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公罪 by 书归(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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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公罪 by 书归(下)(6)
·至此,内阁多为撰写诏书与议事的所在,票拟的权与利随之弱化,渐渐,更多的取舍和- cao -控权就都掌握在了姜湛这个皇帝的手里···裴钧善于与姜湛商讨·他教授姜湛如何思考、分析,如何得出政见,也教授姜湛如何发号施令。
待姜湛有了自己的取舍,他便开始更放心地南下北上,去看更真切的天下人间,去看南疆北土的征战不休和流民遍野··他走后,姜湛在宫中惶恐不安·失去了身边人庇佑的姜湛每一日都怕有人暗害。
于是裴钧就每日都写信回宫,从不间歇,一是要把天下民生写给那天宫里的皇上看看,二是想让姜湛每日有信可期,能心安一些··然而信件寄出后,他看了姜湛的回信才知道,原来姜湛往往十天半月都收不到信,或是忽有一日能收到十天半月里所有的信。
这便意味着驿递不通、官道不畅·于是裴钧便想到政令被阻、下情不可上达,必然也有此原因·因此,他逐条清查,一举取缔了沿途官道的勋贵垄断,不允许地方盘剥克扣,并整饬了驿递制度,在每条要道上十里置一“铺”、六十里设一“驿”,增铺长、驿丞二值,专事通达驿递。
此举令姜氏皇亲大为不满,京中讨裴之焰熊熊燃起,可适逢晋王休战回京,又有了战功,朝中的言论也不知何故渐渐变成了盛传晋王要造反,竟也消弭了那些声讨裴钧的叫喊,直至第二年晋王再度出征,这火才又暗暗地燃回来。
裴钧不让勋贵揩油,勋贵便捏着钱不让裴钧变法·这时裴钧才终于醒悟,原来他的改革没法真正地实施,是因为国家的钱一直以来是被反对他的人捏在手里的··没有钱,就没法改革。
在接连数次为水利筹款失败后,他在忠义侯府的书房中枯坐数夜,乌发落了两手·就在京中官场讥笑着相传裴子羽这回终于死心的时候,他冲出府门,将方明珏与闫玉亮不由分说地塞上马车,让他们跟他一同去看看天下民生的惨况,万分恳切道:·“朝中讥讽此策之臣,不知天下慌乱、百姓饿死,盖如晋惠帝言‘何不食肉糜’者,若非蒙蔽,便是昏聩,皆不可取税赋是从百姓身上取来的,就该用到百姓身上去。
师兄,明珏儿,你们帮帮我·”·闫、方二人在他的努力说服下,终于与他一起展开了对国库的长期规划·他们开始层层排布人手,隐瞒各级税务,从各地漕运中匀出各种比例的银粮,转化为钱财、物资,用在了值得使用的地方。
可是钱渐渐地有了,盐民叛乱却久攻不下·正在裴钧为此忧心时,西北驻军更换将领,姜越再一次带功回朝,令宫中的姜湛开始日日担忧起这皇叔的权势,夜夜不得安睡。
于是裴钧思量之下,向姜湛提议,可令姜越南下平叛··于是元光十六年的冬天,经太傅裴钧定拟、天子姜湛御批,姜越在晋王府中跪地接旨,答应于三日之后前往梧州平叛,无皇命不准回京。
在他临行前,向来清净的晋王府里难得一见地办了场送别宴,就好像这是多么盛大的一场告别,就好像一别之后再不会相见··彼时,裴钧瞒下的囤粮账册出了岔子,只得亲自前往京南渡口,足守了两天三夜才把做岔的账册补上。
回到京中,他匆匆入宫见了姜湛又想去礼部做事,姜湛却蓦地发怒,说他行踪不定、藏有异心,问他是不是已经不想陪在他身边了··二人大吵一架,裴钧既心急,又无法对姜湛说出实情,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力不从心:“姜湛,你已然有了皇后与皇权,根本无需事事留我在侧。
我裴钧只有一个,我没法儿样样顾得过来;我要是陪着你,那你的天下谁去帮你打理”·姜湛气红了脸,急急拍桌道:“这天下,还是我的天下吗裴子羽,这是你的天下只有这皇宫是我的皇宫,可你根本就不再想回来那既然如此,你不如就走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裴钧一时与他无话可说,拂袖便走。
此时无心再去礼部做事,想去喝酒又懒得跑去半饱炊里,不由就想起晋王府设了宴,寻思着要去讨杯酒喝··那夜他到得很晚,宾客已散了小半,而姜越那时本该留客自饮,这时却还留在堂上未走。
一见裴钧来了,姜越眸子一亮,三十好几的人了,这一瞬又清澈好似少年时··他的笑意里浸染着东南西北的风雨和塞外的黄沙,星霜点染了乌鬓,细波漾开了眼尾,一如从前那般,对裴钧勾了勾手指,待裴钧走近了,便先免了裴钧的礼数,又从座椅中站起来,引裴钧一同坐下道:“裴太傅别来无恙。”
裴钧愧怍般抱拳:“哪里哪里·晋王爷才是英姿多年如一,我倒老了,说不得无恙·”·姜越看着他,双眼蒙着层酒意,目光竟似乎露出丝柔情,片刻方道:“那太傅大人不好,天下可好”·裴钧答:“好,大好河山,只是生民不易。”
姜越一边给他斟酒,一边听着,沉吟一时问他:“不怕败吗”·裴钧接过他推来的酒盏,低声笑了笑:“怕有何用甭管好事儿、坏事儿,总得有人去做事儿,我不过做了这人罢了。
晋王爷,我裴钧今日在这儿便说句狂话:若真照这么改下去,天下一定会好·”·姜越看入他笃定的双眼,轻声问:“那这一改是多久呢”·裴钧再斟了一杯酒,晃着酒杯,自信满满道:“五年。
王爷,不出五年,我让您看见当年的盛世再现·”·姜越听他说着这话,几乎入了神·他似乎已能从裴钧微醺的眼中,看见他寥寥数字和恢弘气势下渐渐兴盛的江山万象。
俄而,姜越转眼看向窗外·庭中下着小雨·姜越望着蒙蒙细雨中漆墨般的天空与疏星,抬手抚过靠在桌沿的紫苏绣伞,扭头看向裴钧微笑:·“好,那孤就等裴大人的盛世。”
这就是裴钧前世生前,与姜越所见的最后一面··次日的正午,姜越携大军起行南下平叛,京中人都道,是裴子羽赶走了晋王爷,可姜越却似乎比他们更明白这个“赶”字的意思,是故在之后的两年之中,他一次都没再回过京城。
·这两年中大小捷报频传,到第三年,叛乱终止·四方兵马齐下,镇压了反叛的余波,江山回归了久违的安宁·众臣与皇亲的视线再度回归裴钧身上,三天两头就有人弹劾他权势过大,让裴钧与姜湛几度争执,几度和好,二人间疏远的感觉却不断滋长。
·每当朝中局势难以应对,好巧不巧,南境便传来晋王调兵- cao -练的消息·这便又引京中官员以为晋王不日要反,时不时又倚仗起裴钧的布防和调度来,不免息了些要弹劾裴钧的气焰。
那时裴钧脑中曾闪过一个念头:他的那一份安定,似乎是从姜越的不安定中得来的·但这仅仅只是一闪念而已·现实的重担依然是每日堆在他案头上的文折,里头写着全天下人的柴米油盐和东南西北的大小案子。
如今再活一世想来,他在京中得坐要位,确然是姜越用- xing -命在保他安安稳稳地施展抱负·前世若是没有姜越,他或然还撑不到最后一刻……而前世的最后,如若没有了后来的事,那他与姜越的“五年”之约,似乎也是确然是可期的。
裴钧收回神思来,眼看姜越已消失在远处官道中,大军人马也走过大半,他便勒缰调转马头,一甩马鞭向京城奔去,暗自决心道:·这一世哪怕为了姜越,他也定要把上一世未竟的事业全部完成。
第119章 其罪七十四 · 寡断·宫里的天空是四角的·日头升上了正顶,恰是宫差换班时分··姜湛忽地睁眼,发觉自己正站在中庆殿前·他眺望着远方宫门,头顶日晒,腹中空空,背心的细汗已濡- shi -了龙袍的里裳,手足却感到异常冰凉。
他茫然地向前走出一步,一时不记得自己何故在此,却隐约感到心中有一股从无尽失落中涌起的渴望·这渴望迫使他的双眼紧紧盯着宫门,就像正等待着什么一样。
忽而,那宫门中跑来了人影·一个太监满头大汗地发足狂奔,双手紧紧端着个底纹繁复的木盘子,盘中搁着一封薄薄的信,信上镇着块檀木,正随着太监的狂奔而上下颠簸。
“快”·姜湛听见耳边传来胡黎的催促,扭头看去,只见他身旁的胡黎抱着拂尘急急跑下石阶,一把从那跑来的太监手中抓出了信,转身小跑到姜湛面前,妥善而恭敬地将信呈上。
姜湛拿起那信,只见信封上写着六个风骨劲逸的墨字:“裴钧叩首拜呈·”·原来他虚弱地站在这里,是在等裴钧的信··他颤抖着双手揭开信封、取出信纸,心中竟仅仅因为展开信纸的这一动作而情不自禁地欢喜起来。
周围气温- shi -热、空气潮闷,道道宫墙密不透风,汉白玉的栏杆好似铁栅,将他围困在方寸间,可他却似乎在拆开手中信件的这一刻,获取了一丝丝不可称之为自由的自由。
这是一分来自裴钧的自由··而他的天下,就是手中的信··他一遍又一遍地读那些信·信中的山川河流让他向往,信中的哀民载道令他恐慌,裴钧沿途的见闻时时引他入胜,时时叫他大笑,可笑着笑着,他却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胸腔一阵抽痛,他眼前灰暗了一时,待回过神来,已见周遭变成了崇宁殿的内景,雕梁画栋间,数名太医一拥而上,胡黎把信纸从他手中抽走·他极力伸手想要探那信纸,却抓了个空,深吸口气刚要说话,人却已被扶到床榻上,再度咳喘不停。
这时他似乎是想起来了——几年来,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天气不好的时候,就连在外头多走一些都头昏脑涨·早朝已多时不上了,一切的政事都交由裴钧与裴钧信赖的朝臣去权衡,多数时候他只拿个主意,歇下时,便几乎完全活在裴钧书信的世界里。
当他为朋党之争和晋王之势感到不安,看到裴钧为他四处游走带来的改革成果,便随同裴钧信中激越的字句一起振奋,一起怀有希望;当他为日渐羸弱的自身和朝中对此的非议而心中抑抑,这偌大皇城中,也唯有裴钧写在信中的江湖传闻和坊间故事能给他抚慰。
他每夜将这些信纸压在枕下的那柄短刀旁,如同这些信能像这短刀一样,成为他最贴身的护甲·他在一次次回信中越来越少提及自己的状况,所言字句也越来越苍白,最终面对裴钧字里行间流露着不满的问询,他实在难以再亲笔回复,不由便叫来胡黎代笔,令他只写写朝中近况即可。
他不想成为裴钧的负担·他恨极了成为裴钧的负担··可他知道自己已经是了··这是元光十八年,北地发了春旱·因驿递通达,朝廷得知迅速,便急调粮食赈灾。
拨款之举一直持续到夏季··不知是六月中的哪一天,瑞王入宫,送来些精巧的鼻烟壶和南洋绣扇,说鼻烟壶是供姜湛盛放药丸的,绣扇则是用来去热,待坐下了,便一边共姜湛赏玩,一边作漫不经心道:“哎,皇上,听说如今这裴子羽的变法革新是愈发得力了,正赶上晋王在南地平了叛,眼见着闹事儿的乱民都少了。”
姜湛坐在御案后,手中捏着枚鼻烟壶,听言难得露出丝笑来,正要说话,却听瑞王接着又道:·“可是……这国税怎就没见着涨呢”·姜湛的笑在脸上一凝,消散下去,片刻才道:“革新不是一日既成的。
消弭暴乱已是功劳,裴子羽勤勉,朝中也应宽裕他时日·”·瑞王并未察觉姜湛的异样,兀自继续道:“可东南西北万万生民,少了暴乱就该多出税赋,这裴子羽既是不想让咱们勋贵之流再管驿递的烂摊子,总也该如数将封地食邑送进京来吧可他变了五年的法了,咱几兄弟的食邑也不比过去多呀若说是变法成了,钱变多了,怎就会瞧不见呢眼见着这次赈灾也没从国库里匀出多少银子,莫不是……这些银钱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放肆”姜湛怒斥打断他,脱手就将鼻烟壶向他脚下砸去。
瑞王吓得一跳,抬眼见姜湛把他送来鼻烟壶和扇子全数扫落在地上,忙忙心疼地拾拣起来··姜湛看着此景更是来气,指着他鼻子骂他:“瑞王,你空口无凭污蔑朝中重臣,可知这该当何罪你无能做事,在京中享着乐子,还怪做事的人没给够你银子朕是皇上,朕都不打国库的主意,你区区挂着个亲王的名头,又凭什么要来过问难道是连这名头都不想要了”·瑞王本是由母家蔡氏指使来给姜湛吹耳旁风的,未料竟引姜湛勃然大怒,赶忙跪地告饶:“臣口无遮拦臣有罪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姜湛起身将他呵斥出去,瑞王狼狈万分地走了。
可眼看着瑞王哆哆嗦嗦抱着那些杂乱的贡物走出宫门,姜湛心底那些卑劣不安的种子却一点点地开始发芽··他闭目摇头,告诫自己:瑞王是代蔡氏来挑拨离间的,万万不能中了这女干计。
然而,昼夜闭目间,他却还是逃避不了内心那个- yin -暗自私的自己··他似乎听见一个声音在他耳边- yin -恻恻地说:“瑞王虽是无能,虽是倚靠蔡家,却也是皇亲,是你的哥哥,他和你利害相栖啊,可裴钧呢谁不想一人独揽天下大权谁不想取代你这个病秧子裴钧说他爱你、帮你、护着你,你就真的信了吗当年帝后与你血浓于水,依然可以那般冷落戕害你,裴钧与你没有半分血缘,他又凭什么奋不顾身帮你如果瑞王所言都是真的,那这朝中天下,裴钧才该是最危险的人”·——不·他拼命推开这个念头,在燥热的夜里寒战而醒,惶恐地攥紧了身上薄衾,至此后便愈渐少眠。
安神汤剂与燃香并不能让姜湛免于失眠之苦·胡黎侍奉在侧深感不安,不由遍寻安眠之法·恰是这时,翰林侍讲蔡岚带着古琴叩首求见,说是能为圣躬分忧。
于是在秋来的这一日,崇宁殿摇曳的灯窗后响起了琴声·这琴声时而伴随低语,时而勾出轻笑,渐渐从一开始的夜半三曲,减少成两曲,一曲·后来有时甚至并无琴声,蔡岚进入殿中,却依然待到翌日天明。
宫里人说,蔡侍讲有一双和裴子羽一样的眼睛··入秋时,裴钧返朝·姜湛疑心作祟,佯作撒娇模样旁敲侧击,扭着裴钧调取了九府三分之一的县税账本入宫,说要学着清查。
裴钧被他闹得笑出来,应下了·半月后姜湛在宫中密诏内务府数位管账太监核算,这些账目是样样工整··姜湛不免放心了些,心中- yin -暗的种子便伏入了砂石般松动的泥土——只要裴钧稳如参天巨树一般地守护在旁遮挡风雨,这种子就无处发芽。
可是姜湛安心了,被他挡在门外的一众皇亲和朝中利益受损的众臣却愈发地不安心了·裴钧布置的新政改革由地方试点,传至中央,经过县镇、府道、省城,层层递进,即刻就要蔓延到京中,作为裴党政敌的张氏和蔡氏急了,此时便开始了更为密切的查探。
张岭带病在府,亲自写出数百封函件,寄往东西南北各处乡绅、学究、巡按府邸,广撒法网,搜集裴钧不法之举;蔡延更是借着蔡岚独得姜湛垂青,一次次随蔡岚入宫面圣,请求抽调各处账目、军需。
然而,这一次次的查探都未能发现端倪··在张岭不再抱希望时,蔡延却更加严密地寻找着哪怕一丝一毫的缝隙,只待如蛇一般钻入其中,掘地三尺,将带刺的毒牙扎入那绝密的真相。
很快,蔡延所等的时机来了··秋后裴钧北上抽检监军,江东发了疫病·此疫一发,朝廷极快获知了灾情,敦促府道赈灾,江东府拖延多日后,声称无钱赈灾。
江东知府一夜间遣散官署,悬梁自尽,留下一纸认罪状,终令一桩巨冤之案曝出·原来,江东府知府、县官层层瓜分官银,自元光年起始至今,长达十余年,早已成为上下官员间心照不宣的规俗。
他们官官相护,将告密者举家投狱、冤死或暗害,让这条链子被血液浸得坚实无比,再加之驿递盘剥、通讯不畅,这冤更是无人能喊··姜湛在宫中闻讯,惊怕之下,一面速命御史台侦破此案,一面又令户部下发赈灾银粮。
户部接旨后,一如往常地做了从国库下放银两的账目,实则却已按照裴钧分布在地方的税银,从周边州县就近调派··身在户部的方明珏深知,裴钧安排在江东的税银应已被官员侵吞,一旦御史台下查,账册出现纰漏,五年来的所有排布就都将付之东流。
此时已来不及联络裴钧,他只好紧急向梅家借用银两填补亏空·不料,正在借银入库时,蔡延忽而带人闯入,发现府库空空,即刻命人将方明珏逮捕入狱··闫玉亮闻讯,惊觉是有内鬼走漏了消息,便让邓准赶忙送信给曹鸾求救,却不等撤离,也被牵连入狱。
邓准求荣,将信件送给蔡延,蔡延又依照信件抓了曹鸾,将曹鸾与邓准一并带入宫中,把信件交给姜湛,并令邓准一五一十说出裴钧所作所为··邓准入宫之前已受蔡延调唆,实则也并不知裴钧转移国库银两是何所图,单只将自己眼见的皮毛之事添油加醋,按着大罪一一告知了姜湛。
姜湛闻之大怒,辱骂邓准忘恩负义、攻讦尊师,蔡延却即刻拿出户部亏空的物证,以曹鸾妻儿胁迫,逼迫曹鸾从证,继而侥幸地证实了邓准的每一句说辞··姜湛眼见人证物证,如蒙重击,蔡延不等他回过神来,便以方明珏填补江东亏空为由,将假账、亏空等事栽入江东贪墨大案,并将太傅裴钧拟定为京中最终收受巨贿、包庇下级之人,甚言这天下层层官员怕是都在为裴钧牟利,是故严词请旨令御史台彻查。
姜湛看着面前的笔笔假账,荒谬地摇头否认:“这不可能,朕信裴钧,他绝不会……绝不会做出此等事情这些只是你们栽赃的文书罢了,你们嫉恨裴钧你们想要他死”·张岭由张三搀扶着立在他身侧,叹了口气,沙哑道:“皇上既然不信,不如就眼见为实。”
由是,在亲卫保护下,姜湛裹着厚厚的貂裘,被胡黎扶着上车出宫,于浩浩大雪中来到户部府库··官差从库中空空的架子上抬出一个个箱子摆在雪地上,天穹落下的白渣簌簌飘零在箱子里,片刻间,几乎就要覆盖住那些填不满箱底的银钱。
姜湛腿一软,被胡黎扶住了·他眼眶发红,喉头发紧,此时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蔡延在旁叹了口气道:“皇上,裴子羽借由宠爱短年高升,说为新政改革,实则是狼子野心看来,他这些年来打的都是这样的盘算”·张岭撒开张三搀扶的手,抱拳请旨道:“老臣恳请皇上,此番切切不可再姑息裴钧”·姜湛只觉眼前一暗,后脑一麻,胸腔间几乎翻涌起欲呕的浪。
他赤红了眼睛,沙哑大喊:“怎么会不可能他让朕信他……他说是帮朕”·赵太保袖着手,徒劳地问道:“皇上,如今这……这可怎么办啊”··姜湛眼中的悲渗入怒,怒化作恨,咬了牙,缓缓下令道:“传朕谕旨……朕躬抱恙,恐时日无多……责令太傅裴钧,即刻回京觐见”·插了火漆的黄卷由快马送出京城。
姜湛当晚回宫,咳疾猛发,连日高热··七日后,裴钧在北地收到圣旨,一心以为姜湛重病,便火速带人回京·可等他风尘仆仆赶回京中,迎接他的却是大理寺数百官差的围捕。
·病倒在宫中的姜湛听闻裴钧回京,便令人将裴钧带入宫中对质··陪在他床边的蔡岚听了,忙拉住要去传话的胡黎耳语一阵·胡黎听言,目光一紧,转头惊看向蔡岚道:“你们这是要——”·蔡岚一把捂住他嘴,将他拉出殿去,颤颤出声道:“不,胡公公,我绝对不会害皇上可若是皇上再被裴子羽蛊惑,要恕了裴子羽的罪……那我怕我爹急起来,会先要了皇上的命。”
胡黎目中更惊·蔡岚红着鼻尖,深吸口气道:“胡公公,宫中你死我活不过是为了个‘利’字,我爹要的也仅只是‘权’·眼下爹已密诏我大哥入京,打的是摄政为王的主意,而我的私愿……只是想保下皇上的命。
胡公公伺候皇上多年,想必也不忍看着皇上受苦受害,眼下……反正裴钧大势已去,死不足惜,你再与他牵连只是害人害己,倒不如照我说的去做……我保证他日事成之后,蔡家必有你的好处。”
他凑近胡黎耳边告诫道:“胡公公须知,这些年你也帮过我家中不少,如今只要裴子羽一死,我们就都安全;可裴子羽若是不死,我们就都得死·”·茫茫大雪渐渐盖了皇城的金瓦,只同沿道高高的宫墙岔出了刺人眼眸的红白二色。
天更冷了·一炷香后,胡黎袖手低头回了姜湛寝宫,倚在姜湛床边,犹疑一时,才低声禀告,说裴钧被捕之后恼羞成怒,发疯发狂、辱骂圣躬·他说得姜湛越听越怒,一急之下,猛地咳了口血出来,双眼一黑,昏厥过去。
蔡岚在一旁照料,一见此景,当即叫太医想法子医治,自己却吓得没了主意,只好连声问胡黎如何是好··胡黎双颊青白、全身绷紧,脑中几个急转之下,看向蔡岚:·“咱家方才听皇上说,是要把那裴钧……严惩治罪。
蔡大人也听见了吧”·二人身旁的宫女太监一时收声相觑,目中相传惊惶·蔡岚闻言愣了愣,却旋即反应过来道:“听见了……我也听见了。
我这就去传皇上谕旨”·这一晚,蔡岚出殿见了蔡延,假传圣旨,说皇上大怒,要让法司彻查裴党、绝不姑息·一时间,与裴钧有关系的所有朝臣、士绅、学究、商人,都被御史台和大理寺清查起来,个中事实在蔡、张主审的进行中被极尽歪曲,一众官员亦争相举报、反目成仇,守口如瓶者惨遭酷刑逼供,最终,是干过的事都招认了,就算是没干过的,也都干过了。
裴钧被御史台立罪成大女干大佞,所办公差悉数遭到质疑·被贬西北的蔡飏因此平反,入京回复原职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了天牢之中,亲手拿着短剑,狠狠扎进了裴钧的手掌。
裴钧在铁索桎梏间疼得咬紧牙关、额头暴起青筋,面对蔡飏的迫害,却绝不惨叫一声··蔡飏一巴掌扇在裴钧脸上,又捏着裴钧的下颌,将一瓶毒药尽数灌进裴钧喉咙里,疯狂地笑道:“裴子羽,你这张嘴不是指鹿为马、舌灿莲花吗你再说啊我倒要看看你还怎么能说”·显赫功名,盛世荣宠,到头来灰飞烟灭。
冰冷的牢狱内,老鼠和爬虫在裴钧的伤口上啃咬·他的手脚被狱卒殴揍断了,布满血疮,恨到头已没有了泪·三天两头几碗馊饭,叫他整个人像破布一样瘫软在地上,而刑讯时,被吊在他对面墙壁上的方明珏和闫玉亮,也与他是同种境况。
可这一切,病中的姜湛都无从知晓··他的病似乎是真不见好了··某一晚,他从- shi -冷的梦中醒来,自觉是清醒了些,听外面传来丝竹声,问过胡黎,才知道此日是年尾国宴。
他望着窗外连绵的雪,忽地想起,这十年来,过去每一年的今日,都是裴钧牵着他的手将他带入宴堂,就一如他当年被裴钧拉出寝宫、推上皇位一样··他想起自己十六岁时偷亲裴钧后躲进树丛的悸动与窘迫,也想起第一次共裴钧赴云雨之地时的紧张与欣喜。
此时看向远方夜空上挂着点点疏星,他还能找到裴钧从前在流萤殿里教他认过的北极星,更还记得那些关于星星的故事··他扭头问胡黎:“裴钧呢”·胡黎一凛,模糊道:“回皇上话,还关在牢里呢。”
——牢里··如此裴钧,到底还是负了他··姜湛空洞的心胸再度被冷痛填满·他独自坐在国宴高台上一言不发,只觉周遭所有人都在暗中窥探他,那一双双眼睛像极了一道道尖利的钢针,芒刺般扎在他背脊上,耳边传来的细碎议论中,不是“裴钧”二字,便是江东的案子。
离开国宴回到宫中,他一腔愤恨难泄,不免对那些证实了裴钧之罪的人都起了杀心,于是先招来卖师求荣的邓准赐下毒酒,接着还想再杀曹鸾,却又因曹鸾所言,得知此人是家亲被胁才不得不指证裴钧,一念之差,没能下得去手。
曹鸾走后,他积压在心底的悲怒依旧无处宣发,想到气极,眼中的冷灭渐化为- yin -鸷的恨,忽而扬手扫落了御案上金鸡镇纸··——这是他十七岁时,裴钧在京城斗鸡赛事上赢回来的物件儿,不过送给他把玩,他却一直留到如今。
掌心传来割裂的锐痛,他握紧拳头,鼻息一乱,立时再度猛咳起来··宫人的惊呼奔走中,送了蔡延出宫的蔡岚恰好回来,见此景忙把姜湛扶到床榻中躺下,万分痛心地拭掉姜湛唇边的血迹,直守到太医侍奉好汤药退去了外殿,才见姜湛从昏睡中神志不清地醒来,咿呀着,虚弱地对他说话。
蔡岚连忙拾袖点了眼角,俯耳上前,却听姜湛断断续续地下令说:“宣……宣旨,让……让裴钧,进宫来见朕·”··蔡岚双目一瞠,心中浮起死寂般的冰冷来。
在姜湛再度昏睡过去后,他扶着床框起了身,也不知是怎样到了殿外··蔡延已然闻讯赶来,身旁陪着孔武有力的蔡沨·二人急问蔡岚皇上如何,蔡岚只步履虚浮地经行他们,走到廊中颓坐下道:“皇上要宣裴钧觐见。”
蔡延目中一惊,与蔡沨相觑一眼,拧眉沉思下,暗暗将胡黎拉到一旁,把一个小小的木盒塞到胡黎手中道:“胡公公,皇上应是病糊涂了,还劳您快去给皇上看看药。”
胡黎的手猛地一颤,瞪目看向蔡延身后一无所知的蔡岚,再看回蔡延,气声道:“蔡太师,这可是——”·“快去吧,胡公公·”蔡延将那木盒紧握入胡黎的手心,双眸在半阖的眼帘后鹰凖地盯着他。·胡黎背脊猛地一颤,双唇抖动一时,却没能再说出话来。
他赤红着眼睛,转身便流下了泪,可步履却不敢耽搁,只得佝偻着身子,捏着手中那要命的木盒,艰难地走过崇宁殿外高大富丽的游廊··恰此时,恢弘殿宇间响起了一声报年关的洪亮的宫钟——子时到了。
这以往听来每一声都拖得老长的宫钟,在这一夜却像是一步步紧逼而来的- yin -寒脚步声,合着胡黎端上汤药低头走入崇宁殿寝宫的步伐,宛如踏行在命运最终的轨道上。
蔡岚坐在姜湛床边抬了头,接过胡黎端来的汤药,令小太监扶姜湛坐起来··他用勺子一勺勺舀起药汤,小心喂入姜湛口中,姜湛万分艰难地咽下这苦水,迷糊间看向蔡岚的眉眼,神情一怔,旋即又摇了摇头,撑着身子看向胡黎问:“胡黎……裴钧他,还没来么”·蔡岚端着药碗的手一颤,药碗中温热的汤药洒在他手指上。
胡黎见状,忙上前端过那药碗,接替蔡岚坐在床边,舀起药汤喂向姜湛道:“皇上别急,底下人已经传旨下去了,裴大人就快来了,啊,快了·”·姜湛听言,终于顺从地喝完了汤药。
待重新躺入床榻中,不出一盏茶功夫,却觉出胸肺愈加燥热灼痛,忽而咳得愈加凶猛起来,连忙拍床大叫太医进来··殿外太医受蔡延威逼利诱,已不敢竭尽全力治疗,一个个战战兢兢入了殿内,也仅是装模作样为姜湛诊脉敷衍。
姜湛觉得喘不上气,难耐间又问胡黎:“裴……裴钧到哪里了”·胡黎守在一旁连声应道:“快了,皇上,就快来了。”
姜湛听言,再度忍痛闭上了眼·意识模糊间,他似乎梦见了流萤殿,梦见了和裴钧温软柔情的纠缠——可这一次,他却变成了那只被他自己抬手打死的蚊子,惊醒在粉身碎骨的一霎。
睁眼,他只见床顶正中的浮刻金龙正瞪着一双黑瞿双目定定眈着他,耳边似乎传来了低沉的人声:·“……裴钧已然半死,在牢中是废人一个,裴党也都革完了职,他们想要翻案是绝不可能了。
眼下只等皇上过身,便可另立新皇,胡公公,到时候还要劳您在宫中帮衬·”·他分辨出这是蔡延的声音,闻言便只觉浑身一冷,听下去又是胡黎在说:“那皇上已然喝了那药,眼下又还剩多久时候”·蔡延的声音道:“左右不过再一炷香时候。”
说着,他叹了声道:“若非皇上临终醒悟,咱们也走不到这一步·若将那裴钧放出牢狱来,我们才都得死·”·此言一落,姜湛顿时如蒙雷击,忽然完全地醒过神来:原来他是被这群毒蛇给骗了·“来……来人……”·他右手极度不安地探入枕下,努力想发出声音,想叫亲卫入殿来拿下这些个女干臣贼子,可虚弱挣扎间,却不慎跌下床沿,一把扯下了垂纱金帐,·守在殿中闭目养神的蔡岚被他惊醒,急急起身来扶他,关切道:“皇上怎么了”·姜湛一见他来,想起方才那毒汤正是由他喂下,目光顿时一厉,右手忽地从枕下抽出。
蔡岚只见眼前银光一闪,下一刻只觉颈间剧痛,一把锋利的短刀已插入了他的脖子··鲜血顿时喷涌出来,迸溅在姜湛苍白而狰狞的脸上·蔡岚的惨叫引来殿外的胡黎和蔡延,小太监匆匆架开姜湛把姜湛摁在床上,胡黎瞠目结舌中,蔡延捂着蔡岚的脖子高声让太医进殿。
蔡岚恐惧地看向自己的父亲,难以抑制地口吐鲜血,全然不明白地问着:“为……为什么……”·蔡延转脸看向姜湛,短暂的对视间,姜湛发红的双眼中灌满了绝然的恨,当中的疯狂与绝望,无一不表明他已想通了所有,明悟了一切,然而,一切却都已无可挽回。
姜湛被一众太监摁在染血的衾被里,那神情不知是笑是哭·他面色已然越来越红,鼻息越来越弱,这个世界的空气在他胸腔中也愈发稀薄……而那个唯一给过他自由呼吸的人,也已经被他的软弱给杀死了。
他在无尽的孤独和恐惧中渐渐窒息,眼前逐渐变得黑暗·终于,在闭眼的一刻,他彻底沦入了死灭的深渊……·……·天空中一声闷雷,皇城中大雨骤落。
姜湛猛地从梦中惊醒,发觉自己躺在床上··他额间冷汗淋漓,后背透- shi -重衫,环视周遭一切如旧,才醒悟方才是梦··他起身来,在夏夜中颤颤吐出一口寒气,不由回味那梦中极似真实的一场场过往,只觉那些痛苦与后悔都铭心刻骨,似乎真让他切身过完了那并不漫长却凄惨收场的一生,也似乎真实地让他死去了一次。
身边人察觉他惊醒,也坐起身来,抬手抚向他的脸·这举动吓了姜湛一跳,欠身回眼间,只见眼前是蔡岚蒙眬醒来的关切神情:“皇上怎么了”·眼前的蔡岚与梦境中那个日夜在榻边守护他的蔡岚渐渐重合,又渐渐分离。
他抬手抚过蔡岚完好无损的脖子,微微用力,便见那雪白肌理下青色的纹路愈发清晰··蔡岚正在困惑,忽听姜湛道:“慕风,你好几日不曾回家了,便带些赏,回去瞧瞧你父亲罢”··说完,姜湛起身披袍走到外殿,招来胡黎。
胡黎匆匆自侧殿走来,一至姜湛身边,竟发觉姜湛正双目冰冷地看向自己,不由心中起寒,低下头去,将皇城司才送来的密报呈上:“皇上,晋王出征了,咱们的人已将晋王府包围,该派去南地的杀手也正在路上,只待时机捕杀晋王。
眼下埋伏在忠义侯府外的人来了信儿,想请旨问问如何处置裴钧·”·姜湛从他身上移开了眼,此时闻言,又想起方才的噩梦,不禁皱眉思索一时方道:“先不要杀裴钧。
让他们拿下裴钧,回宫见朕·”·第120章 其罪七十五 · 反抗·自姜越出征以来,姜煊在忠义侯府继续养病已有八日,每日早晚各服一副出痘汤剂,却依旧全身红肿、头脑昏沉。
未免他抓挠痘疹,裴妍给他手指裹上了棉花·姜煊浑身痒得要命,却没法抓挠,不免难受得日日哭闹··裴妍因此已背地里哭过几场,守着姜煊便总是不愿意休息,人已熬得憔悴虚弱,却任董叔怎么劝都不听。
裴钧不理事儿时陪在旁边,也只能讲讲故事给姜煊逗乐,偶或安抚裴妍两句,其余的事儿是丝毫帮不上忙的·眼看痘医即将束手无策,一府下人也期期艾艾,他不禁又想起前世姜煊的夭折,面对裴妍的悲痛,他心里也直如被一片乌云罩着,内中- yin -郁不散,反倒更是闷沉。
·众人都以为没有转机了··可到了第九日清早,痘医却忽然发现姜煊身上没有再出新痘,老痘已开始结痂,全身的红肿低热也开始减退,似乎是消痘的征兆。
痘医一喜,连忙将姜煊鼻中的痘苗以甘草汤熏洗干净,又把出痘的汤药撤下,扒了满府上下的疫装,整个用熏香消了毒,这便开始了消痘的调理··忠义侯府上到裴钧裴妍,下到扫洒老妪,都齐齐松了口气,心想终于能睡个好觉,可不料刚到了晚上,守夜的裴妍却发现姜煊右颈浮肿、忽发窒息,情况一时危急。
经大夫紧急施针,又佐以消肿化毒的方子不断调治、换药,三日后,姜煊才完全脱离了生命危险·至此,这一段前后历时半月的治痘之事,才心惊肉跳地告一段落。
裴钧与裴妍姐弟二人忙里忙外、熬更守夜,瘦了一大圈,董叔和梅林玉瞧来心疼,便每日轮番地炖煮鸡鸭鱼肉替他们补全身子,又撑着老腰将二人照顾得无微不至,到此也终得一歇。
可裴钧却是歇不下的··眼下朝政之上,数地亲王已逃回封地,似与朝廷决裂,封地食邑自然是绝不会再上交给朝廷一分一厘,这便叫原就吃紧的国库更加捉襟见肘。
户部财政难当,愈发勒紧了裤腰,愁得方明珏三天两头往裴钧家跑,商量如何掰着银子花··在此情状下,朝廷迫于边境、北地的驻军与南部叛乱,自然已无力耗费军资、物造来一一讨伐泰王等人,又只能与这几位亲王隔空僵持。
亲王们要求朝廷释放成王、善待皇亲,朝廷却坚持成王有罪,更扬言要严惩逃跑的皇亲,是哪一方都不愿让一分,一时把朝堂局势撕裂得举步维艰··面对如此局势,裴钧一面让赵先生借姜越名义联络出逃的泰王等人,极力劝说他们与姜越联兵,以待日后与姜湛对峙,一面又在京中挖取对姜湛失去信任的朝臣,暗布网罗、微调人事,以备姜越返京之后能够用上。
与此同时,依照姜越每一日的来信和信件往返的时日计算,裴钧料想大军已渐渐过了雁翎关,姜越应快到战场,心神不免就一日更比一日紧绷··他不仅令方明珏无条件先紧着晋王军队的粮草发放,还考虑到姜越一旦遇险、紧急撤退,京中极可能切断支援,便找来了梅林玉,从自己的账里赊了笔额外的粮草,作为急备物资,停放在南京关口的重镇宁城,为姜越免去了后顾之忧。
姜越接到这份消息后,知道裴钧已愈发担心,沿途除却告知动向,便也落笔写来南地风物、军旅趣闻,但求松弛松弛裴钧心弦··可与他相较,裴钧的去信却像极了不谙风雅的糟老头子,此间再不多言天地、鸟兽、虫蛇,不赋风月、闲诗、杂文,只问一日三餐与军中琐事,事事都想替姜越参详一二,样样都要弄清才安心,还一再提醒姜越清查人手,谨防蔡家或姜湛的细作使诈,这每每搞得姜越在千军之中哭笑不得。
而不止姜越的军事与方明珏的账目叫裴钧头疼,在蔡延暂休后,内阁承下他调走的蒋老的案底,借机开始让御史台清查六部的账·赶着这艰难算账的忙碌当口,直气得户部数度与御史台的人吵得面红耳赤、相互推搡。
六月末的这一日,方明珏抱着账本子从户部闯出条路来,着急忙慌地到了忠义侯府··其时,裴钧正坐在后院儿石凳上喂姜煊吃药·一旁石桌上还摊着兵防图纸和一沓子信件,他手上的墨渍没时间清洗,此时边喂姜煊边训话道:“你娘为了你,都大半月没睡过好觉了,她歇个午觉你还领着狗去舔她,你说你烦人不烦人”·姜煊脸上的痘痂还未尽数脱落,像长了小麻子似的。
待张嘴喝了药,他苦得直哈哈,却不敢在裴钧面前显露,只低头委屈道:“小狗是喜欢娘才舔娘的·”·狗在一旁耷拉着耳朵,呜呀两声应和着,挡在他跟前,难得没有冲裴钧嚷嚷。
裴钧还要数落他,却听裴妍一边插着头发上最后一根簪子,一边走来道:“裴钧,你都够忙了,就别说他了·我这也醒了,我来喂他就是·”·“这小子就是被你惯的。”
裴钧没好气地由她接过药碗,本想再说几句,可一见裴妍面色,话到口边却说不出来了··他此时确凿是忙,也别无他法,便只嘱咐裴妍:“等张大夫明日来给煊儿换药,你让他也给你开些调理的方子,不然你也快垮了。”
“哎,知道了·”裴妍应他一声,转脸偷偷同姜煊挤挤眼睛,母子俩忽而捂嘴笑起来··裴钧见状,唉声叹气地拿起没看完的书信,抬手点点她,又点点姜煊,啧啧摇头道:“女子,小人儿。”
“此小人非彼小人,我看你是越忙嘴越碎,都快成老妈子了,连煊儿都笑话你”裴妍打开他手,笑着一口口喂完姜煊吃药,揭开裴钧桌上的茶壶,见里头空了,招来小丫鬟道:“去,给裴大人添上茶。”
·方明珏便是这时进来的··他与端着茶壶走开的丫鬟打了个错身,进院来匆匆点头叫了妍姐,甚至来不及摸摸姜煊的脑袋,右手手指已点过舌尖子,翻开手中装订满单据的账册,急急摊在裴钧面前:·“大仙儿,你看看。
咱户部给晋王爷调拨粮饷的单子是一早发出去了,结果这些日子我被御史台的老王八们烦得要死,都快忘了这茬事儿,今日想起来一查,才知道内阁还没批下这单子”·一听事关姜越安危,裴钧忙放下手中事务,接过账册来看。
方明珏接着道:“晋王爷离京时带在军中的军粮不多,约摸只还够十来日之用·这眼看就上战场了,若这批粮草补不上前线,大军极可能打完第一场仗就会断粮”·裴钧见方明珏翻开的单据上写着五六日前的时间,左侧撕下的票样却尚未被内阁批回,如此果真是个拖着的意思。
他心中一急,脑子里不由联想到近日朝中之事,几个转念下,忽而眉心一拧:“难怪御史台近日闹得厉害·”他搁下账册站起身来,“内阁这群老东西,看来是不敢让姜越有任何一分余粮,定是想让姜越打过一场,再决定要不要给他放粮。”
方明珏听言一惊,转了转眼珠道:“那张岭让御史台拖着户部的后腿,就是想让我忙不及发现此事,借了蒋老的事务来查兵部,定也只是个幌子”·姜煊还在身旁,裴钧没骂出脏字儿,此时只拨开桌上图册信件,拿起授印就要出府去找内阁话事。
方明珏忙别过裴妍、姜煊,随裴钧走出忠义侯府,岂知刚出门,却见原在户部堵他的几个侍御史,此时又堵来了忠义侯府的府门··当先一个侍御史道:“裴大人,方侍郎,咱们奉了皇上与内阁清点六部之命,要点查兵部近三年与户部的过账,还请二位大人行个方便。”
“还要方便”方明珏老早不耐烦了,高声吼起来,“你们要的东西,昨日就已经给你们了,还要那你就找蒋老要去吧”·另个侍御史道:“方大人,昨日给的是近一年的,内阁要的是近三年的——”·“待给了你们近三年的,你又该问我要近十年的了,我可去你的吧”方明珏厉声打断他,懒得再同他啰嗦,拽着裴钧就往外走。·几人上前再拦一步,这一次是看向裴钧道:“裴大人,咱们这也是替内阁做事儿,您好歹也……”·“内阁”裴钧威严着面孔,瞪向这几人,“本院正是要去内阁问问,他们到底是要什么账,竟能要到我忠义侯府来。
都给我起开”·见他发怒,几个侍御史相觑一眼不敢再拦·可裴钧与方明珏还没走出七八步远,街头巷尾却忽而围上来二三十个身穿紫纹窄袖衫的带刀侍卫,隔着半条街的远近,将他们的前路堵死。
紫纹窄袖衫是皇城司暗卫的服饰,裴钧与方明珏一见便知,这是宫里派来的人··二人凝眉相视一眼,裴钧把方明珏挡在身后,只见一众暗卫中走出来一个气度冷硬的高状男子,观其形貌,竟正是当初胁迫曹鸾一家的黑衣人。
此人向裴钧拱拱手,冷冷一笑道:“裴大人,得罪了·”·电光石火间,一众暗卫向裴钧攻来·裴钧脑中闪念一想,霎时拉起方明珏退回府中,大喊一声:“关门”便与方明珏一人一扇,赶在那些暗卫冲进大门的前一刻,砰地栓上了大门。
“这、这怎么回事儿”方明珏大气儿还没喘匀,听外头框框敲门,惊惶看向裴钧道,“宫里怎会派人来拿你晋王爷那粮草的单子还停在内阁,咱躲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这下可怎么办好”·裴钧向府内大叫一声“来人”,在方明珏一声声急问间,料想宫里的姜湛此举定是要同他撕破脸面,可如今不在朝堂上发作,反而派皇城司暗卫来拿他,应是不想牵连到官中之事,便也不会由法司知晓。
——若是如此悄无声息地被抓进宫去,必然是有去无回·到时候没有他在京中坐镇,姜越的安危也就没了保障··姜湛果然是想分而治之·裴钧想到此,望向被外头敲得砰砰直响的府门,一旦想到姜越远在南地即将被切断粮草,心便揪了起来。
他眼看府内护院儿聚集过来,心下一横,忽地抬手吹了个口哨··这哨声是早前与姜越说好,用于调度姜越暗布在忠义侯府周边兵马的··庭中护院儿共五十余人,俱是姜越军中精锐,听闻此哨,忙分出三人从后门出府寻求援兵。
大门外传来暗卫首领的叫喊声:“裴大人,您再不开门,就别怪咱们不客气了”·正在他要令人翻墙撞门之时,忠义侯府的大门却忽地开了。
五十来个身强体健的护院儿已从两侧门廊的兵器架上一人拿了个兵器,此时见大门一开,便一齐向暗卫一行人攻去··暗卫奉命前来捉捕裴钧这个文官,未料忠义侯府竟有如此埋伏,一行便只有二三十人。
见着这些护院儿,他们原以为只是寻常官家养的打手,根本敌不过他们这些大内高手,便也不惧其人多,可一交上手才发觉,这些护院儿的路数根本是边境精兵才能有的··“不好快撤”暗卫首领一惊,在打斗中回头一看,只见一众暗卫已全数与护院儿纠斗起来,此时想要撤退,已分外艰难。
正此时,前去调派兵马的三名护院儿已领着埋伏在附近的两百来人马再度包围过来,不出一炷香时候,暗卫一行已全然不敌,非死即伤,很快败下阵来··护院儿抓来了想要逃走的暗卫和御史台那几个侍御史,将他们捆了起来扔在院子里。
裴钧一声令下,护院儿与新来的人马便将忠义侯府看护起来,令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护院儿将暗卫首领押送到裴钧面前跪下,那首领脸上带伤,戾气却更甚·他瞪向裴钧道:“传说晋王军中高手云集,眼下看确然如此。
只可惜晋王如此带兵奇才,马上却要死于沙场了……”·裴钧咬牙问他:“你们要做什么”··那首领咧嘴一笑,啐了口血道:“不是我们要做什么,而是皇上要做什么。
裴大人,你杀了我等是没用的,你跑得过今日,也跑不过明日……晋王身边亦早有埋伏,皇上根本不会让晋王活着回到京城,又岂会容你反抗作乱”·裴钧一听,顿时寒从心中起,怒得抬起一脚就重重踹在这首领胸口上。
暗卫首领口吐鲜血倒在地上·裴钧知道再问这人也问不出什么好歹来,而眼下粮草和潜伏在姜越身边的杀机却迫在眉睫··形势容不得他再犹豫了··他凝眉思量片刻,袖下的手指紧握成拳头,即刻吩咐庭中护卫道:“将士们,扒掉这些暗卫的衣服穿上,架着我进宫领赏”·第121章 其罪七十六 · 挟制(上)·皇城中夜色初上,宫灯一盏接一盏从司崇门点亮至崇宁殿里。
胡黎结了一日宫差,警醒小太监给殿中长明灯添上灯油,估摸着皇城司回宫复命的时候快到了,便请示过姜湛,出殿立在殿前石阶上等候··他仰头远远望去,不一会儿,只见宫道上遥遥行来两列紫衣箭袖的带刀暗卫,约二三十人。
暗卫间押了几个罩着黑头套的人,为首者头套下露出文二品赭色官服,其双手被捆在身后不断挣动,在暗卫的推搡下毫不情愿地向前步行着,显然是被强掳进宫的··待走至近前,队首一人上前扯掉这人的头套道:“胡公公,裴钧带到。”
裴钧的脸从揭开的头套下露出来,口中塞着布条,颊边有些青肿,神色在月色宫灯的映照下显出愤懑·此时一看胡黎在前,他英眉顿聚··胡黎对上他敌视的目光,眼神有一丝尴尬,一时袖手看向旁边暗卫,却未见其首领,不免问道:“楚司丞呢”·这时,队列中被罩着头套押在最后的一个猛地一挣,嘴中发出呜呜叫喊,被一旁的侍卫一脚踢在下腹部,顿时忍痛息了声响。
前排的暗卫答胡黎道:“司部有事,楚大人先回去瞧瞧·”·胡黎了然地点了点头,再抬起眼皮扫视一遍这队伍,不觉有异,这才抬手向身后殿门招了招。
·守在殿门的小太监见状,即刻向内禀报:“启禀皇上,皇城司将人带来了·”·殿内的金纱座屏后,姜湛放下手中的折子,听言敛眉,过了会儿方道:“带进来。”
门外紫衫打扮的一众暗卫听了,彼此相觑一眼,不露声色地架起裴钧来,在胡黎的引领下,步履从容地踏进了崇宁殿··殿中灯火通明,照亮了裴钧的眉宇。
待他双眼渐渐适应了殿中的光亮,便见自己正站在这一方熟悉万分的殿宇正中,而立在他面前七八步外高台之上的,也果然是姜湛··姜湛眼看四周暗卫已押着所有罩了头套的人进殿,便挥手让殿中宫女、侍卫全数退下,并令太监关上殿门。
接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御案所在的高台,走到裴钧近前,仰头审视着裴钧,缓缓道:“裴少傅,你可让朕好等·”·姜湛正要再说什么,一旁的胡黎却见裴钧被捆在背后的双手忽地拉掉了腕上的绳结,顿时惊觉不对,可刚叫出一声“皇上”,却忽感身后一阵冷风,待反应过来,他后腰已抵上个尖锐之物,背脊瞬时凉了半截。
胡黎移目向后,竟见是个紫衫“暗卫”挟持了自己,再看向几步之外,发现裴钧已不知何时扯下了口中布条,手中也多了把银刃短刀,此时正一手揪着姜湛脖领,一手反握着刀柄,将刀口死死抵在姜湛颈间,而周遭“暗卫”也在片息之间守住了殿门,罩着黑头套的几人亦如裴钧一般径自解开束缚,加入了周遭的动作。
“这……”胡黎瞬时瞪目惊恐,忽地明白过来:原来裴钧并未受捕,而这些人,也根本就不是皇城司暗卫·——裴钧应是料准姜湛笃信皇城司能力,亦不敢在眼下的政局里走漏暗捕朝臣的消息,定会在此时遣散宫中侍卫,这才敢堂而皇之地令人扮作皇城司暗卫入宫,然后在姜湛习惯- xing -走近他的同时发难,一举挟制天子,以掌控宫闱。
若不是对姜湛绝对了解,裴钧绝然不敢如此行事·想到此处,胡黎心知,裴钧此时已接出姜煊,在宫中再没有任何把柄,眼下为了保命,已不惜与姜湛撕破最后一层脸皮,若是他此时还想再帮姜湛,裴钧定会把他通风报信的事情说出来,到了那时,裴钧若逼宫不成,他就一定会被姜湛杀死。
想到此,他浑身一冷,只再看了姜湛一眼,便一转眼珠看向裴钧,假意哀求一句:“裴大人使不得啊可不能伤了皇上”·姜湛那厢被裴钧以刀相逼,完全僵在原地,此时垂目瞪着颈间利刃,他眼中已被惊怒填满:“裴钧,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逼宫行刺朕”·“皇上此言差矣。”
裴钧拽着他襟领将他挡在身前,以刀刃迫使他看向前方,冷冷道,“启禀皇上,皇城司司丞楚天远,假传圣旨、擅调人马,携领暗卫,围剿重臣府邸、威胁当朝公卿,这才是行刺,其罪当诛。
臣只是代皇上捉拿了这贼子,进宫交由皇上处置罢了·”·他此言一落,两个“暗卫”已将最后一个罩着黑头套的人押到姜湛近前·此时揭开头套,被押者奋力一挣,终于被推搡倒地。
姜湛看向此人,双瞳猛缩,见此人正是被派去捉拿裴钧的暗卫首领,不由心底发起冰寒·下一刻,他眼前银光一晃,那首领闷哼一声,脖颈便已被身后“暗卫”划开条豁口。
鲜血顿时喷涌出来,直溅到姜湛浮绣龙纹的靴头上,瞬时浸染进去,那首领也抽搐着在地上挣扎,片刻间已没了呼吸··姜湛眸色更惊,即刻颤颤倒退半步,后颈却抵上身后裴钧的胸膛,一时只觉横在颈间的刀刃都更尖利,不由真正惶恐起来:“裴钧,你……你果然是要逼宫造反”·裴钧俯身在他耳边,语气冰冷道:“非也,皇上,我这是入宫勤王。”
随着话音,他落手扯下姜湛腰间的锦囊,看向一旁胡黎道:“烦请胡公公领人阖闭各道宫门·皇上今日身子不适,这便要歇息了,容不人谁打扰·”··胡黎整个人一凛,抖着眼皮看向姜湛一眼,哆嗦着应了一声,便被裴钧的人手左右陪同着,打开殿门走了出去,抬手招来门外小太监,低声吩咐他们和殿中侍卫关上崇宁殿四方的大门。
就在殿外侍卫听令转身的一刻,胡黎身旁的一干“暗卫”忽地出手,于无声之中,迅速而准确地敲晕了崇宁殿周遭最近的一圈侍卫,并将这些侍卫秘密拖入侧殿之中,顷刻换上了这些侍卫的衣裳,并将他们用绳索一一捆缚起来,如此,这些人就又变成了宫闱近侍。
这些动作前前后后不过只花了半盏茶功夫,叫胡黎看得心惊·他正猜度着这些假冒暗卫的人是何来历,还没等想出个头绪,却又被拽进了殿内,只见殿中姜湛已被一旁“暗卫”控制,而裴钧正从腰间掏出个小瓷瓶来。
姜湛一见裴钧掏出瓷瓶,猛地在暗卫手中一挣:“裴钧,你干什么”·裴钧推掉了红绸的瓶塞,倒出一粒极小的药丸来·姜湛见状,更是猛烈挣扎,却不敌身旁桎梏般的挟制,很快就被裴钧捏住下颌,顿觉舌尖一苦,那粒药丸已在口中化了。
姜湛脊背拔凉,以为这是夺命的毒药,立时惊恐地咳嗽干呕起来,可裴钧却掏出绢子擦了擦手纸,将绢子扔在地上,目光凉薄道:“放心,这毒要不了你的命,不过是每半日发作一次罢了。”
姜湛满面紫红地止了干咳,抬起头仇恨地看向裴钧,只听裴钧接着道:“每次药- xing -发作,你会浑身剧痛,生不如死,没有解药,便会痛至抽搐而亡·若想活命,你最好照我说的做。”
“你敢威胁我……”姜湛涨红了脸,对他怒目而视,“裴钧,我要杀了你”·“等会儿你毒发了,恐怕是求我都来不及。”
裴钧瞥他一眼,抬手挥了挥,两旁侍卫便把姜湛架起来带去了内殿··这时他看向愣愣站在殿门处的胡黎,静静与胡黎对视片刻,吩咐左右:“死守各处宫门。”
说完,他走到御案前,熟练地抽出一卷宫闱布防图纸,拿起桌上的软毫匆匆勾了几下,便招来胡黎道:“胡公公,明日一早,劳您将东南门、西南门和正北门的步兵如此调换一番,再把内朝朝觐往后推一推,就说皇上咳疾又犯了。”
胡黎眼神一闪,接过图纸,知道裴钧这是要从内而外地改换宫中人马,心下便愈发不安起来··他嘴上先应了裴钧,眼见裴钧已毫不耽搁地坐在御案前查阅文折,便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裴大人……这挟制天子之事,一两日还可装病瞒过去,往后又如何是好晋王爷一日没有班师回朝,咱们就一日没有兵马,朝中张大人等若知晓了此事,一番弹劾护主,您怕是也顶不住呀。”
·裴钧看他一眼,继续低头看折子道:“胡公公放心,皇上已由药物牵制,为了活命,定会顺势而为,说咱们想让他说的,做咱们想让他做的。
胡公公要做的,就是从旁照顾提点皇上,别叫旁人发现了端倪便是·”·这话换言之便是让胡黎监控姜湛,好让姜湛明里暗里都不敢违逆裴钧的意图·胡黎怀疑道:“可皇上- xing -子倔着呢,若是不受咱们摆布,那——”·他话音未落,便听内殿方向传来一声姜湛的惨叫,顿时目光一惊。
只听那惨叫声愈演愈烈,大有裴钧所言的生不如死之感,胡黎那只说出一半的疑问便也在口边消弭了,只低声道:“一切便按裴大人说的办·”·第122章 其罪七十六 · 挟制(下)·这燥热的一夜间,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宫中已暗然巨变。
裴钧从姜湛的锦囊中拿出帝印,批复了姜湛御案之上的数道折子,先是通过了户部下放给姜越的粮饷,接着又叫停了内阁彻查蒋老一事,并在内殿姜湛毒发约半时辰后,才让胡黎去给惨叫不止的姜湛送了解药,并叫他劝说姜湛服软。
待胡黎出来后,他仔细询问了胡黎,得知姜湛同样也派暗卫埋伏了晋王府邸,便借姜湛印信,下令撤了那些人马,并将自己今夜此举知会了赵先生,接着就给还在行军之中的姜越书信一封:·“暗卫作歹,已潜军中,望君务必清查,务必当心。
宫闱已控,京中一切安好,勿念·愿君早日凯旋·某于此境,静待君归·裴钧上·”·待将此信交由护卫送出宫去,他又连夜签批了搁置在御案上的其余公文,几乎一目十行、抬手一折。
如此效率,令胡黎在旁看得咂舌:“瞧瞧,您这真像是在内阁处了好些年似的……不,比起内阁,好似都更快上些·”·裴钧没空搭理他,此时正逢批完了了北部六道的述职信件,刚要放下,却忽地一顿。
他重新数了数这些信件,发觉当中只有五封,独缺一份西北道的··北地是蔡氏党势盘踞之处,虽这述职信件早晚半月也是常有的事,但在眼下局势中,却令裴钧隐隐不安。
他急忙写了封文折,敦促西北道速速上表,盖上帝印令人送出,紧接着再查看内政,考虑到用人之紧迫,另写一封道:“户部尚书年事已高,着赐金返乡,并令侍郎方明珏继任,即日实行。”
写完盖上帝印,他眼见窗外天泛鱼白,便招来侍卫吩咐道:“你们去趟闫尚书府邸,递交此信,宣他与方明珏即刻入宫觐见·”·天很快亮了。
随着宫钟一道道打响,巍巍皇城宫门渐开,方明珏换上了户部尚书的文三品补褂,一路跟在闫玉亮身后,沿着皇城正中的宫道,袖了手,匆匆往中庆殿走去··他与裴钧一起经历了头一日在忠义侯府的险况,也全然知晓裴钧的计划,此时步履急急,皆因担忧裴钧安危。
俄而终于走到内宫,刚进了崇宁殿的大门,他便见裴钧正遥遥徘徊于殿角游廊之间,其一身赭色补褂皱皱巴巴迎着朝阳,不止是袍摆歪斜,就连襟领都乱了,乌纱帽更是根本未戴——然而,偏偏就是这个衣冠不整、满面疲累的男人,此时正秘密地掌控着整个帝国的命脉。
闫玉亮提前由方明珏告知了状况,此时见了裴钧,不等裴钧开口,已冲上前一拳砸在他胸口上骂:“你个死小子,差点儿把我魂都吓落了”··裴钧受了他这拳,倒不还手,只抬手拍拍他上臂,勉强一笑:“叫师兄担心了,罪过,罪过。
若非宫中与内阁多方逼迫,我怎会情急之下逼宫挟持姜湛要是昨夜不这么做,我这脑袋怕是早搬家了,连明珏儿都得跟着我上路·”·“别扯那没用的。”
方明珏一脸心忧,“大仙儿,你这回是真有把握么”·面对师兄、师弟的忧虑,裴钧实诚地摇了摇头,“万全的把握,我真不敢说。
政局如此,牵一发而头为之动,拨一毛而身为之变,一切都有太多可能,孰能全然料到后事咱们想要制胜,也不过只能尽力把控当下罢了·师兄,明珏儿,我非武将,除却晋王留下的人马,我手中并无可调之兵,眼下能控局势,全凭十足的运道,和极度熟知朝中、宫中的排布,如今挟持了姜湛,瞒骗几日虽不是问题,可久而久之,文武百官不见天子,必然生疑,而姜湛行事日渐古怪,只怕也早晚能让外人察觉。
到时候事情败露,如果晋王还没回京掌权,我便会被文臣口诛、武将围剿,死无葬身之地——是故,眼下我调派人手,不过也只是让我这人人得而诛之的一天晚些来而已。
若是姜越能尽早赶回,那固然好,可如若情况实在难以应对,咱们亦要想想事发之日该如何脱身……”·“不错·”闫玉亮道,“昨夜我也同明珏儿、梅少爷说了,这正是咱们该留的后手,梅少爷便已然开始筹划了。
可子羽,眼下最急的,还是这宫中的排布,咱们万万不可让人知道这宫中是你在- cao -持”·裴钧点点头,引他二人在廊中坐下道:“师兄说的很是。
我想,眼下可先借紫宸殿和飞华殿修葺一事,令人扮作工部工匠入宫,接连七八日,可换入数百人进宫·这些人可用于管控宫中各处要道,一是替咱们监视姜湛的一举一动,二是方便咱们传递消息。”
“那张家呢”方明珏道,“万一张岭起疑怎么办”·裴钧想了想答:“虽说姜湛服毒,受制于我,可总归是万分憎恶我逼迫他行事的。
眼下蔡家暂没,他想对付我,便唯独只能倚靠张家,所以只能设法将宫中局势告知张岭·张岭是铁打的心肠,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一旦起疑,咱们是不可能遮掩过去的。
此事无解,所以咱们只能极力避免张岭知晓·”·闫玉亮听言恶叹一声,袖手忧心起来:“可那张岭是只老猫,咱们又怎好瞒骗过他”·“这事儿么,既然咱们不好去做,”裴若有所思地举目望日,微微眯眼道,“那就要看看胡公公想如何自保了……”·在裴钧秘密入宫挟持天子的第五日,清晨早朝一过,张岭果然在数次求见未果后,再度递请觐见。
他不顾劝阻地进了内宫来,隔着崇宁殿的紫纱座屏跪在外间的地上,伏身叩首,委婉地询问困坐在纱屏之后的姜湛,是否当真因咳疾而无法上朝··姜湛听言几乎脱口就要向张岭求救,可刚要出声,一旁的胡黎却恰好奉上杯茶来:“哟,皇上别急,别急,喝杯茶再慢慢地说,省的又咳起来难受。”
·姜湛身形一顿,因言看向胡黎,见胡黎万分忧心地冲他皱起眉毛、拼命摇头,眼中的坚定和急怒便一时随胡黎这告诫的神情消散了些··姜湛是信赖胡黎的。
这份信赖自他屈居于枫林斋那冷宫之时就已产生,经年累积至今,已然化作了润入神志的习- xing -·胡黎从他记事起便伴随他左右,已然在他视野的盲区中扎下了深根,哪怕他眼见外界风雨倾覆,也绝难想到那兴风作浪者是他身边最近的人,眼下,他更是认为这宫闱之中只有胡黎还在意他的死活。
这短短几日来,姜湛眼看着自己的宫殿被裴钧掌管,眼看着自己的亲卫被裴钧逐渐增多的人手替换,此时放眼周遭,除却胡黎,他几乎找不到一个他还叫得出名字的太监;一旦他发怒或反抗,抑或被发现试图逃跑,裴钧便会任由他毒发剧痛,直等到他痛得抽搐了、求饶了,才将一颗解药扔在他面前,看他毫无尊严地狼吞虎咽下去,只冷冷命令他别动歪脑筋。
一想起毒发的痛楚,姜湛生生打了个寒战,眼底却又渐渐浮起了冷恨,端着胡黎送上的茶,他细白的手指也止不住颤抖··张岭在屏外未得答话,却听闻内中传来杯盘碰撞声,此时便出声再问:“皇上,可还有大恙啊”·姜湛被此言拉回神智,与胡黎相视一眼,垂下了眼帘,虚弱道:“张大人挂心了。
朕近日确感不适,料是风热缘故,休息几日便好·朝中事事,便有劳张大人与内阁携领了·”·可屏外的张岭闻言,言辞肃穆的询问却并不停止:“老臣斗胆叨扰,求皇上恕罪,只是……臣听闻皇上下旨,不仅停了六部彻查,还擢升方明珏为户部尚书,实在是感到困惑。
皇上,若说这朝堂之上,闫玉亮是裴钧之左膀,那这方明珏就是裴钧的右臂,皇上既然一开始勒令内阁彻查六部、严惩裴钧,又何故一反常态,忽而重用起裴党来了”·姜湛一听,顿知张岭生疑,心中不禁有了丝希望。
他正欲言语暗示张岭,却见四周宫差都正瞪着双眼盯着自己,心里那丝希望又蒙上层恐惧,转目思索间,想要说出口的言语便又掐断了,只能尽力地话中有话道:“张大人疑惑得有理。
裴党犯事、结党营私,确然不当重用,可朕想,眼下他们被查,若不给予几分甜头,怕也易躁动起来,这岂非叫朝廷外战内乱况裴钧领事时,这一干人确凿有些个政绩,眼下用人之际,暂使一使亦无妨。”
张岭听了,将信将疑,一时之间却捉不出错漏·他并没从姜湛拼命压平的声线中听出什么异样,还以为那嗓音中的颤抖是来源于病痛与不安,于是,出于为君分忧的考量,他向姜湛承诺道:“那老臣一定加紧寻觅良臣,以替代裴党在朝之人,皇上就请安心将养罢。”
说罢,他叩首告辞,起身出宫去了··姜湛望着张岭隐约的身影消失在纱屏丝线间,只觉心中刚冒起苗头的一丝希望,也随同这身影消失在宫门处了··一旁传来窸窣的衣袂摩擦声,他回头看去,只见是裴钧踱着步子,从内殿走出来了。
裴钧不多言地从袖中掏出瓷瓶,倒出一粒红色丹药,放在胡黎恭敬摊开的手心里,随即,他只看了姜湛一眼,就抬脚从侧殿走出去了···姜湛在胡黎的伺候下,就水吞服了这丹药,此时眼看裴钧身影转入侧殿门廊,不禁想到,裴钧如今是在他的寝宫中来去自如、是在他的朝政中指点江山,心下更是愈加愤恨。
他指节发白地将手中瓷杯重重放在了胡黎递上前的托盘里,秀眉紧聚,极力地思索着究竟要如何,才能隐蔽地将自己的处境告知张岭··倏地,他似乎想到什么,眉心一跳,忽而垂眸看向了自己袖下的左手。
他将左手的手指渐渐从金丝袖口下伸出来,只见那食指之上,正套着一个雕纹古朴的碧玉戒指··——玉戒转,忠女干断·他心中一激,顿时强忍全身震颤,一把握紧了手指,不动声色地袖起了左手来。
侧殿之外,裴钧刚走下门廊前的石阶,便见一个侍卫小跑着向他行来,低头将两封信件交在了他手中··他落目一瞧,见第一封信件上印了姜越军中专用的火漆,连忙动手打开来,果见内中是姜越秀挺清逸的字迹。
姜越此番来信,显然是还没收到裴钧之前的信件,可却传来了一个大好的消息:经过姜越与郭氏兄弟多日的游说,李偲终于同意与姜越联合用兵,此时已在同姜越商讨合军事宜,一旦商定,便会成为姜越返京夺位的一大助力。·姜越在信中嘱咐裴钧,在朝中账面上,仍要做出行军作战的军资损耗,并让裴钧安心,说眼下已经没有战场,一旦定下归期,他会立刻告知裴钧··裴钧看完信件,心中连日的忧心终于放下了几分,长长地舒出口气来,又接着展开了第二封信··第二封信是钱海清写来的,说是已按照裴钧的指点,和张三查清了盐业的案子,不日清算了清剿之物,便会乘船返回京城。
这两封信件皆是喜讯,看得裴钧止不住暗暗道好·待收起信件,他正待招人备车出宫,一个侍卫却又跑来道:“裴大人,京兆司传了个信儿去您府上,说是先前收监的曹先生想见见您。”
——对了,还有曹鸾··裴钧这才想起,曹鸾一家还在狱中并未处置··他预料,曹鸾提出见面,无非是想让他通融出狱,可眼下形势对他和曹鸾而言,却都不安全。
虽然曹鸾向姜湛出卖了他,可却是因家人被害而不得不为之·此事虽然错了,但多年相交至今,他心底却到底不能就此放任曹鸾不管··曹鸾身在牢狱,尚不知外界形势,如今与其放出曹鸾、让曹鸾一家在权势争斗的波澜中自行挣扎,倒不如在姜越回京之前,依然让他们待在京兆司的牢中安全。
想到这里,裴钧沉吟一时,吩咐那侍卫道:“传话给京兆司,就说我公务繁忙,无暇面见曹先生·若他有什么缺的、想要的,让他寻宋参司取来就是·”·第123章 其罪七十七 · 败露(上)·裴钧本以为曹鸾求见之事会就这么过去,岂知三日后一早,侍卫却再次报来,说曹鸾竟在狱中以绝食相胁,恳请裴钧务必见他一面。
曹鸾生来孤苦,早年颠沛,为人处事便妥善圆融,少有刚直倔傲的时候,平日但凡情急,都是冷静待之,从未有过赤急白脸的情形,更别提以绝食相逼··裴钧思来想去终觉不对,虽顾虑眼下形势焦灼,又与曹鸾关系尴尬,可迟疑一时,他却仍旧搁下手中文折,起身令侍卫备来胡黎的马车,上车便往宫外行去。
·胡黎常代姜湛行事,这一架墨绿绸顶的马车便时常出入宫闱,是皇城守卫人人识得的,就连京中朝臣也都多有见过,一贯无需宫差查检·是故,当它匆匆驶出元辰门时,一名正从青云监走出,步行入宫、与它擦肩而过的老者难免抬起头来,侧目多看了它一眼。
老者刻板的眉目随即微微皱起,眼中多出了一丝疑惑··一旁的宫差上前查验了他的名牌,恭恭敬敬地递还道:“张大人万安·”·张岭收回名牌,轻轻点头,似有所思地负手行往中庆殿外,禀了求见,几经传达、几多等候,才终于由小太监领进了大门。
依照平日习惯,张岭以为姜湛定然在御书房内批复奏章,岂知刚上了游廊没走几步,却听不远处传来两声低而短促的叫喊:“张大人张大人”·张岭扭头看去,只见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姜湛正穿着中衣,站在中庆殿侧殿外的廊柱之后,面上似有情急之色。
此时叫了他这一声,姜湛还谨慎地回头看了看身后大殿的方向,接着才又向他招了招手··张岭本就蹙着眉头,一见此景,眉宇间的“川”字不由更深几分,一时加快脚下步伐,不顾一旁小太监的劝阻,片刻便至侧殿游廊上。
他刚要询问姜湛为何衣冠不整地游荡在此,却忽听姜湛身后传来一阵焦急的呼喊:·“皇上在这儿皇上找着了”·他举目一看,只见三个小太监匆匆赶来,而顺由他们呼喊的方向往后看去,竟是胡黎抱着姜湛的外袍,满面焦急地从殿门中追了出来。
张岭目中一紧··——胡黎不是出宫去了么眼下胡黎若是还在宫中……那乘了胡黎那一架无需宫差查检的马车出宫的,又会是谁·张岭心下一想到此,寒意顿起,立即看向身旁的姜湛,而姜湛回以他的,更是一副欲说而不敢的神情。
此时胡黎已然跑至近前,将手中的金丝外袍罩在了姜湛身上·他一双狭长的眼睛看向张岭,一边喘息,一边忧叹道:“张大人见笑了,咱家还以为皇上在歇息,岂知忙活一阵回了头,皇上倒不见了,衣裳也没好好穿上”·他一面说,一面背对着张岭、面向姜湛,抬手一一为姜湛系上外袍的衣扣,面带恳求地对姜湛道:“皇上的身子还没好全,若是再受了风寒,可如何是好啊”·“朕成日在宫中,闷也闷坏了,不过是走走罢了。”
姜湛口中虽在答他,可眼睛却看向张岭,几不可见地对张岭摇了摇头,并示意张岭往下看··张岭遵循其示意,放低了目光,只见姜湛刚伸出外袍袖口的左手食指上,正戴着那枚由他赠与的碧玉戒指,而姜湛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此时正不动声色地搭在这一枚玉戒上,捏着玉戒,轻轻一转。
·张岭的目光顿时大惊,唇角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姜湛··此刻胡黎已为姜湛整好衣衫,以日晒地热为名,要扶着姜湛进殿歇息·张岭正要出声,姜湛却先他一步道:“朝中之事,朕信内阁自有决断,张大人若有他事,也写得奏章呈上便可。
今日朕已乏了,不想再议事,张大人便先回去罢·”·张岭听言,眸底一闪,即刻会意,连忙伏身道了句“老臣告退”,再凝眉与姜湛对视一眼,便垂目起身后退,强自镇定地出宫去了。
在他身后,胡黎一面小心翼翼扶着姜湛进殿,一面却回头看了张岭的背影一眼·待安置好姜湛后,他出殿令人一刻不离地看好殿门,又从袖中掏出薄绢来擦了擦额上渗出的细汗,一想到方才姜湛与张岭的举动,心中总感一阵不安。
细思之下,他招来个小太监道:“你,出宫报给裴大人去,就说张大人今日又入宫了,却倒什么也没同皇上说,皇上也什么都没同他说,二人瞧来很是古怪,请裴大人快些查查清楚,以免他们坏事儿。”
“是,师父·”小太监谨慎记下了他的话,从他手中接过宫牌,便一溜烟地撒腿向宫外奔去··而此时此刻的裴钧,正好走进了京兆司看管案犯的班房。
牢中狱卒正在偷闲,见他来了,赶忙上前点头哈腰,恭恭敬敬地引他走进去,拿钥匙打开了里侧第二间牢房的木门··几束日光从牢顶的天窗照入,在这方牢室的石壁上投下几个不规则的方形光亮。
牢中的曹鸾听闻身后传来声响,回头看来,一见是裴钧,双眼一亮:“子羽,你可算来了·”·牢中闷热,他妻子林氏正带着女儿萱萱坐在石床的被褥上摇扇,此时知晓曹鸾要同裴钧叙话,便将昏昏欲睡的女儿抱起来,垂眼向裴钧告了个礼,随狱卒走去侧旁的空牢房里。
裴钧的目光一直锁在林氏侧脸骇人的伤疤上,直至林氏走出牢房,他看向曹鸾,又见曹鸾原本高壮的身形已见清减,脸颊的轮廓有些许下陷,不知是多久不曾进食,亦不知是多久心怀忧虑,整个人都显出沧桑之态。
裴钧心中对曹鸾的背叛原有几分怨怼,然此时打量之下,那几分怨怼也化作了一股酸涩的东西,塞在他胸腔间,抵在他心门上,在一阵沉默之后,终是随一声叹息吐出来,问曹鸾道:“哥哥以身相逼寻了我来,究竟所为何事”·他话音未落,曹鸾已走上前将他拉到石床边坐下,深吸一气,郑重其事道:“子羽,我知道我之前是欺瞒了你,但这一次,你一定要信我。”
他凑近裴钧耳边,压低了声说:“我几日前接到漕帮消息——蔡沨没死,且他眼下就快要攻来京城了”·裴钧听言一惊,英眉顿聚:“不可能。
晋王的探子亲眼瞧见蔡沨中箭身亡、倒地不起,事后也多番查探,确认蔡沨必死无疑,如此,蔡延才会对裴妍滥用私刑,否则蔡延女干猾冷静,若非气急,怎会这般冲动行事漕帮这又是何处得来的消息你如何信得此事既是机密,何故告知于你又怎知不是另一个计”·曹鸾瞠目急道:“晋王可以假死,蔡沨何故不能你可以矫饰风波,蔡家又何故不能漕帮还有批大货压在我手里,若不是你勒令司部上下不得收受贿赂,他们早将我保出牢去了,告知我此事,是怕蔡沨人马打入京中,坏了他们的生意,不过是想让我转走货物,不致毁了他们的钱财。
而蔡沨之事虽为机密,可用兵之下,粮草先行,官中就算没有异样,漕帮、粮商却总该有所察觉·”·说到此,他见裴钧犹疑,淡淡叹了口气道:“你可知,梅六已然五日不曾来此了。”
裴钧心头一突,想到近日确实不曾与梅林玉联络,不禁微微眯眼:“你是说梅老爷子……”·“漕帮冒着多大风险,才辗转托人来告知我此事,如若其情属实,那我以为,梅六定是已被禁足家中,而我绝食,除却迫你前来相见,亦有不敢随意进食之故。”
曹鸾的眉峰压低,声音放缓道,“子羽,梅老爷子虽同咱们亲近,可肩负的到底是整个梅家,如今这局势下,几路人马觊觎皇位,没有谁是必胜的,那他是粮商之首、一家之主,也不定就会只帮着你啊……这事儿,你心里一定比我更有数。”
“北地坊间早有传闻,蔡沨据兵为势、野心勃勃,早就不服被老子压着了,不臣之心日久·此番他联络世家、豪强,纠集州府人马,正从北地各处汇集一路,向京关雄雄而来,粗计十五万数,是铁了心要杀入京中改朝换代他甚至连蔡延都没告诉,无非是要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你想想啊,北地驻军内讧和苍南道的盐民起义,这一件件事就当真那么赶巧吗还是说,这当中是有谁在引线布局,想一次次引开朝廷的视线试想全天下粮草都在动,那他动的粮草便不显眼了;全天下的兵马都在走,那他走的兵马就更自然了。
若真是如此,我不信官中一点儿怪事儿都没有;而如若真是没有,这岂非更让人心惊么”·曹鸾身为状师,这一句句逻辑清明、直戳要害,那一言“官中怪事儿”,更是让裴钧忽地联想到几日前批折时,并没有看见西北道上疏一事。
千言万语抵不过一项证据,此念一起,裴钧心中的寒意更甚,所想之事,也确然与曹鸾一样:如若蔡沨此行前来,民间已有所察觉,而官中却丝毫没有迹象,这将意味着其势力之大,已可将整个帝国的中央都蒙在鼓里。
曹鸾见裴钧思虑不定,再度补充道:“蔡沨定已将自己的处境归咎于你和晋王,我听说,其胞弟蔡飏也是因你而废,整个蔡氏如今已与你不共戴天,那一旦蔡沨入京,你会是个什么下场”·此问一出,他不再坐得住了,终是起身叹道:“子羽,我劝你快逃。”
裴钧细想一二,仍存一丝戒心:“哥哥,你接着可是要劝我放了你一家老小”·曹鸾连连摇头,无比真切道:“不,不我知道我负过你,你若不信,此番大可不必管我,只管做好两手准备便是,如此你也没有损失。”
裴钧的眉心随此话轻轻蹙起,又听曹鸾继续道:“但如若,你真听了我的,备下了退路,那事发之时,我只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下,给萱萱和她娘留条活路就是。”
·牢外的日光为乌云所挡,一时暗了半分·曹鸾此言之后,牢室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隔壁林氏哄孩童入睡的细碎声响愈加清晰了·裴钧闭上眼,眼前似有往日光景浮现。
俄而他双眼再度睁开,掸袍起身道:·“来人·”·第124章 其罪七十七 · 败露(下)·艳阳晒着青石板砖,将地上的夜雨蒸腾成潮- shi -的闷气,烘得沿街的榆树叶子油绿发亮,随风一晃,便是阵清香。
裴钧乘着绿皮马车在忠义侯府门口停下,匆匆下车走进府内,正要顺着门廊径直走入垂花门去,却被六斤截住去向:·“大人,宫里来了人,正在前厅等您呢·”·由是裴钧又折去前厅,果见个小太监袖手立在前厅门边。
小太监见他上前,急急迎过来道:“裴大人,小的是来替师父传话的·今儿一早张大人进宫见了皇上,二人虽什么也没说,举动瞧着却很怪异·”·小太监再近一步,压低声道:“师父唯恐张大人发难,坏了大事儿,想请裴大人一定查查清楚。”
裴钧闻言,眉心一皱,淡淡说:“好,劳烦小公公回去告诉胡总管,就说我知道了,此事我自会查探,叫他不必忧心,只管好生伺候皇上·”·小太监袖手一揖,道一句裴大人客气,说罢便匆匆出府。
裴钧瞥了眼小太监离去的背影,低头思索,终觉张岭是极大的隐患,于是匆匆去内院看过一趟姜煊,由得裴妍和董叔担忧嘱咐几句,便又要上车回宫去看看··谁知一推开府门,他却见一个身背青布包袱的青年人正从街巷中向他撒腿奔来。
这青年人穿着五品文臣的蓝补褂,头上的乌纱帽跑歪了,此时正大口喘息着,待至近前,竟将背上的包袱一撂,双眼见着裴钧开门,便兴高采烈地叫:“师父我回来了”·裴钧辨认出这人的模样来,眼中的急色顿变为欣喜,上前一步笑道:“钱思齐”·与此同时,张岭满面凝重地回到了家中,一进门,便听下人告说,三公子办完盐案回来了。
张岭惊觉时日飞掠,可心中压着宫中生变之事,他也并未对张三的归来作多讶异,只淡淡应了一声,便继续往里走去··他绕过前厅那口翘头大棺,落目看了眼那棺盖上的金墨题字。
儿子们在不远处茶厅中叙话的声音,随着他走近而愈加清晰,待他转过廊子,便已能见到张和与张微正与张三一同坐在厅中木案边,听话语,似是在询问张三盐案之事··张三脸上有难得一见的松弛,可当他被哥哥们问起与他同行的钱海清可还老实,他端茶的手却一顿,旋即放下茶盏,满面正色道:“大哥二哥此言差矣。
钱司丞年轻有为、慧通人情,此行立了大功,不日当会论绩擢升,若无他帮衬,我为人刻板,一路上许要闹出些笑话来,案子也不见就会顺遂,如此还当是我谢他,哥哥们此言可是有失偏颇了。”
大哥张和敛袖端茶道:“纵然是有失偏颇,可那学生既从了裴子羽,便再是棵好苗也烂在腐地了,偏颇与否,又几多紧要”·张三眉头一凝,正要与他相论,这时三兄弟却见张岭走进来,立马一同起身见过父亲。
张三正要汇报此行查案之事,张岭却抬手打断他:“你别说了,眼下不是说闲话的时候·”·张三皮面一紧,看向父亲,却见父亲转身令张微道:“去,关上门窗,散了周遭下人。”
张微见父亲神色肃穆,与张和对视一眼,连忙去了··张和问:“父亲不是入宫面圣了么,莫非是宫中出了何事”·张岭见门窗已闭,举起左手,看向面前的三个儿子,目色沉沉。
张三目锐,一眼便看出张岭小指空空,讶然道:“父亲的玉戒不见了·”·张岭微微顿首,却纠正他道:“那不是为父的玉戒,而是我张氏一族的玉戒。
难道你们忘了它的来历么”·张微从窗边折返,听言道:“自然没忘·当年祖皇爷开国平叛、御驾亲征,外戚却暗入宫闱、挟持太子,把控朝政、调换兵防。
满朝上下都蒙在鼓里,唯有祖爷爷张津看出了端倪,冒死入宫救出太子、拨乱反正,终将外戚乱党依法惩治·祖皇爷反朝后为嘉奖祖爷爷,昭告天下,封祖爷爷为恩国公,又因此事之中,唯有我张氏一族明辨忠女干、惩恶扬善,祖皇爷便秘密赏给祖爷爷一枚玉戒指和一枚玉符。”
他说到此,一旁张和接着道:“玉戒名唤碧藤,玉符名唤赤心,在张氏为官者中代代相传·此事唯有张氏一族与皇族深知,严禁透露与外人知晓,从此便成为我张氏一族与皇族的信物。
祖皇爷驾崩前曾留下密诏,说‘玉戒转,忠女干断’,诣在警示我族在朝为官者,应严防女干佞,为皇族恪尽职守、忠君报国,一旦察觉有险,便能以玉戒为信,调动禁军之中‘赤’字营的人马,以解燃眉之急。”
“不错·”张岭负手叹息,“而今朝中形势诡谲,那戒指我早前已给了皇上,以备不时之需,岂知今日面圣却知,皇上已然身处险境·”·三子一惊,张三道:“何等险境”·张岭道:“近日来,内阁奏疏多有不达、不复,地方上疏的审理却大多跳过内阁,由宫中批复后直送地方,我三番五次入宫面圣,皆有内侍阻挠,好不容易见到皇上,皇上却答非所问、言不由心;再观朝政之中,六部分明已被皇上勒令清查,此举无非是要制裁裴党,可方明珏、闫玉亮二人却再次受到重用,又掌大权,如此我想,皇上怕是已被女干佞之徒控制了,就连宫闱之中,也定有监视皇上的人马。”
这一言意有所指,张三听来已目含震惊,听一旁张和问道:“何人如此大胆”·张岭道:“纵观我一生之中,如此胆大妄为的狂徒,只见过一个——”·“那就是裴钧。”
·张三面色一变,脑中正在急速思索,张岭却已然转身指示他道:“老三,你即刻去密室取赤心玉符来,随我去禁军营中调兵救驾·”·张三目光一闪,强自沉着:“父亲怎能断定宫中确然生变如若皇上并非身处险境,而是受人蛊惑诱我张氏一族胡乱调兵、以治叛乱之罪,那父亲此举,岂非正中女干人之计”·张岭冷冷道:“无论女干人歹人,宫中如今的异象定与裴子羽脱不了干系,就算是计,我张氏一族又岂能置之不理张家自开朝以来,无时无刻不与女干臣歹吏相斗,到了如今这代,朝政飘摇、少主危国,更当是我等尽忠之时。
裴钧大半已与晋王勾结,若此时不将他治下,等到晋王班师回朝,他便更有了军力的支援,那后果不堪设想·”·张三还想再劝,张岭却已敦促他道:“还不快去”·见他心意已决,张三只好低头应下,转身前往北苑书房的密室中,将镇放在楠木高台上的赤心玉符取了出来。
半个时辰后,张岭带着张和与张三去禁军营中,将赤心玉符交给了禁军统领常如信,带着“赤”字营的一千禁军急急入宫,并将其余人等发往京城九门镇守··正此时,衣冠不整、鼻青脸肿的梅林玉终于暂时摆脱了看守的束缚,从梅家大宅里翻墙跑了出来。
他一路从城西跑向城东的忠义侯府,恰恰在经过城中大道时,看见一列浩浩人马,正由张岭带头,亮了牌子要入宫··宫门守卫犹疑不放,张岭便令人捉了那守卫,亮出玉符来,直说是奉先皇遗诏,入宫勤王。
“勤王”二字听在梅林玉耳中,直如一声炸响·他顿时脑中急转,一拍大腿:“坏了”说罢抓起衣摆便向忠义侯府狂奔而去。
当张氏父子与禁军人马突破宫门来到中庆殿时,姜湛已然毒发·此时没有了裴钧的解药,他浑身剧痛地萎倒在卧榻中,脸色惨白地抽搐着,在胡黎与周遭太医的按压下一刻不停地喘息大叫,额头渗出层层冷汗。
胡黎听闻外间传来呼声,还道是裴钧回来了,心中默念句“阿弥陀佛”,急急走去一看,竟见来的是张家人,顿时整个人都吓愣在原地··“皇上何在”张岭质问他道,“裴子羽又何在”·胡黎两股战战,几欲夺路而逃,这时却急中生智,料想自己并未在宫中暴露过帮衬裴钧的行藏,不免又硬着头皮咕哝道:“张……张大人您可算来了,皇上……就在里间儿呢。
裴大人一早坐了我马车出宫,眼下……还没回来·”·“果然是那裴子羽”张岭一听马车之事不出所料,心中更是急怒,根本无暇顾及胡黎的异状,当即带着张三、张和匆匆行到里间床榻前,只见姜湛正可怖地浑身搐搦着,显是忍受着巨大的痛楚。
见张岭来了,姜湛躺在褶皱满布的锦缎被衾中,抖着嘴唇怒斥道:“张岭……你来得不是时候”·张岭即刻携儿子与禁军人等跪下,叩首高呼:“老臣救驾来迟,请皇上责罚”·姜湛浑身剧痛,此时又急又怒,不禁一拍床榻,颤颤吼了起来:“裴钧给朕下了毒,眼下他不在宫中,没有他的解药,朕便会剧痛抽搐至死你带兵围了皇宫,裴钧的眼线一报出去,他怎可能再带着解药回来你这是要朕的命”·“皇上恕罪”张岭大惊,接连叩首道,“皇上稍安勿躁,老臣即刻令人捉捕那女干人回宫,定能为皇上找到解药”·姜湛眼底浮出恨意道:“裴钧狡诈至极,他知道杀了他朕也活不了,所以不怕朕会伤他- xing -命。
你们务必要将各方道路堵死,不准他逃出京城……你们,一定要给朕活捉裴钧朕要亲手把他碎尸万段”·张岭应下,即令在场人马护卫大殿,并受姜湛之命,亲自带人前往忠义侯府。
他一边匆匆走出大殿,一边设想着裴钧的动向,指点身旁张三道:“我即刻下令御史台府役封闭京门,你速速回刑部调人,必要严控京关水路,严防裴钧借九门提督之便出逃。”
说完,他一想到张三曾为晋王之徒,犹疑一时,又向张和道:“玄同,你随他一道去,若有什么危急,也好有个照应·”·两炷香后,御史台府役并内阁下辖的步兵营执事府官差,共计三百五十人,在张岭的亲自携领下,如一张灰黑的巨网,迅速地笼罩了忠义侯府。
·当他们把裴府团团包围,高呼数声却无人应门时,张岭一声令下,当先几个官差便抬脚踹开了这座忠将之后的偌大官邸··官差、府役鱼贯而入,却见府内空空如也,直行到内院最深处,才见一些杂役、丫鬟正扑爬在地上,奋力地争抢着摆在院中的几箱银钱。
张岭一见此景,眉目顿拧:“不好快,去闫玉亮和方明珏府邸”·第125章 其罪七十八 · 脱身·当御史台与步兵执事府官差终于兵分两路赶到闫玉亮、方明珏府邸,所见之景,也不过同忠义侯府一般无二。
而与此同时,京城之南的运河码头边,一艘棕黑白帆的大船正悄然离港··这艘船上的“官”字还未拆下,船头边侧镶了“梅氏船业”的铜牌,满载一船盐米,在一百六十余名船工的齐声吆喝声中脱了锚,缓缓向京南关口划去。
它正是钱海清与张三乘去督办盐案的那一艘船··此时,钱海清正坐在这艘大船甲板之下隐秘的夹层舱室中,一边惊魂未定地扒**上的皱补褂,一边听裴钧粗述着他离京办案期间种种惊心动魄的朝中态势。
待换上了一身便装,他瞠目结舌地环视周遭,是既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复确认道:·“所以……咱们现在都是逃犯”·“没错。”
裴钧匆匆吩咐甲板上的船工用干草盖住了舱室的机关,终于合上舱门,在钱海清身边坐下,叹了口气,“宫里密谋要治我和晋王,我只能挟持了皇帝,岂知蔡沨没死打了过来,张岭又得了信儿要拿我,如此是绝然待不下去了——若不是梅少爷恰巧从大宅逃出来瞧见张岭带兵入宫,咱今儿个都得折在京城里头。”
·“还好咱们撤得快”狭小低矮的密舱中,坐在他对面的梅林玉袖着手,半遮了青肿的脸,歪在舱壁上道,“外头喊打喊杀的,若不是你这学生今儿提早回来了,咱备下的船还没拾掇好,想走也走不得。
我只求这一路顺顺当当,不然被逮回去便是掉脑袋,咱一个都跑不掉……”·他坐在裴钧对面,左手边是闫玉亮及其妻子与一儿一女,右侧是方明珏及其妻女,更往右盘坐着董叔。
董叔眼下正忧心地询问另旁的裴妍可还舒适,裴妍蜷腿坐在他身边,抱着姜煊道了句无妨,而她怀中的姜煊一双溜黑的眼睛默默看向裴钧,有样学样地抱紧了自己怀中的狗,神情可怜巴巴的,似在请求原谅。
裴钧见状,无奈叹了口气道:“说了咱是逃命,让你别带狗别带狗,你非拉着不撒手,眼下带都带上船了,你也就别再这么盯着我了·不过丑话说前头——咱这一船人,若要因了这狗有个什么闪失,我立马把它炖给你看,你听见没”·姜煊深知事关重大,也内疚自己任- xing -,不免怕得连连点头,可狗却听出裴钧话中的威胁之意,冲着裴钧龇牙咧嘴地低呜起来。
裴钧不跟狗一般见识,转头问梅林玉:“方才那信,确定送出城了”·梅林玉应:“送了·快马加鞭,应是三日后就能到晋王爷军中。”
裴钧听言点头,又与身侧席地的赵先生暗语一二,不一会儿便听船身嘭地一响,似是靠上石墩,接着,有细碎的脚步声走上了他们头顶的甲板——这应是船到了出关口,上了官差前来查检。
此时张岭封关严查的条令尚未传达到运河口,梅氏商号的船只又常常出入京城,各式文书齐全,加之历来在官中多有打点,官兵便并未过多留意,只是如常上船看了看货物,便同乔装成船工的一干护卫闲谈打趣起来,不一会儿便下船放行了。
裴钧听船上几声吆喝又起,感觉船身再度徐徐划动起来,不禁松了口气,心道这是能顺利出城了·岂知他正要开口和赵先生讨论出京后的安排,却听船壁之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人声,之中有人大喊:·“重犯逃脱四境严捕即刻关闭城防,所有人等留船待检”·顷刻间,方才闲谈打趣的官差皆吓了一跳,一个个都抖擞起来,慌忙打开城防闸口的铁链栓,闸口巨大的铁栅便在裴钧众人所在的大船后徐徐降下。
梅林玉扒着船缝往外看,拍着胸脯气声儿道:“老天爷,咱们这是正赶上了出关的最后一艘船,也不知是哪儿修来的福气”·谁知他话音未落,船外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清寒的声音:“等一等,前面那艘船怎的走了”·舱中闫玉亮闻声一惊,看向裴钧道:“子羽,这不是张玄同的声音么”·裴钧也听出这人声来自张和,一颗刚放下的心不禁又提起,果听那声音接着道:“既是还没走,那便先拦下一并查了。”
短短一句,便将刚刚脱险的舱中众人又投入险境·众人皆暗暗倒吸口凉气,彼此相觑皆是忧心··裴钧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告诫大家不要出声,于是裴妍紧抿了唇,抖着手捂住姜煊的嘴,姜煊的小手又紧紧捂住了怀中小狗的嘴,闫、方二人也各自与妻子一起护住孩子,屏息凝神听着船外动静。
只听一列脚步声再度上了甲板,而外面又传来另一个清冷的男声:“大哥,既是已查过的船,何必再检快看看还没出关的才是·”·裴钧一听这人声,即刻与钱海清相视一眼,目中含惊:不好,这是张三的声音·钱海清的手指攥紧了膝头的衣料,双眉紧紧拧起——·他与张三一同乘船去办盐案,知道张三识得这船,也知道张三为人板正刚直、维护法道,心中不禁与裴钧一样揪起来,生怕张三亲自巡视,看出什么纰漏来。
船外,张和站在运河关口边的石岸上,扭头看向后一步下马赶来的张三,指着船只肃容道:“你可见那船上有‘梅氏商号’字样听说裴钧与梅氏的少东家是拜把子的交情,眼下正是裴钧潜逃之时,恰又有梅氏商船出京,你不觉得太巧了么”·“巧什么”张三反问道,“这船是我此番办案所乘,船上已装满从盐场缴回的赃物,眼下船出京关,想必也是去常平仓停放赃盐、充入国库。
裴氏一党甚众,单凭此船,如何藏匿得下”·“父亲既勒令查检,小心一点总没坏处·”张和不与他多费唇舌,“见一,你清楚这船,还是亲自上去看看的好。”
张和此言已有告诫之意,若不是他身上没有官职,早已自行上船亲检·张三见他执意如此,凝眉细思一二,也只好顺由搭好的木板走上了船去,进入船舱开始巡查。
·裴钧听见头顶传来的那些属于官差的细碎脚步和翻找声停了,一个稳健的脚步将甲板的木缝踩出吱呀一声,随后这脚步又顺着密舱另侧的木梯走向了密舱底下的劳作舱室——桨夫和水手所在的水密船舱。
在一片寂静的船舷间,张三的一个个脚步都踏出了轻微的声响;昏暗的密舱中,众人屏住呼吸,生怕任何一点动静都会惊动这名新晋刑部尚书的年轻官员,听着那脚步声,便直觉是踩在自己的命门之上。
然而恰在此时,密舱中忽地因底部透入的火光而有了一丝反光,这让裴钧突然留意到——在他对面被姜煊紧紧捏住嘴巴的狗,似乎不安地轻轻动了动,下一刻,狗嘴边竟溢出了一线垂涎,瞬间从姜煊的指缝间滑落在密舱地板上,并且在裴钧反应过来之前,这涎水已从地板的缝隙间滑落去了底舱——·一颗水珠从张三前方的天花板上滴下来,正巧砸落在他皂色绣纹的靴头边,在这寂静的船舱中发出了细微却清晰可闻的声响:·“啪嗒”·张三步子一顿,垂眸看着那一片滴落的水渍,眉宇陡然锁起。
倏地,他拿过一旁木箱上的油灯,高举起来,目光缓慢而紧张地想头顶望去··油灯的光晕一时从木板间的缝隙渗入,照入裴钧的眼底···裴钧下意识抬手遮眼。
张三的双瞳猛地一缩,执灯的手微抖——在这摇晃的光线中,他看见了头顶木缝间那一道晃动的影子··一时间他心跳如鼓··这无声的一瞬直如千年万年,直到船舷外传来张和的声音唤他:“见一,如何”·张三目色一颤,回过神来,听言却并未移开看向密舱的目光。
片刻后,他深吸口气,艰难地将手中油灯放回原处,待匆匆回头走出了底舱、回到石岸上,才将腔中浊气吐出来,对张和道:·“此船经检无恙,放行吧·”·此时此刻,一批乔装打扮的人马正在京城以北的密林中驻扎,为首者身长貌伟、粗膀熊腰,正是在传言、官报中早已死透的蔡沨。
蔡沨拉下面上的蒙面罩,信步从安营扎寨的人马间经行而过,仰起头,放眼望向京城方向,粗声粗气地四下指点着,招来个护卫道:“去,看看斥候回来了没有”·护卫即刻听令:“是,蔡都督。”
说罢小跑着去了··不一会儿,两个斥候随同这护卫策马赶来,直行到蔡沨跟前匆匆下马,跪地奉上一枚竹筒道:“禀报都督,咱们埋伏在城南官道的人马截获了一封密信,拷问信差得知,此信是要送往南地晋王军中的。”
蔡沨听言,眉目一动,即刻接过来展开一看,只见竹筒中的纸笺上写着一行瘦劲却仓促的字迹:·“蔡沨未亡,正携千军向京城而来;挟持之事败露,张岭威逼,京中不可久留。
吾已如昔日所约,出京暂避,君得此信,速往宁城相会·裴钧字·”·蔡沨读完这信笺,眯起双眼道:“这字儿确是裴钧所书,看来他果真是与晋王结了盟,眼下已经逃出京城了……”·说着,他- yin -狠的目色微微转动,谑笑一声:“本都督与蔡家一众沦落到如此田地,全拜裴大人照拂,今日既是有缘,便也合该帮裴大人把信送到才是。”
他抬手将方才的护卫招上前来道:“你,即刻将这密信快马加鞭、原封不动地送去晋王手中·”说罢又招来身后的副将道:“而你,等三字营人马集结好了,便领他们前往宁城驻扎,务必要赶在姜越与裴钧相会之时奇袭而上,把姜越和裴钧的项上人头都带回来给我”·副将与护卫即刻领命:“是,都督”·“还有……”蔡沨看向他们,接着道,“你们给我把裴钧挟天子、毁朝纲的恶行昭告天下,他日姜越一旦落网,也必要告诉他——他是被裴钧害的,是裴钧为了跟我换一家- xing -命才送信出卖了他我要让裴钧从此臭名昭著、人神共愤,我要让裴钧人人喊打,人人叫杀”·与此同时的京中皇城里,姜湛在中庆殿内饮药无用,短暂遏制后再度毒发,在睡榻中偏头吐出一口黑血。
恰逢张岭折回宫中复命,一见胡黎手中碗里的血,不禁眉头暗锁,额角也渗出了细汗——·张氏一族历代辅佐皇室君主,到了他这一代,就算是中兴无望,也万万不能让皇帝死于女干臣剧毒之上·胡黎抖着手将瓷碗递给了一旁小太监,不露声色地打听了一番宫外境状。
一听见裴钧已然逃窜、尚未抓获,他不禁暗自松了口气,又强打起精神问张岭道:“张大人,眼下皇上可如何是好呀”·张岭招来皇城司人马,令其即刻出动武艺高强之人出京追捕裴钧一行、寻回解药,此时却闻禁军之中却有人报来,说城北瞭望塔上望见了烽火,似有城镇起了战事,而京城北关之外也发现了大批兵马正在集结。
“兵马”张岭眉心一蹙,“朝中从未有过北关集结的军令,集结者几许人”·禁军侍卫紧张道:“城、城防粗略估算,集结人马,恐有过万之多……”·“什么过万”张岭大惊,“无诏调兵乃是叛乱叛军如此庞大,究竟是何人带领”·侍卫大呼不知,张岭便勒令其传令清查谁是那叛军首领,并即刻从御书房中借姜湛印信盖章下诏,紧急调派禁军拱卫京师、皇城,并急招东西驻军即刻回京救援。
里间的姜湛听着张岭与那侍卫的话语,此刻已痛得生不如死、满目金星,却恍惚地看见了张岭映在屏风上忙碌的影子··他没有听见任何一句征求他意见的话语·四下的众人只是忙碌着,忙着为他端汤送药,或只是忙着装作繁忙,无一人在意他真正的痛苦。
他绝望地看着头顶床梁上盘踞的金龙,在无尽的苦痛中心想:这辈子他竟是要死在裴钧手里了么……·第126章 其罪七十九 · 叛逃·姜湛的痛苦一直持续到夜里。
经太医数度针砭,他总算在又一副无济于事的汤药下肚后,抽搐着再次吐出一口污血,兀地昏厥了过去··他周身的气力皆被抽离,梦境中有白脸的鬼魅与黑色的人影游离冲撞,好似狂风般将他向前刮去,直把他送过一条湍急幽冷的暗河,来到一扇高达百尺的铜钉石门前。
石门上符咒遍布,两旁石座上屹立凶兽,一见他至,皆张开尖牙利口,发狂咆哮,引石门应声而开,吐出阵狂风将他向内吸去——·姜湛一脚踏空从梦中惊醒,沙哑的嗓音透过被冷汗濡- shi -的被褥,惊醒了一旁陪榻的胡黎。
胡黎连忙抹了把脸直起身扶他:“皇上可还疼着”·姜湛正要开口传太医,此时一动,却发觉身上竟半分疼痛也没有了··他一愣,抬手四下捏掐周身,只觉浑身除却酸软无力外,果真丝毫不再有痛感。
“朕……不疼了”他低下头,发青的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惨白的双手,眉心一抖,在劫后余生的此时亦哭亦笑,“快,快传太医来”·中庆殿的宫门一层层打开,王太医背着药箱匆匆赶入,颤着手替姜湛把脉问诊,片刻后,与另两名同来问诊的太医相视一眼,皆是大松口气,拭汗回禀道:“皇上龙体已无大碍,真乃洪福齐天,万民之幸臣等即刻为皇上开些调理药物,不出几日——”··“那毒呢”姜湛扶着床沿打断他,“朕体内的毒是解了,还是暂缓”·“这个……”领头的王太医伏地叩首下去,脊背发抖。
此时重压之下,他不得不说出自己的猜想:“回禀皇上,臣昨日查验皇上口舌时曾见黄苔,并伴有香气,当时只道是毒中所混之草木,可今日见皇上病痛全无……这令臣不禁细想,那黄苔,实则极可能是曼陀罗花泥。”
“曼陀罗”姜湛细眉皱起,“此物何用”·王太医道:“曼陀罗花自南海传入,历来有除解病痛、致人昏幻之效。
皇上曾说,裴钧所给的解药面有黄纹,暗含幽香,臣便猜测……那实则是曼陀罗花泥所制,而解药里同这花泥混为一处的,却仍是之前的毒·皇上服毒后发作,吃下裴钧这‘解药’,确然会因‘解药’上有曼陀罗而失却痛觉,可待数时辰后,曼陀罗药效过去,皇上却会再度因那药丸中的毒而感到剧痛,而这时再次服下‘解药’,不仅是再度麻痹了痛觉,亦是服下了另一次的毒……循环往复,这便是此毒半日一‘复发’之原理。”
姜湛越听面色越青,听到最后,已气到牙关发颤:“你的意思是说……如若朕不吃裴钧那‘解药’,甘于受苦,那这毒物发作久了便会自然消散——一如今日般安然无恙;可如若朕急于求解、迫于活命,那就反倒中了裴钧的女干计……自讨苦吃”·诸太医根本不敢搭腔。
此举在姜湛眼中无疑是众人在默认他的愚蠢,这终于叫他·气得一把打砸了榻边方桌上的药茶,愤恨地嘶哑道:“裴钧这女干贼竟敢如此嘲弄朕的- xing -命给朕宣张岭进宫,朕要发天下之令追捕裴钧,将他千刀万剐”·一片鸦雀无声中,唯有胡黎斗起胆子道:“皇……皇上,张大人一夜没出宫呢,眼下正因了……因了……”·姜湛见他吞吞吐吐,不悦:“因了什么,说”·胡黎伏地道:“启禀皇上,昨日城防查探有叛军来袭,张大人因此留在宫中辅佐大局,现已查出那叛军首领。”
姜湛问:“领军者何人”·胡黎咽了咽口水,低声道:“回皇上话,是蔡沨·”·“什么……”姜湛瞪大双眼,吃惊到难成一言,听胡黎接着道:“皇上,自昨日城防发现叛军后,短短一夜间,城西、城南、城东与四京关也相继发现叛军的踪迹,并与之恶战起来。
今早传来的信儿里说,此番蔡沨所携领的,是北境各地的豪强人马与蔡氏所养的正、西、北三字营亲卫,粗计少说六七万众,正兵分数路围堵而来·禁军措手不及,眼下已落了下风,张大人正与内阁商讨如何对付呢”·姜湛一听禁军不敌,心下骤然发冷,脑中几个急转之下,蓦地一拍床榻道:“蔡沨这莽汉,一辈子唯独只听一个人的话,那就是他爹。
快,胡黎,去告诉张岭,让禁军押了蔡延去城门上喊话,告诉那蔡沨,若他不退兵,朕就杀了他爹和整个蔡氏,让他看看什么叫血洗城墙”·天刚蒙蒙亮,京城北坊的蔡氏府邸大门已被人哐哐砸响。
半时辰后,蔡延老迈的身躯出现在北门城墙上,浑身捆着麻绳镣铐,身着白衣、头系白条,其干枯而灰败的发丝在晨风中巍巍颤动,一双沉浊的眼睛深嵌在刀刻般的皱纹里,对周遭官差朝臣毫不多看一眼。
这位年不过七十却已有古稀之貌的老人,曾位列朝班之首,稳坐内阁第一把椅子,如今却失去了所有身份与尊严地,如同一个阶下囚般,撑着他风烛残年的身子屹立在城墙头上,如旧地半阖着双眼,凝视着遥远外京郊的密林——在那里,驻扎着他曾引以为傲的长子蔡沨的大军。
此时此刻,一骑人马正带着朝廷劝降的诏书,从蔡延下方的城门洞中奔出,火速赶向那密林中腾起硝烟的营地··蔡延望着远处尚未熄灭的烽火,抿紧了唇角,摇了摇头,以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天意……命也夫……”·不出半个时辰,劝降的人马便从密林中折返,可奔马跑至半路,马上的信差却从马背上跌落下去,周身与口鼻都流出鲜血,霎时染红了他身下的土地。
——蔡沨杀了劝降使臣这对于朝廷来说,已经是再明确不过的信号··当城防官兵全数陷入愕然与无措时,蔡延再度被禁军押解着带下城楼。
他站在石阶上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皓日天云下无垠的沃土江山,目中藏尽萧索,终是一叹··一场大战无可避免··劝降使臣被杀的信儿一经传入宫中,姜湛更是陷入惊惶。
作为一个养在深宫之中的羸弱皇帝,他这辈子从未如此近地直面过真刀真枪与千军万马,此时唯独能做,也不过是强拖着刚刚复原的病体,来到内阁,将自己的焦虑全数倾倒给一屋子阵脚早乱的阁臣,更向张岭提出了一个眼下可行的法子:·“京中物资常年亏欠,许不足以支撑兵力。
北境猛将强兵,难以应对,朝廷与其同蔡沨死战到底,倒不如再给他个台阶下·”·张岭侧目看向他:“皇上此言何意”·姜湛饮下汤药,艰难出声道:“蔡沨之所以叛变,皆因裴钧、晋王当初栽赃挑衅与迫害之故。
既是此二人离间了蔡氏与朝廷,那此罪也当由此二人来偿还,不该由朝廷来顶替·朕以为,如今当务之急,必是要令皇城司找到裴钧,再拿下姜越,把这二人交给蔡沨,恕了蔡沨的罪,先让蔡沨解了怨气、无故发兵,到那时,朝中援军已至,便不怕不能够歼灭蔡氏了。”
·张岭并不赞同姜湛,认为这是短视之举,可未及说话,姜湛已宣来皇城司人马,查问裴钧动向··皇城司卫道:“启禀皇上,经查探,裴氏在京亲朋已尽数逃窜,就连因罪入狱的曹鸾一家,也早已不知所踪。
因裴钧与梅氏嫡子梅林玉交好,故司部也去查检了梅府,却听闻家主梅石开已投交报案,说自家六子被贼人劫走了·”··“这梅六必有蹊跷”姜湛大怒,“此人钻营商路,定是已助裴钧逃出京城”·皇城司卫道:“可昨日出京的梅氏车船共计数十,就连去京郊停放囤粮的官营船只都经了查检,一艘都不曾有异样,眼下确然查不出裴钧一行究竟是如何出京的……”·姜湛痛斥皇城司无能,令他们加紧再寻觅裴钧下落,可这司卫的一席话,听在张岭耳中,却令张岭微微蹙起了眉头。
短暂的休朝间,张岭追上告退的司卫,肃容耳语几句,让司卫调派人马找寻那梅氏官船的下落·待走出衡元阁去查阅新近送来的折报时,他一抬头,却见刚结了城防查检的刑部尚书张三,正由张和陪同着进了宫来禀事,此时已快步走向他,俄而已至近前。
张三正要抱拳向父亲禀告事务,可还未开口,张岭已扬起手来,“啪”地一声扇在了张三脸上··这刺耳的一声响,将张三尚未出口的话打断在了他喉咙里,他那未说出的谎话便也无需再说了。
在一旁张和的错愕询问间,张岭与张三父子二人无声地对视着,片刻后,张岭袖手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宫殿转角间·张三眸底一痛,低下头去··两日后,裴钧一行人已乘船到了京南运河南下的第一处渡口——青临渡。
此处尚江阔流开,水路湍急,水力足以带动大船航行,可再往南走,水路分支,礁石增多,大船航行不够灵便,也太过扎眼·故裴钧与赵先生商定,就此将一艘大船换为三艘小船,先后结队驶向宁城方向。
宁城所在,已入东南之境,尚有两三日路程·裴钧预料姜越兵马定然会先他一步到达,便也依照挟持姜湛期间与闫玉亮、方明珏的排布,尽快找到了备好的船只、人手,一众人再度换装成南下寻亲的北地大户人家,分作一船壮丁、二船妇孺、三船物资,在夜色中起锚,再度开始航行。
按照计划,他们将在青临渡后进入小琴江,顺路南漂而下,顺风顺水,直抵兵马重镇宁城·可当他们刚换上小船,没走几里地,却见前后水域中忽起大网,数十黑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向船上砸来·“不好,有陷阱”裴钧大吼一声,“快躲”·船上众人慌慌四散躲藏,可那些砸落而下的黑影却是一把把利刃铁刀,只一息之间,便夺去了甲板上十来名护卫的- xing -命。
裴钧目中一痛,慌乱之中从桅杆下奔出,抓住船舵往右一摇,小船即刻变换方向,摇晃着撞到岸边礁石上··裴钧大喊:“下船拿上武器”·与他同坐第一只船的方明珏与闫玉亮即刻与一众护卫跳下了船,蹚水抢至岸边。
裴钧尚未及接过护卫递来的银枪,便听水中传来一阵孩童尖叫,心下顿拧·只见那江水之中机关又发,一张大网已从水中腾起,瞬息之间已盖在了第二只船上——·而姜煊、裴妍与梅林玉,正是在这一艘船上。
第127章 其罪八十 · 失耗·众人所乘的三艘船中,第一船撞上礁石已然毁坏,第二船在江中被巨网所困,而赵先生带着物资及各府家眷所在的最后一船,因与前二船尚有距离,又远观前二船所陷困境,此时便不敢再靠近,已止了行船,并按照预先约定好的,立时调转船头,在船只进入小琴江支流前,强行拐入了东行的汨柔河,为众人保存实力。
眼见第三船脱险,礁石滩上的众护卫与裴钧三人暂且松了口气·然而他们却半分无暇松懈,只因此时正有数只小舟,从江中的礁石丛后鬼魅般滑行而出,在将夜的天色下,于水中拖着飘摇的倒影,疾速逼近了被巨网所困的第二船。
裴钧定睛数了数,小舟共四只,载人估计二三十之数,并不算多,于是接过护卫递来的银枪,想要召集众人蹚水回江中救人·可还没等他下水,礁石滩后的山崖之上却忽而传来石裂之声。
他转头一看,只见那方崖头竟有不少人影晃动,七八块巨石正从崖顶飞出,哐哐翻跳着,朝他们滚落而来··裴钧连忙拉着闫、方二人就地一滚,刚缩在一座大礁石后,一块巨石便猛地砸在了他们方才站立之处,一时石砾四溅、响声砰然,听之令人后脑发麻。
闫玉亮青着嘴唇骂了声娘·裴钧颤手抹去一脸灰尘,只见沙雾中,那山崖上的十来道黑影已飞身而下,道道似展开双翼,腰间闪过银白的反光,显然俱是手持利刃的刺客高手。
他眼见黑影人落地向他们奔袭而来,细观其穿戴服饰,再辨别他们与随行护卫的打斗招式,不禁心下一紧,微眯起眼道:“这是皇城司养的飞鼠客·看来咱们已然被宫里的人追上了。”
方明珏一见这杀手的阵仗,再环视周遭几个被巨石砸中后或伤或死的护卫,面上顿时没有了最后一丝血色:“大仙儿,这这,这可怎么办”·裴钧攥紧银枪,咬牙道:“迎战他们寡不敌众,待解决了他们,咱们便下江救人”·与此同时的第二船上,裴妍在舱内躲过了箭雨,一见船被网住,心知定是遭遇伏击,便首先担忧姜煊安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姐姐跟我来”梅林玉从舱外赶来,一把将姜煊抱起,拉着裴妍上了甲板,匆匆绕到船尾一扇小舱门前道,“这船从前是用来载货的,便有个囤酒的货舱,里边儿的大酒罐子许还能暂且藏藏人。
娃娃块头小,咱先让他躲在里头避避,能避一时是一时”·说着他放下姜煊,慌乱掏出一大串钥匙,摘了一把来打开舱门,把裴妍和姜煊都拉了进去,不由分说地踢开脚边几罐子小酒,四下找寻着喃喃道:“我记得里头有个大酒坛子的,上哪儿去了……”·他话音未落,只听身后一声尖叫,不等回头,一只大手已钳住他后颈,将他向外拖去。
原来乘小舟伏击而来的刺客已攻上了甲板,正与船上护卫激战·梅林玉身旁的姜煊被闯入舱中的刺客提了起来,而裴妍也被另一刺客揪住了头发往外拖拉··梅林玉又惊又急,此时不知何来的力气,竟挣扎间胡乱抓起一只酒罐来,嘭地砸在了揪住裴妍的刺客头上。
··酒坛破碎,酒水淋了刺客满脸·刺客吃痛撒手,裴妍趁机挣脱钳制,奔到提着姜煊的刺客一侧,抱着那刺客的手臂张口就咬··刺客闷声一哼,刚要举剑砍她,却听身后一声狗吠,刚刚回头,便被凌空跃来的姜煊的黑犬一口咬住咽喉,扑倒在地。
姜煊跌落在地,被裴妍护在怀中,黑犬已又张口咬住了梅林玉身后的刺客·可那刺客却忍痛不放开手,只揪起了黑犬后颈,一把便将黑犬扔到了酒舱之中,嘭地一声将门踢上了栓。
“小狗”姜煊登时哭叫一声··黑犬在内听闻主人呼喊,拼命狂吠冲撞,只听内中传来酒坛碎裂之声··酒水混合着丝丝血水,从舱门地下的缝隙流出,飘散出一股血腥闷人的酒味。
梅林玉被闷得呛咳一声,还没换过口气来,面门已被刺客砸来一拳:“老实点儿”登时鼻骨剧痛,眼冒金星··此时,礁石滩上的裴钧一行护卫与十来个武功高强的黑影人正死死缠斗。
因护卫俱是姜越麾下精锐中的精锐,人数远超刺客一行,排兵布阵十分配合,恰可对抗黑影人的进攻,便已渐渐占领上风··可就在这时,裴钧身后江中却传来一声大喊:“女干贼裴钧还不快快束手就擒”·裴钧转头看去,只见登上第二船的二三十个刺客已与船上护卫举刀相向,而桅杆之下,裴妍、姜煊和梅林玉已被缚起双手推到护栏前,三柄大刀正架在他们脖子上,船上护卫无一敢轻举妄动。
抓住裴妍的刺客头子高声喊话道:“女干贼裴钧速速放下武器,乖乖跟我们回京不然我就杀了你姐姐”说罢又用刀尖指向裴妍身后的梅林玉和姜煊,恶狠狠道:“他们也别想活”·裴钧目中一紧,当即令护卫停止攻击,防御着向第二船吼道:“你若敢动他们,我就让你们所有人今日都活不出这条江”·“还说狠话那我倒要让你看看我敢是不敢”刺客头子揪着裴妍胳膊,将裴妍摁在护栏边上就往下推去。
裴妍险些一头栽进江水之中,吓得一声惊叫,可定下神来,却忽而借着这刺客抓她的力道,奋力勾起后腿,狠狠一脚踢在了这刺客的左眼上··刺客惨呼一声松了手,四下护卫正要席卷而上,裴妍却又被另一个刺客卡住了脖子后腿数步,一时之间,第二船上再度陷入僵局,裴钧在礁石滩上远远看见此景,也即刻扔掉手中银枪喊话:“别伤害她你们要的是我的命,尽管来取放了她,我即刻随你们回京复命”·船上裴妍被勒得面泛青紫,仍在勉力挣扎。
刺客捂着充血的眼睛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冷冷注视裴妍道:“不愧是将门虎女,腿脚倒不错·若不是皇上和张大人要你弟弟回京受死,你眼下已经被我们剁成肉泥了”·说完他暗忍怒气,勒令周遭道:“去给我把裴钧带过来”·梅林玉眼看刺客人马即将下船,心知此时若不做点什么,他们所有人都会被带回京城,一切为此付出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裴钧与姜越的苍生宏愿亦将付诸东流——到时候裴钧被处死,他们这些追随者更是一个也跑不掉,造反之罪株连九族,依照姜湛六亲不认的- xing -子,裴妍与姜煊也难逃死路。
——可他现在又能怎么办·他只是个耍嘴皮子买东贩西的商人,手无缚鸡之力,腿无攀崖过江之能,面对这一船刺客,他该怎么才能带着裴妍、姜煊自救,让裴钧有机可乘·正在他脑中急转之时,他忽觉鞋底变得濡- shi -,低头一看,只见甲板上正流淌来了混着血色的水渍。
他脑中一顿,循着这水渍看去,只见水来之处,竟是黑犬在内狂吠的那一间酒舱,而脚下的血水,此时已蔓延至船上各处,正散发着浓郁的纯酿酒香··梅林玉眉心一颤,此刻目中顿亮,坚定了眼色,袖下的左手一动,一个短而细的竹筒便滑落在他手中。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气,勾指推掉筒上的盖子,趁身旁刺客一个不差,猛地举筒吹了口气,随即将竹筒往酒舱一扔,大叫一声:·“起火了船上起火了”·裴钧在礁石滩上听闻梅林玉这一叫,顿见一道大火自船尾冲天而起,很快便向船头蔓延而去。
周遭围追裴钧的黑影人被那大火一惊,一时怔住·裴钧趁其不备,忽地拔出藏在小腿的短刀,一把插在身后人肋下,再一个转身横劈,割断了刺客咽喉··护卫一见裴钧脱险,当即再度与刺客战斗起来,并分了一半人马前往江中救人。
正在这火烧眉毛之际,方明珏身在后方四处瞭望,却见石崖之后又现人影,待定睛一看,连忙大叫:“不好,大仙儿他们又有援兵赶来了这回怕有百十来个”·裴钧心下一凉,正要令众人速战速决,此时却又听江水方向传来一声爆破,回过头去,只见第二船船尾的货舱竟砰然炸裂,又起的猛火将整个船尾都燃烧起来,船头登时过重,立时向前倾倒过去。
“不,不……裴妍梅林玉快带煊儿跳江”裴钧再也顾不得其他,撒开步子便向江中奔去。
可就在这一刻,船上滚滚浓烟中,他只见一个刺客正提起剑来猛地刺向裴妍,而裴妍身旁的梅林玉却撞开裴妍,恰恰迎上刀刃——·“不”裴钧睚眦欲裂,抓起岸边的桨便要拉下第一船上残存的救生木舟。
不远处的江心再度传来断裂之声,第二船最高的桅杆已被大火烧倒,轰然砸落在了船身之上··整艘船在火焰的吞噬中不堪重负地破碎开了,渐渐开始在浓烟中沉没。
闫玉亮上前拦住裴钧大喊:“子羽咱们快走,不然就走不了了”·“我不走”裴钧赤红了一双眼,用尽全力将压在破碎船身下的木舟拉了出来,“煊儿和他娘福大命大,绝不可能有事,梅六也才在二王庙里积了功德,他们不会死我要救他们”·“你疯了吗”方明珏也来同闫玉亮一起拉住他,“这舟都破了,你怎么划得过去咱们再不走,皇城司的援兵就到了,到时候你保不全自己,还谈什么救人”··他们的话裴钧充耳不闻,一心只将木舟推入水中道:“你们先走我一定要去救他们”·“裴子羽你给我回来”·方明珏眼看他这是送死,拉不住他,只好红着眼与闫玉亮急急换过目光,暗道一句“对不住了”,举起手便作了刀状,狠狠劈在裴钧后颈上。
·第128章 其罪八十一 · 贻误·裴钧好似听见萧萧车马,四下看顾间,他竟见自己正站在当初北行狩猎的大队人马中,一眼望去,白雪载道,远处吹来的寒风刺骨。
惊疑中,他右手的指头忽被身后一双冰凉的小手给攥住,低头一看,只见是姜煊怀抱着一只麻兔,正一脸认真地看向他道:“舅舅,你帮帮母妃吧·”·……·“煊儿”·裴钧周身一个激灵,猛然惊醒,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山洞之中。
“大仙儿,醒啦”方明珏听声,慌慌趴过来,一手摸他额头喃喃着“退烧了”,一手招呼闫玉亮,“师兄,快,快拿些水来”·裴钧倒嘶口气,只觉后颈一阵酸疼,微微一动,左臂也传来锐痛。
落目一瞧,原来他手臂上有两道口子,此时虽已被包扎好了,却仍能见着纱布上渗出的血,而稍稍活动手指,手臂经络也被牵扯出丝丝的痛楚··闫玉亮拿着水袋,盘腿坐在他身边,一手托起他的头,一手捏着水袋喂水给他,沙哑道:“子羽,你流了不少血,这伤都才结痂,动不得。”
闫玉亮灰头土脸、衣衫破碎,身后的方明珏也蓬头垢面、额头带伤·在他二人身后,围坐着三十来个精锐护卫,应是江边大战后残存下的,不少也或轻或重负了伤,眼下正与他三人一同栖身于此处山洞之中养精蓄锐,躲避追捕。
裴钧微眯起眼,仔仔细细地辨别一番,见这些人里并没有裴妍、姜煊和梅林玉··他头顶的石缝之间有日光照入,昭示着已是翌日天明·一时间,昏迷前江面浓烟中沉船的画面随同日光浮现在他眼前,梅林玉迎上刀刃时裴妍的惊声大叫和船板断裂之声也犹似响在耳边。
他干裂的嘴唇颤颤开阖,不死心地问闫玉亮:“第二船呢”·闫玉亮拿水袋的手一顿,与身边方明珏对过一眼,垂眸摇了摇头··裴钧捏起拳头狠狠一砸地面,眼底的酸涩一时腾起,侵入胸腔宛若钢针,将他心肺扎得剜骨般剧痛,令他闭眼嘶吼一声:“怪我……都怪我”·方明珏一巴掌打在闫玉亮后肩上,红着眼眶瞪了闫玉亮一眼,掀开他坐到裴钧身边:“大仙儿,你别听他胡说昨日咱走的时候,那第二船虽沉,可落水护卫尚多,又……又都通水- xing -,你姐姐、外甥和梅少爷也不定就怎么样呢,等外头追兵散了,咱再去找找就是——”·“我现在就去找”裴钧猛地支起身子,抓起身旁的银枪便站起来,一把推开上前扶他的方明珏,趔趄到山洞口,抬腿便跨了出去。
一时间,耀眼的日光将他眸底刺痛,他只见众人所在之处是一方密林中的矮丘,隐隐可听见远方传来江流之声··他腿脚一软,此时却以枪杵地站稳了,随即提起枪便向江声传来的方向大步走去。
“子羽”闫玉亮在洞口恨叫一声,见他不应,只好招呼护卫们紧随而上,自己又加紧跑了几步,好歹才上前扶住了他··众人一路掩藏踪迹、寻寻停停,毫无所获,约走了两炷香时候,才走回昨日搁浅的江边。
江面上初升旭日,照得一江潮水波光粼粼,周遭渔鸥翩飞、鸟兽幽鸣,却没有一丝人迹·若不是江边还留着的昨日损毁的第一艘船,此处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裴钧在江边闭上双眼,仔细搜索着记忆中关于第二船的蛛丝马迹,可此时却唯独只能想起那一船浓烟中的爆裂声和惊呼声,随即而来的便是眼前兜头罩下的黑··他知道这方水域礁石遍布、暗流极多,就算水流不甚湍急,人要从江心游到岸边也比登天还难,更别提第二船有追兵围捕,梅林玉受了伤、裴妍还带着姜煊,如此境况下,就算周遭有护卫帮衬,他三人还活着的希望也十分渺茫;而哪怕是万分之一的侥幸,让三人还留着命在,那上了岸边亦需四处躲避、寻找吃食,倘使再度遇到追兵,又一定会被押回京城——·凭他眼下仅剩的人马,就算能冒险追上追兵,也决计救不出裴妍三人。
为今之计,唯有火速走完剩下一日的路程,赶到宁城和姜越汇合,才能有望出动更多人马搜寻裴妍三人的下落·想到此,裴钧不愿耽搁,便强忍一腔酸苦,一心默念着神佛保佑,速速召集众人前来,将岸边第一船的残骸清检一番,挖出尚未落水的物资和衣衫来,各自随身携带,预备沿着陆路向东南前行至下个村落,再寻车马赶往宁城。
可正在众人整装待发之时,他们身后的草丛中却忽然发出窸窣一声··裴钧以为是追兵来了,立即与众护卫拿起武器回头防御,可此时定睛一看,却见那草丛分拨开来,当中竟是一只毛发污脏、浑身黢黑的大狗。
这大黑狗半身狗毛烧得不剩,裸露的皮肤亦烧伤了一块,后腿上还有处深可见骨的伤口,让人难以想象它究竟经历了什么··可饶是如此狼狈不堪,那狗脸上却仍旧清晰地显露出一双豆黄色的眉毛来。
裴钧见之一愣,暗呼一声:“是煊儿的狗”·黑狗也即刻认出了裴钧来,此时正要奔向裴钧,跑了两步却猛地顿住,忽而恶狠狠地瞪着他,龇牙咧嘴地怒吠起来。
裴钧正莫名间,又见那黑狗凌空跃起,兀地向他猛扑而来,不禁心下一凛,下意识握紧手中银枪··可还不等他举起银枪,黑狗却已在他身前一个顿地接跳,嗷地一声,张嘴咬住了一只当空- she -来的利箭·“有追兵”·众人这才一惊之下四散开来,黑狗却已甩掉箭羽,径直一个飞扑,跳进那草丛之中撕扯起来。
·草丛中立时传来声声惨叫,一个浑身鲜血的黑衣人挣扎着爬出草丛,不顾自己被黑狗咬着的大腿,高举起手便要按动手中的弩箭··裴钧眼疾手快,举枪劈在那黑衣人腕间。
那黑衣人惨呼一声、手腕断裂,立时被周遭护卫杀死,可此时此刻,他手中的机弩却已然发出一枚响箭,咻地窜入天空··“不好”方明珏急道,“他们定是派了人在此来回巡视,一旦察觉我们在此,便放信叫大队人马赶来。
我们得快走”·他此言刚落,众人东南方向的密林间果然传来阵阵人声··眼看追兵即将赶到,原定东南的去向又正是追兵赶来之处,裴钧英眉顿聚,瞬息间脑中急急万转。
片刻后,他一把抱起了面前的狗来,北眺江面,西望群山,不得不恶声一叹,下令道:·“走绕路,进山”·与此同时,姜越与李偲所领的两路人马已在骁龙山下驻扎,约在傍晚时分便会抵达宁城,眼下正在做最后的休整和布防。·姜越身着一袭亮银的盔甲,在帐中擦好长剑,佩在腰间,又从胸前衣襟中取出一封因摩擦过多而泛起毛边的信来,再次打开,垂眸细看,眼梢唇角溢出淡淡的笑意··此时帐外忽而有人传话:“王爷,李将军求见”·姜越面上笑意一止,不由妥善叠起信来,打开桌上一个雕花的匣子,将手中信放入那匣中垒起的厚厚一沓信纸间,待阖上匣子,方若有所思道:“请李将军进来。”
李将军,是此时军中对李偲的称谓。·李偲在南地起义之后,已自封为“天道将军”,意为替天行道,誓要帮他父亲李存志和南地万民讨伐贪官污吏,以报血仇,并振清朝廷,还天下太平。
姜越本以为李偲之力可化为他返京夺位的关键力量,可他抵达南地才发现,李偲虽有作战之能、虽有民愤为恃,起义一事却全凭一腔热血和愤慨,毫无远大筹谋。若不是地方官员苛政日久、民间百姓积怨尤甚,李偲决然招集不到这样多人马,也决然不可能劝降几位守关之将成为他的助力。·如今李偲之所以还活着,全凭天时地利人和;其麾下人马尚在,也俱是被怨气凝结在一处,姑且还同仇敌忾�商仁挂蝗眨庑┤寺硎Я送纺浚蛉ㄊ平ゴ蟆⒚涣送澹阒慌禄崛缫慌躺⑸嘲悖毫奘椎厮南卤继印⒂巫咦髀遥顐浦欢蛘獭⒉欢终套沤叫枰约旱谋Γ静惶咏降慕ㄒ椋跤凶魍鞲V保庋氯ィ衅鹉谮е皇窃缤淼氖隆!そ缴钪绱耍晕谰猩洌庑┦比绽矗讶涣⑾铝颂删妫衫顐迫匆晕窍爰芸站ā⒔庸芷鹨寰纱耍愣越浇吹牧炀哂佣嘁伞⒎婪读耍蝗缃袢铡!だ顐拼诱释獍萑虢秸手校坪跎裆掖遥山慈醇秸俗谒呤媒#幻庖彩樟擦艘恍┦仆罚欣窈蠓降溃�“王爷,我今日听南下的马贩说,蔡沨的人在京城已然占了上风,咱们上京不仅要对付禁军,还要对付他,会不会无法应对”·姜越淡淡看他一眼,将手中剑翻了一面道:“孤已让萧临带兵从北地折返京中勤王,蔡沨就算佣兵数万,那兵马也只是豪强家犬,必不是塞北铁骑的对手。
李将军不必眼下就开始忧心京城之战,马上就要拔营了,还是先去点兵罢·”·这话说了,叫李偲没了别的好问,不得不又告退出来,心中却很不是滋味。待回了帐中与替他谋事的师爷一叙,师爷点破他的忧虑道:“晋王是皇亲,劝您的兵马一道上京,实是想让您帮他打天下,可打了天下之后,谁来背这造反的过错呢到时候晋王成了皇上,不就只剩您还能怪罪了么这时他总要寻个人来治您,那萧家世代忠将,萧临不就是最好的人选么李将军,晋王领咱们来宁城,是要与裴钧会和,可他所收消息,从不与咱们明示,那裴子羽又历来被朝中称为女干佞,眼下已逃出京城……哪怕此二人曾于将军有恩,此一时也不如彼一时了,将军还是要为自己打算才是啊。”
李偲一句句听师爷说完,心下愈发难安,想过一时,终是沉吟:“师爷所说,确然有理……”·这日天黑时候,晋王人马先行,两路人马全力赶路,终在子时前赶到了宁城以南的十里坡。
岂知刚刚下马扎营,营地四周却忽有乱箭飞窜而来··姜越急急令人上马备战,于四周陡起的火光中瞠目望去,只见此地林间,竟已围满了不知何来的陌生兵马··他拔出佩剑,英声喝问道:“来者何人”·林间的光火与- yin -影间,一人着玄甲铁盔,骑着马缓缓走出,勒缰轻笑道:·“晋王爷,久仰久仰咱们是奉了蔡都督与裴大人之命,今日专程在此为晋王爷接风洗尘的”·第129章 其罪八十二 · 失散·一听此人报上蔡沨名号,姜越目光顿冷:“你是蔡沨的人,缘何能与裴大人扯上干系”·“晋王爷有所不知。”
那人拖长声音笑道,“裴大人挟持天子、毁乱朝纲,仓皇逃出京城,不巧被蔡都督擒获·为换一家老小- xing -命,裴大人便告诉蔡都督,晋王爷必会前来此处,是故我等便在此久候,为的,不过是劝王爷交出兵权,随咱们回京。”
“胡言乱语”姜越握着缰绳冷笑,“裴大人气- xing -刚直,与蔡氏势不两立,且不提他根本不屑于向蔡沨讨饶,就算他当真迫于形势与蔡沨斡旋,蔡沨为人- yin -毒狠辣,又怎可能饶了他尔等区区蔡氏蝼蚁,竟敢令本王交出兵权,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荒谬至极”·“晋王你擅自调兵、无诏北上,此乃欺君忤逆之罪,竟还敢在此口出狂言”那人举起手中长矛道,“此处前有密林、后有山谷,难进亦难退,眼下你中军、后军又已被我人马阻断,我劝你还是快快束手就擒,省的丢了- xing -命——”·“那便看你有没有本事取孤- xing -命”姜越拔出腰间佩剑,猛夹马腹,勒令左右副卫迎敌。
·而在此时,落后姜越两箭地外的李偲远观事态不妙,即刻制止起义军前行,招来师爷道:“前方似乎有伏兵和晋王打起来了·”·师爷即刻派小兵前去打探,听小兵回报前方已有激战,便捋捋胡子,暗转眼珠道:“晋王骁勇善战、足智多谋,之前起义时,咱们同意与他联兵,除却是因他于将军有恩,更是因怕贸然打起来敌不过他。
眼下他既被牵制,我们何故还要屈居于他将军,与其留在此处拿命帮晋王杀敌,咱们莫若就此与晋王分道扬镳的好待将军多打下几座城池,兵强马壮,到那时,凭晋王想和还是想战,又何惧他威势”·李偲早有此虑,但却担忧:“那若是咱们就此走了,晋王今日战胜后怀恨在心、追击咱们……咱们又如何是好”·师爷道:“将军忧心的甚是。”
说着,他急急一想,豁然道,“将军既然怕晋王爷回头追击,那咱们一不做二不休,索- xing -让他走不得、动不得便是·”·李偲迟疑:“这又如何可行”·师爷压低声道:“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晋王要是没有了粮草,兵马都饿着肚子自顾不暇,还何来的工夫追击咱们呢”·此时姜越正在前带兵厮杀,本以为蔡沨派来的人马不比他和李偲的联兵多,此战虽艰,却定然可胜,熟料正在激战之中,后方却忽有人报,说李偲的人马竟已开始向西撤离,不仅如此,他们还强抢了粮草队,眼看是要留姜越的兵马自生自灭。·“怎么偏偏是现在”姜越咬紧牙根暗骂一声,西望起义军撤离的方向火光四起,正要令人传令中后部队追击李偲,却忽觉右耳旁一阵劲风拂来。·多年征战沙场的生死感在这一刻令他后脊一凉·他猛地弯腰一避、出剑横扫,堪堪避过了砍向他脖颈的一刀,霎时将袭至他身旁的敌将拦腰斩下马背··他未及喘过口气,那方才与他喊话的敌将又提着长矛凌空朝他劈来。
他引马避过,却不察那敌将瞪圆了双目,放低长矛,忽地向下扫向他马腿——·“王爷当心”“快快护驾”·姜越眼前一阵天旋从马上跌下,后背重重摔落在坚实的土地上,呛得他喉头宛似含铁,不及回过神来,又见那被敌将砍断前腿的高头大马,此时正尖声嘶鸣着向他倾倒下来……·黎明时分,裴钧一行人终于彻底躲开了林间追兵.·此时他们已在西行的山野中奔走了四天五夜,身上的粮水早已耗尽,所有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吐出的气儿都似带着火星,手脚都不像自己的了,就连同行的黑狗也瘦出了道道肋骨,可他们的意志却有如被谁鞭笞着,令腿脚一刻也不敢停下。
“大人,快看”·先行的护卫忽而出声了,指着前方隐约的灯火向裴钧道:“那有处村庄”·“村庄”二字宛如甘霖,一时叫所有人都向前望去,果真见几里外升起淡淡炊烟。
裴钧扶了精疲力尽的方明珏一把,让他坚持住,马上就能有粮吃了·众人一道三步并作两步向前赶去,终在日出时分走到了村口··村中已有庄稼汉外出来种田,此时在道中见裴钧一行三四十人俱是拿刀带剑、满身泥血的模样,还以为是山头上下来了土匪,吓得拿起锄头大声叫人。
村中男人闻声,都抄起家伙从家中出来,妇人和孩子躲在破落的门窗后惊惶看顾··众人连忙收起武器解释来意,闫玉亮从腰间摸出些铜钱、碎银,用尽全身力气温和道:“劳驾诸位,我们只是想换些吃食。”
村民们渐渐放松了一些,却仍旧有些防备·一村妇道:“你们看看这个村子,哪里有吃食能换给你们地里收成不好,官家成日征税又征粮,土匪十天半月来一回,我们这些种田的能剩得下啥吃的娃娃都快饿死了”·一旁的老村汉驱赶众人道:“走吧走吧,你们定是在城里犯了事儿跑出来的,我们可不敢收留你们县城的官儿坏得很,要是找上门来还得了……”·“大叔,劳烦给我们换口饭吃吧。”
裴钧搀着方明珏,低声下气道,“我们赶了四五日的路,再不吃东西,就都快饿死了·”·“那你就去地里头看看”老头儿发起脾气来,“你要能找着口吃的,老子白送给你”说着挥舞着锄头走到裴钧面前吆喝:“滚滚滚,赶紧滚你们可别逼我报官”·裴钧眉目一拧,正要再说,方明珏却拉住他:“算了,大仙儿。”
方明珏微微摇头:“咱们还是走吧·”·裴钧目色复杂地环视了整个村落一眼,见一个个村汉身后果真是瘦弱至极的孩童和面色蜡黄的妇人,也不好再开口讨要吃食,只好强忍住心中的不甘,与众人交换眼神,示意离去。
是夜微雨,他们在距离村落不远的山丘后找到一处土洞,钻木打起篝火,又找了些大树叶子团起来接雨,好歹解了份儿口渴··裴钧就着雨水清洗了一番伤口,方明珏重新帮他包扎好了,便坐在洞口望着村庄的方向出神。
闫玉亮走到方明珏身旁坐下,捂住早已饿得发疼的肚子,叹息道:“怎么,当初在户部拿银子不曾手软,这下进了村子,见着了农民的惨,又开始悔过自己造下的孽了”·方明珏听着他说,不出声。
裴钧拍拍方明珏后脑道:“早跟你说了,有些钱拿不得,拿了心就亏了,一辈子都得活在愧里·”·方明珏拿帕子抹了把脸,叹:“从来只当在京城里无人免俗,眼下想来都是给自个儿开脱。
户部的银子在账本儿上都只是数,有时候掏进自己腰包都不觉钱了……眼下想想,我可真是作孽·”·“为时未晚·”闫玉亮道,“等咱们会和了晋王爷,回了京,你官复原职,便好生为百姓做几回实事儿……”·“咱还回得去么”方明珏气呻,倒在一旁石头上道,“我都快饿死了。
我在户部干了这些年,要是到头却饿死在山林子里,就活该是报应,专报我这贪官污吏·”··裴钧把他拉起来道:“前几日被追,没工夫在林子里打猎捕鸟,今夜倒能去碰碰运气。
若打回些兔子麻雀来,也应能对付些时候·此处已有了村落,应该不远便是县城,到了县城,就不怕有钱换不到东西吃了·”·此时黑狗嗷呜一声,似是应和,三人坐在洞口望向夜空中的白月,闫玉亮叹:“也不知道我媳妇儿她们怎样了……”·“我闺女出京前还发着烧呢,我这些日子心里头想的全是这事儿。”
方明珏看向裴钧,“你徒弟钱海清也在那船上,听说他爷爷在江南是神医,他也该通些医术,兴许他能替我闺女儿瞧瞧病”·“一定的。”
裴钧淡淡应他一句,此时望着月,又想起了当初冬狩时和姜越在林间的那夜,不禁从怀中掏出了那时从姜煊那儿哄来的小笛子,静静地摩挲,眉心淡淡蹙起,“等到了县城,还得打听打听晋王爷究竟到宁城没,这几日我心下总是不安……此行实在太多意料之外的事了。”
说罢他端详着掌心小小的笛子,眼前似乎浮现了姜煊把这小物件儿交到手里时的乖乖模样,那时姜煊说:“这个小笛子我好喜欢的,舅舅可要好好留着,不许弄丢了,也不许送别人。”
于是他在仓皇出府的前一刻,也没忘把这小笛子带在身边··“也不知道裴妍他们如何了·”裴钧闭目拧眉道,“只望他们一定是逃出去了,千万是逃出去了……”·同样的月色,此刻也笼罩着被战火包围的京城。
·傍晚时,蔡沨的军队已在京郊集结完毕,朝廷的援军迟迟未至,城中禁军便不得不再度出城与叛军开战··紧闭的城门中,原本彻夜笙歌的街道上清冷无人,百姓们闭门在屋中,却仍能听见城门外传来的厮杀声。
一队形色狼狈的黑衣人从城外进京,疾步走过京中街道,匆匆进入皇城,来到中庆殿外,向内禀报:“启禀皇上,皇城司影卫求见”·过了会儿,胡黎推门从御书房出来,领了他们走进去,只见姜湛正披着金纹长褂坐在御案后,听见声响,放下了手中折报,凝眉冷声道:“朕令你们去捉拿裴子羽一行回京伏法,你们没捉到,如今竟还有脸回来见朕”·影卫头领硬着头皮道:“微臣办事不利,该当死罪,可……可此番一路追踪,虽未带回裴钧等罪臣,却还是带回了一人。”
姜湛挑起眉:“谁”·影卫头领低下头,示意身后影卫让开身来··姜湛扶案起身,只见堂下数道黑影分作两列,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从中显了出来,怯怯唤他:·“皇……皇叔。”
第130章 其罪八十三 · 溃败·翌日乌蒙散尽,山中雨停··裴钧一夜未曾合眼,又因臂上刀伤无药医治而脓肿生痛,此时已开始周身发烫,整个人十分虚弱。
可眼见日头升起,他却仍旧涩目强撑着起了身来,领一行人出了土洞以林间草叶果物充饥,又徒步走出山林,终在正午时分,到了临近一处县城··见有守军围城查检,众人便未进城,正是愁着如何填补物资时,一队走镖的商队出了城来。
裴钧脑子一动,在城外拦下其人马,奉上银钱,让他们与自己一行换了衣衫,又买下了镖队所有的粮食、马匹和两辆旧车,这才将几个体力已经不济的伤员安置了,众人也终于吃上顿饱饭。
他思索一番,料想眼下他与闫、方都是朝廷通缉的“罪臣”,若被认出,将会拖累整队、耽搁行程,于是便与闫、方二人坐入马车之中躲藏,令护卫详细打听好前往宁城的近道,一行人这才改头换面,重新上路。
有了车马,众人脚程都快上许多,原料该要两三日才能抵达的路程,眼下只用再行一日夜即可··对裴钧而言,这意味着他将更快见到姜越了··他的心间由此激荡出一丝难言的安抚,“姜越”二字也化为旱地中的雨露,在他干涸的神智间蔓延游走,令他在摇晃的马车中想起了二人过往的点点滴滴,想起了冰天雪地中的垂钓,想起了姜越递到他手中的花茶,甚至想起了那茶水滑落喉间泛起的回甘。
艳阳肆意发散着热气,烘得马车里闷热生燥·众人都是精疲力竭,一路也轮番入马车休整,可一直到第二日天明时分,哪怕护卫们轮番歇了再多次,哪怕方明珏、闫玉亮已顶不住困意合上了眼,裴钧也一次都不曾睡去。
他甚至一次都不曾放松地靠在车壁上,也一次不曾吃完过分到他手中的粮食··第二日午后,宁城终于在望,裴钧忙派出一骑护卫先行打探,至此,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下一分。
闫玉亮闻声醒来,眼见裴钧已熬红双眼却仍抱着伤臂苦撑,便在他身边劝道:“子羽,眼下才到十里坡,许还有半个时辰才能进城,你还是睡睡吧”·方明珏也忧心道:“是啊,自打咱们从船上下来,就没见你真正睡过。
你身上还有伤,若一点不睡,可怎么受得住——”·“不是我不想睡·”裴钧打断他,抬手按了按发酸发痛的眼眶,沉声道,“是见不到晋王爷,我睡不着。”
方明珏还想再劝,可此时马车却忽然停下了··裴钧眉心一拧,放下手来:“怎么回事为何停车”·帘外传来驾车护卫的声音:“大人,前头的路……被堵住了。”
“堵住了”裴钧不耐烦地撩开车帘,刚想起身下车看看,站直时却一阵头晕目眩··他连忙扶着车框闭目片刻,待稳住了身子再开眼看去,却被眼前的景象猛然慑住。
只见他方才刚派去打探的护卫正停在前方不远处,骑在马上面对他们,高举起双手,作出了“停行”的手势··在这护卫身后,是一片茂密的丛林,而在这片丛林中的泥地之上,此时此刻竟堆叠着满地的死尸、死马和烧烂的战旗,当中流出的灰黑血水已渗入泥土,更因经久滞留而发出恶臭,招来了大堆的蛆虫和苍蝇啃噬叮咬,整个一副修罗境地。
·方明珏在裴钧身后探出头来,见景大惊,转眸看了裴钧一眼,颤声问道:“这是谁家兵马该不会……”·裴钧只觉一股不祥的预感笼上心头,此时立即下了马车,趔趄地向前走去。
越向前走,他见到的死尸、死马便越多,恶臭也愈益浓厚,这叫他不禁抬手捂住了口鼻,四下急寻间,终于看见一副尚未全毁的战旗正塞在一匹马尸之下,似乎能看清旗上字样。
他连忙抖着手抽出那战旗,一把展开来,霎时间,那战旗上的血渣与泥渍都被掸落下来,旗上鲜红的绣字也显露而出——·“晋”··裴钧脑中轰然一响,双目猛瞠、双腿发软,整个人顿地一晃:“不,不不不……”·他紧紧揪着那战旗,脸上已失却了所有血色,一时更着急地扶着树干又继续向前寻觅,不一会儿,又再度扯出一张死尸手中紧捏的战旗,见旗上仍旧是一个鲜红的“晋”字。
裴钧只觉全身血液自脚底倒流而上,如冰水一般灌入后脑,令他全身都僵住,再行不得一步路,此时唯可向一旁护卫叫道:“快……快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护卫似被他吼醒一般,一夹马腹便狂奔向前。
此时闫、方二人与其余护卫也相继围了过来,一见林中的死尸不计其数,身着两种战甲、手中紧握兵器,便知此处曾是险恶战场,再见裴钧孤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似乎锁定了某处,他们心下便愈发拔凉,待慢慢地靠近裴钧,顺着裴钧目光看去,只见四五步开外的地上卧着一匹死去的棕马,马的前腿已被砍断缺失,马身下是一滩干掉的血水,而马头的一侧,一顶插有红缨的银色头盔,此刻正静静躺在血迹之上。
闫玉亮正欲说话,裴钧却忽而一动,放开了扶着树干的手,转而扑跪在地面上,伸手拨开了死马的马尾,颤颤从中捞出一物··此物挂在裴钧沾满血污的手指间,自然地垂落下来,竟是一枚藏青底子、面绣麒麟踏云的垂穗香囊。
哪怕是在如此的恶臭肮脏中,这香囊也散发出素净宁人的草木香气,微末却清新,似乎是想尽了最后一分力气,要叫人知晓它的气息··裴钧的手指双臂开始震颤,胸腔中发出轰鸣,耳边似乎听见了姜越的声音:·“让你去去浊气的,没人送给你。”
“……都被你用脏了,我还收回来做什么·”·……·他双膝一酸,跌跪在地上,正此时,前去打探的护卫策马赶了回来,急急喊道:“裴大人,不好了”·待至近前,那护卫禀报:“大人,我赶至前方探路,却遥见宁城城墙上挂满了蔡氏的旗帜。
宁城应是已被蔡氏占领,此处战场,也定是蔡氏袭击晋王爷所致”·裴钧赤红着双目,瞪着手中的香囊不语,一旁方明珏急问:“蔡沨的人马还在京城,怎么会忽而到此占领宁城”·“方大人,眼下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护卫道,“战场未清,蔡军定会派人前来埋尸,咱们应当快些离开此处,不然若被察觉了踪迹,就没法脱身了”·闫玉亮听言也道:“此地在宁城境内,蔡军若驻扎在此,我们切切不可久留。”
说着他转向裴钧道:“子羽,我们在江中换船前便与赵先生约定,倘若行程有差,便四散逃生、往江南会合·眼下咱们有车有马,不如即刻启程前往江南,说不定第三船已然在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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