直升了好几个水准··事事叮嘱,时时提点,仿佛李昕伊一摔就摔成了个智`障儿童。
虽然从树上踩空的行为确实挺智`障的,但是智`障就不要面子的吗·李昕伊走在通往吴肃家的小路上,这么多年了,这条路还是原来的模样··当他们还只是纯真的少年的时候,他几乎天天找吴肃一起玩。
说是玩,其实就是换个地方继续学习··再之后,吴肃去了城里,他则开始了绘画的工作·彼时,他尚未察觉到自己对吴肃的“不轨”心思··察觉之后,他就主动减少了跟吴肃的接触。
仅有的两次中,其中一次,他送吴肃玉佩,结果连他们家门都没进去··至于另一次,他门倒是进去了,可是吴肃人都没在家··李昕伊突然感觉古代的通讯真是太不方便了,本来一个电话,几句微信,或者一个视频的事情,现在还得亲自找人面对面谈。
虽然李昕伊还挺期待的··这次李昕伊进去吴家门了,是吴父接待的他··李昕伊受宠若惊,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这样的体面了,有些不安地等着吴父开门见山。
“听说你之前在山上摔下来了现在好一点了吗”吴父问道··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给李昕伊端了盏茶,李昕伊双手接过,并低声道谢。
“谢吴叔挂心,郎中说晚辈这手臂恢复得不错,只是接下来的一年里都要静养,不能劳累过度·”李昕伊道··吴父说:“尝尝这茶,产自福建,当地人称之为正山小种,泡出来的茶,色泽红浓,滋味醇厚。”
李昕伊掀开茶盖,果然茶水的颜色是红的··“真是红的”李昕伊诧异地说道,“晚辈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能泡出红色茶汤的茶叶,而且香气也很浓郁。”
吴父满意地笑着说:“尝尝看·”·李昕伊尝了一口,紧接着又喝了第二口,然后道:“滋味确实不一般,好喝得紧·”·吴父于是说:“你待会儿带一些走,也让尊堂尝一尝。”
李昕伊连忙推拒道:“谢谢吴叔,这茶叶太珍稀了,吴叔的好意晚辈心领了,但是这茶叶真不能要·”·吴父道:“你不要见外了,我们家肃儿自小爱和你一起玩,我也算是把你看成了半个侄子,不过是包茶叶,算不得稀奇之物。”
李昕伊坚决不肯收:“如此色泽鲜亮,滋味醇厚的茶,晚辈当不得这份馈赠·”·吴父于是作出一副不高兴的模样来,李昕伊这才接受了这份礼物。
同时也做好了吴父提条件的准备··“听肃儿说,你绘图颇为得心应手·”吴父道··李昕伊心想,果然来了,便说:“得心应手说不上,只是晚辈学识不佳,只能靠这门手艺讨生活罢了。”
吴父道:“过两日我们家肃儿要去杭州府赴试,正好,有一批茶叶要送往杭州去·只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买卖不好做,就想要个醒目的标识。
不知你能不能画个图,最好显眼一些·报酬是肯定不会亏待你的·”·李昕伊道:“肃弟才学过人,定然桂榜有名了·”·吴父呵呵笑着:“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不等李昕伊接话,吴父道:“只消和茶相关,雅致一些,独特一点,也不难吧”·李昕伊面上一副沉思的模样,实则腹诽不已。
做设计最怕遇见外行人,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只知道这里不对,那里不好,但是让他具体说一些要求吧,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有抽象又抽象的形容词··雅致独特不难的话吴家会找他来做吗不过是看他年纪小,好说话罢了。
李昕伊有些不满,他是来找吴肃的,结果却跟吴父说了这么多话··眼看天色渐晚,在拖下去就要留在吴家吃晚饭了,那就更难说话了··李昕伊:“吴叔,晚辈只是会照着样子画几朵花,却是不懂得什么叫标识。
今日天色已晚,吴叔若是不着急的话,晚辈去跟母亲商量一下,明日再来跟吴叔详谈·请吴叔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吴父:“既然如此,那就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我让人把肃儿叫过来,你们也好交谈交谈·你们小时候如此亲密,长大了倒是不怎么来往了·”·李昕伊有些心动,但是还是忍着拒绝了··他站起身,“谢吴叔邀请,我也很久没和肃弟畅谈过了。
只是母亲一人在家,用餐难免孤寂·晚辈过两日想跟着肃弟一块儿去趟杭州府·古谚说,天上天堂,地下苏杭,我也想见识一番·”·吴父于是不再劝,将油纸包好的正山小种递给李昕伊,然后送他出门了。
李昕伊很郁闷,绕了这一圈,居然还是没见到吴肃··“啊,这无趣的古代生活·”·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此起彼伏的都是家里的大人在呼唤外面的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李昕伊回到家时,太阳已经有小半落在山的后头了··狸花猫们已经用完了它们的晚餐,而大黄狗还在进食··李母看到李昕伊回来了,就去把焖在锅里的饭菜端出来。
“这是什么茶”李母拆开那包红茶,问道··“红茶,叫正山小种·”李昕伊回道,接着把自己到吴家之后发生的事情都跟李母说了一遍。
·“你都收了人家的茶,那就只能答应了·再说都是邻里邻舍,给谁画不是画·”·李昕伊没办法跟李母解释,商标的设计有多麻烦,除了商标,宣传册子画不画广告海报画不画·何况就是包正山小种,又不是大名鼎鼎的祁门红茶。
尤其是,他很不喜欢这种被设计的感觉··当然,今天没见到吴肃,也是他烦躁的根源··还有他那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花的爱情··“啊,人间不值得。”
第25章 蔬菜包子·第二天一大早,李母就起来了··打水,浇菜,准备一整天的活计··平常李昕伊也会帮着做些活,但自从上回从树上摔下来以后,李母只让他坐着养伤,一些力气活一概不用他沾手。
空了的时候就教他做针线、缝袜子··说是锻炼一下他手的灵活度,养伤别养废了··李昕伊却觉得,李母是担心他手伤后画不了画,好歹学点针线,也能养活自己。
好像有哪里不对··放了一晚上,面团已经发酵得差不多了··一会儿只要将面团反复摔开、揉开,差不多有劲度的时候,再一个个揪出面团,擀出面皮就成。
接下来就是制作馅料的功夫了··包子好不好吃,面皮不能有碱味儿,馅料才是味道的关键··理论上来说,馅料用什么食材,完全取决于个人爱好,只要你喜欢吃,没什么不能放的。
蔬菜水果、海鲜山货,美味来源于实践··但是,这次的包子,不是只有李昕伊和李母两个人吃的··于是他只能乖乖地将竹篮里的豇豆、茄子、黄瓜、丝瓜等一并拎到井边,还拿了把菜刀,顺便给两个瓜削皮。
每到这个时候,李昕伊就格外想念番茄这种魔- xing -的蔬菜··清晨时分,太阳还没露面··这是夏天时分最令人感觉舒服的时刻了··农人们习惯于天不亮就起来耕作,等到日头升上来的时候,他们再扛着锄头回家吃早餐。
有的人会在早餐后继续回田里劳作,有的人则会留在家里,养蚕、纺布、织麻·等太阳升得再高些,就可以晒玉米粒、晒麦谷、晒豆黍了··总之,他们既悠闲又忙碌。
此时,已经有三位妇人坐在井边洗衣服了··“哗哗哗”、“刷刷刷”,动作整齐而一致··提着竹篮准备洗蔬菜的李昕伊,也只能硬着头皮凑上去。
“哟,李小子啊,侬来洗菜啊·”一位秦大婶看到李昕伊,打了个招呼,手上的动作却不停··“嗯,来洗菜·”李昕伊做出一副很腼腆的样子。
“侬说话不能这么轻的,她耳背,这么轻听不到的啦·”说话的是秦二婶·她们的丈夫是本家·李昕伊:“……”·他该怎么接呢·“李小子啊,侬说话得大声一点啊,硬气一点,不然小姑娘看不上的啦。”
秦大婶说··李昕伊:“……”·只要吴肃看得上就行··“侬上次买的胭脂怎么样了啊,小姑娘接受了没”秦二婶问道。
李昕伊:“……”·胭脂的事情过了这么久了,居然还没完··他装作没听见,用吊桶提了一桶水,专注地洗他的蔬菜··这些蔬菜都是李母刚摘下来的,又嫩又新鲜,非常漂亮。
“李小子长得这么俊,有哪个小姑娘不爱的·”秦二婶道,用眼神瞄了一直都没说话的秦三婶一眼··“长得俊又不能当饭吃,男子就要有男子的模样,娘娘腔腔的成什么样子。”
秦大婶的嗓门很敞亮,语气中全是不满··李昕伊没忍住,皱了下眉头··这位秦大婶应该是在影- she -秦三婶的儿子——秦虎哥·秦虎哥也是梧桐村的名人儿了,别看他名字里带着“虎”,但虎哥从小就喜欢往头上戴花,穿颜色鲜艳的裙子。
大人们有时很无聊,会给一个男孩子打扮成女孩子··孩子小的时候叫可爱,长大以后就叫娘娘腔··李昕伊越想眉头皱得越紧,心想,可去你的吧··这时,从头到尾未发一言的秦三婶站了起来,从井里吊起了一桶水,走到秦大婶面前。
·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秦大婶:“”·只见哗啦一下,一整桶水全被浇到秦大婶的头上。
真是透心凉,心飞扬··大清早就目睹了一场妯娌互撕的大戏,李昕伊始料未及··他悄悄地给自己往后挪了挪位置,以免被误伤到··“王萍飞侬疯啦”·秦大婶完全没料到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女人,居然一爆发就来了个大的。
夏天的衣衫都薄,这一桶水浇下去,秦大婶算是“曲线毕露”了··但她此时已经气炸了,完全顾不上了,伸手就去撕扯秦三婶的衣服和头发··井边撕架多危险啊,李昕伊见这两个妇人越闹越上劲儿,连忙劝道:“婶子们冷静一点,有话好好说嘛。”
旁边的秦二婶看着像是劝架的,实际上处处煽风点火··“大嫂,侬说话也太不中听了,衣衫都- shi -了,火气消一消吧·”·“三妹,在外人面前,大嫂也要面子的啊,怎么能泼水呢。”
说着伸出手,拍了拍她们各自的肩膀··只是秦大婶和秦三婶正在互相撕扯中,除了自己,就是对手··然后她们都伸手把多出来的手推开——秦二婶就掉井里去了。
李昕伊:“……”·“有人掉井里啦”·秦大婶和秦三婶这扯头发撕衣服的,阵势弄得很大··这边秦二婶刚掉进井里,那边迅速就有人支援了。
众人纷纷上前,只见秦二婶拼命地攀住井壁,还没有沉下去··她们于是迅速地将吊桶放下去,再合力将秦二婶捞了上来··李昕伊目瞪口呆··秦家的兄弟们已经被叫回来了,现场堪比菜市场,李昕伊听得脑门疼。
井水暂时是不能用了,他只好抱着篮子,回家继续洗··洗完菜,刮掉皮,接下来就是把这些蔬菜切成丁··李昕伊一边机械地切着蔬菜,一边把刚才发生的事跟李母说了。
·李母听了,仍然一脸平静地揉捏着面粉团··这让李昕伊觉得自己有些八卦··“阿娘,你怎么都不说一句”李昕伊问。
“这有什么好说的·”李母道··“那个秦大婶说话太不中听了,然后被泼了一头的水·还有秦二婶,一个劲儿的挑事情看热闹,结果把自己看到井里去了。
至于秦三婶,小时候把儿子打扮成姑娘,长大了却不让别人说他娘娘腔·”李昕伊道··“有很多可以说的·”·“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了。”
李母道··切完了蔬菜后,李昕伊把蔬菜丁装进盆子里,然后将之前割的腊肉从水里捞出来,开始切肉丁··李母把剁好的姜沫、蒜沫和小葱洒进蔬菜盆里,然后打了三个鸡蛋进去,将馅料均匀。
李昕伊切着腊肉丁,问李母:“阿娘,你对秦虎哥是怎么个看法”·李母愣了一下,没有说话,拿过一边的擀面杖,开始擀包子皮··“阿娘”·“能怎么看他自己要走这条道,就要做好被人说的准备。”
李昕伊沉默了··即使李母再像他前世的他的母亲,但她也是在这个时空里实实在在生活着的人··有些话不能随便说,有些事情也不能随便做··虽然李母最终都会包容,但是李昕伊不想轻易伤她的心。
过了一会儿,李母说道:“我儿子要是个娘娘腔,我就把他当女儿养·”·李昕伊:“……”·“阿娘,您儿子顶天立地是一条汉子,您想要女儿的话,就只能过继了。”
他怎么就娘娘腔了,这个必须反驳··说完,他惊觉自己刚刚说了什么,顿时坐立不安··媳妇没有,女婿倒是可以有,一个女婿半个儿··幸而李母也没提什么养媳妇的事,只说:“养你一个就够费心了,不管你要弟弟还是妹妹,都自己养。”
李昕伊干笑了一下:“阿娘说的正是·”·包包子是个技术活··擀好面皮以后,只见李母左手托着皮,右手拨入馅,左手掌一转,右手掐着褶子一捏,前后不过十秒钟,一个精巧玲珑的包子就成形了。
“阿娘,您手好巧啊怎么做到的”李昕伊赞叹道··“您这手艺开包子铺都成·”·李母把竹蒸笼架到锅上,李昕伊随后将包好的包子一个个放进蒸笼里。
李昕伊问:“不用给包子点上朱砂嘛”·李母道:“点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干嘛”·李昕伊于是安静如鸡,默默地去灶台烧火。
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咕噜响了,蒸汽开始弥漫··“一会儿上人家家里,嘴巴勤快点儿,该喊什么喊什么·”·李昕伊乖乖点头··李母想了想道:“该硬气的地方寸步都不能让,不懂就去问你吴参哥。”
“哎呀,阿娘你别替我担心了,我能处理好的·包子是不是熟了”·李母掀开锅盖,李昕伊迫不及待地用筷子夹了一个。
“好吃阿娘,你也尝尝·”·李母尝了一口后,将包子一个个夹出来,放在盘子里··“你给吴肃送过去吧·”李母指着其中一个盘子道。
“现在就这五个包子”·李母一抬手,李昕伊迅速端起盘子往吴肃家走··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五个包子送不出手·端着盘子走在路上很奇怪·到人家里就为了送包子·李昕伊表示,这可不是普通的蔬菜馅的包子,里面全都是他和李母的心意。
别说菜是他洗的,他切的,就因为洗菜他还被迫目睹了一场家庭伦理大戏··真是太不容易了,必须底气十足了·李昕伊敲开了吴肃家的门。
吴肃应声而出,诧异地看着举着五个包子的李昕伊··“我做的,尝尝”李昕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第26章 七月初七·李昕伊说:“阿肃,你去杭州的时候,我也同去可好”·吴肃此时在吃李昕伊带的蔬菜包子,闻言不小心噎了一下,顿时两颊涨得通红。
李昕伊连忙给他倒了一杯茶,道:“再好吃也要慢一点·”·吴肃喝了一杯茶水后,才顺过气,问:“你肩膀上的伤好啦”·李昕伊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早好啦,跟没摔之前一样,可灵活了。”
说着甩了甩自己的右手,“郎中都说没问题啦·”·吴肃于是伸手按了下李昕伊的右肩··李昕伊猝不及防,没忍住闷哼了一声··“这就是早好了”吴肃怀疑地看着李昕伊。
李昕伊尽量让自己笑得真诚些:“本来是好了,但是昨晚上没睡好,从卧塌上摔了下来,摔青了皮肉·”·吴肃道:“你以后睡前该把自己绑起来罢连睡觉都不老实。”
李昕伊道:“不用绑,睡地上也使得的·”·吴肃连着吃了两个包子,才停住了筷子··李昕伊说:“我会驾车,能烧火做吃食,有长途出行的经验,能在路上照顾你,带上我真的不亏的。”
李昕伊又说:“反正我总是要去的,到时候一个人远行,岂不是更不安全我们同行,也好互相照看·”·听到这里,吴肃算是同意了,道:“七月十五一过,十六日早上就走。
车马不用准备,你自己带上贴身的衣物和盘缠,直接来我家·”·李昕伊这下真的露出了诚挚的微笑:“阿肃,谢谢你,你既有德又有才,德才兼备,一定能桂榜提名的。”
吴肃不自在地轻咳了一下:“我们之间,不用言谢·”·这时,吴管家过来了,对两人道:“请李公子挪步,老爷正在中厅等候呢·”·吴肃诧异地看了李昕伊一眼,李昕伊小声地说:“就是一些作画方面的事。”
然后就跟着吴管家出去了··吴肃一个人坐了一会儿,看着桌上剩下的三个包子,于是将包子端去了厨房··“麻烦婶子午后再热一下,我好当点心吃。”
·厨娘接过盘子,道:“除了包子,少爷还有别的想吃的吗”·“没有了,谢谢婶子·”·吴家中厅。
互相见过礼后,李昕伊说:“吴伯,晚辈昨晚苦思了一番,自认为才疏学浅,当不得吴伯的高看·”·吴父道:“哎,贤侄不要过分谦虚了·你作画的技艺可是有目共睹的,这标识要画起来也并不难。”
李昕伊并不想和吴父扯皮,有这点功夫还不如多画几张,于是就道:“既然不难,晚辈不妨试它一试,还请吴伯详细道来·”·吴父说:“贤侄可画茶树、茶叶、制茶、泡茶等系列流程的画,好让客人们了解我景宁的茶比之别处,有何不同,又有何雅意。”
李昕伊于是用手蘸水,在几上简单画了几笔,只见一盏冒着热气的茶盏跃然而上:“只是这些”·吴父点了点头道:“只是这些。”
距离七月十五还不到半个月,李昕伊开始正式忙碌起来··他太长时间没有碰画笔了,握笔感觉都生疏了不少··等提笔蘸墨在纸上游走了一个来回后,才渐渐地找到了之前作画的那种感觉。
李昕伊以前绘画偏重艺术- xing -,而且相对较自由·现在第一次给吴家画商业- xing -的画,就不可避免地感觉到了拘束,以及创作的局限- xing -··而且他没有太多画商业画的经验,想到商业画第一反应是安迪·沃霍尔和他的波普艺术。
但是显然,农耕文化与工业文化是两个文化模式,不能一概而论··李昕伊愁得头要秃了··头秃之下,他还是决定按照原来的创作习惯去画··先画出来,再决定怎么改吧,否则永远也拿不出成稿来。
这边,吴肃自从答应李昕伊,同意他跟着一道去杭州以后,也开始忙碌起来了··以往他只在意文章要如何做,主考偏爱什么样的风格,立意是要沉稳还是激进··每回临考前,他都要和季夫子,以及乡间几个同要准备科考的读书人,一起谈论商议。
按照规定,过了童生试,吴肃是可以进县学读书,准备参加更高一级的考试··不过,也不是每个秀才都会进学··有些秀才自认为天资有限,童生试录取后,就去开童蒙馆,招揽学生了。
也有些秀才,比如吴肃这样,家里请了西席的,自然不必和别的秀才挤在一起,争取夫子的教导了··尤其是吴肃并不喜欢和那些酸腐之人打交道··这并不是说秀才就等于酸腐,那岂不是把吴肃自己也骂进去了。
而是有些人他功利- xing -过强,张口八股,闭口文章··但凡和科举没有半点关系的一概不谈,除了圣贤书一概不读,反倒是将旁人的策论背了个十遍八遍··吴肃非常腻歪这类人,可偏偏这类人自觉身份高人一等,你若是没有功名,便用一种酸得不行的口吻自以为是地进行嘲讽,仿佛他才是真正的文曲星转世。
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所以像吴三叔这般中了秀才就去打算盘的,那真是清流中的特立独行了,不过他也不在意这些虚名,依旧像以前这般行事,即使只是个账房先生,他那手算盘功夫,也是账房先生中的翘楚了。
吴肃拒绝进县学,吴家人也不难为他,吴肃得以继续跟着季夫子学习··偶尔碰上个值得相交的,也不用偏颇的态度待他们··总之,吴肃的日常基本与那些俗世生活绝缘。
所以,吴肃一改往常沉溺学习,不可自拔的模样,反而在意起了吃穿用度,这让吴家的妇人们大感意外··“阿母,天气炎热,路上可要多备些藿香、冰片才好。”
吴母一脸无奈地说:“这些自然是会备齐的,你哪次出门,我没让人备上呢”·吴肃点了点头出去了··第二天午后,下了一场阵雨,吴肃又过来了。
“阿母,夏季多雨,路上可要多备些雨具和换洗的衣物,还有姜片·”·吴母一颗慈母心:“这些自然是要备上的,你且宽心罢·”·夏夜正是蚊虫肆虐的时候,吴肃的后脖颈不小心被蚊子咬了一口。
吴肃:“阿母,驱蚊膏”·吴母:“……”·吴母还没说话,吴父先忍不住了:“出行在外本就有各种不便,以往也没见你如此娇气,你是不是要把整个家都背上”·周围一下子鸦雀无声。
吴老太太道:“这可是乡试,肃儿紧张些也是正常的·再说了,该备的就是要备齐,否则病了怎么下场”·吴母圆场道:“肃儿年纪也不小了,正是要多历练的时候。
老太太莫担心,该备上的我都吩咐好了,别说是去杭州,就是去金陵都使得的·”·吴肃也觉得自己这几日是不是紧张过头了··季夫子劝他这几日且放下书本,多练些拳脚功夫。
一是赴考之路难走,体格健壮才有精力·二是借着练拳脚放松一下心情,以免太紧张了影响发挥··这一日,李昕伊带着自己作好的画,来找吴父··然后就在小花园里看到吴肃扎着马步。
吴肃一看到李昕伊,立刻起身··李昕伊好奇:“你怎么扎起马步来了”·吴肃道:“这两日随夫子练些拳脚功夫·”·李昕伊不知道季夫子居然还会拳脚功夫:“那你练出来了吗”·吴肃说:“夫子说过两日就要启程了,只让我扎马步,等乡试回来后再教我拳法。”
吴肃看着李昕伊手上拿着画,问:“你这次画的什么”·李昕伊于是展开手里的画,一幅是晒干的茶叶与泡出来的红茶··另一幅是一片茶园,茶叶绿意盎然,苍翠欲滴。
吴肃赞叹道:“很是好看·”·接着又说:“我父亲在书房呢,你可去书房找他·”·这边吴管家已经上来迎接了··于是吴肃继续扎着他的马步。
等李昕伊回来,路过小花园时,吴肃在扫地··李昕伊好奇道:“你这又是在做什么”·吴肃说:“夫子说第一天扎马步最多半个时辰,再然后用半个时辰扫地。”
李昕伊有些诧异:“那扫完之后呢”·吴肃说:“打太极啊·”·李昕伊:“……”·古代的教学方式他真是不懂。
李昕伊会一套军体拳,有些犹豫要不要教给吴肃,但是想了想,说不定人家夫子教的咏春拳呢,他这个外行还是别误人子弟了··其实跆拳道也不错,就是压腿太疼了。
这几日他和吴肃见面的次数都多起来了,李昕伊忍不住暗暗搓起小手,是先上手撩呢,还是先问清人家- xing -向呀··嗨呀,真是好难选择··七月初七,是七夕。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本来这个节日和李昕伊没关系··他一没情人,二不是女孩子,乞巧节再热闹,他也没几本书可以晒··李母在家给他晒衣服,顺便收拾行囊。
李昕伊在一旁拿着狗尾巴草逗猫··“今日七夕·”李母道··李昕伊点了点头,寻思着送点什么礼物给吴肃··自从上次他送了包子,吴肃也收了之后,他现在看见什么都觉得可以拿来当做礼物。
李昕伊看着正用爪子拨着狗尾巴草的小黄,觉得送一只狸花猫也不错··又粘人还会撒娇··这边阿翠威胁地喵了一声··于是李昕伊放弃小黄,改逗阿翠了。
“今日七夕·”李母又强调了一遍··李昕伊说:“是七夕啊,怎么了”·李母说:“我教你针线吧·”·李昕伊有些傻眼:“不是,阿娘,您之前就教过啦,我现在穿针引线很顺手的啊。”
李母道:“会绣花还不够,阿娘我今日教你,量体裁衣·”·作者有话要说:李昕伊:“我不会绣花的啦,我不会·”·吴肃:“愁死人了,什么都想带上。”
李母:“儿子不娶媳妇,针线只能自己动手啦·”·第27章 启程远行·李母也没想一天就能教会李昕伊做衣裳··因此,量体裁衣的教学要从缝袜子开始。
李昕伊有点想学小黄撒娇··李母道:“不想学,你就娶个媳妇过来吧·”·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李昕伊难以置信:“不是,阿娘,就算我娶媳妇过来,媳妇也不一定会缝袜子呀。”
李母说:“你媳妇不会,那就你学·”·李昕伊有点想学阿翠挠人··袜子,又叫足衣,就是用棉做的长筒袜,一般袜长到膝盖,袜筒处有绳子,往后一系,袜子就牢牢地包住小腿了。
特别暖和··就是有点少女··李昕伊前世是见过男孩子、女孩子穿长筒袜的,一般搭配小裙子或者小短裤,配上小皮靴,特别的洋气··但是跟李母学习做的袜子,就跟洋气没有一点关系了。
李昕伊以前放牛时是不穿长袍的,这样一双腿就要露在外面··李母曾经想让李昕伊将袜子穿在裤筒外面,被李昕伊死命拒绝了··因为太丑了·自从穿越以来,李昕伊是能接受的都接受了,不能接受的也接受了。
他可以放牛,可以卖画,可以经常被阿翠挠,但是唯独不能接受袜子外穿··所以李昕伊偏爱穿靴子,黑色缎面,白色靴底,方头长筒··其实也不太好看,但是勉强凑合了,至少可以完整地把袜子塞进去。
李母给李昕伊的是一段黑色的棉布,她已经事先剪裁好了,李昕伊只要照着成品的样子缝制就可以··李母道:“我是按照你脚的大小裁的布,所以你缝坏了、缝丑了都是你穿。”
正打算随便戳两针的李昕伊:“……”·李昕伊试图学习小黄:“阿娘,我要给吴叔他们画的茶叶还没画完,夜晚挑灯,就又要浪费灯油钱呢。”
李母一脸不在意:“这点灯油钱,你阿娘不至于出不起·”·李昕伊试图学习阿翠:“阿娘,你不担心我眼睛熬坏了啊”·李母不担心:“你不怕坏了眼睛娶不上媳妇,那你就继续熬。”
李昕伊不怕娶不上媳妇,他怕自己嫁不出去··于是乖乖地跟着李母缝袜子··七月中旬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节日,那就是中元节,又称,盂兰盆节。
因为李父去得早,所以任何有关祭祀的节日,李母都会认真地过··给李父上一炷香,再敬三盅酒,李母自己先絮絮叨叨地说着近年来的发生的一切事情,然后请求李父在天保佑他们娘俩,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顺顺利利。
之后,李母又会把李昕伊拉过来,给他一柱香,让他跪在牌位前,和李父说说话··其实和李父说话这种事,李昕伊自穿越过来就没少干··元日、上元节、清明节、中元节。
每年的这四个节日里,李家的牌位前都会摆满了各种食物,蔬菜、粉面、肉类,什么都有··按照李母的说法,这是要请李父还有老祖宗们吃的··天上一天,人间一年。
上元节摆的算早餐,清明节去坟前摆的叫点心,现在中元节摆的是午餐,元日前的年夜饭,那自然是晚餐了··李昕伊穿越过来的时候,李父就已经去世了·他没有见过李父,但是这么些年来,每年四次单方面交流,多少也有点感情了。
尤其是想到另一个时空的李爸,也算是另一个意义上的天人永隔了··所以李昕伊说话,也格外地带有一种真情实感··“阿爹,我和阿娘一切都好,除了前不久我从树上摔下来了。
您可别嘲笑我,阿娘已经狠狠地笑过我了,她现在依旧把我当作弱智儿童··您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吗保佑我和阿娘下半年顺顺利利吧,您也要顺顺利利的。”
说着,给李父的牌位三鞠躬,然后插上香··“爸,你儿子现在过得很好,你和妈都要幸福·”·李昕伊想是这么想,但是心里依旧很难受。
他不是一个喜欢自找麻烦的人,他常常劝自己不要多想,毕竟已经离开了原来的时空,再难受也于事无补··但是就允许他一年难受这一次吧,也许以后渐渐地就忘记了,谁知道能难受多久呢。
因为要祭李父、祭李家祖先,李母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摘菜、洗菜、煮菜了··青菜、芹菜、丝瓜、南瓜、芋头、粉丝、莴笋、茭白、竹笋、鸡蛋、猪头肉、猪肝、小鱼干。
·丰富程度堪比年夜饭··李母说要不是因为就只有她和李昕伊两个人,她能做更多菜··这话是真的,以前李昕伊放牛的时候,家里没有太多闲钱,七月半的时候,李母也会尽可能地做上一桌的菜。
虽然没什么荤腥,也没有小鱼干,那也是一桌的菜··李昕伊虽然有些眼红死魂灵比活的人吃得还要好,但是毕竟死魂灵一年才只吃四次,李昕伊再弱智也不至于跟它们计较。
可那是一桌的菜啊,李昕伊数了数,八个菜盘子,两个人吃,怎么也吃不完吧··八个菜,李母当然不打算一餐就吃完的··不知道大家是否还记得鸡肉卷这种食物,不管是老北京鸡肉卷还是墨西哥鸡肉卷,总之都是把肉与蔬菜一同卷进面粉皮里。
李母做的吃食和鸡肉卷没啥差别,都是把蔬菜一样样排在面粉皮里,然后这么一卷,这么一裹,齐活儿了··七月半以前,家家户户都要做这样的吃食的,要好的人家有时还要互相赠送,仿佛要比较一下,我家的是不是比你家的好吃。
一口咬下去,你能同时尝到八道菜混合的味道··想想还是很美味呢··这种吃食并不暗黑,尤其是,它和鸡肉卷并不相同··它在吃之前,还要在平底锅上煎一会儿,等表皮又酥且脆的时候,一口咬下去,那真的是香气四溢啊。
从理论上讲,你可以往面皮里塞各种你喜欢的蔬菜水果和肉食,然后你就可以同时尝到那种混合的美味··李昕伊就曾经幻想过榴莲、番茄和三文鱼刺身的搭配··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就只是想想而已,李昕伊发誓。
七月半过后,李昕伊和吴肃就要启程出发去杭州了··李昕伊这几日夜里激动得很,半点也没有之前远走处州时的无奈和不舍··因为是跟着吴肃一起走,李母也没有准备太多的东西。
只帮他收拾了平日里常穿的衣物,还有常用的画具··出发前一夜,李昕伊看起来就想带着他的行李朝吴肃家奔去··李母有些没眼看,但一些该嘱咐的话,她还是要再说一遍:“不要给人家添麻烦,嘴皮子利索一点,照顾好自己,也要照顾别人。”
“哎呀,阿娘,我都十七岁了,不是只有七岁·”·李昕伊虽然自嘲自己像个弱智儿童,但其实他对自己的智商还是很满意的··不知道为什么给了李母一种他很弱,非常需要别人照顾的错觉。
嗨呀,有点气··李母讲话毫不留情面:“既然十七岁了,那就要做十七岁的人该做的事·你稳重些,我也好少担一点心·”·李昕伊拥抱了一下李母,道:“阿娘莫要为我担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李母有些发愁,明明小时候像是个少年老成的,为什么越长大越欢脱··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第二天天气晴好·虽然就在鬼节之后,但黄历上说,宜出行。
李昕伊虽说要吴肃一起出行,然后提升彼此间的好感度··但是他从没幻想过此行就只自己和吴肃二人··然而在吴肃家,李昕伊看到背着行囊的另外两个年轻人时,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憋闷感。
尤其在听说这两个年轻人昨晚在吴家住了一宿后,李昕伊更憋闷了··我的四十米大长刀呢·不过好在是没有别人了··吴家此次准备了三辆马车,两辆马车载人,第三辆马车载行囊。
李昕伊有些好奇行囊里有哪些东西,需要用一辆马车去装··不过眼下这个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终于实现了和吴肃两个人,面对面共处一个空间的愿望。
嗨呀,真的是有些激动呢··马车其实还算宽敞,就是车轱辘转着让人感觉有点颠··可以看出来是已经做了减震的设计··比这个还颠的驴车,李昕伊也不是没坐过。
李昕伊这几夜之所以没睡好,是因为他在思考,当和吴肃两两相对时,话题应该怎么开启··要怎样起承转合,才能真正引出自己想说的话··以及吴肃喜欢什么类型的,他要用怎样的小伎俩,让吴肃更喜欢他。
他不求长久,只争朝夕··李昕伊想这想那,一整晚都没睡,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想到的是,他居然晕车··“这可真是太滑稽了·”李昕伊忍着想要呕吐的感觉,想道:“实在是太滑稽了。”
这边吴肃看到李昕伊满头的冷汗和苍白的脸色时,吓了一跳··这样的李昕伊,他还是第二次见到··“怎么了”吴肃一脸紧张地问道,同时掏出手帕为李昕伊擦额角的汗,“哪里不舒服”·李昕伊没有心思感受吴肃为他擦汗的触感。
“你别动,我只是晕车,让我晕会儿就好了·”·作者有话要说:李昕伊:嗨呀,真的好气··没有评论的作者一脸落寞··第28章 出行首日·看到李昕伊这面色苍白,额角流汗的模样,吴肃立刻掀开车帘,和车夫打了声招呼,于是马车停了下来。
这边一停车,那边立刻就有人下车,来询问吴肃发生了什么,怎么马车停下来了··马车停下之后,李昕伊就感觉不那么想要呕吐了,只是有些尴尬··来之前李母嘱咐来嘱咐去,让他不要给人家添麻烦。
没想到刚出发,马车就因为他停下来了··李昕伊恨恨地想,难不成这杭州他还去不得吗·“公子”来人站在马车边询问道。
吴肃掀开车帘,光线从外面进来,李昕伊忍不住偏过头去看··只见外面立着一位十二岁左右的少年,垂手仰面,圆圆脸,乌眼珠,看上去十分精神··“去拿点提神醒脑的药囊来。”
吴肃吩咐道··少年动作麻利,手脚勤快,很快就拿来一袋药囊··李昕伊接过,举着药囊闻了下,很清新的味道,于是问道:“这是什么味道好闻得紧。”
吴肃将擦汗的手帕收回袖中,随口道:“不过装了些提神醒脑的东西罢了·”·他更关心的是李昕伊晕车的问题··李昕伊嗅着药囊,道:“我没什么大碍,咱们还是赶路吧。”
吴肃看起来还有些不放心,说:“我让采荷陪着你,不堪忍受的话就先回去吧·这路上还有的颠呢·”·李昕伊就怕吴肃说这个,而且晕车这种小事,算不得什么,晕着晕着就习惯了。
“真的不要紧,哪有因为晕车就不坐车的了·况且我是真的有要事才要去杭州的,真的没什么不堪忍受的·”·吴肃这才没有再劝··李昕伊不想看着吴肃的俊脸,还时时一副想要呕吐的表情,太毁形象了。
主动坐到马车前头,和车夫坐在一处··阳光很烈,地上干得很,马蹄与车轮过处,灰尘滚滚·不过比起晕车的感觉来说,已经好太多了··李昕伊眯着眼睛闻了闻胸前的药囊,完全没了半点旖旎的心思。
景宁多山,准确地说,浙西这边都是山··即使是官道,有些地方还是很不好走···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可见“世上本没有路,走得人多了也就成了路”这句话不是空话。
临近正午的时候,吴肃示意车夫,一行人于是下车,走到树荫底下歇息一会儿··采荷从马车上下来,又是给吴肃他们拿小马扎,又是拿水囊和干粮的··李昕伊默默地走在吴肃的身边,几个人围坐在一块儿,啃着面饼,喝着水。
天气热,面饼不好放,本来也就只准备了两天的份量·等下路过小城镇时,还要补充些水和干粮··车夫们没和吴肃他们一起坐,反倒第一时间将马拉至- yin -凉地方,给马儿喂水喂食,并查看马蹄铁的磨损状况。
李昕伊啃完手上的面饼之后,就开始有些坐立不安起来··吴肃吃得斯文,因此也慢·他咽下嘴里的东西,问道:“你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李昕伊笑了下,他此时全身上下都是鸡皮疙瘩,尴尬出来的。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尴尬,就是觉得自己的存在似乎是不恰当的··他有些后悔,与其和陌生人相处,他还不如单独出行呢,至少自在些··不过这话他不能说,只道:“我去那边转一下。”
说着起身离开,往另一边走去··夏日的蝉鸣吱吱,李昕伊听得心浮气躁··不远处,车夫正在给马儿喂食,只见他从一个布袋子里取出麦麸,只手捧着,放在马儿前。
马儿安静地嚼着,车夫于是又抓出了一把··李昕伊看得有趣,主动上前,和车夫交流起了关于养马的事··不管什么时代,马都是昂贵的动物··“只给马喂麦麸吗”李昕伊问道,同时伸手摸了摸马的鬃毛。
这是一只健壮漂亮的母马,额头上有块小斑点,但是丝毫不影响它的美丽··李昕伊注视着它温柔的大眼睛··“吃些麦麸,马才有力气跑啊·”车夫说道。
李昕伊很喜欢这种感觉,和车夫说了会儿话,又看着马儿一点点吃掉麦麸,他身上的鸡皮疙瘩已经消掉了不少了··“我可以喂它吗”李昕伊问。
车夫示意他自己从袋子里抓,李昕伊于是抓了一把,走到另一个车架前,喂了起来··吴肃他们已经吃完了午饭,此时正在彼此交谈着什么··李昕伊轻轻地抚摸着马的脖子,侧眼看过去,吴肃爽朗的笑声传了过来。
给马儿们喂完食后,三个车夫开始聚在一起吃他们的午餐··李昕伊不好凑过去,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吴肃送的玉佩,朝吴肃那边走过去··采荷此时正在烧水。
李昕伊看着从小火炉到烧水壶一系列完整的煮茶设备,有点佩服这种高雅的饮茶爱好··明明吃面饼时,可以用白水就着,吃完之后,却要喝起茶来··见李昕伊走过来,吴肃停下了和另外两人的交谈。
“说起来,我还没有给你们介绍过·”吴肃起身,揽着李昕伊的肩道:“这位是我自小到大的好友,名唤李心一·绘画是一把好手·”·接着又向李昕伊介绍另外两个人。
“这位是沙湾镇的林豫谨,字佩灵·”·李昕伊看着眼前这位清秀斯文的男子,连忙拱手,唤道:“林兄·”·林豫谨也回了个礼,道:“李兄。”
两个人很快就称兄道弟起来了··那边,一个头戴葛巾,容长脸,同样斯文清秀的男子向李昕伊拱手道:“在下焦若柳,字琼枝,也是沙湾镇的·”·李昕伊回礼,道:“焦兄。”
互通姓名以后,几个人又相互报了年纪··林豫谨和焦若柳都已经取字了,一个刚满二十,另一个二十一··不过吴肃和李昕伊两个人一个十七岁,一个十七岁半,都还没有字,于是林焦两个人分别用吴兄弟和李兄弟来称呼他们。
相应的,吴素和李昕伊两人则分别唤他们佩灵兄和琼枝兄··接下来就是一阵商业互吹了,没什么营养,但都是彼此相互熟悉的重要方式··在听完吴肃对林豫谨和焦若柳两个人的夸赞以后,李昕伊连忙跟着吹了一把。
然后就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被这个新成立的小团体接纳了··这倒是值得高兴的,总比被排斥的好··李昕伊感觉到了些许安心··第29章 我会娶妻·蝉还是肆无忌惮地欢叫着,仿佛在用生命呐喊着夏日的来临。
午后的阳光很热烈,四个人围坐在树荫下,各自手上都捧着一卷书··车夫们并不和他们坐在一块儿,稍微保持了点距离,正打着瞌睡··采荷,就是那个圆脸乌眼的少年,正在一旁烧着水。
过了一会儿,水壶就咕咕作响,水烧开了··只见少年麻利地取出一套茶具,仔细地烫了杯,又添了茶叶后,泡了一壶茶··夏日喝热茶,李昕伊其实是拒绝的。
但是采荷既然递过来了,他只能微笑着和众人一起慢慢品着··没想到一盏茶下肚,体内的热气随着汗液的蒸发而消散,李昕伊这才感觉到了喝热茶的妙处··确实觉得凉爽了很多。
身体舒服了,话匣子也打开了··“咱们这一路得走多久”问话的是焦若柳··林豫谨道:“我依稀记得,上次一个货郎说起过,他从景宁到杭州,走货只用了十五日。
咱们这还坐着马车呢,会更快些罢·”·焦若柳有些愁:“我这夜里做着梦,总是自己赶不上秋闱·贡院大门关得紧紧的,主考官告诉我刚好晚了一步。”
这个梦生动形象,一回忆起来,焦若柳更忧心忡忡了··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吴肃宽慰道:“只要天气晴好,十日之内总是能到的。
再说万一来不及,我们就弃车骑马,两人一骑,总是能赶到的·”·吴肃又道:“若不是因为七月半,我们就可以早一些出发了·既然都拜过了老祖宗,想必他们也能保佑我们一路平安。”
李昕伊觉得脊背麻麻的··林豫谨噗嗤笑道:“琼枝兄这是惧考罢,日有所思,也有所梦·想必是上一次秋闱没考过,生怕这次再考不过,辱没了自己的神童之名呢。”
焦若柳冷不防被揭穿,有些恼羞成怒··他收起书本,锤了林豫谨的肩膀一下,对吴肃他们说道:“你们莫要听他瞎说,他昨晚还说这次乡试考不中,他就要被逼着娶他表妹了,愁得很呢。”
林豫谨正揉着肩呢,没提防,老底一下就被掀开了,气得大叫:“我把你当兄弟,你就这么揭我老底·”·几个人哈哈大笑,吴肃道:“我们也是你兄弟,说一声有何妨。”
这下换林豫谨郁闷了:“你们难道就不会因为被逼着娶亲而发愁么”·这话一出,几个人瞬间沉默了··焦若柳看气氛不太对,道:“表妹还不好么知根知底,两小无猜,总比盲婚哑嫁,娶一个陌生的女子好。”
林豫谨不能说自己表妹的坏话,也没办法解释自己的困窘:“不是那么回事儿,就,就是不太想要娶亲·”·焦若柳制止道:“你可慎言吧,这话传出去可就是不孝了。”
吴肃说:“佩灵兄少年心- xing -,不过谨慎些也是应该的·”·林豫谨不以为然,他又不会到处去说··焦若柳见李昕伊始终沉默,以为他年少,对娶妻之事不感兴趣,于是强行转移话题道:“李弟这厢去杭州,是准备做什么”·李昕伊道:“有个朋友邀我去杭州,我想着杭州既有人间天堂的美誉,走这么一趟也是值得的。
正好阿肃要去科考,就请求他捎上我一块儿同行·”·林豫谨有些好奇:“肃弟多次提到过你,说你颇有才学·既然如此,为何不去考它一考呢有了秀才的功名,赋税都可以免去不少。”
李昕伊似笑非笑地看了吴肃一眼,道:“阿肃过誉了,我少时家贫,仅有的才学,全赖阿肃教我·他想往自己脸上贴金,也要问我同不同意·”·林豫谨和焦若柳两个人忍不住大笑。
李昕伊道:“写字看书还使得,科考可是不够用了·再说我志不在此,就不去花这个功夫了·”·林豫谨抚掌笑道:“我看肃弟形容,似乎颇为遗憾呢。”
吴肃行事为人一向一板一眼,让人挑不出太大的错儿来,这还是他第一次遭人取笑··焦若柳见吴肃有些不太自在,道:“李弟是个豁达人·这世人啊,总是看不透,为功名所累。
若能跳出去,放开心胸,那确实不必再遭这个罪了·”·吴肃道:“咱们一会儿还要赶车,路上颠簸看不得书,趁现在有空闲,还是多看几眼罢·”·林豫谨道:“正是这个道理。”
几个人停下了交流,重新拾起手上的卷册··除了李昕伊··他来时只想着,既然和吴肃在一块儿,可以说什么话,能够做什么事··除了一些画具和几本和绘画有关的小册子,他也没带什么可以拿来消遣的东西。
他漫不经心地翻着手上的小册子,什么也没有看进去··不远处,采荷正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只见他浇灭炉火,又将一应器具搬回马车里··李昕伊没有上前帮忙,抢别人的活算怎么一回事呢·他任凭自己放空思绪,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看着起伏的群山,看着溪涧奔腾的流水。
他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喜欢吴肃了··也许所谓的喜欢其实是自己的臆想,他太过孤独了,想要紧紧抓住一个人,想要消散心里莫名的恐惧··李昕伊微微侧了侧头,那个人即使只是坐在小马扎上,脊背也是挺直的。
他的右手举着书册,袖子滑落下来,露出白皙而有力量的手腕··他的目光是那么的专注,书中的世界,一定充满了智慧之语,给人带来心灵的感悟和启发··吴肃不再是当年那个依赖他的那个少年,如今的他成熟而理智,广阔的未来正铺在他的脚下。
他们是朋友,很好的朋友,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可这又如何呢他会有更多的朋友,他们喜爱他,常傍在他身侧··唯独不能是自己,一个思慕自己的朋友,觊觎自己的朋友的龌龊之徒。
李昕伊觉得自己的胸口闷得厉害,心想自己一定是太久没有画画了,这才有空闲胡思乱想··他没办法让自己再安稳地坐下去了,于是起身走到一旁··走到了马儿跟前,就是那匹额头有着白斑的栗色母马。
因为少时常与黄牛为伴,他对这类动物们很有好感·他喜爱它们的温驯,欣赏它们的美丽··他摸了摸马的脖颈,母马轻轻地打了个响鼻··这边的动作很轻微,却没想到惊醒了正靠着树根睡的车夫。
那个壮汉几乎是立刻掀开眼皮,站起了身,看向他,目光如炬··李昕伊吓了一跳··壮汉见是李昕伊,似乎松了口气··李昕伊于是离开马的身边,走了过去。
“梦中听到有响动,以为是有人盗马,吓到你了吧”壮汉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不,是我的不是,我不该擅自过去摸马。
天太热了,你再睡一会儿罢,马有我看着呢·”李昕伊说··“不睡了·”壮汉伸了个懒腰,道:“我看你很喜欢马,想摸就摸一下吧,它们都很温顺。”
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李昕伊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个人无趣得很,马儿也要歇息的,我不去打扰它们了·”·壮汉虽然爱马,但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把“打扰”用在马身上的,心里纳罕道,真是个怪人。
李昕伊无所事事地蹲在一个树荫底下,看着一只他叫不出名字来的飞虫从一朵小花,飞到另一朵小花上··那小花,比他小拇指的指甲盖还要小,蓝白颜色,估计也没什么香气。
但是这只小飞虫却很欢乐地,蹭遍了每一朵花瓣··突然,李昕伊浑身当然肌肉僵硬了一下,他差点没平衡好自己,那就要跟无数看得见看不见的昆虫们亲密接触了。
是吴肃蹲在了他的身边··“在看什么”吴肃问道··他的声音已经脱离了少年时的清朗,也没有正在发育时的青春期男孩的公鸭嗓。
光听这声音,李昕伊就瞬间起满了鸡皮疙瘩··离得太近了,李昕伊想道··他悄悄往一边挪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然后顺势坐在了草地上··希望没有压到那只飞虫。
“为什么一个人蹲在这里我以为你不高兴了·”吴肃也坐了下来,丝毫不在意草汁沾上了衣衫··“没有,就是你们都在读圣贤书,而我若在一旁无所事事的话,怕影响到你们,毕竟马上就是秋闱了。”
李昕伊低下头,揪了一根草- jing -,细细把玩着··“是不是不太舒服”吴肃问道··李昕伊蓦然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的心思被看得透透的了,还有一种后知后觉的羞耻感。
“这一带路都不太好走,等过了处州,往东阳那边去,路会好走得多,届时我们会走得快些,你怕是还要再忍忍·”吴肃道··“我不要紧的。”
李昕伊匆忙说,仿佛担心吴肃要劝他回去,“我很好,并不感到颠簸,何况还有你的药囊呢·”·李昕伊从怀里摸出那个药囊,“这个很好用。”
“李心一”吴肃的语气有些沉重··“啊”李昕伊困惑地看向吴肃,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叫他。
吴肃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目光沉沉··“你不要这么惶惑·”吴肃说,“我们自幼这么亲近,你想的,不想的,都可以告诉我,我有哪次没有依你。
你不要这么惶惑·”·李昕伊愣愣地看着吴肃的手掌,裹住了他的手腕··肩背处隐隐有些疼痛,很快,蔓延至全身··这是一种细密的疼痛感,从每一道骨缝,每一丝筋络中蔓延开来。
但是这种疼痛并不让李昕伊觉得难受,反而令他感觉到了充实··仿佛不知道怎么表达这种感受,于是用疼痛,让自己记住这一刻的欣喜··“我没有惶惑。”
李昕伊说,“我只是,无所适从·”·他轻轻动了一下右手,吴肃很快放开了··“佩灵兄和琼枝兄都是很好相处的人,佩灵兄活泼,琼枝兄周到,你不用和他们见外。”
吴肃道··“他们都准备要娶妻吗”李昕伊问道··吴肃似乎是被李昕伊的问题逗笑了,但是他很快就想到不是每个人都能娶妻,于是道:“这个看老天安排的缘分吧。”
“那你呢”李昕伊看着吴肃的眼睛,“你也会娶妻吗”·“嗯”吴肃困惑于李昕伊此时的问题。
李昕伊于是再问了一遍:“你也会娶妻吗”·吴肃突然想起了自己当年有个想和李昕伊成为连襟的念头··他听见自己说道:“我会娶妻。”
作者有话要说:吴肃:我会娶妻··李昕伊:你再说一遍·吴肃:内子就是你啊··第30章 尊重不同·小憩了一会儿,一行人上了马车。
车夫驱起缰绳,车轮向前方滚去··李昕伊依旧坐在车夫身边·其实适应之后,他已经不那么晕了,想到身后的吴肃,叹息声悄然溢出··吴肃的回答在他的意料之中。
可是他还是情绪低落,又认为这份低落毫无道理··即使是在后世,相恋的人也会受到世俗的压力,或者分开,各自转身成家生子·何况是这个如此重视子嗣的时代呢。
娶妻只要能娶得起的男子,别说是一个妻,另有几个妾侍也是完全合理的··这么一想,李昕伊更郁闷了··李昕伊想起来自己上小学的时候,班上来了一个插班生。
和大部分健康的孩子不同的是,这个男孩子耳朵上戴着助听器··即使如此,他还是有些耳背,老师们为了照顾他,特意让他坐在讲台附近,但是这无形之中,更拉远了他和同学们之间的距离。
后来,是在校长,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的建议下,他才重新回到同学们的中间··李昕伊一直记得那个校长的话:“请尊重每一个和你不同的人·”·那个时候还小,李昕伊其实记不太清了,只知道校长说了很久。
从众,合群,随大流··其实大多数人都有从众的心理,尤其是独立思考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如果有人树立了标杆,有人建立了规则,那么选择遵从,隐藏在人群的中间,既轻松又安全。
可是不是每个人都是如此的·有些人是不愿,有些人是不能··所以不要拿自己的想法去随意评判他人,就算要评判,也请摆出事实,列出证据··李昕伊以为自己不记得了,其实那个老人的话就像一颗种子,埋在他的心里,并渐渐生根发芽。
在他发现自己的- xing -取向异于常人时,在他发现自己有这许多很难改的缺点时,他都会忠诚于自己的内心,并尊重自己的不同,而不是把同- xing -恋视为难以忍受的人生污点,从而自我折磨。
种田文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布衣生活·他索- xing -放开了吴肃娶妻不娶妻的念头,这是吴肃自己的选择··他想,既然他要娶妻,那么朋友势必是做不成了··本来从他对吴肃抱有不纯的心思开始,朋友就已经做不成了。
既然如此,绝交前总是要有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的··打定主意后,李昕伊就计划起了表白的事··说是计划,其实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但是这个念头让他非常兴奋,他觉得埋藏在血液里的疯狂的因子都在这一刻涌出来了。
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受·坐在车架前,李昕伊忍不住想象起来在一起以后的事情:·不管做什么选择都可以提前商量,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可以肆无忌惮的拥抱,可以随时随地的亲吻,彼此之间有着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们都是对方的独一无二··越是想象,李昕伊就越有不顾一切的渴望··至于吴肃拒绝了,两个人顺利绝交的可能,在这一刻,李昕伊是万万想不到的。
或者即使想到了,那么有所选择,就必然有所失去·这是不得不承受的事情,谁都不能避免··人生,不正是由一个又一个的选择叠加起来的吗·因为这个念头,李昕伊前所未有地乖巧起来了。
不搞事,不惹事,连车也不晕了··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只有吴肃,有些奇怪这个人怎么转- xing -了·但是赶路毕竟是很件辛苦的事情,他很快就抛开了这个疑惑。
有时候赶不上在宵禁前进城,那就必须得在外面夜宿一宿··幸好是在夏日,还有吴老太太准备的驱蚊药膏,也不怕蚊虫的肆意叮咬··尤其是吴肃想着李昕伊格外怕蚊子咬,又另外准备了一整盒。
这个决定是非常明智的,因为野外的蚊虫不仅多,而且毒辣,几个人恨不得药膏抹上好几层,因此消耗得也特别快··“哇,阿肃,你这个驱蚊膏真好用,这个不便宜吧。”
林豫瑾一边往头脸处涂抹,一边道··焦若柳道:“知道不便宜你就省着点用,谁都没有你脸大·”·林豫瑾放下驱蚊膏,有些不服气:“谁脸大了不信就比比。
你们都看看,我和琼枝比,哪个脸大”·李昕伊听见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这种“吾孰与城北徐公美”的再现感,真的很可乐。
焦若柳忍不住想捂脸,林豫谨依旧伸着脖子,仰起脸,等着公正的评判··平心而论,焦若柳的脸容长而瘦削,林豫瑾的脸精致而丰满,所以比较表面积的话,其实很难判断谁的脸比较大。
吴肃笑着道:“驱蚊膏我备了很多,不用担心不够用·即使真的不够,等进城了,咱们可以去药堂采买·”·话是这么说,但是真的药堂里有没有这种驱蚊膏还是两说。
林豫瑾不想再继续承受焦若柳的视觉攻击,于是帮着去捡柴火去了··夏日天黑得早,一行人为了赶路,一直走到天黑方才停下来修整··车夫们喂马的喂马,捡柴火的捡柴火,采荷正在准备晚间的吃食,李昕伊在一旁帮忙。
今晚上要炖汤,采荷取出不少干货来,李昕伊在一旁帮着用水清洗··吴肃忍不住隔着火堆朝李昕伊望去··自从那日在树下和李昕伊谈过以后,他并没有觉得李昕伊真的向他敞开了心扉,反而觉得这个人他越发地看不透了。
自然他没有这个本事,一眼就能看透对方再想什么··可是李昕伊是不一样的,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啊··在他过去的所有记忆里,一直都有这个人,从他开始记事起就陪伴在身边。
他以为他们是一辈子的好兄弟··他们现在还没娶亲呢,没有第三个人、第四个人横亘在他们中间,也能生分了吗·吴肃其实很少有这样的念头。
自出生起,他一直就备受父祖的宠爱··从来都是他想做什么,而少有被拒绝的·这让他非常的自信··即使因为李昕伊的出现而让他有太多的不确定感,但是这种仿佛要形同陌路的预感,还是第一次让他如此不安。
李昕伊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两个人四目相望,柴火噼啪作响··“还有一会儿·”李昕伊说,“很快就下锅了·”·晚餐还是吃饼,饼能充饥,而且有汤就着,还算能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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