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公罪 by 书归(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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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公罪 by 书归(下)(5)
·姜越不解:“为何虚弱”·必勒格皱眉摇了摇头:“老臣也不敢确定,怕只怕阿莲之前的推测是对的·”·他回头与仍旧跪在内殿中央的萨满少女对视一眼,凝重道:“依照阿莲三年前所言——如果当时裴钧的灵魂已找到了新的、更适应他魂魄寄居的肉体作为宿主,那么您想要用祭灵之术完成的招魂就自然就无法完成,老臣与阿莲为皇上作的一次次祭灵法事,也不过只能将裴钧的魂灵联结至皇上的肉身罢了。
至于皇上的心愿何时成效,则要看裴钧魂灵所在的肉身何时消亡·换言之,此时此刻裴钧的魂灵之所以能到这里……”·“是因为他新的那肉身也消亡了”姜越听来心惊,“所以我才能被他列为下一个选择”·“不,是祭灵之术为他强加了这个选择,这是有违天道的,否则他也会同所有魂灵一样遁入轮回。”
必勒格照实说道,“当然,这只是老臣自己的推论·裴钧的肉身或消亡或濒死皆有可能,否则不会显出如新死魂魄的疲弱,而至于事实如何,皇上莫若亲自问问裴钧,想必这样……才能得到您一直想要的答案。”
“答案……”·姜越闻言看向自己的右手,目光落在掌心的几道伤疤上,眉心紧蹙似斫下了深川,犹疑多时,才轻轻点头,然后他深深呼吸,放匀了声线,闭上眼轻缓而低声地唤道:·“裴子羽”·他唤完这声,一身并无任何反应,正要再唤,右手忽而轻轻一颤。
姜越的双眼即刻睁开一些,长长的眼睫微颤着未落的泪,再出声已有了哽咽:·“裴子羽,你知道我是谁么”·右手的五指不见一动,似乎是说不,又似乎只是隐忍不言。
姜越见状,只当是他不知,便抬起左手点过眼角,命人即刻将偏殿的铜镜取来··很快,罩着宝蓝色流苏绸布的铜镜被两个小太监抬来内殿,架在了姜越面前·大太监挥退了他们,正抬手要替姜越揭开镜子的罩布,姜越却忽而出声:“等等”·大太监一愣,看向他:“皇上”却见姜越只是兀自抬手,皱着眉,将鬓发拢至耳后。
大太监这才知道了主子的心意,便即刻拿起一旁木架上的金纱冠与牛角梳,手脚麻利地替姜越束好了头发,收手退开去·姜越旋即问询似的看向他,未出一言,他已十分默契地赶忙向姜越点头示意。
姜越似乎如此才心安半分,微微一抿唇角,便下定决心般向大太监道:“开镜罢·”··一时间,宝蓝色绸布似流水泄落,略微泛黄的铜镜在烛光下映出了镜前的人影,裴钧的灵魂终于借由姜越的双眼,看见了他本以为只能留存在他前世记忆中的,那个被他误解、斗争了二十年,最终却不计代价为他招魂的姜越。
这一刻裴钧只觉眼下一涩,就连鼻尖也发起酸来·只见那镜中,姜越还是他记得的那个姜越——峰眉叶目,山鼻檀口,睫羽似翼,双眼如星,可那一容的俊逸却被岁月蒙上了细碎的纹路,眉梢眼角都有了独属中年人的沧桑神采。
他头戴着玉骨金纱的冠冕,上面有金刻的龙纹;他披着灰黑的鹤氅,只将他重伤之下的面容衬得更为苍白·这一切的一切,都令裴钧愧疚至极,心痛至极··姜越只见自己的右手摇晃着抬起来,待那五指渐渐触及了镜面之上他自己的脸,竟缓慢地摩挲起来,最终变为颤动,继而在镜面上以指为笔,写下二字道:·“为何”·姜越似是欣慰,又似是怅然地低声道:“为天下人,也是为我自己。
你更适合做这皇帝·”·那右手顿时紧握成拳,似乎全然不赞同他说的话,好一时才又挣扎着写下另外两字道:·“代价”·姜越哑然一挽唇角,苦涩道:“你不必知道。”
裴钧闻言顿时心痛如绞,只觉双眶一热,两行泪已从姜越双颊滑落··姜越自知不是自己落泪,便明白定是裴钧动情·此时他自然不知裴钧的转世究竟如何,只当裴钧的魂灵必还在为断头悔恨,又更可能是为宿在他这仇人的体内而感到屈辱,如此,他不免拾袖擦了裴钧那泪,叹息道:“你放心,裴子羽,既然你来了,我也就能无憾了。
只要把招魂的法事完成,从此往后你大可将过去未实现的抱负全都重头来过,你大可按你所想去为百姓做事,我绝不会,也无法再干预你,只望你还能记得我二人当初约定……”·说到这儿他苦笑一声道:“只是苦了你,怕是往后都要忍受我这张脸了。”
“不不……”裴钧一旦猜到那招魂法事的代价,心痛便无以复加,手指直在镜面拼命划动,写过几字已五指成拳、难书他言。
他想要高呼,想要大喊,想要骂醒姜越这个疯子、打醒姜越这个傻子,却苦于说不出话、起不得身,一时真真焦急无比、痛煞神灵··一旁的大太监与必勒格听到此处已露出了哀容,可姜越却仍像嘱咐后事般,继续平静地望向镜中,对裴钧道:“裴子羽,你不必怕朝中没有可信之人。
如今你旧党虽灭,可我已为萧家平反昭雪·当年命人在狱中放鼠害你的蔡飏,是萧临亲自代人去剿的,蔡延和蔡沨也早已问斩,一切都多亏你以命换来的物证·张家的学堂被你封了干净,气数早已不胜当年,朝堂之上不仅再无人会压制你所为,更也还有一人,足可让你倚靠。”
说到此,姜越沉声令道:“传朕旨意,宣太保大人觐见·”·“是·”大太监拭干了泪应道,“太保大人听闻皇上遇刺,一早就在殿外候着,奴才这就去请他进来。”
片时后,一个矮小精瘦的身影随大太监迈入殿来,匆匆在屏后请了皇上金安··姜越召他入内,裴钧只见来者瘦脸窄身,须发泛白,眼见是三十岁上下的模样,却有了四十岁上下的老态。
待到他身影渐近,裴钧一眼便将这人认了出来——·方明珏·这个名字浮现在裴钧脑中的一刹那,一阵涩痛热烫便袭上他眼窝:原来方明珏前世真的没死他想,方明珏定是直到最后都乖乖听了他的话,哪怕看着闫玉亮死、看着他死也咬了紧牙一言不发,才最终熬到被姜越救下,交出了对蔡氏不利的所有物证,至此大难不死,始得青云直上。
当太监移开了铜镜,方明珏身穿一袭被细雨淋- shi -的文一品驾鹤银褂跪在他面前时,他多么想脱口叫出他的名字、想上前握住他的手,可方明珏却只是板正又严肃地向他低头叩首,不再有昔日笑容,不再如昔日玩笑地道:“微臣来迟,请皇上恕罪。
皇上可还有大恙”·“朕没事·”·姜越简短地答了,只觉自己的右手已揪起了榻上锦布,紧紧地攥起来,不免轻声一叹,想了想,对方明珏道:“朕召你来,是想听听近来学子馆之事筹备如何了。”
方明珏一愣:“回禀皇上,学子馆之事因有承平国遣派圣使指点,又有寺子屋先例为鉴,如今也正由河西梅氏、滕州李氏二族筹建,甚是顺遂·”说到这儿他眉一蹙,有些不解:“皇上龙体抱恙理当多做休息,此事既非三五日可成,便自有臣等悉心备办,皇上不必劳神。”
“那修订律例之事又如何了”姜越又问,“你提了要在各府道立监察御史,吏部拟出名册没有”·“回禀皇上,拟出来了。”
方明珏答到此事,眉梢一沉道,“实则此策,是裴太傅当年为防府道冤假错案提出的,各府道御史巡按里何人该撤、何人该立,闫尚书生前也大致罗列过,只是微臣都记不全了……三年来剿灭蔡氏余党又牵连甚大,有些当用的人也不当用了,这才拖至如今方可成形。”
说到这儿,他苦苦一叹,“如若裴太傅与闫尚书得见如今盛景,该当是多好啊……”·接着姜越又再问了几句,方明珏还在絮絮地说着,此时偶然抬头看向姜越,方明珏面上忽而露出惊惶神色,赶忙低头趴伏在地上叫:“微臣万死”·姜越一抹脸,这时方知是自己哭了。
方明珏走的时候,姜越叫住了他,着大太监报去内务府,赏了方明珏好些东西,又命人取来一把紫雁流苏的绣伞给他,让他回去时别再淋雨··裴钧一直望着方明珏背影消失在殿门处,见太监又将铜镜搬回了姜越面前,便举起手在镜面上再度写下二字:·“裴妍”·姜越辨出这二字,心知裴钧是挂念姐姐,便答他道:“蔡氏没落,姜汐牵扯其中丢了爵位,府中人等散的散逃的逃,你姐姐也去了城外的静水庵。
前不久我听说,她已经削发为尼了·”··听言,一阵巨大的空茫与怅然在裴钧胸腔间蔓延,饶是明白此世裴妍注定孤苦,得知这结局,他也难以平复心中的歉疚。
他想到了来世的裴妍还在牢中受苦,姜煊还被困在宫中,这是让他最最无法放下的……·不不,还有姜越……还有他的姜越·如果他的姜越还是这个姜越,那见他罹难,姜越定也是会做傻事替他招魂的,他绝不能让姜越再一次承担那难以想象的后果。
想到此,他看向镜中的姜越良久,抬指写道:“纸笔·”·姜越这才醒悟似的吩咐大太监道:“快,快备纸笔来·”·不出片刻,大太监便端着一盘笔墨纸砚进来,扶姜越慢慢坐起来,架了张矮桌在姜越膝上,又将软毫递在姜越右手。
姜越只见自己的右手以稍异于往常的姿势握了笔,蘸了墨,不一会儿,便在纸上快速地写出了一行行瘦劲而苍然的字迹,不免有些诧异——他本以为裴钧只是唤取信纸来方便与他交谈,熟料裴钧竟忽而在纸上洋洋洒洒起来,倏尔竟已写出四五页纸去,纸上内容看得姜越时而目瞪口呆,时而双眼发红,几度想要张口作问,却见自己的右手正全然不停地继续往下写着,便知道裴钧借他之手写出的这些都不是戏言。
裴钧全神贯注地飞速书写着,把他脑中记得的一切利民之策都写给了姜越,还写出了自己藏在京城之外的数处产业、安插的人马,并告知姜越,他已经知道姜越这些年来对他的心意,是他瞎了眼才看不到姜越的好,姜越并没有做错什么,如此为他付出也不再值得。
姜越看到此终是太过心惊,正要出声问他,却见裴钧已经写出了下一句话:·“姜越,我知你眼下定有诸多疑问于我,可我并不知能否在此久留……”·姜越见字怔然,鼻尖一红道:“你要去何处”·裴钧握着软毫,犹疑一时,最终只是在另一张雪白的宣纸上,落下了两个笔锋淡然的字:·“来生。”
第106章 其罪六十四 · 顶罪·写完这二字,裴钧猛觉一阵摇晃,不禁神志一涣,眼前昏花起来··他耳边开始嗡嗡作响,手也开始不听使唤,似乎冥冥中有一股力量,正在把他从姜越的身体拉出来——不知是死灭,还是来生。
来不及了·裴钧凝神费力地捉紧手中的笔,努力想定神,想看清,想继续一笔一划地写下去,想要把姜越这一世求而不得的种种在来世结成的善果告诉姜越,然当他万分艰难地提起手腕来,却仅仅只能在纸上划出一滩难看的墨渍。
姜越意识到自己的右手开始颤抖,面色一变:“裴子羽,你怎么了……裴子羽”·裴钧直觉自己的魂魄快要裂开了,就像是一半正被姜越的身体挽留,另一半却正被猛虎撕扯。
——来不及了··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他想让姜越知道的事太多太多,根本无法一一细数,一如他赠他的花茶,一如二人在冰上钓起的大鱼,还有在月下暖泉中相缠的一夜——他有太多的话想要告诉眼前这个孤独而固执的姜越,他想要谢谢他,想要对不起,又想要骂他、想要他清醒……·可是来不及了。
就像他前世所有故事的结局一样:一切既来不及改变,也来不及再继续··意识消弭前的最后一刻,他只来得及写完最后两行墨字,便在姜越怔然望向镜中的目光里,看见了由下至上渐渐飘飞出姜越肉身的他自己。
身魂相离的刹那,百骸剧痛灌顶,裴钧闭眼间,只听姜越低沉的声音,正随着他留下的纸笺哀然颂念:·“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若是前生未有缘,待君重结来生愿……”·……·下一刻,一声惊雷横劈入他神髓,他只见三千世界胡璇倒转,从他眼前莹莹飞逝。
黑暗涌动而至,他流淌在水里,成了- yin -泉魂海里万朵浪花之中的一朵,被冲刷过一片凸起而锋利的崖石,化作瀑布疾速跌落下去——·轰又一声惊雷从极遥远外的虚空直钻入他双耳。
他听见暴雨随后即至,他听见人声,也听见有人在稀疏摇铃··他猛地睁了眼,只见眼前是素帐、睡榻、被衾·他醒了,醒在另一个时空里··床头的木雕的花叶间横插着一红一白两个泥人儿,白衣的携剑似仙,红衣的怀抱幼童,此时似乎正看着他笑。
——他回来了·——这是姜煊不久前卖回的泥人儿·这是来世·裴钧难以置信地深吸口气,胸襟扩起却牵扯裂痛,一切都提醒他不是梦境。
待他捂着胸口向铃声稀疏处望去,只见这方半暗的内寝中,有两道人影侧立在窗前,一个正抬手摇铃、念念有词,另一个却是手握成拳、悬在二人间架起的铜炉上,此时用力一捏,一滴红血便从他掌心吧嗒滴落在铜炉里,顷刻被炉中的火舌吞噬。
窗纱外暴雨声声,此刻又起一道响雷·一时白电耀目,令裴钧辨明那道人影:“姜越你在干什么”·那握拳滴血的人影一顿,转头望来,不能置信道:“裴钧你醒了”·他身形颀长而挺拔,此时应声向裴钧疾步走来,片刻便走入墙边烛光能照耀的地方,果见是一身寿衣未褪的姜越。
姜越匆匆伏在裴钧床榻边,紧蹙着眉宇,双眼不敢相信地抬手抚摸裴钧额际:“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就要丢下我了……”·他身后另一个人影也匆匆走过来,俨然是那伴随他多年的老萨满——必勒格。
必勒格此时须发还未尽白,身形也更健硕,此时见裴钧醒转,也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叹了口气道:“王爷,如此法成,在下便告退了·”·“你等等”裴钧出声止他,“你方才是在帮我招魂”··必勒格目中一惊,询问地望向姜越。
姜越示意他退下,代他道:“不是,裴钧,那只是祝祭你平安的法事——”·“若只是祝祭,为何要你的血”裴钧一把抓起他手腕,只见那被小太监扎穿的掌心此刻已添了一道仍在流血的伤疤,皮肉开裂着,显是利器所割。
裴钧一时直觉胸口更痛了,直将衣摆揉起来摁住姜越的手掌,颤着手,忍着眼下的涩痛问他:“姜越,萨满巫术乃是同鬼神做交易,你为我行这起死回生的法术,你可知代价是什么”·“代价又如何不过是阳寿。”
姜越眼底发红地挣回手,从榻边矮桌的药盘里取了条纱布,随意将手伤缠裹好了,才再度望向裴钧,极度忍痛道,“若什么都不做,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死”·这一言,令裴钧顿时忆起了前世被斩后,姜越大军破城时看向他落地头颅的那一眼,顷刻直如被利剑贯穿,痛彻心扉,不由把姜越拽至怀中恨恨道:“姜越,你这个莽夫你怎么这么傻”·姜越的额头抵在他肩骨上,极力忍泪道:“为你,便是莽夫,我也做了。”
裴钧抬起左手捏住他下巴,迫使他仰头与他一吻:“从今往后,我再不许你和萨满扯上干系,不许你有事,你听见没有”·姜越俯身紧紧环抱他脖颈肩背,深吸口气道:“我知道了,裴钧,我再不会了。”
裴钧揉揉他后颈,这时想起了眼下的事,忙问他,“你复生之事如何了宫里可有找你麻烦我这是昏睡了多久当日- she -杀我的又是谁”·“复生之事倒顺利,唯独未料到的,就是有人刺杀你。”
姜越起身坐在他身旁,为他敛了敛胸襟,“你昏睡四日了·刺杀你的刺客与年前刺杀我的一样,同属当年你爹部下的斥候营·那刺客一击不成已被发现,不由分说便挥刀自刎了。
这或许是蔡沨死前留在京中的其余暗子之一,我怀疑是被蔡延挖出来,要借由他儿子已死、刺客却仍在生乱,来替他儿子洗清罪名的·至于宫里……”·他说到这儿一顿,眉心微微一蹙:“姜湛来过。”
裴钧皱眉:“他来过我这里”·姜越点头:“不过就在门外,我没让他进来·”·他继而道:“你一出事,我与梅六便急急将你送回此处。
宫里必然听闻,当夜姜湛竟微服过来,说要探望你·董叔几个下人和东城兵马司的守在外头,没人敢忤逆他,可大夫正在为你取箭,旁人扰不得,我便只好出去,说内中见血,皇上还是回避的好。
姜湛虽知我起死回生,可实在见到我也不免惊惧,冷言冷语说我怕是假冒晋王的贼子,我倒只叫他身边的胡总管来验一验我手上针眼,看我到底是晋王不是·”·裴钧痛惜地捏起他手掌在唇边亲了亲:“眼下可又添了一道,你这人怎是个不怕痛的”·“这痛算个什么。”
姜越淡淡带过一句,继续讲道,“姜湛栽赃我假冒不成,便说我欺君假死,二日上朝要治我的罪·我懒怠理他,只吩咐兵卫请他出去·他带的人少,自知不好应对,饶是不甘也只好悻悻走了,怕是想明日朝上再叫我难堪。
我想他如今是知道我二人关系了,看我的眼神是想我即刻就死,故临走我问他煊儿如何,他也只发起脾气,说无需我- cao -心·”·说完这里,姜越叹了口气:“可眼下宫里尚须时日应对,要紧的却是另一件事:你昏睡几日、人事不知,梅林玉见你不醒,前日夜里就走了,说要自己想法子救裴妍出狱。”
裴钧心起不祥:“他想什么法子”·姜越道:“他没说话就走了·今晨我派人去寻他,却在他家中遇见了梅家大宅的人,眼看着急得很,说是梅老爷子的商印丢了。”
“商印”裴钧一愣,待反应过来,只觉肝火上涌,即刻怒骂一声:“这梅六真他娘是疯了”说罢掀开被子,不顾姜越劝阻就扶榻起身来。
所谓商印,是大商人用于决策物资调遣的凭证··朝廷边境不平已有年月,每年向各地发派大量的驻军及军粮,要耗费国库千百万银两·为节省开销,朝廷便吸引商人替官府运粮,特许将军粮运到前线的商人换取合法售卖官盐的盐引。
如此,商人凭盐引购盐运销,官府则用所省之钱收购粮草,一举两得·而梅家既贩盐,又卖粮,早年又是因漕运发迹,后因此经营官中人脉,才始有今日盛况,有了一方调运南北粮食的商印。
·商印之于巨贾,好比虎符之于军中·军粮在梅家粮草生意中占据六成之重,适逢月底,恰该是盖印放粮的时候,没了印,梅老爷子就没法调遣物资;南北粮草走不动了,边境的将士便都要饿肚子。
一旦想通这层,梅林玉偷印之因便昭然若揭——他是想借此胁迫朝廷放裴妍出狱·梅林玉此举是摆明了把脑袋往铡刀下搁,裴钧急得全然不顾姜越制止,已穿鞋走到了门口。
他捂着胸口推开门,只见董叔等一干下人都守在外头,看他出来皆喜中带泪,忙来问他身体如何··裴钧不及同董叔多说,只道一句备车,便向正堂走去·刚到前厅,却见六斤领着个紫绸袄子的妇人匆匆走入,恰是梅家三娘。
梅三娘一见裴钧便急哭道:“裴大人,您快随我来·老六找回来了,爹爹气得发了病,要打死他呢”·裴钧一面穿上董叔罩来的衣裳,一面吩咐此事绝不准外传,说了句“坐三姐的车”,便拉着姜越随梅三娘向外走去。
走了两步,裴钧忽然步子一顿,回头在下人堆里寻了一圈,皱眉:“钱思齐呢”·姜越从袖中取出一封文折:“闫尚书昨日来过·缉盐司已立,钱思齐殿试后被点做了同进士出身,闫尚书便把他补入缉盐司作了从五品司丞,今日便是去司部受任。”
梅三娘匆匆给姜越行了礼,走在前面出府门上了车·裴钧接过姜越递来的文折并没打开,只放在手中点了点掌心道:“算起来明日一早就是朝会·既然钱思齐已入缉盐司,那张三入刑部的事便可一提了。”
·姜越沉吟:“可刑部之争还是场硬仗·”·裴钧宽慰道:“不必担心·张三的名字你一说出来,自有人会帮着你叫好·”说完便拉姜越上车,一同往梅家去了。
如果说梅家到了梅林玉这代,已算是完完全全的京城人,那他爹梅石开,就仍是个地地道道的河西人··在多数北迁的商人已经过一代代的洗涤将自己变成了京城人的洪流中,梅氏的家主梅石开及其宅院、作风,却依旧保留了相当完整的河西气息,可谓一股清流。
至少当姜越紧随裴钧走进梅家大宅时,见那马头墙、小青砖,还以为那宅门便是贯穿南北的凌河,越过它便是越过凌河到了青灰相间的河西水乡里,几乎都快能从墙缝里嗅到水鱼的香气。
二人由梅三娘领路,经曲廊婉转到北苑正堂前,已听闻内中传来打砸瓷器与叫骂的声音·一个老迈的河西腔扯开嗓子怒吼道:“你个不孝的败家子不成器的丧门星子”·梅三娘执起裴钧袖子将裴钧速速拉入堂内唤:“爹爹晋王爷同裴大人到了,您快别打了”·正堂中,梅林玉正一身鸡毛地匍匐在地上,不难想见是从养鸡场被人扭送回来的。
他老爹梅石开正举着口青瓷缸子要往他脑门儿砸,一张老脸气得通红,而周遭瓷器碗盘碎了一地,角落跪着两个下人,丫头婆子都在院外往里看,没人敢上前劝··裴钧忙上前两步:“老爷子使不得,您可就这一个儿子”·“是是是您就我这一个儿子”梅林玉鼻青脸肿地跪在地上吭哧,头点地似鸡啄米,“爹爹,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那商印藏起来可儿子这辈子就瞧上那么一个人,您难道叫我眼睁睁看着她死”·他这话,叫梅石开刚被裴钧劝住的手又高举起来:“那你是要我梅家一家子跟着去死你这个——”·“老爷子,您打我”·姜越不及拉上一把,裴钧已扑通一声跪在梅林玉身前,张手拦住梅石开,一如小时候每次替梅林玉顶罪那样:“是我没照看好姐姐才叫她受苦,老六还小,他不懂事儿跟着瞎闹,这商印我让他交出来就得了。”
“我不是闹的”梅林玉在他身后擦了把红肿的嘴角,挣扎着盘腿坐起来,做出油盐不进的模样,“他们不放了妍姐,商印我是不会交的。
大不了,我死就是”·“你放肆”梅石开气得一把将瓷器砸碎在梅林玉腿边,吓得梅林玉坐着都一跳·他指着梅林玉鼻子骂:“你个兔孙儿老子我活到七十了,半条腿在棺材里头,你不想想我,也想想你五个姐姐姐夫一大家子的人命你不活了,他们活不活我老梅家就你这一根儿苗苗,你要是被掐了,我怎么去见你爷爷祖宗”·“怕什么爹,我就问您您怕什么”梅林玉听他这一说,忽然发起浑来,坐在地上震着嗓门儿怒吼,“我梅家上下捏着天底下四成的粮运,朝廷敢不敢打仗还要看您乐不乐意张罗,您说朝廷敢抄了我梅家么他们敢么这不就是您要的么您从小教我是‘商巨则可撼国’,眼下当真能撼它一撼了,怎么您又怕了呢朝廷说商人是四民之末咱就真是四民之末吗打起仗、造起反来,他们一个个还不是都来问咱们要钱他们要抄我梅家,就先把我梅家的账面儿都还清再说昨年七千万石粮食的单子眼下都还在户部搁着呢,这事儿哥哥清楚,他们内阁的更清楚咱家帮朝廷养着人马、伺候着粮食,宫里吃喝拉撒都管齐了,眼下我就是要他放个人,这有什么不合适了”·第107章 其罪六十五 · 勾结(上)·他这一通吼完,震得堂中寂静。
在场人中,梅家是商人,姜越是皇亲,裴钧是朝臣,这话说出来是打了三方人的脸··梅老爷子吹胡子瞪眼儿地盯着梅林玉,全然没想到这多年以来官商之间的微妙苟且,竟如此直白地被这平日里斗鸡走狗、吊儿郎当的幺子一针见血地吼了出来,不禁扶着胸口一个趔趄。
他无言间胀红了脸,拨开裴钧,弯腰一扬手,啪地抽了梅林玉一个大嘴巴骂:“牛犊子玩意儿你还敢同朝廷讲‘合适’”·裴钧一时要再回身去挡,却牵动伤口猛地皱眉。
姜越见此,忙扶起裴钧退开,一旁梅三娘也急急上前搀住父亲,还不及劝,又听父亲哑着嗓子怒叫起来:“反了反了他这泼皮东西今日我就打死他拿条棍儿来”·“爹爹”梅三娘赶紧将梅石开拉扯去一旁椅子坐下,“您打死他也晓不得商印在哪儿,且别气坏身子”说着锁起秀眉瞪向梅林玉,气急道:“你赶紧给我说商印究竟藏哪儿了”·梅林玉自是抱臂不言。
这时外头匆匆走进梅家的三、五姑爷,二人皆神情凝重地摇头·三姑爷道:“爹爹,老六那养鸡场都翻遍了,没找着商印·”五姑爷也说:“半饱炊里也找不着。”
接着二人留意裴钧、姜越在,赶忙分外拘谨地问了晋王金安,又道裴钧好,这才叫梅石开从暴怒中醒过一丝神智来,眼见真是姜越来了,忙要起身行礼,此时又愈发觉着梅林玉方才那话混账,不免再度怒瞪了梅林玉一眼。
·姜越把裴钧扶至右列椅中坐下,抬手免礼道:“梅老爷不必见外·梅少爷此言虽激进,却不失为实情·”说着他转头向梅林玉道:“只是商印之事非同小可,戍边将士的粮饷关乎国境安危,万万开不得玩笑。”
“不错·”裴钧点了头,郑重问梅林玉道,“梅六,听话,把商印交出来·”·“既是铁了心要犯这趟浑,你们再问我也是不会给的。”
梅林玉坐在堂中地砖上,瘪了嘴角抱着膝盖,青红相接的脸上满是拧劲儿,眼下瞪得发红,“我也不是没脑子,我都算过了·边关驻地都是有屯粮仓的,倘若下月新粮未到,就会先开仓补足,短短时日尚能应付,只要这期间朝廷答应放了妍姐,我就立马把商印交出来,粮会好好运去边关,将士也不会造反,他们要怎么处置我也随便——”·“那你这笔账可没算对。”
姜越摁住裴钧肩头止了他起身,神色肃穆地代他说道,“梅少爷,你可知每一批粮饷运去边关,沿途是层层克扣、节节谎报孤随军在外的这些年,所见囤粮,常不足运数的小半,官差一再谎称粮米朽坏耗费,实则是中饱私囊、孝敬府道,而耗米、耗银最终又结算在农人头上,没有了,就再问农人征召,缺失的,也多向百姓索取。
你在此处大宅大院里算入边关将士腹中的囤粮,兴许他们一辈子都见不着一次,要是新粮不至,那些所谓的囤粮根本无法补足亏空,囤粮耗尽后,驻地没有口粮,兵将极易动乱,甚至劫掠村庄。
试问,若裴妍的自由是由此换取,她知晓后真会感激么”··“这些我何尝没想过……可我也没有别的法子·”梅林玉的脸半埋在双膝间,眼神避开姜越道,“若按哥哥所言,要迫使皇亲与蔡飏改口,胜算实在太小,时日怕也拖得长了,妍姐不定还能熬得下去。
眼下停了粮,险虽则险,可一面事关国境兵防、一面只是个被冤的女子,朝廷两害相较取其轻,不会摁着妍姐不放的……”·“可是梅六,你有什么资格同朝廷讲条件”裴钧的手指捏成了泛白的拳头,镇着火气同他心平气和地讲,“眼下你还留着命在,是因为梅家内外和我府上封闭了这消息。
倘若宫里知道你私藏商印、因私废公,你有几个脑袋够砍朝廷是用着梅家的银子不假,可梅家也是仗着朝廷的脸面做生意·哪怕此番此法真将裴妍保出来了,那梅家同朝廷便是撕破了脸,你就不怕朝廷秋后算账,断了你梅家的生意再落井下石”·“听听你听听”梅石开气得再说不出道理,听到此处只抬手指着幺儿悲怒道,“你你你太年轻”·梅林玉听到这儿才有了些后怕,心里虽软了半分,嘴上却还倔着:“之后的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眼下先救出妍姐才是要紧。
反正见不着妍姐出来,我绝不会交出商印”·梅林玉头顶那三个发旋儿不是白长,人是从小就倔得要命,说不会松口,就是真不会松口·他这秉- xing -裴钧深知,也记得前世哪怕是到了最后关头,他答应他不会说出口的,也确然一个字儿都没吐露过。
裴钧扶额靠在椅背,闭上眼头脑疯转,怎么也想不出梅林玉还能将商印藏哪儿·他心底清楚,此事只有两头可解:要么是梅林玉交印,要么是宫里不追究梅家的罪。
眼下梅林玉软硬不吃,商印又是官中烧制无法私仿重做,而宫中一旦知晓又必然发作,如此看来真是路路都不通··他恶叹一声,皱眉垂眸盯着梅林玉,若有所思:“既如此,那就只好将错就错。”
梅石开紧张:“裴大人,什么将错就错啊”·“老爷子·”裴钧坐正了身子,无比慎重道,“我心里清楚,自打老六心里装了我姐姐,您老就从没欢喜过,不过是碍着情面,讲不出口罢了。
此番裴妍被冤不放,原是我裴钧招惹了别家惹来的腥气儿,要救她也该是我裴府的家事,不该扰了您一屋子的安泰,故商印之事虽是老六莽撞,可有什么后果也该是我裴钧一力承担。
眼下这小子死活也不松口,我合计,只能请您老陪我演一出戏,好歹让朝廷知晓——是我裴钧藏了那商印,此事同梅六没干系·”·梅林玉听言,霍地就站起来:“可是哥哥,明明是我——”·“你就别说话了”裴钧呵斥他一声,又转向梅三娘道:“三姐,您之前是不是让老曹替您打点过漕运”·梅三娘赶紧应了,又想起曹鸾被捕,生怕有所牵连,忙解释道:“我只是请他说项,实在没什么暗地买卖。”
“那就好·”裴钧看向梅石开,镇定道,“老爷子,梅氏商号的账面一向干净,明日早朝之前,我希望您在户部立过名目的生意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规规矩矩地收拾好。
我一早会叫京兆司来人查停梅氏商号,由头便是与曹鸾有染,要例行公事查检一番,需要梅氏商号停业整改·如此,朝中便会知道,是我裴钧要扣下运粮的车来胁迫朝廷放了我姐姐。
只要不扯到商印,老六就不会有事,梅家也不会有事·”·“那你呢”梅石开不免忧心,“眼下你在朝中的处境……”·“您放心。”
裴钧苦笑,“所谓债多不愁、虱多不痒,朝中给我安的罪名多了去,我倒不在乎多这一条·”·说着,他站起身来,走到梅石开身前鞠了一躬,道了声拖累,又再安抚一番。
随即他望向梅林玉的方向叹了口气,这才与梅三娘和二位姑爷告辞了,同姜越一齐走出梅府··第108章 其罪六十五 · 勾结(下)·天色还早,裴钧心中压着此事,无心回府养伤。
他意在赶往京兆司着宋毅安排一番,转眼却见姜越随他出来面带疲倦,这才留心到姜越身上还穿着之前出殡的寿衣,眼见是衣不解带守了他好几日,心下恻隐顿起,忙先借了梅家车架送姜越回府休整,说好翌日早朝上见,才厮磨一番暂道分别,驱车赶往京兆司行事,入夜方回忠义侯府。
翌日一早旭日高升,裴钧乘轿迟迟入宫,踏入清和殿中,见内里已是一派意料之中的微妙气象··左侧九座中,内阁数位已然就坐,当中只空了蔡飏的缺,蔡延与张岭依旧喜怒不现地各据左右;满堂朝臣见到裴钧进殿皆是一滞,侧目打量着他这传闻中受刺垂危的人,短暂地讶异于他还来上朝,即刻又继续交头接耳起来;大殿金柱边的亲王席位上,一众皇亲的目光都时不时投向坐在角落的姜越,而姜越的目光却只锁在裴钧身上,见他站定在六部当中了,便以问询的眼光望向他,似在看他可有大碍。
·裴钧只向姜越淡淡摇头,又见姜越身侧的泰王一容肃穆寡欢,便知姜越假死复生之事在泰王看来无异于欺瞒,兄弟间嫌隙已起,因此也安慰地向姜越眨眼,听身后闫玉亮、方明珏几声招呼,才不得不同他们耳语商议起一干事务。
朝钟早已敲响,大殿之上的龙椅还空着·一众朝臣嘈嘈杂杂侯了一炷香时候,却等来胡黎匆匆上殿宣称:“连日雨重,皇上犯了咳疾,今日不便上朝了,着请内阁代为主持朝会,散朝后移步中庆殿觐见。”
说完,胡黎便领着随行太监从殿后撤出·殿中朝臣面面相觑一阵,虽不奇姜湛的羸弱,却道这晋王起死回生、占去民意的关头,姜湛实在该稳坐龙椅才是,如此避朝,多少显得势弱,怕是给晋王一系长了声势。
姜越与裴钧遥遥相视,与众臣一道接了谕旨·内阁中,薛太傅与张岭耳语一番,先起身将近日朝中事项言说一二,顿了顿,才拿起身边文折,不露声色看向蔡延一眼,清了清嗓说,宁武侯府在南地贪墨一案终于落判,为首者——唐氏在南地州官、巡按人等,贪赃枉法、沉冤莫白、藐视圣躬,实属大逆不道,即处斩立决,其从犯作流罪论处,一众牵连之人还待详确罪情;将此案状告御前的李存志虽越诉有罪,然朝廷感念其为百姓伸冤亦是功劳,便赐其独子李偲良宅沃土,银钱百两,又因他考过武生,资学殊佳,故封为保长,督乡镇兵事,以续其父之志。至于梧州一地被侵吞的赈灾物事等,便令户部逐日填补。··方明珏道:“户部无银可补。”
薛太傅收起文折瞥他一眼,只说:“那就待有银再补·”·方明珏遂不说话了,咂舌暗道内阁真会推搪,这岂非不了了之一旁闫玉亮忙拉他一把,只记下了赐封李偲的职位,叹了口气,与裴钧相看一眼,皆心知肚明摇了摇头。·薛太傅说完先坐下了,这时赵太保向蔡延点了点头,接着起身道:“趁今日早朝,内阁有一事要问问京兆司。”
他举起一张内阁单据看向裴钧道,“时至月末,南京关粮草尚未集齐,已然误了运送的时日,内阁官差问询之下,督运官却称尚未收到梅氏商号的调运文书·裴大人,这是怎么回事”·众臣的目光顿时投向裴钧。
裴钧在人群小声的议论中出列一步,淡然道:“数日前,司部以偷漏关税、行贿官员等罪查抄了城南讼师曹鸾一家,因获知其与梅氏漕运有所来往,而梅氏漕运事关军需、非比寻常,故眼下京兆司也将梅氏商号查停待整了,梅氏自然无法交出调运文书。”
“查停”赵太保似乎吃了一惊,“这是几时的事”·裴钧道:“今早·”·赵太保难以置信道:“裴大人,你明知月末是交替文书放粮的日子,为何偏要在此时查停梅氏”·裴钧奇了怪了:“违法犯事者自然是今日犯、今日抓,此事关乎国境边防,今日不查,还待何日来查”·“你……”赵太保一时被他这话给堵了,愤然道,“这查抄提讯本是刑部辖下,京兆司何以作管裴大人,你这分明是蓄意耽搁运粮时日”·“赵太保可真是冤枉人了。”
裴钧吊眉哀叹一声,扶着胸口条理分明道,“商家漕运本就是京兆司作管,若案子撞到京兆司下,司部还要转呈刑部,岂非更是耽搁时日况且……”他一边说一边看向亲王座中的姜越,“眼下刑部尚书缺失,人手不足,案件四散,效率低下,京兆司自理一二,不也是替法司省了力气么内阁若要让京兆不管此事,即刻择立刑部尚书才是当务之急罢。”
不等赵太保反应过来,闫玉亮先出列一步:“裴少傅说得极是·吏部确已拟定几位尚书人选,趁此早朝,不如提给内阁听听”·赵太保一番准备好的辩词被一通抢白,忽地没了用武之地,正要勉力应对,却听身旁的蔡延意有所指地出声了:·“看来裴大人与六部是早有安排,那就说来听听罢。”
赵太保听言,坐下拾袖擦了擦额角·闫玉亮从袖中拿出纸笺,读了几个吏部拟出可堪尚书之职的地方官来,内阁一个个都摇了头,不是说律学不精,就是说政绩不行,好容易有个为官三十年的老巡按,几大学士又嫌人家年岁大了。
蔡延半垂着眼,波澜不兴地理了理衣袖:“看来一时半会儿,还尚无合适人选·”·这时闫玉亮身旁的吏部侍郎李宝鑫出列道:“实则还有一人,闫尚书并未提及,下官却以为当作考虑。”
闫玉亮似是讶然:“何人”·蔡延略微抬眼看向殿中,听李宝鑫抱拳低头道:“御史台断丞,张三·”·此话一出,朝中一静,下一刻嘈嘈议论似河水漾开,内阁九座中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的张岭也忽地抬头看向了李宝鑫。
御史台一列三人里,张三双目一惊望向姜越,得到的是恩师肯定的目光·此时他一颗心在腔中狂跳,听李宝鑫继续道:“张断丞律学稳重、出身世家,在御史台连破大案,实乃人才。”
“人才归人才,”裴钧出声了,语气中有丝蔑视,“可张断丞的年资怕是不够吧·”·李宝鑫正要接话,蔡延却已应裴钧道:“倘或年资够了,其为人亦未尝可信哪。”
此言暗指崔宇之事,裴钧听来颇觉刺耳,虚目看去,只见蔡延鹰凖的双眼正从老迈的眼眶里直直望向他。蔡延道:“裴大人自己便是年纪轻轻入主礼部,如今怎又论年资定人才莫非只有闫尚书提的人选才是人选,旁人提的都不算么难道说,裴大人是怕张断丞乱了六部的阵势”·“哪里。”
裴钧略显出尴尬,笑了笑:“蔡太师说笑了·大家都是朝廷命官,何来‘阵势’一说”·蔡延平平道:“若是没有‘阵势’一说,那裴大人专选月末查停梅氏,所谋之事,难道不是叫停漕运,胁迫法司释放你姐姐么”·这话叫殿中众臣皆是一惊,此时联想二者,确然是蔡延所说的道理,不免炸开锅般沸议起来,大理寺的直道裴钧因私废公、有违法度,裴钧却笑道:“梅氏粮业停改与家姐受冤,此两案实在没有半分关系。
下官知道蔡太师爱子新故、忧郁难当,不免思虑过重,可这无凭无据的,您怎能给下官套上这个罪过呢”·蔡延目中一暗,还待再说,此时却听内阁末座的张岭冷声问道:“那梅氏停改还需几日”·裴钧看向张岭,眼神中露出一丝嘲讽:“若无异样,三五日即可解禁,可若当中查出了纰漏来,那就说不好了……”·“裴子羽”薛太傅刚正怒斥道,“我看你是有意拖延,以此胁迫朝廷”·裴钧听言,低头拱手:“胁迫与否,诸位阁部不如直呈御前,交由皇上定夺。
孰是孰非、查停或放粮,京兆司部全凭圣意裁决·”·说着,他看向蔡延微微一笑,舒然道:“下官相信,皇上自有决断·”·第109章 其罪六十六 · 借势·朝中事务议完,内阁由宫差领去中庆殿禀事,早朝不欢而散。
姜越被泰王、成王拉住说话,一时脱身不得,裴钧便同他换了个眼色,先让方明珏扶着自己出了大殿··闫玉亮走在前头,此时忽然一停·方明珏险些撞上他,不由推他一把:“怎么了你,脚不好使了”··“嘿,你怎么说话呢。”
闫玉亮抬手掐了他后颈一把,冲他和裴钧努努嘴,“你们看那边儿·”·裴钧和方明珏随他示意看向不远处,只见大殿左侧的抱柱游廊上,正有一列翰林衣饰的年轻官员抱着书册走向通往内阁的红木小门。
为首者青衫乌发,神姿丰俊,回首与身后人说闹一二,长眉带笑,容貌十分出挑··“那就是蔡岚,蔡家老三·你们还是头回见着罢”闫玉亮袖起手继续向台阶下走,“当初授任时候我在吏部晃眼儿见着他,真是吓了一跳。”
说着他撞了撞方明珏的胳膊,压低声儿问:“你就不觉得他瞧着特像一个人么”·“像谁”方明珏扶着裴钧走在他身边,闻言再度看向那蔡岚,皱起眉头一想,忽地转头看看裴钧,终于哎嗐一声:“我知道了,大仙儿这蔡三的眉眼,瞧着还真有点儿你当年那意思”·“可别寒碜我了。”
裴钧笑了一声,此时目光落在那遥遥走开的蔡岚身上,眉头轻轻一挑,唇角的笑意带了丝讽刺,蔑然一叹道,“人家是风华正茂的西林才俊,我哪儿比得上啊……”·内朝之地中庆殿中,内阁重臣列座。
姜湛一边咳嗽着,一边由胡黎扶着姗姗来迟,敛了白金的龙袍坐在大殿之上,见人都齐了,便免礼先问了句:“今日晋王可上朝了”·胡黎答了句:“回皇上话,上朝了。”
姜湛握拳在口边咳了两声,忍一时道:“如何”·阁部中,赵太保起身回禀:“晋王爷一如既往,分外安静·”·“可他安静了十来年,每每出声,却必是大事……”姜湛靠在扶手上,凝重地看向群臣,“他复生一事,众卿如何看待”·薛太傅起身道:“回禀皇上,臣以为复生之说不可尽信,假死蓄力、占据民心才是实情。
如此,晋王便是暗藏野心,不得不防·”·姜湛听言,似乎微微迟疑:“薛太傅此言虽有道理,可晋王是朕的皇叔,先皇生前亦很器重他,朝中兵事亦有赖他提点,要防他,实在令朕心痛,先皇若见此番,定然也以朕为不悌。”
“皇上·”蔡延在首座出声了,“制衡朝野,是置天下先于手足·若晋王当真没有反意,心中自然不会怨怼,先皇在天之灵若知,亦不会怪罪皇上的。
臣等只望为皇上分忧,未雨绸缪·”·姜湛勉为其难点点头,叹了口气道,“太师说的也是,那内阁今日便将合适的方略票拟呈上罢·”·薛太傅又道:“启禀皇上,今日早朝裴少傅提出一事,也需票拟。”
姜湛在座上微微皱眉:“朕听说了·他想立刑部尚书,你们否了,李宝鑫提了御史台的张断丞”·他看向张岭,问道:“听说这张断丞,是张大人家的三公子”·张岭不及回话,薛太傅代他答道:“不错。
张断丞才思敏捷、人品贵重,加之出身世家、精通律学,实在是上佳人选·”·姜湛的目光依旧放在张岭身上,淡淡问了句:“那裴少傅怎么看”·赵太保道:“裴少傅自是不同意的。”
张岭皱起眉来,听姜湛又问:“那张大人怎么看”·张岭稍稍拱手低头,面色无波:“犬子年资还浅,学术不齐,恐难当大任。”
“今日这太阳是打西边儿出来的·”姜湛笑了笑,“张大人竟同裴少傅一番意见,实在是多年未有·只是……既然吏部能提他出来,内阁又无从否决,定然是他政绩斐然、行事端正,如此也确然可做人选考虑,下次早朝便令群臣票议罢,若是通过,便着他即日上任。
刑部空着也不是办法·”·说完他看向张岭,深意道:“朕信张大人,一定教子有方·”·张岭听言微凛,即刻起身叩首:“臣代犬子叩谢皇上恩典。”
姜湛抬手唤他免礼·张岭入座,另侧赵太保又站起身来:“皇上,眼下还有一事至为紧要·”·他与蔡延对视一眼,细细禀道:“今日,京兆司查停梅氏商号,以致京关粮草不齐、无法输运,裴少傅虽说是为军需查检之故,可撞在这月末送粮的节骨眼儿上,内阁以为,他的意图并非如此。”
姜湛静静听完这含沙- she -影的话,斜目看了赵太保身侧的蔡延一眼,见蔡延半阖眼睑,一张脸古井无波,不禁秀目轻转,思虑起来··片刻后,他轻叹一声,径直道了句:“放了裴妍罢。”
赵太保一愣:“可皇上,裴妍谋害皇亲、罪无可赦——”·“当真么”姜湛淡淡一语问出,看向赵太保道,“朕怎么听闻瑞王的妾室已供出了实情此案难道不是妾室因妒想毒害裴妍,却误杀了瑞王么那裴妍谋害之罪何来”·他微微坐直身子,审视在场阁部道:“既是在内朝,朕便实话说了罢。
朕知道内阁想借此管住裴钧,可裴妍再关下去,无非是个‘死’字·死了她,非但管不住裴钧,还更激怒了裴钧,这难道不是得不偿失况此事关乎国境军需,不放粮,边防粮草缺失,自会从民间征召,粮价陡涨,民生怨言,这也不是内阁愿见的罢”·说着,他目光落在蔡延身上道:“蔡太师爱子新丧,皆因裴钧捅出刺客一事,忧思之情定然难解,想借裴钧亲姐一泄愤慨在所难免,可此事中,当先犯事的确然是令郎,朕以为,此事太师得认。”
·蔡延闻言一黯,缓缓从座中起身,颤巍巍一拜:“皇上说的是,老臣惭愧·”·姜湛道:“法理不外乎人情,太师高年失子,朕是体恤的,可国法还是国法,太师虽则是一国之师,亦不可滥施法度。
朕望蔡太师以此为戒,下不为例·”·“老臣遵旨,谢皇上隆恩·”蔡延扶着桌角下跪叩首,见姜湛抬手免礼,才又缓缓入座···到此内朝事毕,姜湛宣了退朝,微微咳喘着由胡黎扶起,一路被宫差簇拥着回了崇宁殿。
一入殿中,姜湛便抬手摘了金纱垂珠的冠冕,心烦地塞在胡黎手上:“给朕拿酒·”·“皇上,又喝呀”胡黎赶忙扶着他进了内殿,劝道,“皇上这几日连着饮酒都发了肺热,太医昨夜才嘱咐了不让饮酒呢。”
“朕是个皇上,难道连酒都不能喝么”姜湛提高了声来撒开胡黎的手,瞥眼周遭宫差道,“你只管拿酒来,叫他们都退下,容朕一个人静静。”
胡黎眼见他独自走入紫纱屏风后坐下,望向这清瘦孤独的背影也是一叹,没法同他再争,只好着小太监去取酒过来··逾时,酒取来了,姜湛倚在金龙宝椅上三两盏下肚,神思渐渐松软一些,双目望着御案上的金鸡镇纸一黯,眼下陡然有些发红。
他继续倒酒饮酒,听闻胡黎报说贵妃请安也全然不顾,只将一壶酒都饮尽,又唤人再拿第二壶来··也不知多少时候过去,他听见有人在外禀报,说是翰林送来了新的风颂注录。
一时胡黎出声回拒,他却茫茫然止了胡黎,想起什么般,高声问道:“翰林的人来了”·胡黎的人影在他面前晃动,声音也传来:“皇上已醉了,奴才叫他明日再来罢。”
“不不不,”姜湛即刻抓住他手臂摇晃道,“朕在等他,你叫他进来,快,叫他进来……”·一时眼前的灰黑人影都散去了,姜湛模糊的双眼中显出了崇宁殿光亮的宫门。
宫门正正地对向他,天光上好,夏风微热,这不是冬日,没有碎雪,他却看见那光亮的宫门正中行来了一袭青衫的影子,走进来,端端向他跪下道:“微臣翰林编修——”·“你来了”·姜湛已然起身奔入他怀中,忍着眼底的赤红紧紧勒住他腰身,仰头捧着他面庞,吻上他唇角:“你终于来了……”·“吱呀”一声门响,钱海清摘下头上乌纱跨入忠义侯府,一路小跑奔向后院,面带喜色地大喊:“师父师父”·庭中池塘里的荷花开了,红粉相间。
莲叶底肆意游动着艳色的锦鲤,被他的影子惊起一散··后院里,裴钧正同姜越坐在石桌边上,梅林玉手里捧着个红木盒子立在他们跟前,面有戚戚地缓缓将盒子递给裴钧。
裴钧接过盒子打开一看,合上了,抬头问他:“你爹你姐夫到处都没找着,你这是打哪儿挖出来的”·梅林玉收回手来背在身后,哼唧:“我搁你家里了。”
裴钧登时哭笑不得,看着他那一脸红肿,摇头叹了声:“得,怪我没想到·回头我给你爹送去,你这段日子就甭回大宅了·”·梅林玉又似哭又似笑道:“还是哥哥疼我,我——”·“我不是疼你。”
裴钧把盒子放在桌上,瞥他一眼,“我是疼你爹·”·恰这时,钱海清的叫声传来,裴钧与姜越回过头去,只见钱海清穿着一身从五品文臣的补褂奔进后院游廊来,扶着柱子喘着气,双眼瞪向裴钧喜道:“师父您醒来了”·“哟,这不是钱司丞么”裴钧胳膊向后靠着石桌的边沿,抬眉打量他,“昨夜不见你回府,我还道你是飞黄腾达忘了我这师父呢。”
“徒儿怎敢”钱思齐一手抱着乌纱帽,慌慌提着袍子走到他面前跪下,磕了个头道,“师父教诲有恩,徒儿再世难报,只是这缉盐司新立,衙门开在南城坊里,路实在远,昨夜事儿晚不好回来,我便在司部睡了一宿,今儿一早听说师父上朝了,这便火急火燎赶回来瞧瞧。”
说完问裴钧道:“师父伤重,眼下可还有大恙”·裴钧拍拍身边的石凳子,唤他起来道:“也就这样儿,养着罢了·你见过晋王爷。”
钱海清又赶忙问了姜越安泰,爬起来坐在裴钧身边·梅林玉见此问道:“那我坐哪儿呀”·裴钧斥他:“你边儿上站着,没你说话的份儿。”
梅林玉遂委屈巴巴往他身后站了些,双眼望向姜越,目露恳求··姜越轻咳一声,垂了眼笑,向裴钧道:“梅少爷也站了不少时候,眼下商印找着了,便也叫他坐下喝口茶罢。”
裴钧听言看了看梅林玉,梅林玉赶紧冲他眨眨眼·一时裴钧心里也软了三分,便道:“坐罢·”又眼见梅林玉一坐下就抬手要拿他桌上的茶,忙一掌拍在梅林玉的猴爪上:“这茶你可没份儿喝,要喝你自己倒白水去。”
梅林玉收回手来吹了吹,悻悻望着他杯中绯红的茶汤,咽了咽口水,转而还是提壶给自己倒了杯白开··裴钧不再管他,只转头向钱海清吩咐起正事来:“缉盐司新立,一切事物从头开始,也算委屈了你。
眼下张三也当入刑部了,你这几日便准备一番,等着不日同他动身乘船罢·”·钱海清赶忙应下,问:“张断丞确凿能入刑部么”·姜越道:“内阁如今已不是蔡氏独大,皇上多有倚靠张家。
刑部乃一国法司,掌天下刑名,将儿子送入刑部、成为尚书,是张岭毕生心愿·无奈其长子张和志在游学诲生,不在朝堂,是故他便将一己宏愿强加在张三身上,如今终有机缘,一定会极力敦成此事。”
“而此事需要朝中票议,他又需要我的表票·”裴钧接过姜越的话头,向钱海清道,“所以就算蔡延不想放了裴妍,张岭也不会助长他的威风,甚至更有可能帮裴妍一把。”
钱海清恍然:“原来如此·那师父不日便能接姐姐回府了”·“我我我,我去接”梅林玉捧着杯白开水举手道。
“你还有别的事儿做呢·”裴钧一把拽下他手来,端起桌上花茶,徐徐道,“你得把那大船备好,咱家的娃娃们要出去办案了·”··第110章 其罪六十七 · 灭口·五日后,瑞王一案重开审理,三法司应内阁决议,再度提审裴妍与瑞王之妾秦氏。
裴妍其时虽狼狈憔悴,在堂上与官差对答却还神思清明·可反观秦氏,虽同为女子,入狱时日尚不比裴妍多,此时却已手足重伤、不况人样,早没了花容月貌被纳入王府的神气,对官差讯问皆唯诺称是,与裴妍同堂审讯,也再没了当初的胆子矢口诬陷裴妍。
退堂前,她画押认了因妒误害瑞王一事,经由法司确谳,处了秋后问斩,其供词真乎其真·参与会审的御史台加上刑部,票议压过了主审法司大理寺两票,一同支持了裴妍的释放——这不仅意味着裴妍沉冤得雪、重获自由,也标志着裴党士气的回温、三法司中蔡氏掌控下大理寺的被孤立,以及蔡氏在朝中地位的飘摇。
五日后的早朝上,此决议下放,薛太傅代内阁令大理寺在十日后交付文书、释放裴妍·大理寺卿领旨后,蔡延在内阁首座沉默不言地看向裴钧,目光一如毒蛇般- yin -寒。
接着,赵太保主持了朝臣对张三入主刑部的票议·票唱到裴钧,裴钧抬头恰见张岭转开了看向他的目光,于是他在一众官员的侧目看顾下显出些犹豫不决来,最后在司礼监的再三询问下,才终于唱了表票。
至此,众朝臣皆以为他表票是因裴妍昭雪而还张岭一个人情,却不知张三获入刑部、成为了开朝以来最年轻的刑部尚书,本就是他与姜越最初的期望··散朝时,裴钧望向金殿上依旧空空的龙椅,眉头淡淡蹙起,一边想着裴妍那被权势换来的沉冤得雪和李存志案的不了了之,一边与姜越走出司崇门去,在初夏的日头下叹息:“这法、制二物,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姜越转头看向他,听他接着感慨道:“自打裴妍入狱、李存志进京,至如今两案告结,一晃三、四月过去,我们看似是在法中求存,可最终替他们摘脱冤抑的,却从不是法,而是权。
李存志的案子胜了,他却没活到看见,南地灾民所求的公正与偿还也迟迟无果,他儿子还得回去笑着磕头受朝廷的封赏;裴妍眼下虽放出来了,可最后一根压垮大理寺的稻草,却不是法司明辨曲直,而是你我向蔡延不断施压后,给了张家一个饵,梅六又盗了商印。”
说到这儿他语带嘲讽地笑了,“姜越,有时候站在朝堂上看这天下,我总能觉出份儿凄凉·”·二人走向京兆司方向,入了闹市,姜越引他避开车马贩子,看向他问:“何种凄凉”·裴钧苦笑:“人自古立法立制,为的是叫百姓有法可依、叫政事有迹可循,那为的该是更好的日子罢可如今我却愈发觉着,这法、制二物原本无情,无非是朝廷的爪子而已——朝廷想往哪边拨,便往哪边拨,一次一次地,这爪子越磨越利,那百姓不过是这利爪之下的尘土罢了。
利爪不止,尘土何以落地”·姜越深思一时,叹道:“若将百姓比作尘土,那朝中有以尘土为弊者,自也有以尘土为先者·前者只图一己之利,后者却是对天下人心怀悲悯。
裴钧,我们如今所想的,便是磨平这利爪,让天下得以尘埃落定·”·裴钧听言莞尔,心中郁结稍纾,回看姜越一眼,听姜越又问:“你方才望向龙座皱眉,可是忧心宫中生变”·裴钧道:“不错。
姜湛心思- yin -鸷,此时越是没有动向,我怕越是会有大的动向·”·姜越接他此言道:“今晨宫门戍卫说,内朝近日陆续召见了京关四地的武将·”·“武将”裴钧微微皱眉,“这么说,姜湛已经开始思虑调兵了。
如果他是想调兵拱卫京师,必定先令兵部派粮,我们会提前知晓,如此倒还不怕·怕只怕……”·“只怕他不是要调兵回朝,而是要调兵出守。”
姜越明白他所虑,凝重道,“曹鸾是姜湛安在你身边的眼睛,姜湛定已知道我二人反意,如今也以你我为患,只是苦于无证发作罢了·由此,为防我二人协力举事,他定要将你我分而治之,最为快捷的,便是将你管控于京中,将我远调塞外。
如此,我奉旨即似被朝中流放、无诏不许回京,不遵即是蔑视圣躬的大不敬,两方都是天险·而他一旦有了缘由处置我手中的兵权,则又更是险上加险·”·闹市的人潮喧嚣起来,裴钧为姜越挡过一列行人,听了他的话,思索一时道:“既如此,咱们不如先他一手排兵布将,倒也不怕他作祟。
可在此之前……”·“我还要再打蔡延一个巴掌·”·有了尚书的刑部,氛围直似京中的气候,进了五月便一日更比一日热起来··时隔三月,刑部迎来了张三这位年轻的长官,恢复了主审案件的权力,连日的事务也终于能算入政绩,这使得人人都有干劲。
先前转交大理寺和御史台的案件,被张三一一发函要回了刑部,其中自然包括唐家贪墨案的尾巴··张三要求御史台将此案中一干未处置的从犯移交刑部审理结案,当中不仅有唐氏余孽,更还有涉案颇深的蔡飏。
原为张三顶头上司的御史大夫,年长张三二十余岁,此时却与张三平起平坐,不免在台中说了些“世家公子轻年资”的愤愤之言来,拖了几日才将文书交付给内阁落批,而文书到了内阁也因蔡延僵持而迟迟未能批复转结。
裴钧在京兆办差听闻此事,正待前去刑部过问张三,却被姜越按下道:“你且坐着,瞧瞧他会如何去处·”不由也将信将疑坐下来,只凑到姜越耳边轻轻道:“那张三若是处不好此事,我便好好处置你就是。”
姜越笑起来将他推开些,一张俊脸都红了起来·正逢杂役入内奉茶,见姜越面赤,还当是同裴钧起了争执,忙悄悄报给了宋毅知道·这引宋毅等几个京兆参司琢磨不定、人人自危,行事都愈发小心谨慎起来,生怕触了二位司长的霉头。
此后仅仅过了两日,张三入宫面圣了·短短一炷香时候他就出来,面皮一如既往的冷静,丝毫看不出喜怒,可当日正午,御史台转交唐家一案的文书却从内阁嘴里吐了出来,连同蔡延当堂发怒的消息一起,被人送到了刑部。
·此事在官中暗暗传开,令张三一如当年以头筹考入青云监时一样,被众人称作“前途无量”·可事主张三闻讯,却只是一脸无波地翻开面前案宗,提出了蔡飏那卷来,板正肃穆地道了句:“重审。”
又过了六日,刑部终于迎来了张三上任后的第一宗新案——亦是大案,据查,是京中贩卖私盐的两个贩子与沿海一带私煮贩盐的巨大团伙有关·此事一经张三上报,内阁自然看重当中利益,不由提起十二分劲头关注,张三便借此提议和缉盐司一同前往沿海办差。
·缉盐司司长是个勤于孝敬才被闫玉亮调来京中等待致仕的老巡按,司中其余人等也不愿参与这政治风向过于强劲的要案,生怕惹一身骚,于是闫玉亮稍一授意,司长便同意派钱海清随张三前往,令五日内启程。
接下来几日忙坏了梅林玉·他一时要打点沿途中转之地,一时要备办船员一路吃食,偶然还要被裴钧寻去问问粮草、被父亲耳提面命,不免只觉生下来还没这么累过。
这累一直累到了钱海清与张三临行,一干准备终于齐了,他便接了姜越与裴钧便衣前去为这二徒送行··其时,夏已入仲,京南运河的码头边热风似浪·钱海清临着上船,回头问裴钧道:“师父,师姑都快从大理寺出来了,再用不着借盐卖钱替她打点,那咱们查这趟案子,为的可是替晋王爷成事儿么”·裴钧把他腰上的绿松石环佩更系紧了些,替他理了理衣裳,刮他鼻尖儿道:“咱为的是替天下人成事儿。”
说罢,裴钧拍拍他肩头,抬头望了眼已然登船看向他们的张三,低声凑到钱海清耳边道:“只不过,那张家阿三是个木头,咱要藏盐运走的事儿你且别告诉他,以免他气急了咬你。”
“……咬我”钱海清听言回头,看了甲板上的张三一眼,此时设想到师父所言的情形,不免略微尴尬地冲这位肃穆屹立在河风之中的张尚书苦苦一笑。
张三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冷着脸催促一声:“该走了,钱司丞·”·钱海清见他如此庄重的模样,更是同裴钧捂嘴一乐,听一旁姜越轻咳两声暗示不满,这才不舍地与裴钧别过。
蓝天白云下,暖风和煦,梅氏商号卖与朝廷的这艘大船渐渐行远··裴钧望着这白帆张扬的大船,寻思着:这本该是他的船呀·一时畅想起来,他却丝毫想象不出自己乘船逃出此方红尘的模样来,不由只能哀然叹着,带着无奈的笑意唤了姜越与梅林玉一道乘车,笃笃前往大理寺接裴妍出狱。
裴妍入狱时还是冬日,此时出狱,京中却已入夏·裴钧为她带了的梅四娘铺子里最时新的衣裳,令她好好换上、梳了头发,才扶着她一步步走出班房,再度走回了天光日下。
这时裴妍再见姜越,开口行礼还习惯称姜越为皇叔,一时赶忙捂了自己的嘴,些许泪目地改口叫了姜越王爷,又自称民妇,这才终于回头看向裴钧,含着泪笑起来:“裴钧,快带我回家吧。”
一行人回了府中,阖府上下欢天喜地·董叔亲自下厨- cao -持了一桌子好菜,又领人细细替裴妍安置好用度,一通收整,天已入夜··裴钧与裴妍相谈一时,嘱咐她早些歇息,从裴妍院中出来却径自罩上外衫,似要出去。
董叔追上他问:“大人去哪儿啊”·裴钧一边朝忠义侯府的后门走去,一边低声道:“董叔您记着,今夜我哪儿都没去,我整夜都在府里陪姐姐。”
董叔听了,立时肃容应了,忙嘱咐下人四散开去收拾东西,自己不发一言地送裴钧从后门出去··姜越和梅林玉已在门外等着,二人身旁有两架马车··裴钧一见梅林玉就问:“东西呢”·梅林玉一边跳上后一架马车一边道:“这儿呢。”
此言一落,静谧的长巷里似乎响起一阵吱吱声来··裴钧转向姜越道:“今夜这事儿不大干净,你便别跟了,明日一早我再去寻你·”说完他转身就要上车,姜越却忽然在后拉住他胳膊。
裴钧不禁回头:“怎么”·姜越迟疑一时道:“没什么,你万事小心·”·由此,三人在巷中分别,姜越乘车回府,裴钧与梅林玉却一路乘车到了刑部大牢。
夜晚的刑部没有官员坐镇,仅点着纸灯由衙差守着·裴钧一路走入班房,一路嘱咐众衙差道:“今夜你们没见过我,我也没有来过,无论何事发生,你们皆不知情。
听懂没有”·六部中衙差、狱卒都是多年听从裴钧调派的,荣辱都与裴党系于一处,此时自然点头称是·牢头默默派出两人跟随梅林玉去了马车上,取来了梅林玉备好的一大麻袋东西,又拖着那口麻袋随裴钧走向狱中。
走道昏暗,至尽头处方现一方灯火,细看去,牢室里坐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男子,正对着油灯喃喃有词··裴钧慢慢踱步到那牢门跟前,敲敲牢门上的铁链笑道:“蔡大学士,托您洪福,家姐出狱了。”
牢中人一听他的声音,整个人都一惊,污发后的一双眼睛更是即刻仇恨地瞪向他,疯了一般扑上来道:“裴子羽你杀了我大哥”·牢门铁锁被他撞得一声巨响,裴钧冷笑着后退半步:“非也,蔡飏,你大哥的死是他自己找的,你的,自然也是。”
蔡飏不明他此话何意,只愤恨吼道:“裴钧,你这- yin -险卑鄙的小人你别得意太早你父亲当年挥师北上,也是想伐我蔡氏满门,他既未成,你也一样成不了”·裴钧听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此时只令狱卒打开牢门将大麻袋拎了进去,淡淡道:“先父磊落,不屑- yin -狠,自是无法与你蔡氏相抗,可我则不同。”
他抬手示意,梅林玉便冷着脸上前解开了大麻袋上的绳子,一时袋子张开了口来,只见内中竟是上百只吱哇乱叫的灰黑老鼠··辨不清身形的大小老鼠在麻袋中四处攒动,被昏灯照出恶心的油光来。
两个狱卒一见此景,皆面有难色,蔡飏更是目如铜铃,恐惧叫道:“裴子羽,你要干什么”··裴钧冲两个狱卒动了动手指,狱卒二人便拉着那袋子向蔡飏走去,一时,老鼠疯狂的吱吱声与蔡延惊恐的惨叫充斥了整座刑部大牢。
凄厉的声响中,裴钧冰冷的声音透过- shi -闷的空气传入蔡飏耳中:·“下官不敢怠慢蔡大学士,特将这些小家伙饿了好些天了·它们眼下,可是专等着今日这顿大餐呢。”
第111章 其罪六十八 · 抵赖(上)·两个狱卒将牢门再度上锁,梅林玉走出牢门立在裴钧身边,与裴钧一同看着牢房中的蔡飏四处退避躲藏、扯着嗓子惊叫:·“你们好大的胆子都给我滚开这、这,这哪儿来这么多耗子”·“哟,蔡大学士忘了”裴钧在牢外踱着步,云淡风轻回头瞅着蔡飏鼠窜,闻言怪道,“刑部地处旧京水道之上,闹这鼠患已有年头,这些年多次上疏请款修葺,内阁却以库银不足为由,回回推拒。
是故,眼看着大理寺和御史台都添了新桌新凳新栅栏,刑部不还得自个儿捉捉耗子玩儿么这不,这三年的耗子都捉在这儿了,便请蔡大学士过过目罢。”
·“裴钧你他娘疯了”蔡飏一脚踢开面前的的狱卒,扑爬到牢门栅栏上疯狂地伸出手来,想抓挠裴钧此刻冷漠的脸。
他面目极尽狰狞地咒骂:“不管你这小人如何得势,我爹还是一朝阁部,还是三公之首你要是害死了我,他日必会死无葬身之地”·“谁说我要害死你了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
裴钧微微后仰,任蔡飏尘垢满布的手指在他鼻尖前挥舞,冷笑道,“你若是死了,你爹岂不少个累赘这我哪儿舍得·”说罢他轻笑一声,吩咐狱卒道:“再叫些人过来,咱一道儿陪着蔡大学士- cao -练- cao -练。”
两个狱卒即刻得令,立马将蔡飏拽向牢房内侧,几声吆喝,又唤来两个狱卒··裴钧冷眼看着两个狱卒一人一手架起蔡飏来,另两个一人抱起蔡飏的腿,一人忍臭牵起装满老鼠的麻袋,将拼命挣扎骂娘的蔡飏一头套入麻袋中,登时,袋中老鼠的叫声疯狂了数倍,蔡飏的尖叫也顿化为惨叫,露在麻袋外的半个身子剧烈颤抖起来。
蔡飏被塞入袋中的双手狂乱地挣扎舞动着,片息之后,麻袋上已渗出鲜红的血·饿了数日的老鼠不遗余力地啃咬着蔡飏的手指、脸颊乃至嘴唇和眼睛·蔡飏凄厉的哭喊隔着麻袋传出,听来肝胆欲碎。
他整个人因疼痛而蜷缩战栗着,歇斯底里地叫骂道:“裴钧你这个杀千刀的狗——”刚骂到此,恰有只老鼠钻入他口中、咬住他的舌头撕扯,霎时,这叫喊愈加惨烈,令人生寒,瞬息一过,已口齿不清到只剩哀嚎。
裴钧眼看蔡飏自食恶果,耳听蔡飏神号鬼哭,只觉前世在牢中所感的邋遢恶臭之景都一一浮现脑中——·他前世被毒哑后的满口生疮、手足尽毁,裴妍如今的被冤入狱、十指伤残,还有他父亲当年的忠义被陷、战死沙场,通通皆拜蔡氏所赠,此恨此仇,今日终于得报·梅林玉听着麻袋中的声音渐小,提醒裴钧道:“哥哥,差不多了。”
裴钧冲狱卒抬手示意,四个狱卒便收敛了快被老鼠咬坏的麻袋,将满脸血水、面目全非的蔡飏放了出来··蔡飏瘫软在地上,活像个被人吃剩的玉米棒子,其脸和脖颈皮肉分离、坑坑洼洼,一个个窟窿里血流如注。
他一只眼睛已经被老鼠啃坏,血污布满,另一只也仅能勉强在破损的眼皮下骨碌转动,此时透过鲜红的血液瞪向裴钧,口中发出了难以辨别的悲怒的呜鸣··裴钧从狱卒打开的牢门走入牢房中,一手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来推掉了塞子,一手从腰间抽出绢子裹了手指,上前捏住蔡飏哆哆嗦嗦的下巴,一抬手,把瓷瓶里棕黑的药水统统倒进了蔡飏嘴里。
方才已用尽浑身力气挣扎痛喊的蔡飏眼下已无力挣脱,只能在两侧狱卒的挟制下暴睁着仅剩的一只眼,奋力扭动了几下,呜呜嚎叫着,恐惧地看向垂眸蔑视他的裴钧,只见裴钧嫌恶万分地丢开他下巴,将擦过手的脏绢扔在地上:“蔡飏啊蔡飏,往后你终于可以永远闭嘴了……”·这话叫蔡飏即刻明白了那药是何物,不由愈加惊恐地抽搐颤抖起来,勉力作呕着,似乎想将那药水吐出,无奈却被狱卒一人一手紧合着下颌,动弹不得。
裴钧最后再看了蔡飏一眼,走出牢房示意梅林玉跟上,在蔡飏沙哑的呜鸣中走出了刑部大牢··月上中空,夜黑似墨·二人走到马车前,梅林玉掀开车帘让裴钧先坐进去,自己吩咐了车夫去忠义侯府,才跟着裴钧坐入马车中感叹:“蔡家老二这狗东西,害了哥哥和妍姐那么多次,今日总算有他的好果子吃,大快人心他这一出事,他老爹怕是要怄断了肠去,想想就解气”·裴钧应道:“蔡飏的死活并不紧要,解气是一时的,解局才是关键。
他老爹蔡延一生行事谨慎、手段周全,唯独膝下这三个儿子是一个都不省心·眼下他刚失了大儿子蔡沨,在朝上见着已不复过去冷静,若此时再折个儿子在我手上,估计也就离失控不远了。
人在官中,一旦发怒,必然失误·蔡家一门上下都由蔡延苦苦撑着,蔡延一倒,剿蔡氏还不同割菜一般容易”·梅林玉忙忙应是··裴钧长舒口气靠在椅背上,望向车窗外皎洁的明月,低声道:“从今日起,蔡家欠我的笔笔烂账,我要一样一样全要回来……”·马车哒哒赶向了忠义侯府,裴钧暂别梅林玉,在侯府后门下了车,刚回到东院脱下血臭刺鼻的外衫,忽听下人来报,说晋王府来人传达要事。
裴钧换了外衫匆匆迎至外院,只见一赵先生手下的青年学生疾步走进来,向他恭敬抱拳道:“裴大人万安·学生前来,是因王爷忽而得讯,说成王爷一家子突然在京郊庄子里头被捕了,眼下都押送回京待审。”
“什么成王被捕”裴钧的眉头高挑起来,“什么缘由”·那学生道:“据师父打听,说是成王卖官鬻爵、收受官贿,被宫里给查出来了。
眼下师父和晋王爷正在商议此事,都以为宫中若要捉作女干犯科的皇亲,那岂非人人自危晋王爷觉着宫里此举不单只是针对成王而已,怕只是先行一招,仍有后继之力。”
·裴钧点头应下道:“行,回去禀过你师父和王爷,说我知道了·既然如今宫中已开始动作,那明日皇上应是打算上朝了,咱们明日便见招拆招罢,且看宫里要玩儿什么花样。”
那学生听言,应下要走,裴钧又叫住他:“等等·”·那学生回过头,听他道:“你回去再转告晋王爷一声,就说今夜他就别多费神了,还是好好儿歇息罢,毕竟从今往后……怕有的是咱们要熬的日子,且嘱他别太忧心。”
“是·”那学生闻言一凛,领了这话才匆匆出府··裴钧思虑一时,摇头轻叹,也着人备水洗漱、趁早歇下,翌日晨钟一响便起了身来,穿上补褂乘轿入宫去了。
第112章 其罪六十八 · 抵赖(下)·清晨日头刚起,宫道中已蒙了层暑气·裴钧掏出授印验明身份,经司崇门走入清和殿里,见闫玉亮和方明珏已然在了,便上前将成王被捕一事低声告诉了他二人,·殿中朝臣三三两两各据一方,内阁九座中空着一座,又独剩蔡延未至,其余七人便以张岭为心,坐立一处低声商议着,此时见裴钧进殿,目光也向裴钧看来。
裴钧说完,正在答方明珏所问,话音未落,忽听身后有个青年人慌慌叫了声:“师父使不得”一回头,只见眼前银丝鹤卦的影子一闪,竟是蔡延颤颤巍巍逼至他面门,已抬手朝他脖子掐来·裴钧目中一惊、急忙退避,可蔡延急怒之下却依旧向前,手指甲便在挥舞中划在了裴钧脸上,挖出丝生疼,裴钧抬手一抹,只见手背上一道鲜血。
“师父别”蔡延的门生后脚赶至,匆匆架开还欲上前撕扯的蔡延·此时六部队列中,除却张三,闫、方与蒋老一众官员很快将裴钧护在身后,五寺里蔡氏一系的官员一见此状,也即刻立在了蔡延身侧,一时双方对立,不明就里地相互指责起来,整个大殿登时乱作一团,乌烟瘴气。
闫玉亮提高声斥:“大殿上的各位都看见了先动手的可是蔡老太师都别睁眼装瞎既是在官场之上,蔡太师动手也得有个由头,何以浑话不说,上来就要掐裴少傅的脖子这不是殴揍重臣是什么如此何谈朝臣和睦”·内阁数人已匆匆下堂来隔开裴、蔡双方人马。
张岭左右各看二人一眼,冷声问蔡延道:“太师德高望重,今日何以同晚辈动手”·“晚辈”蔡延冷斥一声,颤着喉咙道,“这不是张大人教出的高徒么,你且问问他做了什么”·张岭一脸肃穆看向裴钧,裴钧抬指蹭过脸上被蔡延挠破的口子,皱眉看向蔡延,神容冷厉:“下官不知蔡太师何意。”
蔡延见他抵赖,一张脸气得愈加铁青,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张三道:“张尚书,你来说”·张岭未知此事还与张三有关,不由皱眉看向张三。
张三此时虽并没有站进六部的队伍里,面对蔡、裴两党的争端,却依旧面若冰霜,沉默不语·此时听蔡延一问,他见众人皆向他望来,不由在张岭威慑的目光下低头一揖,冷脸答道:“昨夜刑部遭遇鼠患,蔡大学士受了重伤。”
众朝臣一惊:“鼠患”·蔡延咬牙切齿看向他:“张尚书,刑部遭的,当真是鼠患”·张三垂眸道:“案册有录,昨夜无人到访刑部,经大夫辨明,蔡大学士身上伤口确是鼠齿所伤,牢房内墙、地底也确然发现大量鼠窝与血迹,刑部几年来更是数度提请拨款,想整治鼠患、修葺牢房。
据此证,蔡大学士的确是为鼠所伤·”·“荒唐答非所问”蔡延撒开门生的搀扶,驳斥张三道,“若是鼠患,刑部狱卒、官差数十人之多,难道鼠患刚起时就无人听见我儿呼救么张尚书新主刑部便行此包庇回护之事,往后法司之中,朝廷还如何信任刑部断案”·张三抱拳,抬眼看他:“蔡太师容禀,刑部之狱卒、官差,昨夜皆无人听闻狱中呼救,下官也令大夫细细查看过,蔡大学士口舌之中多有鼠齿撕扯的伤势,连喉咙都大为损毁、脓肿,亦可能是一开始就被恶鼠钻入口中,失了声,故才不得叫喊。”
殿中文武重臣听闻这话,脸上皆是犯难不忍,而蔡延还想发作,却闻朝钟打响,司礼监报:“皇上驾到”·一时众臣匆匆归位,不甚齐整地山呼着万岁。
不一会儿,姜湛穿戴明黄龙袍、垂珠纱冠,由胡黎扶着坐上了金龙宝椅,示意司礼监开始朝会,见堂下众臣神色散乱,本想要问,余光却瞥见亲王一列中姗姗来迟的姜越··姜越的步伐不疾不徐,神色大有从容之意,丝毫不因迟到而惊慌,这令姜湛目光一暗,正想发话,无奈却喉头一痒咳嗽起来,待消停了,又见姜越已免了行礼告罪径自入座,而堂下官员已述起职来。
姜湛没了发作的时机,不由皱起细眉,暂且忍下了此时的不忿,可一耳听着朝臣絮絮,他目光投向堂下的裴钧,却又见裴钧脸上多了个细长的血印,伤口还在冒血··姜湛眉头一沉,看向胡黎。
胡黎忙招来一早守在殿上的小太监询问,垂眼听完了事由,才碎步行至姜湛身边,弯腰将蔡延当庭扑掐裴钧之事贴耳告知了姜湛··姜湛闻言,目中一惊,不由看向内阁首座的蔡延,只见蔡延面色颓败、目含恨意,双眼直勾勾瞪向裴钧,其牙关紧咬、双眉紧皱,似是已完全不能掩饰狂怒。
——蔡延失控了··不只是他,今日得见朝堂上裴蔡相争的群臣都能感受到:蔡延已经从那个波澜不惊、高高在上的神坛上摔下泥地来了·其长子、次子接连遇害,他一次次重创后的愤怒和仇恨终于欺上了他的神智,让众人看见了他防备薄弱的劣处——就像是丛林中蜿蜒盘行的毒蟒终于露出了柔软的腹部,眼下只待有人能提刀而上捅入其心扉,这巨蟒便会分崩寸断、再难续命。
想到此,姜湛不由心思暗动,生出个推波助澜的计策··恰堂下众臣述职毕了,四关武将一一禀报各处动向,皆言人手吃紧,姜湛便只能先按下对蔡氏的心思,顺着他们出声道:“近来塞北驻军起了内讧,监军请旨要更换将领。
眼下刚入夏季,塞北到了水草丰足的时候,而塞外蛮夷似乎正闹饥荒·朕恐他们不会太平,眼下还是要派个稳妥的人前去·既你等都匀不出人手,便只好另行委派了。”
·说着他好似想起个谁来,目光落到亲王座中道:“不如就由晋皇叔前去罢·”·裴钧听言,眉心微皱,侧目看向座中姜越,只见姜越敛袍站起来,不快不慢道:“皇上,臣历经大难,刚从鬼门关讨回条命来,眼**子还未全然康复,若是远赴塞北领兵,恐怕难当重任。”
姜湛似乎料到他会推拒,此时并不惊讶,只是挑起眉道:“皇叔这是要抗旨不遵”·“皇上容禀,”姜越虚虚一抱拳道,“朝廷委派武将前去塞北,为的是保家卫国、安宁兵事。
臣若遵旨,既是以残破之身占据功名,更是力不能及却要强行出征,此乃置边境安危于不顾·边塞军防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殒命事小,失守事大,万万开不得玩笑,臣望皇上三思。”
说到此,他顿了顿,方继续道:“军中人才颇多,青年一辈也有不少良将·依臣之见,萧小将军萧临便是个中翘楚·萧临武学深厚,行军领兵的本事也绝不在臣之下,倘若皇上认为臣可前往,那他也可堪重用。”
这一席话,让朝上众臣皆思量起来·姜湛万没想到姜越不仅没有乱了阵脚,还头头是道地举荐了萧临来,一时看向武将右列中满脸莫名的萧临,又听朝臣之中不乏官员附议晋王的推举,他不由捏紧拳头,暗暗生恨起来。
在兵事上的僵持是取不得的·用兵事急,此时姜湛只好道:“那便先着萧临前去驻守·”说罢意味深长道:“至于晋皇叔,就留在京中好好将养罢。”
姜越潦草谢恩,坐回椅中,端起茶来轻咳两声,低头皱眉饮茶,暗暗与侧列六部中的裴钧换过一眼,意指姜湛此计果如他二人所料··裴钧向他点点头,正想着姜湛还有后招,便听张岭从内阁末座起身道:“皇上,昨夜御史台所承之案,臣以为也该让诸位同僚知晓,不知皇上意下如何”·姜湛闻言,袖中的拳一松,想起此事,眉头展开了:“不错,张大人说的很是,此事是该让众卿也听听。”
堂下御史大夫与张岭相视一眼,硬着头皮,抱着板笏道:“启禀皇上,告诸位同僚:昨夜,御史台于京郊别院,捉捕了成王一家并其门人,共数十人·其所涉之罪,有卖官鬻爵、收受贿赂等,经报内阁,御笔裁决,现令:革除成王及其子女爵位封赏,贬为庶人,其后世不复封号,所有田产器物,皆充入国库。
钦此·”·殿上众臣中自然有初闻此讯的,此时都面面相觑,十分震惊·裴钧和姜越在满堂沸议中对视一眼,是没想到竟有如此重罚··姜湛高声道:“众卿,王子犯法与民同罪。
如今新政起始,严明法度,若有臣子不尊,则当惩处,若有皇亲不珍视身份、胡作非为,朕也会代列祖列宗惩治他们·对此,朕望众卿严于律己、相互督查·”·说完,他见堂上已无人奏事,便再度神色复杂地看向裴钧一眼,说了退朝。
众臣恭送姜湛背影出了大殿,还没等从地上爬起来,就已然开始议论纷纷··闫玉亮凑近裴钧,凝重地问道:“子羽,皇上这不会是要……”·他这话没敢说完,裴钧却猜到他何意,不由沉眉一叹道:·“没错,他这是要削藩。”
第113章 其罪六十九 · 揣度(上)·所谓削藩,是指帝王通过收归兵权与压制当权者,而收回藩王或地方权势的举措,目的通常是为了削弱藩王或割据者对朝廷的威胁。
然而这一重新划分当权者既得利益的举措,又势必会引发天下各境的政治动荡,甚至因诸侯、藩王的强烈不满,而成为各地军事对抗的导火索,故而也通常是无奈之下的险招。
但是,虽然削藩会让皇权与皇亲间产生嫌隙,在此过程中,削藩对皇亲的削弱却必然大过皇权,而中央也只有削弱了藩王与地方势力的阻碍,才能增强对地方的直接管辖,是故,削藩虽险,但历朝帝王对削藩之策却用之惊心,弃之不能。
眼下,姜湛没有警告地直接授意当权法司逮捕成王,无疑是以削藩为目的,将皇亲的去留交在了权臣手中衡量,又让权臣因此忌惮皇亲反扑,以形成一个乱斗局势下的大制衡场面,以求两方都不敢妄动。
如此,散朝后群聚议论的不止朝臣,在内阁紧跟姜湛去往内朝后,亲王一列也聚首一处··只见泰王从姜越身边站起来,急急带怒地冲姜越摊手撒气道:“这下好了吧你还没事儿,老四倒先走一步,咱几兄弟马上就要一齐玩儿命去了”·姜越起身来疾步追着泰王走向殿外,只来得及回头看了裴钧一眼。
裴钧见此,心下烦躁更起,正听方明珏道:“藩镇乃边圉之守,自古不敢乱削·看来晋王爷复生之事确然是叫皇上怕了,否则怎能狠下这心”·闫玉亮道:“此举显是内阁献策。
当下朝廷没有把柄能够攻讦晋王爷,先从成王下手,一是要乱了晋王爷手足之阵,二也有告诫群臣、皇亲之意·皇上借此案打了晋王爷的脸,不仅让晋王爷成为了一众兄弟责怪的罪人,还鼓励朝臣检举揭发,这岂非是将晋王爷立成了靶子,叫全天下都盯着他扎”·此时三人正一同走出清和大殿,裴钧因闫玉亮这话而想起了受伤之日,姜越曾说过姜湛恨不得他即刻就死,而此刻裴钧脸颊上被蔡延挠下的伤疤仍隐隐发痛,这引他不禁联想别处,若有所思道:“如果内阁之中,削藩是张岭献的策,禁锢的是姜越等皇亲,那同为阁部的蔡延,又会献什么策”·闫、方二人闻言,细思之下不免心惊,听裴钧继续道:“姜湛明知我与姜越已然联结,不可能唯独对姜越用计,而放任我在官中积蓄力量;我与姜越二人之中,蔡延恨的也不是姜越,而是我,所以,他的献策,要找的必然是我的把柄,不可能全然与张岭同声。”
说到此处,裴钧似乎想起什么,一时转身看向空空的身后,寻找一番,拧起眉心道:“等等,蒋老呢”·内朝中庆殿中,内阁重臣鱼贯入座。
姜湛坐在高台龙座上,颇有些心烦意乱地看向众人,当目光停在颤颤扶桌坐下的蔡延身上,思索一时,忽启口问道:“朕听闻蔡太师今早活动身骨,在大殿上失手将裴子羽的脸挠破了,这是何故啊”··蔡延一张老脸上没有血色,目中尽是少睡而发的血丝,此时在一旁太监的搀扶下站起来,勉力出声道:“启禀皇上,吾儿蔡飏……昨夜在刑部离奇遭遇鼠患,全身上下被恶鼠啃咬至皮开肉绽、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就连嗓子都哑了,如今已是废人一个”·姜湛佯作惊疑:“鼠患此事与裴子羽何干”·蔡延道:“鼠患之巨,吾儿惨状如斯,事发时怎会毫无声响可刑部狱卒却众口一词,说从未听闻吾儿惨呼。
今早臣闻讯前去刑部大牢探望,吾儿以血书衣,直道是为裴钧所害,若非实情,何至如此自裴钧入班以来,十载之中暗植人手、诡布网罗,尤重安插各部差吏小役,是故六部之中,不论何人作了尚书,当中行事言语皆有他的眼线,刑部自然也是皇上,这刑部鼠患,分明是裴钧暗害我儿所找的托词,刑部诸人却包庇回护、无顾实情,实在是狼狈为女干,令人发指”·薛太傅瞥了蔡延一眼,不温不火道:“刑部地界之下为京中排水旧道,水道年久荒废,化为蛇鼠之窝,近年频有鼠患,刑部已数度上表请款修葺,可在座都知道,蔡太师与蔡大学士当初却总以库银不足为由推拒了。
如今酿下了这般祸事,臣以为,蔡太师可不能只怪那裴子羽罢”·蔡延直身看向他,双目发红:“薛太傅这是什么意思”·薛太傅立时还要发言,却被一旁张岭按住手臂。
赵太保见二人争讧,忙站起来搭腔:“薛太傅此言太重了·文书之上,言皆泛泛,谁知那鼠患会至这般境地呀”·张岭道:“然此事还需细查,或然绝非巧合。”
蔡延即刻道:“不错·臣望皇上彻查裴钧一党,绝不可再让此人为非作歹、胁迫朝政”·姜湛听他们来回数言,心中对两方意图已有了猜测,此时秀眸含哀道:“裴钧辅政多年,兢兢业业,政绩与为人,朝中都有目共睹,要查他,朕是于心不忍。
但出了这样的事情,诸位阁部既想查查他,也无妨去查查就是了……”·“皇上英明”蔡延作揖道,“臣与张大人会即刻携领大理寺同御史台,彻查裴钧历年之事。
眼下老臣斗胆,想再求皇上一个恩惠·”·姜湛微微抬眉,敛了袖子道:“太师请讲·”·蔡延扶着膝盖顿顿跪下,语含悲愤道:“臣以为,吾儿蔡飏再是重罪,如今也已全身尽毁、惨不忍睹,无能再胡作非为。
求皇上念在我蔡氏自开朝以来悉心辅佐的份儿上,赦他牢狱,容老臣带他回府医治”·姜湛闻言长叹一声,怅然点头道:“蔡太师爱子接连遭逢不测,虽为罪过,却也叫人唏嘘。
如今蔡飏经此一难,料也不会再生事了,便赦他随太师回府医治罢·”·蔡延听言眉头刚舒,却听姜湛继续道:“蔡氏一门,历代为臣、两朝股肱,朕如今痛心太师丧子,却也更痛心太师的身子。
今日若赦蔡飏回府就医,朕望太师也随他休沐一段日子,好生将养,调调血气,待休整好了,再回朝理事不迟·太师意下如何”·蔡延目色一变。
他身旁张岭等人也神色一凛,皆知姜湛此言是以赦免蔡飏来置换蔡延短暂的休官,无疑是问蔡延到底是要儿子的命,还是要他这在握的权势,于是便都等着蔡延如何抉择··蔡延的额际渗出细汗,双颊微微颤抖,片息后,他两眼一闭,双手叠握举过头顶,引颈高声道:“老臣谢皇上隆恩”语罢伏地叩首,脊背微颤。
姜湛的唇角几不可见地轻呡一下,目光从蔡延背上重新投向阁中众人道:“新政方起,如今却朝政涣散、内讧不息,事由多牵扯六部要案,朕也不免心忧·蔡太师方才所言虽激,却不乏实感。
六部之中,裴钧首当其冲,若他犯事,朕绝不因循姑息·”·“若裴钧真有异象……便削了他封爵官位,将他凭法处置罢,诸位不必再入宫请示了。”
众阁部闻言相觑,一时皆道:“臣等遵旨·”·第114章 其罪六十九 · 揣度(下)·内朝在满堂- yin -郁中散了·姜湛无意再与群臣周旋,便借口抱恙,推了午后的政事。
出了中庆殿,他本意回宫歇息,却被太后请去午膳,席间端着饭碗、捏着筷子,听太后大为畅谈她即将到来的五十寿诞,只觉上至宫宴饮食下到地方贡物,无论是用度还是器物,太后字字说出都沾金带银,似是全然不知宫外局势已方方紧迫、不可终日,不免垂眼盯着碗中的白米,面色愈沉,一言不发。
终于,在太后顺口嘱他快些与贵妃抱得龙嗣时,他忽地抬手,一把将手里的白釉圆碗摔碎在地上··这刺啦一声巨响,惊得太后抚胸暗呼,吓至说不出话··姜湛见她终于住嘴,展眉舒出口浊气,这才站起身来,依旧不发一言地回崇宁殿去了。
宫中的夏日正在滋长,沿途的甬墙爬上了翠绿的枝梢与粉白的花,暖风吹来清甜的味道··姜湛由胡黎扶着径行御花园的假山池塘,一时见花落池中被鸟雀叼走,一时又见不知何来的瘦猫从屋檐间跳过,不禁回望一路所见的殿宇楼阁,忽地对这从小到大寸步未离的宫廷,生出了一种并不陌生的陌生感。
他皱眉走回了崇宁殿,径行侧殿时,见大殿中翩飞的纱帘间隐约显露一个颀长人影,青衫缓带、姿容俊朗,正伏在书案上凝眉抄书··他不由自主踏入殿内,隔着殿中几重翻飞的垂纱,凝望着那人,一时看得晃了神,思绪竟似回到数年前某个极为相似的夏日午后,想起了某个极为相似的人来,再回眼时,竟见那殿中人已行至他身前跪地告礼道:“不知皇上回宫,微臣有失远迎。”
姜湛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哦……蔡岚,原来是你·”·蔡岚伏身叩首,微笑道:“是,皇上·太后寿诞将近,皇上昨日晚膳说起,让微臣留在此处为太后手抄一册佛经送去,微臣不敢违命。”
姜湛听言,一时不大能想起他所说之事,片刻才料得是昨夜酒后失言,不免有些头疼起来,只道:“那都是朕喝多了胡说的,你不要放在心上,还是快些回翰林院理事罢。”
·他说完转身要走,谁知蔡岚却上前一步拦了他去路,俯身凑近他一些道:“那昨夜皇上在榻上所说之事,难道亦是酒后胡言么”·姜湛被他逼退半步,仰头与他对视着,只觉耳根都烧起来。
蔡岚见他赧然不言,也并不着意逼迫他,只温柔牵起姜湛玉白的手道:“皇上是君无戏言,微臣是忠君之事,眼下佛经已抄好了半册,皇上不妨来看看抄得如何”说着他便把姜湛往殿内引去。
姜湛晃神间被他言语蛊惑,不由自主随着他走出两步,猛地惊醒般推开他手臂道:“不,不了……朕还要去流萤殿看看皇侄,不过是回来换个衣裳·”说罢他再无耽搁地仓皇走出这方侧殿,那步履似逃,慌慌张张、破破碎碎地踏入崇宁殿中,几番喘息,才闭眼皱眉定下神来,换下了朝服,嘱胡黎引路去了流萤殿。
还没走进流萤殿,姜湛便远远见着一殿宫女太监都在四处翻找东西,挑起眉来·他抬手止了宫门太监喊话,立在殿外看了会儿,才走进去径直问:“都找什么呢”·一宫下人顿时吓坏了,忙不迭跪在地上:“回皇上话,小殿下几日前丢了个玉铃铛,不知丢在了何处,连日茶饭不思,觉也睡不踏实,直命奴才等快快寻找。”
正说着话,姜煊在内殿听闻皇叔到了,吧嗒嗒地跑来跪在姜湛跟前儿,有模有样地拾了袍子跪下道:“臣侄给皇叔请安·”·“哟,小殿下,教了多少次了,您怎么还叫皇上是皇叔呢”胡黎上前一步皱眉纠正他,“您当称‘父皇’。”
姜煊巴掌大的小脸儿上露出了颇困惑的神色,双眼看向姜湛年轻俊秀的脸,两道短眉蹙起来,龃龉道了声:“父皇·”·姜湛并不太在意他究竟叫自己什么,此时只在殿中宝椅上坐下来,把姜煊招到身边:“他们说你丢了个玉铃铛,怄得不吃不睡”·姜煊听言赶忙点头,站在姜湛椅侧,扭着姜湛的手臂,嘴角一瘪,颇委屈道:“前日何太妃娘娘的曾孙来了,瞧我腰上有个玉铃铛,闹着要瞧,我便摘下来与他玩。
过了几时,他却说丢了,也不知丢在何处,谁也找不着了·”·这一席话听在姜湛耳中,横竖都能料想,定是那何太妃的曾孙私藏了姜煊的铃却不认,不过见姜煊纯善,托词两句哄骗姜煊罢了,也唯独姜煊这孩子心善,想不出这原委,才让一宫上下的人白忙活了。
·想到此,姜湛连日来被朝政压抑的情绪似乎找到个纾解的口子,他看着眼前孩童委屈巴巴的小模样,不由想起了一些年幼时候的趣事,唇角渐渐浮起个淡笑道:“宫里什么玉铃铛没有你只说是什么样的,朕即刻命人雕个更好的给你。”
谁知姜煊听言却老老实实摇起头来:“不行的,皇叔,那玉铃铛是七叔公送我保平安的,别的铃铛都替不了·皇叔您替我找找罢求求您了”·姜湛一听“七叔公”三字,心中刚压下的烦闷顷刻似狂浪卷起:“什么,这铃铛是晋王给你的”·姜煊见他忽而变色,吓了一跳:“是……是七叔公给的。”
姜湛怒得一把推开他,啪地一拍椅柄站起身来,呵斥整殿下人道:“所有人听着谁再帮他找那玉铃铛,谁的脑袋就别想要了这宫里若是再有人敢说起这玉铃铛,舌头也别想要了”·阖宫下人忙不迭领旨,瑟瑟发抖地伏地叩首。
一旁的姜煊不明所以被他推倒在地,怕得要命,却不敢说话,不由红着眼睛哭了起来··胡黎瞧着孩子生出丝心疼,快快上前扶起姜煊来,一边为他擦泪,一边低声规劝。
可这时,他给姜煊擦着脸,却忽地发现姜煊耳根子处有一片红疹,而顺着那红疹拨开姜煊的衣领,他只见姜煊脖颈一侧也长了一片斑斑点点的红疹,一直延伸到后背去··胡黎心下一凉,瞬时想起了这几日宫中太监们报给他的事务,下意识抬手一探姜煊的额头,顿觉烫手,不免缩回手来大叫出声道:“皇上,小殿**上长红疹了这症状瞧着,怕是天花啊”·“什么”姜湛大惊,登时倒退一步看向胡黎怀中的姜煊,果然见姜煊耳根脖颈一片通红,急怒起来,“宫里怎会有天花”·胡黎连忙叫人去请太医来,一面急急答姜湛道:“何太妃宫中昨日遣走个生病的宫女,说是身上长了不干净的东西。
内务府将那宫女撵出宫前,掌事老太监瞧着就是生了天花,更是赶紧把人送出宫了·眼下看着,这天花怕是早几日就有了,被那曾孙带来了小殿下这儿,将小殿下也染上了”·“那还不快把姜煊抱走”姜湛听言愈发后退几步,常年为病痛所苦的经历让他在第一时间拾起了衣袖,捂住口鼻道,“胡黎,朕不许你再靠近他”接着随手点了个小太监过去抱起姜煊,慌慌吩咐道:“你,还有你们,马上把他送走,他生病的消息宫内宫外都不可私传,违者斩”·众太监忙不迭应了。
胡黎也不敢忤逆,忙放开姜煊问:“那将小殿下送去哪儿啊,皇上”·姜湛的双眼复杂地看向姜煊,皱眉道:“送去枫林斋·”·这三字让胡黎一愣,听姜湛一声:“还不快去”他才回过神来,赶忙吆喝众太监拿来毯子裹抱了姜煊,一行人匆匆出了流萤殿去。
一路上,姜煊在小太监小心又恐惧的环抱下分外不安,抬脸问一旁的胡黎什么是天花,却见胡黎匆匆行路,神色忧虑,并不答话··抱着姜煊的小太监此时都快哭出来了,一边抱着姜煊小跑,一边苦着张脸问一旁胡黎道:“师父,这、这天花会不会害死我呀”·胡黎听来心烦,不由怒斥道:“你若是死,绝对是蠢死,赖天花什么狗事儿”说着他颇为烦闷地看向小太监怀中的姜煊,在姜煊一双清澈的眼睛中,看见了此时此刻摇晃在宫墙之下的自己。
下一刻,他咬牙一想,停下步子命令身后太监道:“去,给我备车·我要去趟忠义侯府·”··第115章 其罪七十 · 互惠·一日过尽,裴钧在京兆司部签完了公文也没等到姜越,只得起身回府,刚走出耳厢,便见宋毅拿着宗新束的案卷向他走来:“大人,自曹鸾入狱,刑部总来要他这宗案子,咱听您吩咐,捏着没给,眼下倒已然拾掇出文书了,按规矩是要报给内阁的,您看这……”·裴钧接过案宗,翻开瞥了一眼又合上,看向宋毅:“曹鸾一家在狱中如何”·宋毅赶紧点头:“好得很,好得很,底下人已听您吩咐好生照看了。
梅氏商号的少东家虽没来过,却倒每日遣人送饭过来,替咱们省了不少力气·要不……大人去看看”·“免了罢,省得刑部人知道了当我徇私。”
裴钧将案卷收入袖中,简明吩咐道,“这案卷我留着转批,可近日事杂,许要多些时候才能批好·内阁若问起,你可知怎么说”·宋毅忙道:“知道知道,大人放心。”
说着见裴钧抬脚往外,便一路把裴钧送出去,点头哈腰地捞开门帘儿,扶裴钧上了轿子,直等到轿子渐渐走远,才一边走回司部,一边啧啧唏嘘地摇头暗叹:“那般境地都能翻身,眼下更逼得蔡氏家破人毁,又见得势,怪说裴大人了不得呢……”一语到此更是喟叹,想到底来又专程绕至班房,不遗余力吩咐了狱卒人等定要好生善待曹鸾一家,这才安心下了工出去,只待他日借此在裴钧面前卖个好脸。
裴钧回府时已夜色渐起·六斤眉开眼笑地迎了他进去,说董叔正备着夜饭··裴钧一边摘下乌纱,一边走到花厅,见裴妍正坐在窗边望着外头出神,一身素纱罗绮,乌发垂髻搭在颈侧,双手缠着药布搁在腰间,膝上还搭着本册子,瞧着神色见忧。
裴钧走上前,落手拿起那册子一看,皱眉合起来放至一旁:“你这身子才养了几日就又开始劳神了,这是从哪里拿了家里的账来看”·裴妍这才看见他回府,回过神来仰起脸答他:“今日家里结账,来了许多人领钱,董叔拿着账目一一给他们,我怕他累着,想帮他看看,他却不敢给我看,我便从他手上抢来了。
原来这三四月里,你为了保我和煊儿,竟花了这许多银钱……”·“银钱没了还能再挣,人没了才是什么都没了·”裴钧弯腰执起她手来看看,又轻轻放下,替她敛好耳边碎发道,“眼下你回来了,我也会尽快接煊儿出宫的。
往后咱们一家人在一处,就再也不分开·”·这话叫裴妍听得鼻酸,眼下微微发起红来,不禁低头拾绢轻点眼角·董叔打外面进来,领着人上菜,立在边儿上请裴钧姐弟入座,裴妍便起身来拉他也入座。
“这哪儿使得”董叔红着眼,说什么都不肯,二人正推拉间,外头又传来六斤的声音:·“大人,晋王爷来啦”·裴妍与董叔俱是一愣,裴钧却已立即起身迎了出去,刚走到前庭,便见姜越被人领着匆匆走进来。
他一见裴钧便道:“我去京兆没见着你,料想你是回府,这才过来瞧瞧·”·裴钧上前引他一路往里走,边走边道:“我在京兆等了你一日,想你是脱不得身,便先回来等你消息。
泰王眼下如何”·二人的身影从廊上刀兵前晃过,行往花厅,姜越听言,凝眉叹了口气:“三哥倒还好,只是生了气,哥哥们自然也怕起来,不止是骂了我一顿,还说姜湛此番并不似偶然之举。
这又更引三哥想自请回封地暂避,兄弟们一听,真是人心惶惶了·我见他们说到头也没人想去瞧瞧四哥,到底放心不下,便又去了趟御史台替四哥打点,这才拖到了这时候。”
裴钧见他神色不济,不由关切:“成王还好么”·姜越叹息,看向他道:“四哥眼下狼狈落魄,困在牢中惊恐不定,不停同我说祖皇爷当年削藩杀了几个兄弟,要我快想法子救他出去。”
“成王爷是吓着了·”裴钧温声安慰他道,“他平日里也就收收字画儿古瓶,贪了些,手上半分兵权没有,封地收成也就那样儿,姜湛没由头非要对他赶尽杀绝。
只是这贬为庶人的令已下了,往后他还得要你帮衬才行……”·这时二人走到了花厅,裴妍已由人扶着迎出来,见着姜越就要跪下,姜越赶忙虚扶道:“裴大小姐这是做什么”·裴妍道:“晋王爷,民妇回府后才听说您有多照顾煊儿,又帮了裴钧多少,如今民妇有命出狱,实在是要谢谢您”说着死活要给姜越跪下。
姜越连道不可,却碍于礼数不能真拉住裴妍,正是此时,裴钧抬手托住了裴妍的胳膊道:“裴妍,这礼就免了罢·晋王爷本就是煊儿叔公,也知道你是冤枉的,帮你是于情于理都合适,你这么反倒生分了,叫人家不好意思。”
裴妍听言,这才止了身势·裴钧见此,又笑起来对姜越道:“你也是,她都是出过阁的人了,再叫她大小姐像什么话你若是不嫌弃,便同梅六、萧临一般叫她声妍姐就是,好歹她岁数还比你大上一些。”
“这可当不得”裴妍连忙摆手,惊惊回看,却见姜越眼神微亮,此时已笑着与裴钧对视一眼,略含羞怯地叫出一声:“妍姐。”
裴妍登时脸烫起来,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不免抬手捶在裴钧肩头低骂:“你这成何体统”·姜越忙虚虚挡在裴钧身前道:“妍姐别怪他,是我唐突了。
我从小与几个皇姐年岁差得远,也都不甚亲近,如今既与裴钧有缘相交,唤您一声姐姐倒实乃幸事,只要您不嫌弃就行·”·这话说得裴妍更不好意思了,直拿眼光戳在裴钧脸上,裴钧却凑到她身后,替她冒了一声儿:“好嘞”·这引姜越霎时失笑,裴妍面赤,扭身便要打裴钧的脑袋。
裴钧笑起来捉了裴妍手腕道:“行了行了,我不闹了,董叔的菜都要凉了,还不快请晋王爷入座”·裴妍这才息了火,只道客人走了再收拾裴钧,便唤过董叔多添碗筷,请姜越上座。
·正是几人其乐融融间,外头六斤又匆匆忙忙跑来门口道:“大人大人,那个冷冰冰的张大人又来了”·裴钧眉头一挑,闻言看向姜越道:“得,你家学生要来替刑部教训我了。”
说着他搁下碗叹了声,令六斤领张三进来,又叫董叔再添双筷子、盛碗饭··话音刚落下不一会儿,六斤便带着张三来了·张三袖手进了花厅,正要向裴钧行礼,却见一旁姜越也在,不禁一顿,先拾袍向姜越跪下道:“学生请王爷金安。”
姜越抬手免了他礼道:“来,坐师父身边来·”·张三却站起来看向裴钧道:“学生今日不是来赴宴的,而是有话要同裴大人说·”·裴钧给姜越递了个“你瞧瞧”的表情,抱臂支在桌沿上,迎着张三的目光看过去:“你说。”
张三板正道:“下官想请裴大人以律为则、以法律己,不要再借权徇私、干涉刑部断案·”·裴钧微微眯起眼道:“小阿三,你是不是忘了,这刑部还是我给你的”·“那你给了我就该是我的,何来送出去了还捏着不放的道理”张三的神色十二分肃穆,半分不让道,“盐案新起,缉盐司已行,我留在京中本是为办完蔡飏的案子,想让他彻彻底底伏法认罪,没想到却被你毁了。
眼下蔡延请了皇上口谕,已将蔡飏领回医治了,这便是蔡氏又一次逃脱了牢狱,也又一次未有判决,而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你真以为白纸黑字的东西能困得住蔡家”裴钧不急不恼,似乎是认真在问,“那你今早在大殿上如何不与我对峙”·姜越端起茶来,并不打断二人,听张三沉默一时方道:“律法虽存,执行者却还是人。
刑部归属六部,六部如今又以你为首,我不与你生隙,是以免今后行事受制,并不证明你是对的·今夜我便要起行去沿海会同缉盐司查案了,若我回来之后,你仍要干涉刑部案件,那我绝不会再顾念情面。”
裴钧听言,快然一乐:“呵,口气不小·”·张三握紧了拳上前一步,还要再说,却听姜越放下茶杯道:“见一,行了·如此处置蔡飏,我们自有旁的考量,往后且与你商议就是,你不要再往心里去了。”
“师父,”张三严正看向他道,“学生不知师父与裴大人所谋的天下是怎样的天下,但世人之所以有法有制,我等律学之徒之所以代代精修,为的就是给天下人公公正正、白纸黑字的公道。
倘若师父与裴大人是以政治先于这天下之公,那师父所谋的天下,恕学生无法苟同·”·姜越闻言,眉宇一沉,还未言语,裴钧已道:“张三,你怎么同你师父说话的”·张三唇角紧抿,亦知自己太过失礼,不免低头向姜越告罪。
姜越正要说话,这时六斤却再一次急匆匆跑进来,有些怯怯地禀报道:“大人,王爷,又有人来了·他穿着宫里的衣裳,咱们不敢拦着……”·他话音未落,众人便见胡黎从他身后扬头袖手走入花厅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太监。
“胡公公”裴钧一见是他,即刻站了起来,“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胡黎扫视一圈在场的姜越、裴妍与张三,眯着眼同他笑起来:“哟,裴大人府上倒挺热闹,张尚书也来了”·张三一见是他,神色一紧,不作声色道:“胡公公见笑。
临行在即,张三此番只为道别,眼下就要告辞了·”说罢目含深意地看向姜越与裴钧,拱手作揖别过,不发一言地经行胡黎走出去了··胡黎从他身上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裴钧,也不做耽搁道:“裴大人与咱家是老交道了,必知道咱家无事不登三宝殿。
今日来,咱家是来给裴大人报个信儿:小世子姜煊在宫中染了天花,皇上忧心,已命人将他移送至枫林斋看管了·”·“什么煊儿得了天花”裴妍霍地站起来,疾步绕过饭桌走到胡黎跟前问,“胡公公,他眼下怎样可请太医没有枫林斋又是什么地方”·胡黎听闻这问,意味深长看向裴钧。
姜越顺他目光,只见裴钧神情忧虑、凝重不言,而一旁裴妍又急急地再度问道:“裴钧,那枫林斋是何处”·姜越代裴钧答道:“枫林斋曾是姜湛当年被先帝冷落时的居所,姜湛登基后便下令封锁了,是故枫林斋在姜湛看来,到底与冷宫无异。
换言之,他将煊儿移送枫林斋,无疑是对煊儿的遗弃·”·胡黎点头道:“不错·咱家此番前来,便是想告诉裴大人,若想要接小世子出宫,眼下便是极佳的时机。
若裴大人愿意,即刻便随咱家入宫接人出来,这小世子获救与否倒还能搏一搏,否则,小世子留在宫中失了庇佑,后事可就难料了……”·“此事姜湛一定下令不许外传,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裴钧谨慎地看向他。
胡黎双手负在身后道:“咱家就实话说了吧,裴大人,皇上早从曹鸾那儿知道了您同晋王爷已然联手,眼下极其妒恨晋王,连日来便都让内阁提议如何应对·张大人的主张是推恩亲王子嗣,使他们均分封地、田产,以此分化诸位王爷的势力,但皇上却认为晋王爷之所以不续子嗣,正是为此考虑,那么推恩根本无法波及晋王,也就无法迅速地解决晋王爷这个威胁。”
姜越微微抬眉:“所以呢曲线削藩不成,眼下便要动刀子了”·胡黎笑道:“晋王爷明鉴,皇上确然是采了薛太傅的折子,眼下是要一个个地对付王爷们了。
现下是成王,下一个是泰王,再下一个就……”·“那蔡延献了何策”裴钧问··胡黎听言更笑起来:“蔡太师爱子接连因您遭逢变故,所献之策无非是想让您抵命罢了,又有几个新鲜呢”·裴钧冷冷一笑:“那你就不怕蔡太师他日将我斗垮了,我实现不了你今日所求”·“怕呀,怎么不怕”胡黎抚胸叹道,“可咱们人在京中,又哪般不是个赌”··他继续道:“裴大人曾告诫咱家,不要跟错了主子、后悔莫及……但裴大人须知,咱们做太监的,一辈子没根儿,也就没有主,所做事事,不过都是为了活命。
今时今日,咱家只望裴大人往后事成之日,莫要忘了咱家今日曾帮过您·”·裴钧泠然看向他道:“你跟蔡延也是这么说的罢”·胡黎但笑不答,只说:“裴大人只管考量要不要受我这个好,旁的事儿还是少想为妙。”
裴钧与姜越对视一眼,又看向一旁焦急万分的裴妍,凝眉思索一时道:“好,我眼下便随你入宫·”·第116章 其罪七十一 · 擅闯·眼见裴钧抬脚就随胡黎向外走去,裴妍急急抓住裴钧手臂:“裴钧,我也想去,带我去见见煊儿吧”·裴钧听言看向胡黎,胡黎皱起眉来正想回拒,却听姜越从后跟上来道:“宫中事务都赖胡公公一手- cao -办,眼下不过是多个人入宫,胡公公必有法子通融。”
胡黎眉头一抖,依言只得躬了身应:“王爷抬举了·”说罢客客气气敦促裴钧、裴妍道:“那二位就赶紧罢,马车还在外候着呢·”·裴妍见胡黎答应,忙擦擦眼角跟在胡黎身后。
姜越一边快步与裴钧紧随裴妍往外走去,一边低声道:“裴钧,若煊儿真如胡黎所说得了天花,接出宫来最要紧还是医治,且这病险恶,又会传人,更需寻痊愈之人专事照料,隔离起来,以免将你和你姐姐也染上。
不如这样,你二人先坐胡黎的马车进宫去,我回府一趟,嘱人寻些专会治痘的好大夫来,晚些在司崇门外接你们·”·“好,那就劳烦你了·”裴钧叹了口气,“眼下这削藩的关头——”·“哪儿的话。”
姜越将他姐弟二人送上车,扶着车门看向他,“你都说了,我也是煊儿的叔公,这便都是该做的·”说罢他看向车内胡黎,肃穆告诫道:“此行还望胡公公照拂,可万万别出什么岔子。”
“岂敢岂敢,王爷就放心吧·”胡黎忙忙应下此言并向他告礼,即刻吩咐车夫速速起行··裴钧再次与姜越换过眼神,口型道了暂别,才放下车帘共裴妍坐好。
马车在一声鞭响下哒哒行往皇城,一路微晃·裴钧任由裴妍死死紧握着他的手臂,抬手拍了拍裴妍手背,接着便不发一言地盯着胡黎这褐布暗纹的马车内里,用眼神追寻着其上道道褶皱,一时只觉那些经久以来埋藏在意识深处的记忆,就似灰暗蒙尘的轻烟般,正渐渐从那些褶皱间冒出来,一眨眼,便化为冰透人心的冷水,顷刻涌入这方小小马车,瞬间将他淹没其中——·他想起前世元丰九年开年后的第一场雪。
那是官中开印办差的第一日,清早,他在姜湛宫中被胡黎轻轻摇醒·天还没亮,胡黎也没惊扰姜湛,只作了手势叫他起身走至外间,待捧过一旁小太监奉来的瓷杯递给他漱口,才低声告诉他:“裴大人,礼部和内务府方才来了人寻您,说有要事儿。”
裴钧一边穿戴好补褂乌纱,一边皱眉问他:“什么事儿那么急”·胡黎踟蹰一时,不答只道:“冯侍郎就在礼部候着您呢,您见了他许就知道了。”
于是裴钧罩上紫貂大氅匆匆出殿,撑了宫女递上的黄油纸伞,走在砖红的**间,眼前尽是纷纷扬扬的雪花从浩然穹顶飘落而下··他一路手脚冰凉地走到了礼部院外,还没等哈上口气搓搓手,便见冯己如一脸戚戚地守在部院门口。
·看他来了,冯己如摘下官帽低头向他道:“大人,听内务府说,昨儿夜里……”·“瑞王府的小世子殁了·”·天地间的雪在那一刻变得晦暗。
一股冷意从裴钧的四肢直戳他心口,令他站在雪地上一晃,手中的油伞倏地掉落在地上··冯己如忙为他捡起伞来重新撑好,恭敬举在他头顶上,使另手推开了部院半掩的铜钉大门,小心翼翼地接着说道:“因钦天监算下的入殓时辰很近,眼下瑞王府便急着寻咱们定下棺椁随葬,又因事关亲王世子,下官无权自行定夺,这才要请大人过来……”·后面他再说了什么,裴钧都听不大清了。
他脑中直似狂风大作,山雨袭来,嗡嗡间,不知是如何点了人手车架和丧仪棺椁,亦不知是如何领人到了瑞王府上,只记得那时阖府哭丧声中,瑞王姜汐正瞠目懵坐在正堂椅中,而一旁管事见礼部来人,只垂眼道了句“裴大人节哀”,便不多言地引他往里走了。
礼部众等在廊下,裴钧随管事走入跨院耳厢,只见雕花木床中层叠的锦被里,一个小脸儿青白的孩子正乖乖巧巧地躺在里头,周身穿着金线缝紫的寿袄,口中含了个红底的玉,紧紧地闭着双眼,那模样安安静静的,倒像是睡着了。
可这双小小的眼睛尚未见过多少世事,却已然不会再睁开··这便是裴钧前世最后一次见到姜煊··……·“裴大人,到了·”·胡黎一声轻呼引裴钧回神。
裴钧抬头间,马车的帘子已被外头的太监捞起·他扶着裴妍下了车架,抬头看了看眼前宫门上“枫林斋”的素匾,目光望向门内,眉头紧紧拧了起来··天花,俗称痘疮,医书言病者发疮头面及身,须臾周匝,状如火疮,皆戴白浆。
若不及时医治,数症并发,病剧者多死,而治中若是调养不当,病人亦会疮瘢遍体、弥岁不灭,恐留永疾··想到此,裴钧心中浮起了令他惊悸的念头:莫非姜煊此世也难逃早夭的命数,依旧活不过这一年去·正恍惚间,他听胡黎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裴大人,天花是要传人的,还劳您二位穿上疫装再进去。”
裴钧扭头,见胡黎令小太监为他和裴妍一人奉上一件防疫用的白布罩衣,顿时明白过来,便与裴妍相互帮衬着穿上了,又一人蒙了口大大的白布面罩,这才跟着胡黎往这枫林斋中走去。
·枫林斋经年冷落,如今已经十分老旧冷清·裴钧与裴妍踩着满地枝叶行到后院,立时听见小孩儿的哭叫和咳嗽迭声传来··“煊儿……煊儿”裴妍立即循声跑去,裴钧也匆匆跟在她身后。
二人快步穿过庭中弯折的游廊,急急走进发出孩童哭声的厢房,刚绕过屏风,就见屋内七八步外的素帐镂花大床上,姜煊正被两个太监按在薄衾中喂药,小脸儿哭得通红,此时正极力地踢被挣扎着:“放我出去我不要你们呜——我要舅舅,我要娘……我要我娘”·裴妍闻声,步子就地一顿,霎时哭出声来:“煊儿”下一刻,她疾步奔到床边推开那两个太监,一把将姜煊揽入怀中,紧紧抱住道:“娘来了,煊儿不怕了,娘在这儿”·姜煊此时正高烧不退,经她一抱,在她怀中生生一愣,起满红疹的小脸儿上挂满了泪花道:“娘真的是娘么这不会又是梦吧……”·裴妍听了这话更是心痛如刀绞,捧着他脸,哭着哄道:“傻孩子,你看看,不是娘是谁”·裴钧走到裴妍身旁,抬手替她怀中的姜煊扯平了前襟道:“煊儿不怕,舅舅带娘来接你回家了。”
“舅舅”姜煊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眼眶中打转的泪水顷刻涌下··他搂紧了裴妍的脖子,双手扣起来,就像再也不想撒开。
裴妍忍着眼泪抱上他起身,由裴钧扶着往外走去,又走回了枫林斋外胡黎的马车边··胡黎捞开车帘让裴妍和姜煊上车,又再度告诫裴钧千万莫忘他帮的这忙,听裴钧答应了,才再度捞开车帘让裴钧上去。
不多时候,马车行到司崇门内,侍卫要上前查检,胡黎抬手亮了手牌打笑两句“事急”,得宫门侍卫全数放行,这便将裴钧、裴妍和姜煊渡到了宫外··裴钧扶着裴妍下了车,见前方巷角停着另外一架马车,刚站定了,便看那马车里探出赵先生的脑袋来,扬手叫他们赶紧上车。
裴钧让裴妍先上了车,自己抱着姜煊后上,本以为姜越就在车中,岂知入了车厢却见车中只有赵先生一人,不由道:“晋王爷呢”·赵先生一边穿上自带的防疫罩衣,一边急道:“王爷方才一回府中,便听探子回来报说,泰王、福王几位叔父辈儿的王爷,竟连夜携家眷逃出京城了眼下,王爷正嘱郭氏兄弟领人出城追踪,便只得托信让梅少爷帮着寻寻治痘的大夫,又令我驾车来接你们出宫,说是晚会儿再去忠义侯府与咱们会和。”
裴钧听言凝眉:“泰王他们逃了这是逃要回封地去”·“可不是,这真乃糊涂”赵先生恶叹道,“他们贿赂了城防放行,殊不知城防一手收了钱,一手却要上报宫里。
若非王爷先于宫中扣了城防的消息,他们这岂非伸着脑袋给宫里砍”·二人低声说着此事,在姜煊沿途的咳嗽声中,马车很快就到了忠义侯府··董叔已让全府下人都罩上麻衣、蒙了脸,梅林玉正领着大夫等在正厅里。
见裴钧、裴妍回府,董叔忙迎上前来瞧瞧裴钧怀中的姜煊,一看之下,眼眶即刻红了,听孩子颤着嗓子晕乎乎地叫了声董爷爷,他更是泪都要下来:“作孽啊,谁成想宫里也能染上这病”·梅林玉摇头直叹,拉着裴钧袖子把他往里带:“哥哥,你赶紧搁下孩子医病,同妍姐都洗洗去,别孩子没好大人又染上了。”
裴妍却从裴钧怀中接过姜煊:“我不走,我要陪着煊儿·”·梅林玉急了,拦在她跟前道:“姐姐,两个专治痘疮的大夫马上就到了,我还带了个得过天花的婆子来帮衬,有他们照料,我同董叔也看着,你何苦冒这个险”·裴钧也劝:“裴妍,天花是毒症,这府上人人都要当心,你快随我去拿草药薰薰干净。
倘若留着病气害了自己,你还拿什么去照顾煊儿”·裴妍犹疑一时,这才听进了劝,裴钧便让董叔抱了姜煊先去裴妍屋里,又亲自点了轮班杂役待命,这才拽着裴妍各自寻屋洗浴干净,烧了旧衣、换上新衣,又由韩妈妈烧了盆草药上下薰身,直薰到眼涩鼻酸,才又罩上新的麻衣蒙面,走到裴妍的院中。
·裴妍已先他一步过来,未得大夫准许入内,便正与梅林玉一同守在姜煊屋外向内张望··屋中灯火通明,两个治痘的大夫也穿着一身疫装,此时已替姜煊脱了衣裳,正仔细查看着姜煊身上的疹子。
二人凝重地商讨了片刻,向外道:“世子殿下还小,这痘又出得急、出得烈,高热不退,若是贸然止痘,定会伤及脏腑、并发他症,眼下便只得试试顺势而行,先逼出痘来。
只要痘疹结痂掉落,世子殿下便可无虞,只是……”·“只是什么”裴妍扶在门框上慌慌问道··大夫踟蹰:“只是,这逼痘之法,也不是万全。
依照小世子的病状,约莫只两成把握得治·”·裴妍闻言,双膝一软:“两成……”·梅林玉忙扶住她,见她煎熬,亦急得说不出好话来。
所幸裴钧此时还冷静,先拉了裴妍在廊中坐下道:“两成亦是生机·煊儿福泽厚,一定熬得过来·”说着便冲屋内的董叔招手··董叔会意,忙从袖子里拿出银锭赐给两位大夫道:“二位务必尽心尽力,若是治成,大人还有赏赐。”
俩大夫赶紧谢礼,当即吩咐药童、婆子备办起药浴和汤剂来··裴钧见开始医治,想了想,还是招来满府下人与姜越送来护卫们,叮嘱他们谨防外人打探。
正此时,六斤在外叫了声:“晋王爷来了”·裴钧一回头,果见姜越风尘仆仆走入后院来,还不等问话,姜越已急急说道:“裴钧,又来消息了。”
裴钧听言一顿:“泰王找着了”·“不,不是那件事·”姜越摇了摇头,深吸一气平复呼吸,眼见满府下人正忙着给姜煊屋里端盆送水换东西,人多眼杂,便上前两步将裴钧拉到廊外,压低声道:“南地驻军传来飞书,说苍南道的盐民揭竿起义了”··裴钧脑中一懵:“什么怎么会……”·——在前世,南地盐民起义是薛张改弦失败的标志,在他记忆中,应当是元光十三年春天发生的事情,今生怎会此时就发生了·这无疑是再一次打乱了原本按部就班的历史之路,而这一乱,也无疑是比承平国姬改嫁和李存志之死更为宏大的变数。
姜越见裴钧震惊不言,只当他是意料之外,此时不愿耽搁,已再度出声道:“这还不算完·裴钧,你且猜猜那盐民中领头起义的是谁”·裴钧心中发寒,思索一圈实在想不出是谁来,不由茫然看向姜越,却听姜越深吸口气,缓缓吐息道:·“是李偲。”·第117章 其罪七十二 · 密结·姜越的话仿似一根细长的竹竿,将“李偲”这一篝几近熄灭的冷火挑燃了。
当中的火星渐渐生出光和热来,慢慢将裴钧的记忆照亮,令裴钧一字不漏地想起了李偲接李存志尸身返乡时怒吼的话——·“……就连如此人物与裴大人你也救不得我爹,那这一朝上下,究竟是黑成了什么情状往上数法司、内阁和天宫里的皇上,一个个也定然是绝顶的昏聩”·“凭什么贪官污吏肥了腰包,伸冤的人却要死凭什么我爹一辈子没过上好日子,却连死都死得冤屈”·原来命运的轨迹转向后,竟在这里蛰伏待起。
裴钧此时此刻忽而发觉:若他如前世一般没有制止邓准伤人,就不会救回钱海清拜师;没有钱海清,他不会知道唐家在南地贪墨受贿、挪用公造,也不会让钱海清想法子对付唐家,那么,钱海清就不会请李存志入京。
若李存志没有入京为李偲和南地百姓伸冤,自然就不会因越诉而死,如此,李偲无法出狱,就会在盐民起义前死亡,也不可能被朝廷赐还,不可能成为盐民保长,更不可能煽动乡镇、领兵起义。·而这一切,全都源于裴钧今生睁眼后的第一个决定——阻止邓准,救钱海清。
裴钧心底一冷,脚下虚浮地倒退了半步,扶住庭中的树木,吐着寒气问姜越一句:“他们打出的旗号,是不是‘贪官污吏必须死’”·姜越眉心一敛:“你怎么知道”·——因为这就是前世盐民起义打出的旗号·裴钧勉力按下心中悸悸,低声答姜越道:“你想想李偲那时在御史台里说过的话,便猜都能猜得出了……眼下盐民不恨皇上,最恨的就是定下新政的朝臣。
这个旗号是最能煽动人心的,李偲很聪明。”·他在树旁的石桌边坐下,犹在惊疑这万事万物间布满的伏线,却听姜越坐在他身边道:“裴钧,我知道眼下煊儿病重,说这些或许不是时候,可……”·见他欲言又止,裴钧意料之中地叹息:“我大约知道你想说什么了,你想说机不可失。”
“不错·”姜越凝眉看了眼身后人来人往的姜煊的屋子,压低声对裴钧道,“姜湛一直想将你我分而治之,我们一日不反,他就一日可以将你我二人远调两地。
既如此,我们何不利用此番机遇若我能前往南地平叛,遇见的是李偲,那于我们而言,未尝不是好事。”·裴钧顺着他所言一想,点头道:“是。
姜湛不知我们帮过李偲,更不知我们已然在各处布置下了兵马与粮饷,若是派你出征,你不仅能出京调遣军事,更还可能说服李偲加入我们。”·“不止如此·”姜越见他没有否决,继续道,”待我集结封地屯兵和粮草,还可与北地驻军的萧临联络,成南北之势,夹围京城,以内阁献策削藩为由、‘清君侧’为号,迫使内阁自解,再令姜湛退位让贤。
姜湛削藩在即,皇亲兄弟已逃出京城,不再会支持、庇佑他,更别说为他出兵,他所靠的,就多是皇城司与禁军人马·而禁军与皇城司常善防守,依赖持久作战消耗外敌——”·“故而,我们只要管控了京关五营的粮草,再截断各地援军进京的路,那姜湛的人马后续乏力,自然就不再是强攻的对手。”
裴钧接过他话头,极速地思索着这一系列计谋的可行- xing -,最终再度点头,“如此,还需我留在京中继续分散蔡、张和姜湛的注意,也更要分化他们的势力,最好能让朝臣的心也渐渐归顺于你,这样等你回到京中,入主朝廷的阻力也会小上一些。”
姜越认真道:“你真以为可行”·裴钧叹了口气,抬手将他耳发敛到耳后,轻声道:“姜越,我们已经准备了很多,可行与不行,还是要做了才知道。
眼下姜湛已经对皇亲步步紧逼,你若不反,后半生的自由与荣辱便都似成王一般,皆要看姜湛眼色,而一朝不慎,又甚可殒命·是故,如今就算不为天下,为了你自己也要搏这一把。
如若可能,最好是联合几位王爷一同反·”·姜越轻叹一声:“我又何尝不知可哥哥们回了封地,已算是暂且安全,若非见我胜利在望、能分他们一杯羹,他们又怎会愿意出兵出力随我搏这一把”·裴钧凝重地摇了摇头,细思下问姜越道:“那你可有信心说服李偲、萧临和更多的人来支援我们?”·姜越道:“当年萧临与我在军中早已相互许诺,若有一日能将这天下一变,定彼此相扶、勉力一战。
他是一定会帮我的,可至于李偲,那就是赌了……”·此言一落,二人间稍稍沉默·他们坐在裴妍屋外的庭院里,安静了,便听见屋里的大夫急急吩咐下人和药童的声音。
裴钧的身后传来裴妍隐约的啜泣,扭头间,只见梅林玉正守在裴妍身旁低声宽慰·此景叫他一时恍惚,脑中竟又浮现出前世姜煊躺在棺材中的灰白死寂的小脸,不禁猛一摇头,闭眼长叹。
姜越关切地看向他:“怎么了”·裴钧缓缓睁眼,低沉道:“方才我抱煊儿,发现他身上的魂铃不见了·姜越,你说,这会不会是天意……”··“不会,你别乱想。”
姜越打断他道,“魂铃之说只是传言,煊儿吉人自有天相,绝不会有事·你若实在担心……”·他说着,解下自己腰间一物递到裴钧眼前,“就把这玉符给煊儿戴上。
它是父皇在我幼时赐下的,随我出入战场好些年了,就算佑不了平安,所聚的血气也能煞走等闲邪灵·”·裴钧接过来一看,只见这小指长短的方形玉符上刻画着梵经祥云,玉质温厚,边角已磨得圆润,眼见真是姜越随身多年之物。
他赶忙要退还给姜越,熟料姜越却趁周遭无人看顾,捧过他脸来轻轻一吻,随即拿起玉符,走到屋外裴妍身边,轻声让裴妍拿去给姜煊戴上··裴妍拿着玉符一愣,只听说是保平安的,便赶忙谢过姜越赐物。
恰这时屋内的大夫给姜煊喂完了逼痘的汤剂,裴妍便穿上白布褂子、蒙了口鼻,带着那玉符进了屋去··不一会儿,屋内的大夫忙完一阵子,走出来暂作歇息,屋中便响起了裴妍柔柔哄姜煊睡觉的声音。
裴妍唱着一段段轻盈的西峡小调,那柔软的歌声飘出窗户,钻进裴钧的耳朵,让他在身旁姜越沉默的陪伴下,忽而有了分久违的,属于家的感觉··这一夜,忠义侯府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阖眼,到翌日辰时,大夫正要给姜煊上第二次疮药,宫中忽而来了人,在大门外传三品以上官员即刻觐见。
裴钧料想这是宫中也获知了南地盐民叛乱的消息,眼下要重臣觐见,无非是商议如何应对,于是只好与姜越分头启程,乘轿入宫,待到了清和殿中放眼一看,六部之列里,除却方明珏品级不足无权前来,接任了兵部尚书的蒋老也依旧没个人影。
不一会儿,闫玉亮也到了·裴钧不免再问他一声蒋老何在,不料却听闫玉亮说:“蒋老举家跑了·”·裴钧一懵:“他什么他也跑了”·“可不是”闫玉亮手背叠在手心里一拍,目光四下看了看,皱眉低声道,“蒋老就是成王卖官鬻爵的受惠人之一,他还给成王拉过不少生意。
崔宇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自然担心被此牵连,在这节骨眼儿跑了是怕没命·”说到这儿,他想起来道:“对了,今早蔡延来了吏部致休,也带了最后一份令来,要提的还真就是蒋老的案底,估摸是想顺着蒋老查到你替蒋二保的卷上。”
“保卷事小,想污我暗控朝政才真·”裴钧皱眉道,“看来蔡家眼下是想咬出我的罪过来,好借张家的手除了我·”·闫玉亮正想答话,此时却听朝中打响,司礼官报:“皇上驾到”·一时众臣陆续跪礼山呼,姜湛步入殿中,一言不发地走到御案后坐下。
他双眼扫视堂中跪着的朝臣,镇着怒意道:“苍南道的盐民造反了,众卿可听说没有”·堂中理所应当地起了一阵倒吸气的惊讶声,姜湛听在耳中,心底更愤,抬手握紧了金龙的椅柄道:“折报中说叛乱已起了多日,领头人竟是那告御状的李存志的儿子,李偲。此人聚集了万余盐民,眼下仍在招兵买马,已经开始攻城略地!亏朕还赐他良宅沃土、赐他官职,他竟是一回去就领人反了!这简直是狼心狗肺、藐视圣躬、目无王法!其罪当诛!今日让众卿过来,便是要议一议由谁去镇压此乱。”·说到这儿他落目一看堂下,倏地皱眉:“兵部的人呢”·四周官员皆看向六部队列,裴钧听言双目轻转,忽而先于闫玉亮一步出列:“自成王案起,蒋尚书不知所踪已有三日,吏部已派人去找。”
“不知所踪”姜湛眯起眼来盯着裴钧,片刻才冷冷一笑,不过多追究道,“既然兵部无人,那就由裴少傅说说谁去合适罢”·闫玉亮听言,忧心看向裴钧,却见裴钧无喜无怒般捧着笏板道:“回禀皇上,朝中猛将多在边关镇守,回调尚需时日,臣以为,应当就近调取苍南道一带可用之人。
比如,雁翎关守将韩太清就可以——”·“雁翎关已然投敌了·”姜湛提高声音打断了他,从桌上拿起个折子扔在裴钧跟前,讥讽道,“裴少傅不是耳聪目明么如此消息,是当真没听说,还是明知故问、怠误战机,等着看盐民打来京城啊”·裴钧原就是随口一答,对姜湛的讽刺也充耳不闻。
他不无所谓地弯腰捡起那折子一读,发觉姜湛接报的时间虽晚于姜越,但却有了更翔实的消息·比如,李偲集结几镇人马后,首先就去了雁翎关,以自身经历和父亲李存志的声誉,说服了韩太清麾下数千人加入起义军,并予以大权。韩太清常年镇守南地几处关隘,对兵力、布防都了如指掌,一时猛攻之下,雁翎关以南的数城正陆续失守。·起义的人马还在壮大,算上信件来往的时日,如今已不知又是何等境况·裴钧心中盘算着,面上只执着文折看向姜湛不言,那模样,就像是心中已有了答案,却不愿说出来··姜越站在亲王一列中仅存的几人里,向武将一列看了一眼,武将之中随即出列一人道:“眼下边关将领虽难于调派,但京中却有仍一人曾身经百战从边关归来。”
“谁”·姜湛轻轻挑起眉头看向武将之中,只见是萧老将军跛着脚向前走了两步,抱拳低头道:“禀皇上,老臣以为,晋王爷姜越治军有方、足智多谋,善攻善取、鲜尝败绩,足可带兵荡平南地叛乱”·裴钧抢在姜湛开口前急急道:“不可萧将军,晋王身体尚未痊愈,贸然领兵实在不妥。
叛军如若战胜皇亲,更要士气大涨,朝廷不可冒这个险”·姜湛将此景看在眼里,眉心即刻蹙起:“裴少傅,你究竟是忧心叛军势大,还是忧心晋王安危”·一时间,殿内所有朝臣都看向裴钧,亲王一列中,子侄辈的王爷又都看向姜越。
裴钧皱眉不言间,姜湛继续道:“依朕看,裴少傅是忧心太过·既然晋皇叔说,此番复生是有姜氏先祖作佑,那朕就相信,晋皇叔定是洪福齐天、吉人天相,如若出战,也一定是战无不胜,所向披靡”·内阁之中张岭闻言,起了身来正要打断,可姜湛却不等他说,已下令道:“传朕谕旨,令晋王姜越为将,即刻清点兵马、率领粮饷,三日后领军南下平叛,将乱民一网打尽,还江山太平”··殿上众臣一时山呼“吾皇英明”,陆续跪地间,姜越与裴钧对视一眼,低头接旨道:“谨遵皇上谕旨,臣,定不辱命。”
下朝后,张岭急急追上退朝的姜湛,肃穆万分地劝谏道:“皇上,晋王与裴钧暗中相联,方才不过是演了出欲擒故纵的戏码,要激怒皇上派晋王出征·晋王一旦出京,就有了机会调遣这些年来暗中安插的兵力,到时候若联络兵马围困京城——”·“他联络谁”姜湛放开身边胡黎的手臂,回头看向张岭,“眼下泰王几个都逃回封地了,成王还在牢里,有兵马的皇亲里是没有人敢帮他的。”
说完,他见张岭还要再劝,便不耐烦地抬手打断了张岭,皱眉- yin -狠道,“况且,他也不会有命活着回来的·”·张岭闻言一凛,见他已听不进再劝,无奈之下只好低沉道:“皇上,请容老臣再说最后一句……当今朝堂局势诡谲,蔡氏暂颓,裴党却与晋王联结,此乃军政合并,图谋不轨,尚不知会如何搅乱朝政,如若……”·张岭说着,忽而见姜湛身旁的胡黎正听得认真,不免心下一突。
下一刻,他上前拉过姜湛,往前走出几步远,避开了胡黎,才俯在姜湛耳边极力低声道:“如有一日宫中生变……”·说到这儿他垂眸一想,将右手小指上的玉戒褪了下来,放在姜湛手心,又把姜湛的手紧紧握起来,缓慢而坚定道:“到时候皇上若需老臣出力,只需记得:玉戒转,忠女干断。
只要以此为信,我张氏一族必尽全力忠君报国,在所不辞·”·姜湛不明所以地看向张岭,却只听张岭再道一句:“此物皇上切记自己保管,绝不可让他人知晓,不到万不得已,最好是不要用到。”
张岭说完,闭目长叹一声,终于后退半步,长作揖道:“皇上保重,臣……告退”·第118章 其罪七十三 · 不改·姜湛目送张岭的背影走出殿角游廊,不禁暗暗握紧手中玉戒。
他知道,张岭这枚玉戒指原是祖皇帝爷赏给张氏先祖张津的,与张家大宅正堂那口黑头大棺材上的金墨题字一样,皆是为了褒奖张氏一族恪尽职守、忠君报国··他一时想起了多年前他初次穿上龙袍,被太后牵着手,在中庆殿第一次见到张岭的时候。
那时他十二岁,忐忑怯生,而张岭有一张永远不苟言笑的脸··他怕张岭,故而直往太后身旁躲·太后却将他从身后拉出来,说这张岭秉承了张家一脉的尊法忠君,定可信任,叫他不必害怕。
姜湛收起玉戒放在袖中,沉眉想了想,把几步外的胡黎招过来:·“眼下几个皇叔都跑了,子侄辈儿的皇亲便自危起来,朕以为,也是时候安抚他们一番·御膳房这月的荷花糕味道尚好,你便着人分赏下去,让他们尝尝鲜,另有尚织局的新料子,也赏下去叫他们分分。”
胡黎垂眼看了看姜湛收起玉戒的袖子,略微不安地低下头:“是,皇上·”·“至于官中之事……”姜湛继续吩咐道,“为防泰王等人纠集兵马,就让张岭派御史中丞做京畿巡按,严查各处调度。
兵部空着,京兆都指挥使又与裴钧交好,京关四门中也有不少裴钧拔擢的暗子,若是不换,京兆的布防就要受裴钧牵制,这些便也让张岭和内阁去考虑·还有,把威远将军调回京中,再把晋王历年驻守过的营地列出来,呈给朕看,每一营何时何地在何处,朕都要知晓。”
胡黎低头应下,暗转眼珠道:“那晋王也算留在京中的皇亲,这赏赐之物……”·“自然也是要赏他的·”姜湛瞥了胡黎一眼,冷声一笑,“赏,给朕多多地赏。
必叫他好好地去,最好是再也别回来……”·盛夏的暑气蒸腾在天地间,把京城闷成个热罐子·忠义侯府上下秘密地忙活着,为姜煊医治天花奔前走后,人来人往地洗衣换药,更是汗流浃背、热得非常。
董叔做主,抬了窖中的冰来放在姜煊屋里·裴钧也交代厨房煮出解暑汤来分发给大夫、药童和下人,又换下了熬更守夜、憔悴至极的裴妍,两天两夜陪在姜煊身旁,随大夫一齐观察着姜煊出痘的状况。
第三日一早,姜煊的烧终于退了·晋王府来了人,牵了之前随姜煊待在晋王府的小狗来,并传信说姜越已收敛好行装,眼下正前往京南营点兵,即刻就要起行··姜煊的狗已七八月大,站起来腰背已及人膝,双眼之上的一双豆眉也愈发清晰。
此时听董叔一叫“小狗”,它立马乖巧坐在地上,可一见裴钧出来接信,又不满地嗷嗷起来··裴钧倒退半步,皱眉道:“长这么大了还‘小狗’呢,梅林玉找了这狗是真当我瞎了。”
狗冲他龇牙咧嘴呜呜示威,董叔拉着狗绳,将信件递给他道:“这狗大是大,听话就好·晋王爷驯养它怕是花了心思,只是这临着出征,又把狗送来了,怎也不亲自瞧瞧小殿下再走”·裴钧没有应话,只从他手里接过信来看了一眼,却眉心更蹙,下一刻便不发一言地换下衣裳、熏了药草,匆匆策马赶往京南营地。
京郊官道上沿途开满粉白的花,在夏风中扬洒·裴钧一路踏花奔到南营的时候,姜越已点完了兵马起行··裴钧策马狂奔一路,只追到大军的最尾,此时放眼望去,只见浩浩长队的最前头,有个一身戎装的人影骑在高头大马上,其银盔红缨映衬朝阳,熠熠生辉。
他不由双腿猛夹马腹,驱马继续向前,直追到十里驿亭才终得大叫一声:·“晋王留步”·姜越听见这一声喊,背脊一顿·他蓦地回眸,见百步之外,裴钧正遥遥勒马向他招手。
姜越目光微闪,犹疑一时,还是抬起右手,令身后千军止步,随即左手拉过缰绳调转马头,骑马小跑着向裴钧行去··二人一同引马至驿亭外碰头,裴钧下了马背来,叹气看了姜越一眼,一边拴马一边道:“我还当你今日会来看看煊儿再走……就算不看看煊儿,难道也不再看看我么”··姜越这时也下了马,垂着眼走上前,把马与裴钧的拴在一处,过了些时候才道:“我不想走得太不舍。”
裴钧听言微愣,旋即心下一疼,暗道姜越真是个傻子,四下一看,拉着姜越走到驿亭旁的几株大树后,张开手把姜越紧紧抱入怀中,凑在他耳边道:“你若是不舍,我多送送你就是了。”
姜越轻轻在他肩头一蹭,低沉道:“既终须一别,你也就别再送了·”说着,他抬手推开裴钧,忍着眼底薄红,拍了拍他肩头道:“此番出战,虽是怀着劝降李偲的意思,却也要防劝之不过,依旧要打。我手下谋士里,郭氏兄弟最通兵法调配,我便让他们随我出征,留赵先生在京中帮你。我已告诉赵先生,若有情急,京中人马你皆可调度,你务必好生保全自己——”·“我知道,我知道……别说了。”
裴钧抵着他额头打断了他,此时闭眼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忽觉眼下一热,贴着姜越鼻尖道,“从前十六七岁时见你要出征,我是一点儿不觉难舍,给你送了书还走得飞快……如今这一别,却竟似剜心。”
姜越抬手抚摸他脸,长睫眼帘下一双清澈的双眸沾染水汽,瞬也不瞬地望向他道:“莫再说从前了·从前我还以为出征就能忘了你,可直到返朝与你再见,才知我一刻不曾忘记——”·“你也不许忘。”
裴钧再次打断他,扣着他后颈,与他深深相吻,万分不舍地嘱托道,“姜越,你此去一刻不许忘了我,也定要好好顾着自己,常来信,早些回来,听见没”·姜越隐忍地点头,再度贴上前与他亲吻,抱住他道:“那你照顾好煊儿,等我回来。”
裴钧拍拍他后背,在他肩窝里闷声应道:“好,我等你·”·到二人渐分时,裴钧的肩头依旧沾上点泪,不舍间,他还想继续延长这个拥抱,姜越却终于抬手抹了把眼睛,推开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驿亭外的战马。
他们在此处别过·裴钧骑上马时只见浩荡军队背向京城,面朝南地而去·极目处,黑红的战旗飘扬在半空,姜越在千军呐喊中回头向他望来,高举起手向他挥舞,见裴钧也正望向他,他便笑了。
这一笑似回风拂雪,又似春樱落泉,叫裴钧在千军之外看见,似乎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裴大人”·……·记忆倥偬回到前世,他想起了姜煊夭折之后的事。
那是元光九年春,承平国使来朝,带来一纸和亲的婚约·裴钧在与姜湛数度争吵后,依然以国事为重,少有地跟随了内阁的票拟,让六部在朝会上表了和亲的票··当大红的锦缎从宫里直铺到宫外,承平送亲的人马络绎向宫中而去时,裴钧站在礼部队列中静静地望去,似乎觉得身体中构建自己种种情感的那些基底正由下而上地垮塌着,这世间的每一个人似乎都与他不再有什么分不开的关系,而他精神中的某一部分名为“自我”的生命,也似乎停滞了。
可朝政却并未停滞一分一毫··在姜湛大婚的酒宴上,从西北驻地短暂归京述职的姜越叫住了将要离席的他,负手站在飞华殿外的金柱旁,淡淡地问他:“裴大人今日少言寡语,近来可是不顺心么”·那时他以为姜越是要揭他伤疤、说风凉话,便笑着讽了句:“顺心与否,都比不上晋王爷春风得意。
听说这是又要领兵西行了恭喜恭喜·”说罢抱拳告礼,袖手离去··他的离席只不过是那一场浩大宫宴的边边角角,而至于政事,在姜越那夜目送他黯然离去后,也依旧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张岭借新政之机提出“改学”,谏言树立新风,要令天下人懂法守规,故而大规模兴建张氏业下的律学学堂·裴钧多次上表反对,并在朝堂上与张岭你来我往地相互攻讦,姜湛却以为多修学堂无伤大雅,也无非为学,在治学上,就并不制止张岭一家独大的局面。
于是,裴钧只好带领翰林一部分崇尚自由学风的官员提出修订全国范围的教本、教义,主张律学是诸多学科之一,不应独树于众科之上,并在京中设讲坛、开议市,以金银换谏言,主张天下学子畅所欲言。
此举被朝中自诩清流者讽刺为煽动人心的女干佞之行,甚言裴钧要让天下人都来教皇上做事,简直是心怀鬼胎·这一时让裴钧与姜湛的关系在和亲之事后更见微妙。
改革阻力和政治压力,在姜湛的摇摆不定中尽数积压在裴钧的背脊上·裴钧承受着所有不予理解的骂名·自礼部始修教义后,地方书院不再能够用以往刻板的教条来束缚考生,愿意花钱在书院念书的人益发少了。
这叫地方乡绅荷包渐空,满腹怨言,继而导致裴钧对寺子屋和吏治、税法的改革完全无法在乡镇实行··朝臣们等着看他的笑话·朝中除却六部主心骨外,面对日复一日的嘈杂舆论,也无人再想支持他的决议。
每一次的谏言,不过是在一众朝臣的口舌间推来推去··如此,来来回回的政治游戏一直随同新政走到了元光十三年·春潮之后,盐民反了·多个地域一同响应,打出个旗号来:贪官污吏必须死。
新政为的是安抚生民、积攒国库,盐民一反直如釜底抽薪,十足十地表明了新政的败落··薛太傅引咎辞职,张岭一病不起,裴钧无奈之下披袍入阁,替了太傅的位置,借由“新政”的壳子,再顶下了更多的辱骂,开始了一场历时五年的,由他自己引领的变革。
·从这一刻起,时间像是忽然被塞入了疾行的马车中,霎时变得飞快;窗外的景色也遑遑飞过,那些遗忘了或难忘的,都像是流水般从指缝溜走··在军事上,裴钧为防前朝拥兵叛乱的先例,一再地加强着中央皇权对地方军的管控;在政事中,他开始极力打压蔡张,借贬谪蔡飏来掣肘蔡延,又把张三从法司转出为翰林院士,只做文职,并不许国境内修建一切张家学堂,已有的也尽数拆毁,违者以- cao -控人心为由严惩不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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