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公罪 by 书归(下)(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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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公罪 by 书归(下)(7)
·“不”·众人之间,裴钧咬着牙吐出一字,忽地攥紧手中的香囊和红缨银盔,坚声下令道:“不准走没我的命令,一个人都不准走”·方明珏听言一惊,和闫玉亮对视一眼,上前两步扶住裴钧道:“大仙儿,现在不是颓丧的时候,晋王虽罹难,可咱们还能去江南和赵先生他们会合,说不定还能——”·“不不……”裴钧高声打断他,突然扣着他手臂勉力站起来,浑身发抖地环视周遭护卫道,“所有人……跟我把这场上的死尸都翻一遍我……我要看看……”·他说着已经弯下腰去,翻找起了就近几具尸体,艰难道:“我要看看他在哪里……我不信,我不信他会死在这此处……”·“子羽”闫玉亮上前拉他,却被他一把甩开,只好上前架住他:“子羽你冷静一点你听我说天下乱了,谁也料不得明日如何,咱们还有物资,只要人还在,一样还能打回京城,还能从头来过”·“从头来过”裴钧一把挣脱他,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红眼朝他吼,“你知道什么叫从头来过他若是死了,我怎么打回京城他若是没了,我这还叫什么从头来过”·闫玉亮被他吼得一怔,正是不明所以间,忽被方明珏拉了一把:“师兄,你还不明白么”·闫玉亮懵然看看他,又看看此时正紧抱银盔香囊、四下匆匆翻看尸体的裴钧,脑中忽有一个念头闪过,不敢置信地看向方明珏:“难道子羽对晋王爷,是……”·“找吧,别说了。”
方明珏沉沉一叹,拧紧了眉道,“你知道他的- xing -子,若不能见着晋王尸首,今日是绝不会离开此地半步的·”·闫玉亮提声:“可蔡军马上就要来了,这儿的尸首没有上万也有数千,一时半会儿可怎么——”·“别废话了,快找吧”方明珏打断他,拉着他就蹲在地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过了今日,蔡军把这儿一埋,他就永远不能知道晋王究竟在不在这儿了……人若死了,他尚能为死人而战,可人若是不知死活,他难道要一辈子都走不出来么况且……”·闫玉亮看向他:“况且什么”·方明珏哽咽一时,垂头把地上尸体翻过身来道:“为了晋王,他会如此,为了我们,他也一定会的……咱们在京城从来都是受他照应,眼下,就当是帮他一次罢。”
·午后的京城,大雨瓢泼而下,紧闭的北城门外杀声震天··至入夜时分,远郊处的厮杀声渐渐消弭一时,可不出片刻,那声响却盖过大雨滂沱,忽而直逼到北城门外,响过一个时辰,又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至此,京城北门被蔡军攻破,数万叛军发出高亢欢呼,蜂拥入城烧杀抢夺·在姜氏建国后平静了三百来年的京师,此时此刻,终于被久违的战火铁骑踏碎了安宁··皇城外,大内禁军全数集结,在宫外形成了抵御蔡军的最后一道防线;皇城内,大太监胡黎慌慌张张奔入中庆殿中,匍匐在御书房内,向立在堂上的少年天子仓皇禀道:·“皇上,京门失守了咱逃吧”·姜湛闻讯,霎时跌坐椅中,满面惨白地怅然一叹:“大势已去,朕……亡国了……”·北下的雨水在这一夜浸染向南,趁着夜色,淅淅沥沥地淋落在宁城外的十里坡上。
裴钧忍着手臂伤口的剧痛,费力地翻开了身边最后一具尸身,抬手抹开尸体面部的发丝一看,唇角微微抽搐:“不是……不是他……”·四周的护卫和闫、方二人也都翻遍了所有尸身,此时会合至他身边,都道并未发现姜越尸身。
裴钧听完最后一句“没有”,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就像终于被人剪断,叫他豁然得了半刻清明和松快似的,一时不知是哭是笑地絮絮喃喃起来:“没有他,他没有死……他定是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他失力跌坐在这处雨水泥泞的废弃战场中,用布满污血的双手捂着脸,仰面向天,双肩颤动着,渐渐没有了动静。
闫玉亮、方明珏连忙上前扶他,却探得他额头滚烫、浑身发热,掀起他袖口来,竟见他臂上伤口已然溃烂流脓,整条左臂肿如柱状,当即大惊,忙令护卫将他抬上车架,不再耽搁地赶往江南。
裴钧只觉自己似乎在河中潜游,飘飘荡荡,周围是明亮而寂静的水,身后的天空透过水光,挂满了模模糊糊的云··不知游了多久,他看到一朵长得像花的云,一挺身便浮出了水面,却见自己倒影在河水之中,竟是个十六七岁少年的模样。
·正惊异间,他身后传来张岭严厉的叫喊:“裴子羽让你去给晋王爷送书,你偷什么懒”·他转过身去,不见张岭,手中却多了本塞满黄笺的书册,待反应过来,他已然站在了晋王府的前厅之中,十七岁的姜越正坐在他身旁的桌案上作文,此时恰恰抬起俊逸长睫的双眼,堪堪望向他。
姜越身后的长架上挂着套泛着冷光的银色铠甲,裴钧仔细看去,见那套铠甲缺了顶头盔,腰间却挂着个染血的香囊……·“姜越”·裴钧大呼一声惊醒过来,悚然睁眼,冷汗淋漓。
他只见自己在一处寝房之内,睡在卧榻之中,头顶纱帐、身盖棉被,而恰逢他惊醒,身边一人也随他惊醒,向外唤人道:“快来人他醒了”·此声柔中带韧,令裴钧熟之又熟。
他转过头,竟见是他姐姐裴妍守在他榻边,此时正双目带泪,焦急望向他道:·“裴钧,你可算醒了·”·第131章 其罪八十四 · 负义·“裴妍”裴钧一见是她,抬手就想撑起身来,可手臂一动,却传来阵剜骨剧痛,令他闷哼一声倒回榻上。
“你别动”裴妍慌忙按住他,将他包裹着厚厚纱布的左臂轻放进被子里,又急急探他额头,“你这胳膊伤得太重,眼下用药也不顶事了,前几日都在昏迷。
钱海清一早已去请他爷爷过来替你看诊,晚些时候就能到——”·“我不是在做梦吧……”裴钧仰躺在榻中注视她忙活,眼底酸涩地抬起右手捉住她手腕,“裴妍……你没事儿那煊儿呢梅六呢钱思齐怎和你在一处难道第三船——”·“我便是被第三船巡回所救。
裴钧,这里已是江南,眼下众人都在一处,你就放宽心罢·”裴妍不及答他许多,忽听门外响起敲门声,站起来,“一定是赵先生来了·”·她匆匆开了门,果见赵谷青领着个郎中疾步走入:“裴大人如何”·赵谷青转过门屏,见榻中裴钧当真醒转,忙止步抱拳向裴钧一拜,声有哽咽道:“裴大人此番受苦,请受赵某一拜”·“赵先生使不得……”裴钧强撑右臂,费力地抬起些身来,“此行多舛,皆因晚辈思虑不齐、出走匆忙,如今就连晋王爷也——”·“裴大人切不可说这话。”
赵谷青将郎中带至裴钧身侧,语重心长道,“人算不如天算,胜败乃兵家常事·晋王爷的事儿,我已听闫大人和方大人说了——裴大人临危冒死也要找寻王爷下落,此乃义薄云天之举,不光赵某钦佩之至,追随您一路的将士们也都十分敬重。
眼下既知王爷还活着,日后便必能有相会之日,裴大人目前最要紧的,是快快养好身子·”·郎中已开始给裴钧换药,撕下纱布、带离了脓疤,疼得裴钧深深拧眉:“咱们这是在江南何处”·“茶山。”
赵谷青答,“晋王爷虽在江南置业不少,可唯有此处算得上隔绝人世·当日在江中一别,我料追兵是冲你而来,便在江面绕行,以图回还支援,没想到回去时却见第二船已沉、第一船已毁,便只能抱着试一试的念头,在江中浮礁上寻了一夜,却竟真的发现了你姐姐和梅少爷。
眼见他二人都受了伤,我便临时决定来此供他们修养,只在我们原本约好处留下口信,昨夜方大人与闫大人便是循着口信过来的·”·裴钧细听他这话,面色渐渐变了:“若只他两人获救……那姜煊何在”说着即刻望向裴妍:“煊儿呢”·裴妍眉心一颤,在他的目光下低垂了头,对赵谷青道:“先生有劳了,后头的话,就我来同他说罢。”
·郎中已换完了药,赵谷青便依言领郎中出去··裴妍静待他们带上门出去,叹了一声,坐在裴钧身边道:“煊儿被追兵捉走,眼下……应是已被带回京城了。”
裴钧听言,顿时心胸透冷,听裴妍继续道:“那日,我和梅六护着煊儿想要跳船,可追兵太多,梅六为护我和煊儿……已被人砍伤了,船上的桅杆又忽然落下,将我砸入江中。
那时煊儿已被追兵拉走,梅六一人难以应对,便只可先跳水救我……”·“那梅六眼下可好”裴钧一时不知该先忧心哪一个,“那日我看他中剑,他伤得重么”·裴妍转身往桌边端了杯水,听言脊背一僵,顿了顿方答:“倒是脱了险,还需好好养着。”
裴钧见她背影落寞,料她是自责愧疚,便不忍再问,思索一时道:“煊儿只是个孩子,与姜湛不曾有过节,姜湛也下过诏书立煊儿为嗣,若见煊儿回京,应是会留下他来,待日后平了蔡沨之乱再来要挟我们。
如此,煊儿眼下不会有- xing -命之忧·”·裴妍将水递到他手中,抬手点了点眼角,勉强对他一笑:“赵先生也是这么说的·他让我先别忧心,说待他日回京,一定会将煊儿解救出来。”
“没错·”裴钧拍拍她手背,细细打量她一时,见她此刻果真安好,便慢慢点头,“你和梅六能脱险,已是再好不过的境况,此处既然安定,你们便好好共赵先生留下修养,明珏儿和师兄也会留下来帮你们——”·“那你呢你难道要走”裴妍一听他这话中的意思,紧张起来,“你的伤势已经很重,你必须留下来养伤。”
“再重也是皮外伤,上了药很快就能好·”裴钧坐到榻边,一面单手将靴子拉上了脚,一面沉沉道,“我们在此安然无恙,晋王却还在外头生死不知……这多一天便是多一分危险,我得出去找他。”
“不行,你这是送命”裴妍立马拦在他跟前,红着眼道,“外面到处都在通缉你,你的画像贴得满城都是,朝廷也好、蔡家也罢,他们都想要你的命。
裴钧,我已经失去了煊儿,我绝不能再失去你”·“可晋王也需要我,我必须去救他”裴钧仰头看入她眼中,“我们还活着,是因晋王的人马护我们一路;此处很安全,亦是晋王置业替我们安排。
他从来是怎么对我们的他当初又是如何救你、如何待煊儿的他眼下还在外头受苦,我怎能放任他不管”·他绕过裴妍,抓起一旁凳子上的衣服穿好。
裴妍拦他不住,他拉开门就要往外走,可一开门,却见外头站着个人··这人脖颈缠着纱布,脸上还有些青肿,此时似乎正犹豫是否敲门,却未料裴钧开门出来··见裴钧一愣,他局促地退了半步,抬起脸看向裴钧,将一双讨人喜欢的凤眼眯起来,嘴上也咧开个大大的笑,抬手向裴钧张开了双臂。
“梅六”裴钧忙上前将他搂进怀里,捏着他下巴摇了摇,“小子,你怎么在这儿站着身上的伤怎样了”·梅林玉忙笑着冲他点点头,似在说“都好、都好”。
裴钧见他如此,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梅林玉被他捏在指间的俊脸上依旧咧着笑容,可弯起的凤眼中却泛起水光,梗着脖子,冲他摇了摇头。
“你说话啊……”裴钧捧着他脸拍了拍,开始有些慌了,“老六,你别吓哥哥,你快说话,你说话”·可梅林玉却是抬手将他双手握住,强忍着眼中的泪,仍旧对他摇了摇头。
裴钧霎时只觉腔中一裂,一股巨大的冰冷感从他背脊蔓延,很快将他整个人罩住··他身旁传来裴妍低声的啜泣,那声音好似一道绝顶确切的回响,肯定了他心中那可怕的猜测。
“不……”裴钧全身发颤,双手抓住梅林玉双肩,“你还好生生地站在这儿,怎么会……”·“追兵那一刀砍在他脖颈上,加之跳船后在江中浸水……”裴妍无力地坐倒在屋中团凳上,低声呜咽道,“我帮他止住了血,好歹保下- xing -命,可赵先生找到我们的时候,他已经出不了声了……”·“大夫怎么说”裴钧转头问她。
裴妍哀声道:“大夫说,他这喉咙已然坏了,往后……是不可能再说话了·”·“什么……”裴钧颤巍巍倒退一步,闻言只觉五雷轰顶。
他瞠目看着眼前仍在对他笑着的梅林玉,一瞬间,过往几年中梅林玉讲给他的每一句笑话、每一句斗嘴都全数灌入他脑海,宛如滔天巨浪将他淹没··这些过去让他开怀大笑的,现在却让他双目一酸,倏地落下泪来——·梅林玉这嘴是他安身立命的法宝,平日里是最闲不住的。
他全凭这一张舌灿莲花的嘴哄得京城里头上上下下没人不喜欢他、没人不帮衬他,也全凭这张嘴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欢欢喜喜,叫亲朋好友都快活……·可从今往后,他这张嘴却再说不出话了。
刹那间,愧疚宛似江河灌入裴钧胸腹,令他上前再度捧着梅林玉的脸,艰难哽咽:“对不起……老六,哥哥对不起你……”·梅林玉拼命摇头,捂住他嘴,又极快地抬袖蹭落了眼角的泪,一把抱住他,拍着他的后背,喉中发出嘶嘶的喑咽。
“裴钧,算我求求你……你留下来吧·”·裴妍扶着桌站起来,颤着嗓子道:“他也需要你啊·”·-·京城之中,蔡沨攻入后与禁军纠缠数日,不惜死伤兵马、毁坏城池,终以火攻破了皇城,并在京郊抓获了沿密道出逃的姜湛一行,押回了宫中。
·他把姜湛囚禁在崇宁殿里,逼迫他下诏让援军退兵,接着,在占领皇城的第三日,他迫不及待地登基称帝、昭告天下,更将父亲蔡延尊为太上皇,奉于皇城以北的衍庆宫居住,赐三百仆从,令人日夜监视其行动。
蔡岚出入宫中常行探望,见老父一世权臣,如今却沦为笼中之雀的模样,于心不忍,问蔡沨何故如此,蔡沨却只道:·“爹太聪明了,不得不防·”·蔡沨继承了蔡延的多疑与- yin -鸷,身骨中流淌着被沙场洗练出的残暴。
他清洗京中势力,收编军队,改换禁军统领,假意劝降不愿退军的援兵,无果,便杀;他逼迫朝臣参拜,见张岭携一干清流誓死不从,当朝便要举刀杀人,却为声名之故,被谋士劝阻。
他大怒,只能把张岭关入大牢、严禁探视,又毒打姜湛以泄愤慨,逼问裴钧下落,将裴钧斥为女干佞邪祟,发重金悬赏其项上人头,令天下缉捕,若遇曾与裴党有关的人等,亦都下令铲除。
京城中人心惶惶,朝堂上风声鹤唳,蔡沨却并不因此而止··这一夜,他因深怕姜湛纠集旧日亲信反扑复辟,而令人前往崇宁殿中,说要搜走姜湛宫中的一切瓷器、刀剑和纸笔,想令姜湛既无法反抗他,也无法联络外界。
姜湛与姜煊一同窝坐在崇宁殿角落里,心如死灰地看着蔡沨的人马如蝗虫一般闯入殿中,看他们一样样搜走他殿内所有可作武器的东西和所有一切值钱的东西,当看到一人伸手取走他桌上的金鸡镇纸时,他忽地起身扑上去,却当即被掼倒在地,下腹吃了重重一拳,萎倒在地。
姜煊吓得惊叫一声躲在御案下,直到看见那些形似土匪的人大笑离去,才敢爬至姜湛身边,哭着问:“皇叔,他们是谁啊”·姜湛恨恨抬手抹掉了唇边的血,咬牙道:“绝顶的坏人。”
姜煊忽地握住他手,怯生生道:“皇叔,我怕·”·他手指的温暖令姜湛一颤··姜湛垂眼看向那双小手,见那手背上还留着些未褪干净的痘疤,当即皱起眉来转开眼去,一时闭起眼,想狠心丢开这双手,可挣扎了半晌,却发觉自己更将这双小手握紧了。
几息之后,他转向姜煊,认真问道:“煊儿,若是能逃出去,你愿不愿意帮皇叔一个忙”·第132章 其罪八十五 · 济私·山中绵雨随裴钧辗转一夜,到翌日天明方止。
他刚披衣起身,赵谷青已领大夫送来止痛消肿的汤药,待他喝下,便邀他一道出去走走··裴钧同他推门出去,只见自己所在之处是一座三房的木屋·木屋建在一处山包上,山包坐落在茶山连绵不绝的丘壑间,此时抬眼一望,四周千亩茶林为新雨洗过,翠绿清新,抬头呼吸,风中亦飘来草叶的香气。
山包上还有十几所木屋,与裴钧此屋聚在一处形成村落,而远眺出去,如此村落在这茶山之中每隔几亩茶田便有,料应是此间茶农为摘茶而建··“裴大人知道,赵某是个直肠子,眼下有话就直说了。”
赵谷青站在裴钧身旁,望向山包之下的茶田道,“如今咱们一行团聚,虽为好事,可江中一战损耗了两船物资,尤其是梅少爷带货的第二船上,金银尽数落水,商货也烧得一点不剩了。
虽第三船上货物最多,却恐难维持众人用度——咱们人太多了;可是,如若——”·“如若要以茶山为基、东山再起,咱们的人又太少了,是么”裴钧目色沉邃地望着满目的绿,声音喑哑,“赵先生所思,乃谋士之虑,裴某未尝不知,可如今晋王不知所踪,裴某实在无心东山再起。”
赵谷青叹了口气:“不错,赵某知道,眼下晋王爷踪迹不明,我方大伤元气,再提‘东山再起’恐失人- xing -,可裴大人,天下大乱、民无定主,咱们虽暂时苟且,却绝不可能长安。
茶山虽闭塞,却并不偏远,朝廷终究会找来,无论是姜湛还是蔡氏,无论是三月还是一年,到那时,没有兵马物资,莫非咱们又要逃么再逃下去,咱们又会失掉什么”·裴钧听言一震,抬眼见不远处的茶田间,梅林玉正牵着黑狗走在田埂上,不免心下一痛,不作言语。
赵谷青见他沉默,继续道:“一将功成万骨枯……裴大人国士无双,当初既然决心推翻朝政,便理应明白肩头重任·恕赵某多一句嘴,若是晋王爷安在,咱们在此多一步棋,是多为他铺一步路,而若是晋王爷不在了……那他也必定期望咱们继续达成他的心愿,令天下河清海晏,让百姓看见盛世再现。
眼下这座山谷之中,真正懂他所想、真正能为他达成所愿的人,唯有裴大人你了”·裴钧正要说话,此时山包下传来裴妍的呼喊:“裴钧,看看谁来了”·这声刚落,一声清脆的“师父”响起。
裴钧循声垂眸,只见山脚之下,是钱海清正捞着袍摆,急切地向他跑来··钱海清身后有个须发尽白的老人,被裴妍搀扶着,杵了根粗木棍当作拐杖,也正三步一缓地向上走着,此时累得指着钱海清背影骂道:“臭小子,见着师父就扔下你爷爷不管了我怎的养了你这么个狗东西”·钱海清已经跑到裴钧面前,听闻爷爷这话也有些羞脸,又赶忙退回去扶着爷爷一道上来,为裴钧引见:“师父,这是我爷爷。
此处距我家乡近了,我便赶路去请了爷爷过来,想替师父看看伤势·”·裴钧忙拜道:“早在京中,裴某便听闻钱神医悬壶济世、妙手回春,今日有缘得见,真乃晚辈幸事。”
钱神医听言,并不回礼,只瞥了他胳膊一眼道:“自是幸事,不然你这胳膊都废了,还怎么领着我孙子造反”·“爷爷”钱海清急得一把拉住他,“师父本意是为天下谋福,您胡说什么呢”·钱神医瞪他一眼,本想再骂,可却见裴钧面色苍白、神色虚弱,口中的狠话便憋回了半截,想了想,只勉强抱拳道:“劣孙在京城幸得裴大人指点,老朽代他父亲谢过裴大人。
方才是老朽多有得罪,还望裴大人海涵·”··“老先生没有一句错话,谈何得罪”裴钧虚扶他一把,“老先生年事已高,还愿赶来为裴某这罪人疗伤,裴某感激不尽,绝不敢怪罪,只是……裴某有个不情之请。”
钱神医眉毛一抬,不及说话,裴钧已抬手招呼茶田上的梅林玉过来,并对裴妍道:“老先生赶路幸苦了,先请老先生进屋坐罢·”·不一会儿,众人落坐木屋之中,梅林玉也牵着狗回来。
钱海清把黑狗牵到一边,裴钧把梅林玉推到钱神医面前··钱神医抬手揭开梅林玉脖上的纱布,仔细察看、按压那已然愈合的狰狞伤口,片刻后,竟舒眉出声道:“他好着呢,你要我瞧什么呀”·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梅林玉梗着脖子,唇角紧抿,听言眉梢一抖,只怔然一时,便颤着双手把纱布重新系好了,垂下眼就转身走出屋去··裴妍正拉开屋门送来茶水,一见他如此,忙放下茶水提裙追上去,抓住他衣袖:“梅六,梅六钱神医许是还没瞧清楚,你别急,你等我同他说说,兴许——”·梅林玉默默从她手中抽走衣袖,这时回头,对她仍是笑着,只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她回去陪着裴钧。
裴妍还要再劝,可梅林玉已转身走进自己屋中闩上了门,她上前一步举起手来,却始终不知该不该敲下··另一屋中,众人皆因钱神医的话而陷入沉默,钱神医却不觉有异般,已查看好了裴钧的伤势,开始给裴钧剜腐去脓。
裴钧强忍剧痛、任他医治,可此时心伤却比手伤更甚,终是说道:“梅少爷本是商贾,眼下因伤失声,老先生怎能说那是好呢”·钱神医一面替他止血,一面漫不经心道:“往日过得如何,今后便应过得如何么他喉粗而唇丰,一见便知是喜闹之人,可观其神相,却并不似好口舌之辈。
人哪,有时候不明白自己究竟要什么,病了痛了才悔了恨了,老朽这双眼睛可见过太多·他们明着是悔恨病痛,却何尝不是悔恨自己”·他说着,擦过手中小刀上的污血,放在火上烤:“失之桑榆,未必不可收之东隅。”
接着又凝神看向裴钧胳膊,下刀割入裴钧肉中,稳之又稳道:·“就像你,不剔掉身上的坏肉,又怎见得着好肉长出来呢”·钱神医说完这话,手上的刀也停了。
他自门外茶田里随手抓了几把药草来替裴钧碾碎敷上,包扎了,就此便在山中住下··裴钧的心中不曾有一刻放下姜越,不等伤养好,已乔装骑上骡马出山数次,不断从就近的城镇打听天下局势和姜越的下落,可数月过去,毫无所获,而那一匹在宁城十里坡见到的断腿马和满林惨状,却时常与钱神医的话一起潜入他的梦境,令他午夜惊醒。
天下一如赵谷青所预言·各地因不服蔡沨称帝,豪杰人物揭竿而起,大小战事层出不穷·裴钧伤好后乔装远行找寻姜越,一路上不出几日便能遇见处战场——甚也不知是谁为了什么而打了谁,更不知谁胜谁败,他只管让随行护卫拾捡起地上掉落的武器战甲和食粮,装上板车带回山去,别的话一句不讲。
赵谷青已在山中开始筹措村落的生产,闫玉亮管人,方明珏管帐,很快便将人事物理得清明·他们发觉茶山上最多的便是茶叶,粮食倒生得较少,各类种子也不足,虽够当地乡民吃用,但若要用以供养兵马,则还需大量采买作物。
可天下大乱,粮比金贵,倘若梅林玉还能开口说话,有些商道交情,拿茶叶出去卖卖脸,置换些种子倒还好说,可如今梅林玉伤了喉咙,商谈不得,裴钧等人若贸然执着金银去购置大批粮米,只怕会引人起疑,可谓得不偿失。
是故,裴钧和诸护卫便只得一趟趟地换着村镇跑,每一次只买回一小袋粮食或种子,可这根本是杯水车薪··恰在众人大为头疼之时,梅林玉忽而失踪了。
第一个发现这事儿的人是裴妍,她急得要亲自拉马出山去找,被裴钧好歹拦下了,带上了人四下搜山,却不料梅林玉当晚又回来了··众人皆问他去了何处,他无声作答,急得无法,终于是回到屋里关上了门,一个人无声地痛哭了一场。
裴钧同梅林玉相识至今约十三四年,哪怕小时候见梅林玉被他老爹打得狠了,也从没听过他这么哭,可今时今日,他方知梅林玉不止心- xing -似孩子,就连当真哭起来,也似个无助的孩子。
物资即将耗尽的危难压在山中每个人头上,不止粮食不够了,盐也不够··在省吃俭用、寡汤淡水地过了十天半月之后,裴钧心中无尽的担忧与山中的郁郁终让他催生出一个疯狂的想法。
当天夜里他便将赵谷青拉入木屋,快天亮时又将钱海清提拎起来,三人一直商讨至正午时分才一同顶着眼下乌青出来了,连饭都不急着吃上一口,便召集来护卫之中身手最好的四十人,各自贴上大胡子、扮作土匪,说要去占了几十里外的一块盐田。
这盐田,便是当初钱海清和张三前去查案的那片盐田·自那时被清缴一番后,京中乱了,李偲起义,官府自顾不暇,这盐田便还未有专人作管,而它又距茶山不远,若是占下此田,往后便不愁盐用,就算局势再乱,有了盐,也不怕换不着粮食。·众人很快便趁夜色上路,行路一日夜至东南海口附近,稍作休整,钱海清同众人讲好道路,众护卫便拿起武器,在日出前的黑暗中,无声潜行至盐田四边,预备先行查探一番··裴钧本以为此时占据盐田的定是乌合之众,他们只要稍加智取,之后定能满载而归·岂知众人刚一靠近盐田的外围,护卫之中最当先的几人便闷叫一声,大呼:“有诈”其后人马遂赶紧护卫裴钧后退,接着只听“嗖嗖”几声,月光下,几片银刃以极快的速度从他们面门飞过,“铛铛”钉在周遭枯树上,霎时已深嵌其中。
“该死,有陷阱,快撤”裴钧一声令下,快步上前拉动当先受困的护卫,却见他们脚踝已被地里钉死的铁扎困住,一时半会儿根本脱身不得。
正当他拼命想要救人之际,只听一声啸响,身后传来一阵劲风·他下意识握紧银枪回身一挡,“铮”的一声,银枪撞上的剑刃宛如雷霆,震得他虎口发麻、几欲开裂。
·——好大的手力·裴钧心下暗惊,抬眼看去,只见夜色之下,一个蒙面黑衣人正握着被他格挡的剑,此时一击不成,眉目顿厉,提起手便再度劈来。
裴钧慌忙以枪杵地,翻身退让,可那黑衣人见他身法快,却执着长剑飞快地向他足下刺去——裴钧落左脚,他便刺左脚,落右脚他便刺右脚,一剑剑刺得飞快而精准,再快一丝一毫,裴钧便有失去双足之险。
裴钧虽少时习武,却终究不是行伍出身,此时跳脚跳出一身冷汗来,身子一偏、躲闪不过,霎时叫那人戳中了腰间··黑衣人的剑锋穿透裴钧衣衫、划破他腰际,裴钧身上吃痛,手中银枪掉落开去,整个人也狠狠摔在地上,眼看那黑衣人举剑便往他胸口扎来,他只来得及闭起双眼,心觉此刻定当归西——·然而片刻过去,意料之中的痛楚却并未来临。
头顶传来那黑衣人冷峻嘶哑的声音:“你怎会有此物”·裴钧一愣,慢慢开眼,只见那黑衣人正执剑直指他胸膛正中,而他衣衫被划破、前襟大开,胸前挂着的那枚从宁城捡来的姜越的香囊,此刻正毫无阻挡地暴露在黑衣人的剑锋之下。
裴钧瞳孔微缩,趁黑衣人不察,握住那香囊翻身一滚,抓起地上银枪就跑··此时周遭盐田里已布满闻声赶来的黑衣人,与裴钧带来的护卫斗得难舍难分·他身后的黑衣人很快追上来捉住他后领,将他疾跑的身势拉得一止,足下迅速向前一铲,叫裴钧脚踝发麻、周身失衡,登时被卡住脖子,向地面倒去。
他反手想要抵抗,挣扎中却只拉下了黑衣人蒙面的黑纱··月色之下,黑纱飘落,只见那黑衣人眉似鸦羽、目如悬星,此时居高临下,一身透出赫赫威压,宛如掌人生死的地君。
在看见这人面貌的一瞬,裴钧生生愣住,全身不由自主地震颤起来,失声唤道:·“姜越”·第133章 其罪八十六 · 联袂·姜越正要下手掐住他脖子,听闻他出声,整个人都顿在原地,双眸难以置信地一颤:·“裴钧”·裴钧连忙扒下粘在脸上的大胡子,拾袖擦了把糊在额头的泥巴:“是我,姜越,是我”·姜越见果真是他,手中宝剑落地,浑身猛地一震:“裴钧,你没死”·裴钧一把将他搂入怀中,无比激动地死死抱住:“我没事,我没事……我这不好好的么”说着又将他推离一些,珍重地端详,抖着嗓子问:“你呢你怎样可受伤没有”·“我……”姜越一瞬凝噎,拼命忍住眼底的酸涩,定定望向裴钧道,“我在宁城被蔡沨的人马伏击,李偲叛逃、带走粮草,全军大乱,几乎覆灭……我带着一百多人撤离出来,曾往北找你……却只在江边找到撞毁的破船,便以为你已在江中遇险——”·“我没有,你看……我没事。”
裴钧强忍泪意,捉起他手指放在自己脸颊上,捧着姜越的脸庞道,“我也一直……一直都在找你,今日终于找到了……”·他顿时命令周遭所有护卫道:“停手都停手大家都是自己人别打了”·姜越一听他这句,方想起身旁还有人,连忙放开裴钧,抬起手抹脸。
周遭的护卫听令,迟疑地停了手·黑衣人等还怕裴钧使诈,不免狐疑地回头看向自家主子,却见姜越已放下武器、坐在地上,对众人做出了停战的手势:·“诸位,别打了。
这位便是裴钧裴大人,咱们找到他了·”·众黑衣人顿时了然,皆抱拳向裴钧一拜··裴钧向他们点过头,扶着姜越一同站起身,给姜越拍了拍身上的泥渣道:“既然你们已占得此处,我们也不必再忙活。
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太多,你随我走吧,我路上再一一告诉你·”·“去哪儿”姜越问··裴钧道:“还记得你买下的茶山么赵先生已安置好我们从京中带出的人马,眼下虽欠缺物资,可好歹是个周全的栖身之处。”
说着他从地上捡起了姜越的剑,反手回入姜越腰间的剑鞘,终于展露出了数月以来的第一缕笑,拉起姜越的手道:“走吧,我早替你备好住处了·”·-·京城,禁宫之中,深夜已至。
姜湛与姜煊一高一矮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悄悄来到御花园,蹲在墙角,见前方侍卫巡逻开去,才又匍匐到一处院落外的游廊里··“就是这儿·”姜湛用最小的声音说道,“咱们等了数月,在宫里演练了上百回,好容易等到蔡沨掉以轻心。
这大约是我们逃出去的唯一机会,你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姜煊额上渗出紧张的细汗,看了看姜湛脸上的各处淤青,乖巧地点点头:“煊儿听皇叔的。”
“乖,真乖·”姜湛松开他的手在颤抖,敷衍地摸了摸他后脑,又嘱咐道,“记住,一旦我引开侍卫,你便从后门进去,走到院中右手第三棵树下,挖出个小包裹,拿到了就赶紧出来,清楚没”·姜煊怯怯点头:“清楚了。
可是皇叔,为什么不让胡公公来我……我还是怕·”·姜湛不耐烦地摸摸他脸,转过头去观察四周:“胡黎此人是墙头之草,危难关头绝不可信。
若不是因为他,我不可能那般轻易便被裴钧挟持,如今更不会……”·他没有再说下去,姜煊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此时还要再问,姜湛却嫌他啰嗦,催他赶紧准备好。·过了一会儿,又一队护卫从不远处走来·姜湛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回头与姜煊对视一眼,便起身走出- yin -暗··侧旁的院落中传来蔡沨与女人彻夜玩乐的声音·姜湛听见那当初成为她皇妃的哈灵族王女正在里面巧笑倩兮、阿谀奉承,内心只觉一片冰冷,此时回眼见廊中姜煊已消失在暗影里,他暗自冷静,捏紧了双拳,又鼓起勇气向正门走去。
·“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准入内”门口的侍卫拦住他··姜湛瞥他一眼,倨傲道:“这是朕的皇宫,朕想去哪儿便去哪儿,轮不着你这杂碎多事”·侍卫被他侮辱,正欲发作,却听院落中的管弦声一停,蔡沨醉酒后粗哑的声音透过殿门传出:·“外面何人喧闹啊”·一旁女子的声音妩媚陪衬道:“定是个不解风情的臭家伙,打扰臣妾与皇上快活……”·院外的姜湛听声冷笑,忽而大叫起来:“有刺客有刺客来人啊,给朕捉刺客”·蔡沨新近登基,深知天下不稳,便唯恐有人对自己不利,此时听姜湛说出“刺客”,眉心顿拧,立即披衣奔至殿外,厉声喝止姜湛道:“住口天子脚下,何来刺客”·姜湛停了叫喊,盯着他,冷笑一声:“你不就是刺客吗”·蔡沨这才反应过来,气得当即两步上前,“啪”地一掌甩在姜湛脸上,掐着他脖子把他提起来,带着酒气怒吼道:“你这臭小子,还当自己是皇帝呢你不过是我那庶弟胯下的狗他贱,你比他更贱有这功夫出来丢人,你还不如学两声狗叫、摇摇尾巴,若是讨得我欢心,说不准我还能饶你一命——”·“我呸”姜湛狠狠朝他脸上啐了一口,在他的魔爪中艰难呼吸道,“朕就算死,也绝不向你这贱民乞怜”·“你敢说我是贱民”蔡沨眉目一沉,“你信不信我杀了你”·姜湛咬着牙道:“万民起义、京人逃散,你这金椅子已经坐不稳了,若是杀了我,四境之内握有兵权的姜姓皇室便更不可能降服于你你倒是猜猜,泰王有多少人马,福王和宁王呢姜越在外未知死活,裴钧亦从皇城司手中脱逃……你以为他们在等什么不过是等你引火自焚罢了”·“放肆”蔡沨被说中痛处,一把将他摔在地上,指着他鼻尖道,“姜湛,你该庆幸若不是蔡岚宠着你,若不是还顾虑那几个姓姜的,我早把你刮了皮喂狗眼下留着你,是我腾不开手,可若你劝说不了皇亲和京外援军投降,还要在宫中与我作对,那就别怪我不客气”·说罢,他抬手唤人道:“来人,把这疯狗给我赶赶出去”·“是”周遭侍卫高声应答了,瞬时一拥而上,把姜湛拖出了御花园去。
姜湛被人扔在御花园外的石砖地上,摔得浑身都疼,却无法放心离去··他缩在角落等了又等,不时回望园中,等过了约两炷香时候,终于看见姜煊迈着小短腿,猫着腰向他跑来。
姜湛心中一喜,顿觉方才的打没白挨,一时激动得要站起来同姜煊招手··那方跑来的姜煊也看见了他,刚扬起笑脸,想要冲他摇摇手里挖出的包裹,却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自己面前,挡住了去路。
姜煊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愣愣抬头一看,只见眼前是一个落单巡逻的侍卫,此时正歪着头,目光狐疑地看向他怀里的包裹··——被发现了·园外的姜湛见之大惊,背脊都止不住颤抖起来。
他知道,如果此时他和姜煊被侍卫发现,那他们都得死,而现在,那侍卫只看见了姜煊,没见着他,那么如果他能逃走,就还能活命·事不宜迟,姜湛扶着墙站起来,眼见园中的姜煊已被那高大侍卫提拎了起来,不禁忍痛闭眼,调转了头,撒腿便向崇宁殿跑去。
第134章 其罪八十七 · 容留·且说姜煊这厢正要对姜湛挥手,眼前却忽然出现了一个高大的侍卫··姜煊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哐当掉在地上,眼见那侍卫伸手要来抓他,他颤着身子转头就跑。
他怕得想叫、想让姜湛来救他,却担心拖累姜湛、让姜湛又被毒打,便只好捂住嘴巴向前狂奔,可没跑两步,他就被身后侍卫揪住了后颈,像抓小鸡一样提拎起来,不禁拼命挣扎,哭了起来。
“瞧瞧这小家伙儿是谁啊”侍卫发出玩味的笑声,正要出声叫人来看,此时却听自己身后传来“噗嗤”一声··侍卫整个人一僵,瞪圆了眼,不敢置信地扭头看向身后,一张脸登时愤怒,张口想骂,口中却吐出鲜血,浑身痉挛起来,下一刻,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姜煊慌忙从他手中挣脱、扑爬着后退,惊恐万分地抬头一看,竟见是姜湛正站在那侍卫倒下的地方,双手握着把带血的银色短刀,此时正大口喘息、两臂抖动着,瞠目看向他身边倒地不起的侍卫。
“皇、皇叔”姜煊面色苍白地扑到他脚边,正要再说,姜湛却一把拨开他双手,两步走到那侍卫身边,依旧喘息着,将短刀再一次捅入那侍卫的脖子。
姜煊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姜湛并未看他一眼,待又补了一刀,确认那侍卫是真死透了,才绕到侍卫头顶的方向,皱眉观察了一下,弯腰托起了侍卫的腋下·这时他目光才转向姜煊:“愣着做什么去把包裹捡起来,过来搭把手。”
他病态的容颜溅了血,在月色的衬托下显出煞人的白,那一双眼中的紧张与恐惧似乎已随着侍卫的丧生而褪去,此时只剩下无尽的冷寂、平静和习以为常··年仅七岁的姜煊就此目睹了人生当中的第二场谋杀,而这一场,远比他父亲的死亡更血腥,更可怕,也更残忍。
此时此刻,在这个种满了奇花异草、布满了精致亭台的花园之中,他能遵从和信任的人,只有他的皇叔姜湛··他不由自主地颤颤起身,走回去捡起了包裹的布,也捡起了包裹中掉出的东西。
那是一个十分沉重的东西——是玉石,托在他手中宛似千斤的铁·这玉石被切得四四方方的,每一面都比他两只手掌加起来还大,顶上还雕着一条张开巨口的青龙,栩栩如生,威严毕现。
——皇叔要他冒着- xing -命危险来挖的,竟是个摆件··“快点儿过来”姜湛低声的催促打断了他的疑惑。
他赶忙拿包裹布胡乱包上那摆件,快步走到姜湛身边,拿出吃奶的力气,和姜湛一齐把那膀大腰圆的侍卫拖到了不远处的荷花池边··周遭僻静无人,姜湛直起身来,深吸口气,抬起脚在那侍卫身上一踹。
只听“咕嘟”一声,那侍卫便滚入荷塘,沉下去了··夜风在此时吹来,姜湛感到一阵透骨的寒冷,全身猛地颤抖··姜湛从他手里拿过包裹,拉看看了一眼当中的摆件,又把自己刚从那包裹中捡起的捅人的短刀也塞回去,拉着姜煊匆匆向崇宁殿走去。
姜煊边走边回过头去,看向那方幽暗池塘··暗夜月色下,初冬冰冷的池塘泛着幽光,好似一双盯着他的眼睛··“做过的事,别回头看·”姜湛搂紧怀里包裹中的两样物件,沉声道,“你记住,这世上唯有此二物,能护你一世周全。”
-·裴钧带着姜越回到茶山时,已是翌日夜里·山中最先见到他和姜越的,是一众在田间与乡民谈天说地的护卫··护卫们或多或少都以为姜越凶多吉少,此时见到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待反应过来,即刻爆发出一片欢呼,一瞬把姜越簇拥起来,一路拥去了赵谷青面前。
赵谷青慨然泣下,听裴钧说完一行经过,直叹“天意、天意”,随即拜在姜越面前,领着所有将士一齐叩首道:“王爷洪福齐天,大难不死,乃真龙天子之相赵某与所有将士,必将誓死追随王爷左右,助王爷平天下,开盛世”·姜越红着眼将他扶起来,艰难地告知他,郭氏兄弟已在战中罹难,往后这一行中还能仰仗的谋士,便只得赵谷青一人,令赵谷青万万保重,切不可再说誓死之言。
赵谷青到底与郭氏兄弟同僚数年,听闻此讯是又哭一阵,还是董叔做好了吃食迎出来劝他逝者已矣、节哀顺变,他才怅然拭泪,止住了哭声··简单地吃了些东西,裴钧领着姜越来到了一处种有红梅的院子,引他走进当中的堂屋,执着他手道:“我一直相信你没死,一边找你,一边早早地为你备下了这些,你看看,你可喜欢”·姜越沉默地随他走入屋中,绕过当先一道绿竹扎成的屏风,只见室内除却干净整洁的床榻,右侧靠壁的竟是一个简朴的木架,架子上摆的全是土窑烧出的各色瓷壶、瓷碗,虽失精致,却不乏朴素的可爱,而架子面前还摆着一张矮桌、两方矮凳,桌上放着个泥炉,瞧着像煮茶用的。
“我记得你爱茶,这里是茶山,你许是该好好喝一喝茶的·”裴钧拉起他手在唇边一啄,轻声道,“咱们吃的可能不够了,但茶叶倒管够·”·他说罢低声自嘲起来,姜越却忽地抱住他。
裴钧听见耳边传来姜越隐忍的鼻息,再过一时,他肩头衣料传来点滴的- shi -意··“姜越”他唤,小心翼翼地拍他后背,紧张起来,“怎的这……这是不是叫你触景伤情了”想到这儿,裴钧在心中大骂自己,正要说把这都撤掉,却听姜越在他肩头低沉地哽咽:·“我败了,裴钧……我败了……”·裴钧连忙把他扶到榻上坐着,替他理开一缕鬓发:“别犯傻,姜越,遇到那样的事情,谁也不可预料。
你如今还活着,已经是老天对我最大的慈悲了·”·“可那么多人,跟着我……死在了宁城·”姜越赤红着双眼望向他,因劳累而清瘦的脸颊上淌下泪来,咬着牙道,“我好恨,裴钧……我好恨蔡沨好恨……我没有一日不想将他碎尸万段,可就算我做到了,那些人……无论如何都再回不来了……我每一天在心里骂自己,只道自己是苟活在这世上,我甚至不敢让外面的人知道这愧……我怕我辜负他们所有人……”·他这几月来深藏在心底的脆弱,在此时此刻的屋内昏光下尽数蹦碎在裴钧面前。
裴钧极度心疼地为他擦着眼泪,捧着他脸道:“你不会的,姜越,相信我·你活着,绝不是苟活,而是为了让这天下的更多人活得更好,这路上失败在所难免,这世上所谓千秋功勋、盛世太平,也绝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我,赵先生,还有将士们,我们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成功的那天。”
他轻轻拍拂着姜越后背,柔声继续宽慰着他,同他讲着这一路来看见的种种惨状、感知的种种心得·他知道姜越这人惯常把什么事都掖着,从不示于人前,眼下能叫姜越如此吐露心声的,必定是绝顶的重压。
自古英雄多磨难,自古帝王多乖舛·他能做的,仅只是能陪在他身边,令他如此孤寂脆弱时,能有个可靠的肩膀··渐渐的,姜越在他的拍拂下睡去,就像一辈子没有过安稳似的,抱着他的手臂蜷缩在床榻上,一瞬直如个单纯困倦的少年。
·门吱呀一声开来,裴妍抱着床刚晒好的棉被进来,笑着正要说话,却见裴钧正与熟睡的姜越窝在一处,不禁愣了愣,没说话,只是将棉被递给裴钧,示意裴钧给姜越搭上。
裴钧面上略窘,轻手轻脚给姜越盖好棉被走出屋,只见董叔和裴妍正在外面帮赵谷青安排着姜越带来的一些人马··他走过去时,裴妍正在同一旁的钱神医说:“新来的将士们身上都有些伤没治好,最近怕是要劳烦钱老先生了。”
说着,她见裴钧走出来,回头与裴钧静静对视一会儿问:“晋王爷身上可有伤”·裴钧难得局促道:“回来的路上……我见他走路似乎有些艰难,问了他,他说是摔下马的时候,右腿被马鞍压裂了膝盖,如今好是好了,却似乎打不太直……不知这还能不能复原”·钱神医听言道:“无外乎是骨头愈合了,缩起的经络却欠调理罢了。
明日一早你来寻我,我给你个方子,不出一月,必让他复原·”说完也不等裴钧应下,转身就回屋去了··他这来去自如的做派令裴妍一乐,笑过又感慨道:“晋王爷从前未尝败绩,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此番真是受了大罪……”··裴钧见着时机,开口说:“裴妍,其实我和晋王——”·“好了,你不必说了。”
裴妍看着他这模样失笑,“这几月你是如何寻他的,我都看在眼里,便早已问过梅六……梅六点了头,我就明白了·如今你既然找到他了,便要好好陪着他才是。”
裴钧微微怔住,听她说完,酸着鼻尖点了头,低头想了一会儿,沉声道:“这段日子来,实则我很愧……有时我想,他那护身符,如果那时没有给煊儿,此战他会不会……”·裴妍抬手捂住他嘴,在周遭人来人往的忙碌声里,轻轻对他道:“若真是那样,我与煊儿来日便要好好报答他的恩情,而至于你,至于他……你们都是那么好的人,我相信一切都会有最好的安排,你说呢”·第135章 其罪八十八 · 破除·翌日一早,姜越在满室冬阳中醒来,身上的棉被软暖温香,周遭安宁,而床头边的脚凳上放着一叠干净的衣物,似乎所有一切都已归于平静。
这是他许久没有过的安稳,在这一刻几乎叫他以为是梦境··昨晚陪他入睡的裴钧已不在屋里,他很快换上衣衫,出屋去找,却听裴妍说,裴钧天没亮就带着钱海清出山办事去了,至于去了哪里,裴妍也说不清,她只将董叔蒸好的馒头递在他手里,让他多吃些东西,少- cao -些心。
可姜越心知山外到处都在通缉裴钧,心下便止不住记挂裴钧的安危·他一面与将士们一同在山坳中扎着新营,一面与赵先生合计着将已占的盐田物资调运、置换到别地之事,直到入夜时,才见裴钧和钱海清各自贴着大胡子、穿着破袄子,赶着辆快散架的驴车,颠颠簸簸地回来了。
师徒二人看起来精疲力尽,把驴车停在山口后,还需从车上把大包小包的货物卸下来·姜越勉力迈腿从坡路走下去,迎至他们面前,一靠近便闻见驴车上的腥臭味,不禁掩了掩口鼻,可还是上前搭手道:“你们这是去了何处”·裴钧一听是他,忙把他推一边去:“你别过来,这都是外头买回的货,味儿可大着呢。
你先歇着去罢,我很快就来·”·姜越莫名其妙被他推了老远,恰又被几个将士寻着说- cao -练的事,一时便只再看了裴钧和那驴车一眼,狐疑地跟着将士去营地了。
等他出了营地回小院时,裴钧已然洗得一身干净、换了衣裳,屋内甚至还香喷喷的··裴钧坐在床榻上,笑眯眯地冲他拍拍身边的空位:“快来,咱们该睡了。”
姜越知道裴钧一定有事正瞒着他,可一日的建屋、扎营已让他万分疲惫·裴钧环抱着他,喋喋不休地说着茶山的好,他躺在床榻上,枕在裴钧的胳膊上,看着眼前裴钧这一张他曾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的脸,耳中听着裴钧那熟悉、低沉、悦耳的声音,渐渐地,又再一次沉入了安然的梦境。
睡梦中,他似乎听见一个老者在说话,而他的腿亦被人拉伸搬动,传来了一些轻微的刺痛·他想要睁眼,困意却如江海把他淹没,等到他醒来,已是第二日天明··他扭头,裴钧正在他身侧呼呼大睡,屋内仍是素净祥和的,似乎那梦境只是梦境。
他叫起裴钧来,正要问他昨日究竟去做了什么,屋门却在这时被敲响了··一开门,只见是钱海清端着个带盖儿的瓷碗站在屋外:“王爷,这是照着爷爷给您开的方子熬出来的,爷爷说您每日喝上两碗,喝一月,腿伤定能痊愈。”
姜越面上微微动容,接过那瓷碗来,颇觉些分量,谢钱海清道:“有劳钱神医挂怀,我定会好好养伤·”·钱海清冲他咧出个笑,眼珠一转,突然冲屋里叫了声“师父该起了”,说罢一溜烟便逃下山去。
姜越这才想起自己同裴钧正一屋睡着,瞬时红了脸,而钱海清他们定是都知道了此事,还不知是怎样说道他二人的关系——一想到这个,他顿时不知该找哪条地缝钻下去。
“哟,还热着呢”裴钧懒洋洋的声音忽然响在他耳边,惊回他思绪··裴钧一手从他后腰抱着他,一手摸了摸他手中端着的瓷碗,揭开瓷碗的盖子闻了一闻便捏住鼻子叫:“这汤好臭钱老爷子可真狠得下心……”·姜越把瓷碗放在桌上,用勺子一搅和,但见汤中有细小软糯之物,闻着确有些腥臭,辨别一时方道:“似乎是熬化的牛筋”·“是什么就别管了,快喝吧。”
裴钧把盖子搁在一旁,从他手上拿过勺子,舀起一勺喂向他,“来,乖乖阿越,张嘴·”·姜越嗤地失笑,劈手夺下那勺子道:“得了,多大的人,我自己吃就好。”
裴钧大为不悦地收回手,此时虽想同他再赖一阵,可看看窗外日头,似乎又到了该出山的时候,便只能同他暂别,乔装收拾一番,寻着钱海清,再次出山去了··这么连着五六日,裴钧每一日都踏着晨光出山去、浑身恶臭地回山里,每一夜都洗得干干净净、把屋里弄得香喷喷的等姜越休息;姜越每一晚都睡得很沉,每一夜都重复同样的梦境,第二天也总是能有熬化的牛筋汤喝,白日里做事亦一日比一日更有精力、一日比一日更能忙碌,这叫他甚至都没有留意——·茶山中根本没有牛群。
数日后的一晚,他终于在一阵剧烈的腿疼后惊醒过来,睁眼,竟见钱神医正捏着石砭坐在他榻边,而钱海清手中托着个装满银针的布囊,一看便是正在给他行针治腿,而他回过头,又见他身侧的榻上空空如也。
“裴钧呢”他坐起身问··钱海清张了口还不及说话,姜越似乎已想到了什么,迅速地起身趿鞋奔至屋外,遥见远处的厨房之上正飘着缕缕白烟。
“晋王爷”钱海清在他身后焦急地唤了一声,担忧地跟着他向厨房行去··他一路连走带跑来到厨房,还未靠近,已闻见当中传出骨肉熬煮的香气,待慢慢推开门、走进去,只见裴钧正瘫在炉灶前的一把竹编的摇椅上,半睡半醒,手中还握着把开裂的蒲扇,此时正疲惫地轻扇着面前泥炉中极小的火,而泥炉之上架着口大大的石锅,石锅的盖子微微作响,锅的边角处,正溢出带有腥气的浓郁肉香。
·姜越身子一颤,扶在门框上,张口想叫裴钧,一时又不忍出声,眉宇间纠结起来,终是红了男儿眼眶··“王爷回去歇息吧·”钱海清站在他身后门外劝,“师父他……不想让您知道这些,就怕您不愿意这么治——”·“你同他每日究竟是出去做什么了”姜越回过头,勉力压低声问他。
钱海清为难一时,抬眼看了看厨房中还未醒来的裴钧,叹了口气:“实则吧……王爷您每日喝的牛筋汤,应叫做牛蹄筋汤才对·这汤是只取牛蹄掌上的块儿筋来熬的,可不是那种又大又长的牛腿筋,外头等闲买不到,买到也未必新鲜,下锅更不能离火,要拿小火熬足三个时辰方可出锅呢,如此才算全了药效。”
“您也知道,茶山里头没人养牛,附近的村里养牛的虽好找,可一头牛四个脚上也只取得下两三斤蹄筋来,眼下时境又不好,人家也不敢日日都宰牛,总要留些家用,我同师父便只得每日出山去挨着村落地问,问谁家要杀牛、谁家有牛蹄子,得了便速速赶回来,他负责熬煮,我和爷爷便为您针砭腿伤。”
“这大半月来……都是如此么”姜越强忍着目下的酸意,慢慢走上前,从裴钧手里轻轻拿走蒲扇,口中喃喃,“那他这日日夜夜的,究竟何时歇过……”·裴钧手中一空,顿时惊醒,睁眼见是姜越来了,愣了一瞬,便知姜越已经知晓了真相,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只起身来握住姜越的手,柔声道:“没事的,我一点儿不累,真的……我就是打个盹儿,这就快熬好了,你快回去接着睡吧。”
“为什么瞒着我”姜越红着眼问他··裴钧吞吐片刻,叹了口气:“你心里一直担着宁城的事儿,已经够累了,我怕再提起这个,你会更不好受。”
姜越闭上眼强忍着泪,一时之间百感聚集,难以说出一句话来·裴钧忙招呼他身后的钱海清先回去,自己揽着姜越在摇椅上坐了,一面拿过蒲扇继续扇着炉子上的小火,一边脉脉望向他道:“这事儿是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你别生气。”
“我这是生气么”姜越这一瞬真有些气了,“你为了我,日夜不得安生,我却每日在屋中睡大觉,这岂非施人苦难而不自知你让我如何安得下心”·“这事儿怪不得你自己,”裴钧低下头,用指尖蹭蹭鼻子,“那……那是我点了香让你睡的,因为钱老爷子说针砭会疼,我……我不想你疼。”
“我难道还怕疼”姜越抢过他手中的蒲扇,捉住他手腕,一时不知该拿面前这大男人如何是好,“以后若有这样的事,你必须告诉我。
裴钧,你不想我疼,我也不想你受苦”·裴钧忙忙起身吻在他唇角眼梢上,耷着眼尾道:“好,好,我知道了·这汤也就再喝小半月,我能熬得住,这山里人马- cao -练、布防又离不得你,你就别担心了,休息好才是要紧。”
“将士们已然知晓如何- cao -练,布防也都开始动工了,从明日起,我同你一道去找药引,你再不许一个人吃苦·”姜越与他抵着额,近近看入他眼中道,“哪怕眼下咱们物资匮乏、再战无望,为了你,我也一定养好这腿……”·裴钧正要斥他乱说,屋外忽而传来钱海清高亢的声音,由远及近:“师父师父您快出来看看”·裴钧与姜越对视一眼,拉着姜越走出屋一望——只见泛起鱼肚白的天幕之下,遥远的入山口处,一列星点般的火把,正蜿蜒成长队,徐徐走入山来。
他定睛一看,只见这些火把都系在一辆辆板车上,而这一辆辆板车上载满了麻袋装起的货物,车头都被一匹匹高头大马拉着,细数过去,足有七八十车之多··如此多的物资,在匮乏数月后的当下,排成长队涌入山中,这对苦恼多日的裴钧和山中的所有人而言,无疑是天赐的梦境——·它们意味着温饱,意味着乱世之中的底气和资本,更意味着重新出山的希望。
他抓紧了姜越的手,努力再睁大眼睛,只见这一列马队的最当先处,竟是梅六正高举着火把,独自执缰,坐在马背上,向他们无声招手··此刻,裴钧只觉胸腔中有如一万道火焰腾空飞起,在半空燃放成灿烂的光彩:·“我知道他之前失踪是去哪儿了……”·刚刚闻声披衣赶来的裴妍听了他这话,喘着粗气,莫名其妙地问他:“去哪儿了”·裴钧的目光直直注视着那蜿蜒而入的长长的马队,唇角渐渐浮起笑容:“裴妍,你是不是忘了他爹是谁了”·下一刻,在裴妍略微惊异的目光中,他转向姜越,缓慢地问道:·“现在,你还要说我们无望再战么”·-·同一日清晨的京城之中,姜湛正在崇宁殿里吃着蔡岚从家中带来的奢华饭菜,忽闻宫外传来一声“皇上驾到”。
他心下一冷,放下碗筷,果见蔡沨虎虎生威地走入殿中,一干宫女、太监一惊,全数跪下,同桌的姜煊一见是蔡沨,也连忙钻到桌子下去··平日里蔡沨还会将他揪出来打骂调笑,可此时,蔡沨似乎没那个心情。
他将手中一顶还在滴水的头盔扔在了姜湛、蔡岚所坐的饭桌上,压着怒气,沉声道:“前些日子,宫里没了个侍卫,今日查人查不着,倒在御花园的池塘里头捞着了。
那侍卫背心中了一刀,脖子中了一刀,肚子也被人捅了……姜湛,你可知道是谁杀了他呀”·蔡岚眼见自己辛苦筹备的一桌子菜都毁了,放下碗筷,忍无可忍地站起来:“大哥,你要问话,就不能晚些再来”·“都跟你说了多少次朕是皇帝”蔡沨吼他,“再如此僭越,朕治你的罪”·蔡岚气得无法,还要开口,姜湛把手里碗筷扔在桌上,面无表情地拉住他,抬眼看向蔡沨:“你的人死了,跟朕有何干系你到朕宫里来吠什么吠”··”放肆“蔡沨上前就扇他一个巴掌,怒斥,“若不是你这贱人,这宫里还有谁敢动我的人”·他掐着姜湛的脖子,把姜湛的头向桌上的菜盘里砸去。
姜湛的唇角溢出鲜血,脸在菜油中摩擦,心中只觉奇耻大辱、几欲想吐,耳边却仍旧传来蔡沨的恶语:“我养着你这废物,是要你下诏劝京外那些该死的援兵和皇亲投降的,不是让你在宫里作威作福的”·说着他令人拿纸笔来,喝令道:“你现在就给我拟诏,立刻让他们退兵投降”·“做你的春秋大梦”姜湛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拼命挣扎,“我死也不会如你的意”·“那你就给我死”蔡沨反手就拉出了腰间宝刀。
蔡岚当即上前抱住他举起的胳膊:“大哥——不,皇上皇上息怒,皇上饶命别杀他,求求皇上别杀他求求皇上饶他一命”·蔡沨被他向后一拦,手中脱力,姜湛顿时蹬开他,拔腿向里间跑去。
这叫蔡沨气得更甚,甩开蔡岚,反手就是一耳光,一脚蹄在他肚子上骂他:“滚开没用的庶狗你娘是个不要脸的贱人,你便是她的贱种凭你还想拦着我真不嫌脏了我的衣裳”·蔡岚顿时痛至失声、捂肚抽搐,蔡沨却举刀便向里间走去,待绕过了紫金纱的座屏,他只见姜湛正跌跌撞撞向龙榻跑去。
“元光帝果真胆小如鼠,哈哈”蔡沨狞笑一声,挥动刀锋,“都这时候了,竟只想着往被窝里钻孬种”·他三两步便逼至床边,弯腰狠狠一拉姜湛的腿,姜湛几乎要够着枕头的手霎时被拉开,整个人也跌在脚踏上,硌得胳膊生疼,惨叫一声。
蔡沨再一次举起刀刃,刚要砍下,却再一次被身后趔趄赶来的蔡岚架住·他转身推开蔡岚,蔡岚却急起来咬住他手掌的虎口,疼得他大叫起来:“死开,你这没用的畜生你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杀”·姜湛见他们缠斗,吓得慌忙再起身摸向枕头之下,可还不等他拿出手来,只听身后“嘭”的一声脆响,一切竟忽而安静下来。
他后脊一冷,僵硬地维持着此时的姿态,颤颤回头——·只见蔡沨手中还拿着刀,人却已经倒在地上,而他身旁的蔡岚双手举着宫中梳洗所用的青色瓷缸,此刻正惊惶无比地原地哆嗦着,瞪着一双发红的眼,死死地盯着地上的蔡沨。
第136章 其罪八十九 · 庖代·姜湛颤唇看向蔡岚,良久说不出话,而蔡岚周身一晃,跌跪在蔡沨身边,手中的瓷缸正要滑落,却忽听脚边传来一声粗喘——·蔡沨的身体微微一动。
姜湛瞬时瞪大双眼,浑身剧烈颤抖,而蔡岚几乎只迟疑了一瞬,就再度抡起手中瓷缸来,一下又一下猛烈地掼在了蔡沨头顶··他就像不知疲惫似的,将一腔恐惧与愤怒尽数倾倒在此刻,化作巨力向蔡沨的头颅砸去,直将蔡沨的脑袋砸得血肉模糊、脑浆四溅,也并不停息。
姜湛瑟缩在角落里,畏惧地嗫嚅:“慕……慕风……”·蔡岚听闻他细弱的呼唤,手中的动作猛然一止,霎时抬起了满是血污的一张脸,唇角疯魔般地抽搐了一下:“别怕了……他再也,再也不会……伤害我们了……”·这时他身后传来一声遏止的低呼。
他回头,只见是方才躲在饭桌之下的姜煊已爬了出来,此刻正捂着嘴趴在那间隔内外的紫金纱屏下,瞠目注视着里间发生的一切··“蔡、蔡沨的人还在殿外……我们不能让人发现他死在这儿……”姜湛扶着床沿站起来,颤手对姜煊一挥,“你去,把胡黎叫来,这事儿他会办……”·他又看向蔡岚:“至于你,快换件衣服……洗干净脸,待会儿出去同蔡沨的人说,蔡沨今日要住在崇宁殿……”说着,他低头看向蔡沨尸身的腰间,趔趄着上前,弯腰摘下他腰上的令牌来,抖着手递到蔡岚面前,“然后,你拿着这个令牌,去把牢里的张岭放出来,让他想法子入宫见我”·姜煊扑爬着扶门跑去后殿找胡黎,蔡岚接过姜湛递来的令牌。
不一会儿,胡黎随姜煊匆匆跑来,一见蔡沨惨死,惊得后退半步··姜湛共蔡岚立在血泊中,面色冷峻地看向胡黎:“胡公公,你说眼下该怎么办”·胡黎脸色苍白,扭曲着嘴唇,过了良久方出声道:·“关殿门。”
-·这一天,权倾一时的蔡沨在姜湛宫中悄无声息地没了,这消息密不透风地掩藏在崇宁殿中,蔡沨的令牌却被杀死他的凶手带出宫去,用来放出了牢中的张岭··整整一日,姜湛在四门紧闭的崇宁殿中时不时发出凄厉的哭嚎,大喊“饶命”,以令殿外侍卫认为蔡沨依旧活着、且正如过去数月一般毒打着他,而蔡沨的一切吃穿用度,又都由胡黎安排心腹的小太监内外递送,谎报送达,这便消弭了蔡沨宫中的顾虑。
“皇叔,为何咱们眼下又能信过胡公公了”姜煊躲在殿内悄声问姜湛··姜湛一边扒下蔡沨的衣裳,一边冷声答:“因为胡黎是棵墙头草,眼下没了蔡沨可攀,他想要活,便只能依附于我了。”
直到夜里,殿中的众人才等来了张岭的求见··张岭骗侍卫称,是蔡沨诏他前来议事,并出示令牌,带着一个魁梧的壮汉进殿、穿上蔡沨的衣物,令其趁着夜色上轿出宫、回了蔡氏宅邸,而身在蔡宅的蔡岚与他里应外合,当夜便大呼宅中进了刺客。
待蔡沨护卫赶去内院时,院内已是一片火海,蔡岚跪地失声痛哭:“大哥大哥”·众侍卫挑水灭火寻找,只寻到一具干枯的尸首,至此起,蔡氏朋党大乱。
京中的西北叛军本是各方豪强所集,忽然群龙无首,很快便起了内讧·姜湛趁着叛军混乱,在张岭的指引下秘密签发诏书,令京城之外的援军集结至东南角门处,在第三日夜里爆发总攻,经过五日六夜的混战,终于反扑大胜,夺回京师。
··重新掌权的姜湛愈加多疑,不仅把宫中血洗一番,就连本欲沿密道出逃的胡黎也被宫差截住,最终被架去御花园中严刑拷打,令宫中所有太监、宫女围观着,酷刑处死。
而蔡岚因救驾有功、忠心相伴,被封为勤顺侯,夜夜陪伴帝侧,万分得宠·可蔡岚却不免骄纵起来,以致于驾着姜湛的帝辇在宫中游走、呵斥,更有不与姜湛请示便从宫中接出蔡延之举,在宫外更是挪用工造,大肆修建蔡氏烧毁的府邸,将院落修葺得愈加恢弘奢靡,自己也添置了数百仆从、门客。
京城的隆冬便在这改天换日中轰然碾过,春雷打响之前,一夜里,崇宁殿中温光火照,暖被褪下,姜湛钻出锦被,支颐看着身边的蔡岚道:“内阁敦促朕处置蔡家谋逆一事已有数月,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你父兄才是”·蔡岚颊上透着微红,神采餍足而迷离:“造反的人是我大哥,父亲和二哥、并未参与,眼下大哥死了,叛军都已伏罪、招安,张岭怎还要处置我蔡家呢怕不是老糊涂了罢竟连私怨和公事都不分了眼下朝堂不稳、人心涣散,正是用人之际,皇上正该重新启用我父亲与蔡氏。
蔡氏自开朝以来,世世代代忠心耿耿、为国为民,如今若再获入朝,定会将功折罪,更加忠于皇上·”·姜湛抚在他颊边的手指一顿,垂下眼,蔡岚见他不语,又道:“更何况,这一切不都是裴钧的错么若不是裴钧那厮和晋王勾结一处陷害我大哥,我大哥怎可能发兵造反”·姜湛的眉顿时一皱。
他指间滑到蔡岚颈间的蜜蜡项链上,轻轻点了点:“多好的珠子,成色不错,却欠了打磨·”·“这是法华寺贡来的,你若喜欢,我便送你·”蔡岚全然松弛地躺在榻上,闭目笑着道。
“你送我”姜湛面上还笑着,可问出的话已是绝顶的冷,“你学问不错,难道不知这‘贡’之一字,究竟何意”·此问一出,蔡岚瞬时惊醒,可来不及解释,便见眼前银光一晃,喉间霎时剧痛,一把锋利的短刀已狠狠扎入他脖子。
鲜血顿时涌了出来,喷溅在姜湛苍白而平静的一张冷脸上·蔡岚甚至无法大叫,他只能拼命捂着透风的喉咙挣扎起身来,下刻却绊倒在床边,惊恐无比地向外爬动。
姜湛慢慢地起了身来,从他身后走至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居高临下地注视他道:·“这珠子你既喜欢,朕便赏给你随葬罢·”·元光十年的春季在血色中开启。
蔡氏一门因涉忤逆之罪,毁乱朝纲、侮辱圣躬,更兼屠戮百姓、鱼肉人民,经由三司定拟、天子御批,即令天下追捕,诛灭蔡氏十族··蔡延被捕时已百病缠身,老得直如根摇晃的残烛。
当朝廷官差带着封条闯入蔡氏大宅时,他身着一袭银丝鹤褂,站在蔡氏宗祠之前,手中提着把家传的宝剑,在听闻“拿下”二字时,抬手举剑,拂袖抹了脖子··直至次年夏秋,这一场亘古未有的“十族之灾”都仍在进行,到冬天,朝廷又颁布削藩之令,让四境封王人人自危,又鼓励检举,彻底肃清了蔡氏党鹏的余孽。
在这一刻,姜湛终于觉得普天之下的权势已全然回归了自己手中,便令皇城司严密查访裴钧的下落,终在清查曹鸾和梅林玉的去向时,查到梅氏粮庄有大宗粮食运去了江南。
皇城司新一任司丞将一副地图平铺在姜湛面前,谄媚道:“皇上请看,梅氏粮庄的粮食,便是运去了此处茶山·”·姜湛看向他手指之处,微眯起眼道:“你是说,裴钧、姜越他们所有人,都在这山中”·司丞点头道:“咱们的人扮做樵夫,亲眼见到了裴钧入山,万分确认他们就在山中。
不知皇上有何打算”·姜湛静静地听完,垂眼看着地图上一片葱茏的绿,想了一时,下令道:·“放火,烧山·”·第137章 其罪九十 · 困战·元光十年之春,绿意洒满茶山。
不知不觉,裴钧一行已在山中一年有余··寒来暑往中,山外天下巨变·自元光八年末姜湛重新夺回帝位以来,裴钧预料姜湛定会加大对他们一行的搜捕,故在元光九年之初,他和姜越便与乡民、将士们一同开始修建隐蔽的山洞和密道。
一年间,众人开垦田地,播种了梅林玉每一季带回的各式作物,在田间养了鸡鸭、辟了鱼塘,甚至牵来牛犊和猪仔圈养放牧,不仅充盈了仓中物资,更令众人充分地休养生息、韬光养晦。
至如今,姜越已数度往返封地集结亲卫、招兵买马,裴钧亦安排眼线查探天下局势,在这个春天,他们几经辗转联络到了仍在北地的萧临,终于商定一起打回京城··“姜湛暴政,民苦尤甚,就连萧临也忍不了了。”
夜晚,裴钧坐在饭桌前,端起手边的酒,向桌上众人道:“喝了这杯酒,咱们明日一早便前往晋王封地,助他率军北上京师,待时机成熟,萧临会在北方响应,界时我们便南北合围,必可一举夺取京城”·这一刻等了太久,桌上众人激越难言,待一杯酒下肚后,裴钧站起来,又抬起酒杯:“诸位,咱们得有今日,离不得这山中的人人血汗,可我以为,咱们之中亦有一人,当令我们所有人都敬他一杯”·说着,他拍拍身边梅林玉的肩膀,令站起来。
梅林玉脸一红,怪不好意思,耸耸肩示意他别多事儿,可他却稳稳拉住梅林玉的胳膊,把梅林玉从椅子上拽了起来,挽着梅林玉胳膊向众人笑道:“咱们可得谢过梅六他眼下啊,欠了他老爹一屁股烂账,怕是下辈子都还不清了回京还得挨打呢”·众人即刻大笑起来。
梅林玉原本眼眶都要红了,一听这话,一巴掌打在他肚子上,“呿呿”地推开他,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裴妍乐得起身给梅林玉加酒,这时裴钧收了笑意,正色道:“玩笑归玩笑,咱们是真得谢过梅六。
这要谢的事儿太多,便都在酒里,来,咱们干了这一杯”··“好”“干杯”“敬梅少爷”·“也敬裴大人。”
姜越在欢呼声中举起酒杯,笑眼看向裴钧··他这话引众人应声起哄,在喧闹之中,裴钧也笑眯眯地望向他道:“那我也敬晋王爷·”·这一年之中,山中所有人都彼此熟识,就连梅林玉都和将士们打成一片,此刻便正被方明珏摁着,由闫玉亮领着将士们一杯杯地灌酒。
·土酒最烈,他很快就醉了,醉得满脸酡红带笑,却笑得比他在京城半包炊里喝着琼浆玉露还开怀··裴妍怕他再喝下去会出事儿,忙把他架起来先送回屋去,扯落靴子,扶到榻上。
月光透窗照入屋中,窗外是一片干净月色··梅林玉身量不轻,累得裴妍出了些薄汗,刚擦了擦额头要去给他烧碗解酒汤药来,起身却被梅林玉拉住手··她转头,见梅林玉歪头枕在榻上,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好像孩子一般看着她,此时动了动嘴,却没发出声。
这一幕让她想起十来年前,当梅林玉才十三四岁时,常在他爹打他以后逃到忠义侯来住·那时的梅林玉满身是伤要人上药,裴钧下手重,疼得他哇哇叫,不得不来求裴妍帮忙,如此便一回生二回熟,也不知何时开始,他每每到忠义侯府,最喜欢的,便是跟在裴妍身边忙前忙后。
想着那时鼻青脸肿的梅林玉,看看眼下他脸上成熟的棱角与长开的眉眼,裴妍慢慢蹲在他身边,抬手抚摸他脸颊,喃喃笑起来:“你这张脸呀,可真是我一次一次给你医好的呀……”·梅林玉似醉似醒地点点头,忽而拉下裴妍的手,支起身来,一把抱住了她。
裴妍倒吸口气,微微睁大双眼,正要说话,却听耳边传来了梅林玉浸着酒香的呼吸声:·“姐姐……”·裴妍浑身一颤,应他:“哎·”·梅林玉哽咽一时,似乎是鼓起了绝顶的勇气,才再度开口,气声说道:·“我今后……永远,永远不会让姐姐……过苦日子。
我今后,也会……永远,永远保护姐姐的·所以……”·他轻轻推开裴妍,长长的睫羽上沾着未落的泪,在一片干净明亮的月光之中,双目凝视裴妍,勉力地笑着问她:·“姐姐可不可以,嫁给我”·裴妍的泪水在这一刻决堤。
她哭着抱住梅林玉,骂了他一句傻瓜,擦着泪道:“可以,可以……”·“她答应了”窗外登时传来裴钧的大喊,下一刻,一阵热闹的男儿欢呼声几乎掀翻房顶:·“梅六成婚梅六成婚梅六——”·“好啊……”裴妍始知梅六醉酒是他们有所预谋,忙擦了眼泪,又气又笑地骂,“听人家墙角,你们也不怕听烂了耳朵”·裴钧从窗边冒出个头来,高举手中酒杯道:“这辈子能听见你说这话,咱耳朵都烂了也值是不是”·他身后众人当即围上来称是,不免又围在梅林玉屋前大喝一场,直到月上中空,众人才酩酊归去。
裴钧和姜越携手回了红梅小院,双双醉倒在床上·也不知睡了多少时候,忽听窗外一阵仓皇人声,似乎有人在大叫··姜越推了推身旁裴钧:“你听,什么声音”·裴钧皱着眉醒来,一擦额头热出的汗,凝神竖耳,只听那屋外的声音由远及近,终于响在门外。
“不好了,师父着火了”·屋门被人“砰砰”拍响,钱海清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师父王爷快出来,外面有官兵来了他们放火烧山”·裴钧一惊,立刻从床上蹦起、拿过银枪,姜越也披上外袍、抓起佩剑,二人匆匆推开屋门,只见四面群山已火光冲天,山林皆在烈焰之中,而一股热浪在开门的一瞬向他们袭来,四周听见大喊的乡民和将士们正四下奔逃,而入山口处,一大队官兵人马正踏着守卫的尸体闯入山来,为首者高呼:“即刻捉拿乱臣贼子生死勿论”·眼看前方被官兵堵住,四周已围起大火,姜越与裴钧对视一眼,连忙招呼四周护卫:“五营护住妇孺和乡亲们先撤,前四营随我杀敌”·一时间,散乱的人群即刻分为两拨,一波以梅林玉带领的乡民和裴妍带领的妇孺为首奔向山中密道,一波以姜越为首在他们之后结成阵列。
姜越推裴钧一把:“你和你姐姐一起走,快去”·裴钧动也不动道:“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这次你休想再一个人担着·”·这时官兵已与护卫厮杀起来,当中一人看见裴钧,以剑指着他大叫:“皇上有令捉拿叛臣裴钧者,赏金百万封千户侯”·此话一出,四周官兵瞬时都向裴钧攻来。
姜越收紧阵势,拔剑而上,英姿勃发地怒视敌军道:“孤倒要看看是谁敢拿他”·第138章 其罪九十一 · 自殁·江南茶山的这一场大火被朝廷称为“剿匪”,在足足烧了三天三夜后,内中厮杀的痕迹随同火势灭去,山内外只剩烧焦的黑木田野和满地尸骸。
昔日美好家园,如今已被夷为平地··京中皇城司虽成使命,却伤亡惨重·刑部派来查验尸体的推官最终在山林密道外找到一具男尸,带回了京城,上报天子言:前礼部尚书、京兆少尹,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国史馆少修等数职并世袭一等忠义侯的裴钧裴子羽已丧生火海,其同党大半罹难,而与他勾结的晋王姜越,也率兵仓皇撤离。
这一份折报带着山火的余温递交到御前,姜湛在早朝上垂眸看过,目中一黯,于清和殿堂上的金椅中站起身来,缓缓走过堂中重臣,轻声下令:“领朕去看看·”·他在众臣侍卫的目送下,走过清和殿前铜钉兽环的宫门,踏着卯时敲响的晨钟,渐渐步履虚浮地奔跑起来,渐渐越跑越快。
·他跑过漫长的宫道,一路跑至南宫门边陈放登闻鼓的闻鼓院中,推开当中官差,一把掀开了案台上的裹尸布··扑面而来的恶臭让他掩住鼻子,双眼赤红,四下只见全然的焦黑和男尸手中紧握的短刀,不禁就地一晃,又颤手盖上了裹尸布。
皇城司负伤而回的司卫跪地道:“启禀皇上,当晚山中众人逃窜,裴子羽便是执着此刀殿后将密道关上的,最后许是没跑出大火,这才……”·闻鼓院外,朝臣们气喘吁吁地紧随姜湛跑来,此时赶到,却见姜湛被侍卫搀扶而出,一张脸惨白好似冤魂厉鬼,抬起眼,对他们亦只说出句沙哑的话来:·“女干贼已死,继续上朝。”
可说完这话,在众臣恭贺之声尚未响起时,他却双膝一软,昏倒在地··当夜崇宁殿中灯火通明,太医、术士进进出出,换盆端水的太监宫女来来往往,内阁重臣守在殿外却仅得一句确话:·“皇上病危了。”
此讯令刚刚恢复气血的京中朝堂再度提心吊胆起来··内阁众臣虽急得无法,可姜湛之羸弱多病,是自他登基之时便如影随形的,这些年来虽多有调治,人法却强不过天命,事到如今,蔡沨叛乱后对他的虐待和当初裴钧遗留的毒,无疑又让他这本就不堪的身子雪上加霜,所以他们也只能不甘地接受这即将到来的又一次动荡,并着手寻找继位之人。
姜湛一病倒,朝中公事皆交由内阁决断,可内阁首座张岭得权,代理朝政,竟想再度推行当年半路中止的“薛张改弦”··他将幺子张三擢升为当朝少师,着其携领六部,本以为张三会对此策如数奉行,岂知张三却与他当庭发生争执,直至最后,引领半数文官抵制变法,斥生父张岭为“唯法是尊,不谙疾苦”,在时隔多年之后,几乎令朝堂重现了当年裴钧尚在时的盛况。
当九岁的姜煊跪在崇宁殿的龙榻之前,将这听来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讲述给病床上的姜湛,他只听见龙榻垂纱后传来他皇叔低沉喑哑的哂笑:·“如今看来,蔡张虽同为宗族,可蔡氏负累家世,皆因三个愚儿,张氏执掌来日,却全凭这个阿三哪……”·说罢他再度咳喘起来,一声更急过一声,终在太医、宫差跑进来时咳出口黑血。
在周遭嘈杂抢呼的人声中,姜湛放开捂住口鼻的手指,只见黑红的血液从瘦如干柴的手指间滑落在金丝缎被上,一滴一滴,宛如沙漏的终响··他双眼极为缓慢地一眨,心想,原来这就是死亡。
榻边的太医面如灰土、头皮发紧,张岭和薛太傅等人不知何时围守而至,在姜湛卧榻看来,竟一一好似半空盘旋的秃鹰·他们还在述说着朝中争论不休的事和储君人选,似乎想求姜湛在死前拿个主意,可姜湛满耳之中最为响亮的,却是他身侧榻边传来的哭。
“别哭了·”他不耐烦地看向跪在那里的姜煊,不知是因疼痛还是因不悦,艰难地皱起眉来,“这世上没什么好的,至于你……也没必要悼我。”
说罢他看向张岭,再咳了一声,虚弱地笑道:“你们不是要立新皇么”·张岭听他在此时发问,心下陡然发寒,还不及说话,姜湛已然再道:“姜煊便是我的子嗣……早已下过诏书、记入皇册。
朕便立他为太子,等姜越带着人要打回京称帝……便让他先杀了裴钧这外甥再说罢·”·说着他猛烈咳嗽起来,又吐出大口黑血·张岭等一干文臣被太监挤开,尚未能阻绝此命,姜湛已然再度昏睡过去。
他眼前似乎看见了年少时候的春天和夏日··是夜,他梦见树海琼花林间吻,在榻侧众人不知真假的惶戚哀哭中,驾鹤归西··第139章 其罪九十二 · 密会·自古皇权交替,唯有太子继位和先皇传位两种。
帝王将衰而立太子是多此一举,立太子又仅有口谕、未成遗诏,就更是动荡之源··对于张岭而言,姜煊不仅有裴氏骨血,曾与裴钧亲厚,又是蔡氏之后瑞王姜汐的遗脉,而此二者曾是当朝大女干大恶之人,一旦姜煊成为皇帝,且不提已被诛灭的蔡氏,裴氏在青史之上便是皇亲国戚,尚存之族亦可借此饱获恩荫,这在他所奉行的法理中无疑是“罪而受赏”,是绝顶的畸形,这令他绝对无法受理;而对于晋王派系而言,姜煊虽为皇亲,可若就此继位,便是承姜湛之传,那么最后晋王就算反朝夺位,哪怕叫姜煊让贤,也并不是推翻了姜湛的暴政取而代之,而是占了姜煊幼子无能的便宜,这在名声上是极不好听的。
但国不可一日无君,继位之事迫在眉睫·朝臣日日争执,言官之中,张三在内握有实权的中层不无拥护姜湛遗言的,以求让新皇登基、把朝中动荡降至最低,可张岭携领的一干清流,却力争法史为大,誓要保证皇室清圣之名,绝不拥立姜煊为帝。
此事最终被一日日耽搁下来,可姜煊在宫中的处境却因皇位悬而未定而变得一日更比一日艰难··早慧的他从小在皇族暗斗中长大,由裴钧开蒙授课,又数年跟在姜湛身边,早已见过至恶的血腥。
但和姜湛少年时不同,他在极早地接触到生死、党争和朝政后,不是躲避,而是极速地洞悉着周围的一切,并明白再这样下去,他一旦继位,便会成为下一个皇叔,而不继位,亦可能会在晋王回京之前就死于皇室- yin -谋,故为求自保,他倚仗了姜湛生前的最后一任亲信太监王文义,并在无可选择之下,咬牙拉拢了当年捉他回京、迫使他与生母分离的皇城司,许之以缥缈的重权,令他们和宦官变成他的眼睛、他的手脚,帮他监控着朝中的局势,也帮他做一些力不能及之事。
然而宦党、鹰犬加之幼主,对姜煊而言却并不是破局的办法··正在姜煊日不能安、夜不能寐时,一日正午,王文义托着个锦盒走入流萤殿内,将锦盒恭恭敬敬放在姜煊面前道:“太子殿下,今晨有人送来一物,咱们觉着有些蹊跷,便来呈给您看看。”
姜煊皱眉打开那锦盒,只见那盒中是一对再平凡不过的街头泥人儿,一个穿着红衣裳,抱着娃娃,一个穿着白衣裳,佩一柄宝剑···见姜煊似乎陷入思索,王文义怪道:“如此物件儿,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手艺,街上三四文钱便能买到,何至于千里送来殿下,这是否……”·他话还没说完,却见姜煊忽而双目一亮,站了起来,急急问他:“此物是何人送来”·王文义一噎:“这,这尚需瞧瞧记册,可殿下为何——”·“快去查清此物来历”姜煊红着眼眶执起锦盒之中的泥人,出声哽咽,“这世上唯有一个人知道我曾有过这二物,而如若真是他送来此物,咱们的破局之望,兴许便有了……”·几日后,一架马车从京城禁宫出发,向京郊皇陵驶去,虽对外宣称是太子姜煊要前往祭拜先皇姜湛,可马车却在出京后转道向西,一路朝法华寺而去。
到了寺中,姜煊跳下马车,不顾王文义等人的搀扶,提袍便跑过寺庙重重的院门,终来到一处禅房前,打开门来,掀开珠帘,鼻尖一酸,朝内唤道:·“舅舅”·第140章 其罪九十三 · 抗衡·珠帘后的男人闻声向他看来,双眼在捕捉到他身影时,温和地弯起:“是煊儿来了。”
他坐在禅房石床的蒲团上,背衬窗纱外的艳阳·日光勾勒他高大挺阔的身形,映着他面容的轮廓,亦缱绻在他神色间泛起的细微沧桑中··眼前的人与记忆中多年思念的影子渐渐重叠,姜煊慢慢走上去,难以置信地屈膝跪在他身前,仰起头细细打量他,滚烫的泪从眼眶涌出:“舅舅还活着皇叔明明去看过那尸首,怎么——”·“眼见不一定为实。”
裴钧笑,“这理儿我教了你皇叔十来年,他却到最后也只愿信他想信的·”·说完他抬手抚在姜煊发顶,垂首细细端详着面前的孩子,捏捏他脸蛋,似回忆起了往昔之事,感慨一叹,红着眼眶笑:“咱们煊儿都长大了,你娘可想坏了你。”
“娘还活着”姜煊连忙一擦眼泪,神色激动,“她眼下在何处”·裴钧拍拍身边的蒲团,拉他起身来:“她好得很,你不必忧心。
她眼下正在往京中来呢,舅舅只是听闻姜湛那疯子临终立了你做太子,心忧你安危,才先行一步,替她来瞧瞧你·”·姜煊起身坐在他身旁,低沉道:“实则皇叔待我不薄,他曾救过我的命。”
裴钧却淡然道:“可他也曾要过你的命·”·姜煊一时失语,低下头,一旦想到他今日这困局皆拜姜湛所赐,那方才出口的“不薄”二字又似乎确然有待掂量了。
禅房内短暂的沉默后,裴钧轻轻一叹:“罢了,人都没了,骂一堆白骨也没了用处,收了他留下的烂摊子也就是了·”·姜煊吸了吸鼻子,看向他:“舅舅,你恨皇叔么”·裴钧的脸上并无波澜,沉默了片刻,笑了笑:“‘恨’这个字儿,太深亦太浅,我同你皇叔的恩怨,不是这一字儿就能说得清的,你也就别再问了。”
说完他看向姜煊,拍拍他放在膝上拳头,终于道:“煊儿,舅舅这回赶来,是来劝你不要登基的·”·姜煊眉心一颤,“可我是先皇唯一过继的子嗣,由他立了太子,就算不做皇帝,任谁登基都会视我为眼中之钉,我若不做皇帝,他日该如何自保”·裴钧笑道:“别怕,你七叔公就快回来了,有他在,没人敢动你。”
“叔公他真要打来京城”姜煊紧张起来··裴钧笑着,摇了摇头道:“原本你皇叔烧了我们一片山,杀了我们许多人,我同你七叔公是真想径直打进京城逼他退位的,可走了半道儿,听说你成了太子,你皇叔忽地死了,我们又只得先停了停,去办了些旁的事儿。
如今那事儿已成,只要你七叔公回京,定会比你更符合继位人选,到时候朝堂之事你就不必管了,随我离开京城就是,眼下你这困顿之局,便也就破了·可在那之前……还有件事儿要你来做。”
姜煊凝神:“什么事”·“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裴钧扭头看向他,顿了顿,不答反问道:·“你敢不敢同张岭吵架”·-·姜煊回宫后的第四日,一道火漆文折由京门城防传上早朝,说消失三年之久的晋王姜越竟从封地上折,称要率兵返朝,与众臣共议帝位,而与此同时,驻军北地的萧临亦传来飞书,上言不日就将回京述职,届时必将率北军精锐恭迎新皇登基。
朝中众臣不禁揣测,此二人皆掌重兵,必是已有联结,才会在这皇位人选悬而未决之时同时回京·而既然还没有定下是谁登基,萧临所谓“迎新皇”之言,就更是令朝臣人心惶惶了。
“晋王姜越沉寂三载,如今忽而携重兵回京,其夺位之心昭然若揭,萧临更是受其指使·”张岭在早朝上向百官宣告道,“如今朝政动荡、宫中虚位,京城若再起战事,天下必会再度大乱。
无论如何,决不可让晋王入京”·自姜湛夺位后,张岭因是保驾之臣,所携领的内阁权势便愈发胀大,他本人更是即蔡延之后坐上了太师之位,如今在清和殿上的内阁九座中,他的席位已从从前的最末座,换去了打头的第一座,每每发言,朝中但有异议之人,其后皆会被御史台彻查公事,一旦寻着错处,便严加惩治,轻则停职,重则罢免,久而久之,朝中人心有异却声不敢不同,到如今,除了他自己的儿子张三,更是无人敢同他叫板。
可张三因反对他再行变法,已被他借由内阁巡治府道的差事,下令出京,眼下京城之中、官场之上,实是无人敢同他作对··就在众人面面相觑时,殿外礼官大喊:“太子姜煊上殿”·殿中众臣一惊,回过头去,只见一朱唇皓齿的小小少年提袍进殿,分拨开众人,径直走到了文武官员的最前面,不等群臣行礼,已挺胸抬头地稳稳立住,目光看向堂上张岭道:“张大人不允晋王回京,其真正原由,只怕不是您方才说的那些罢”··张岭眉头一沉,起身来向他一揖:“殿下此言何意”·姜煊强绷着头皮,清嗓提声道:“张大人近来为择选新皇,在宗室之中,比量的都是与本殿同龄的皇族之后,可既是要维护张大人口中的安平、清圣,何以不挑选才能杰出的成年皇族,而仍要挑选幼主继位呢”·殿中即刻响起众臣碎语之声,无不惊异这姜煊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口才,亦因他此言看向了张岭。
姜煊接着道:“张大人如此,只怕同从前蔡氏扶持先皇为帝,是一样的打算罢”·张岭立即否认:“绝无此事·老臣挑选年少宗室之后,只是因成年皇室中,并无合适人选罢了。”
“没有”姜煊笑了,目光天真地望向张岭,吐字清晰道,“晋王姜越乃永顺帝嫡子,身份高贵、血联承平,少年便入沙场,立下赫赫战功,从未做过于朝廷不利之举,如此人物,当是我皇族翘楚,张大人却何以不做考量”·张岭道:“晋王与罪臣裴钧勾结,意在谋权篡位。”
姜煊笑:“晋王乃一国皇亲,张大人是律学出身,直言此话,难道不需要证据”·张岭眉头一拧,刚要开口说话,此时却发现自己确然没有姜越谋权篡位的真凭实据——·姜越南下平叛是姜湛所派,平叛之军是朝廷所给,军队覆灭是蔡沨所为,就连此时返朝,亦是递了文折的。
过去他对姜越防备,多来源于裴钧的影响和推断与旁听,可推断与旁听并不可作为物证,若无法证明姜越无权继位,他就没有理由抗拒姜越入京··想到此,张岭的眉头深深聚起,暗责自己没料到姜煊会来反对,此刻他苍老却挺直的脊背已渗出点点冷汗来。
·“如若张大人找不出证据,晋王战功彪炳、才学深厚,便当是比眼下所有皇族都更合适的继位人选·”姜煊说着,转过身看向众臣,朗声道,“如若诸位没有异议,那城防便传本殿令下,即刻打开城门,迎晋王回京”·第141章 其罪九十四 · 助势·巍峨的城门缓缓打开,南城数万百姓夹道而立,一一翘首望向那逐渐张开的铜钉铁门,神情谨肃,无人喧哗。
姜越着一袭亮银的铠甲,英武地立于纵列护卫之前,直等到大门完全开启,他才迈动双腿,丝毫不乱地一步步走入这一座阔别已久的城··百姓开始低声议论,争相上前看顾,在他们眼中,此时明亮天光下,姜越护肩上兽面浮雕的纹路和护心镜上的大小剑伤都清晰无比,一一宛如过往征战中功勋的铁证,彰示着姜氏皇族自开国以来捍卫边疆、守护百姓的天命之责。
姜越坚定威严的目光直视远处高大的宫殿,余光从夹道百姓的身上一一掠过·在这一刻,和煦的暖风拂过他的面颊,吹入他的脖颈,这令他在此时日下忽有一丝悲凉,心想这南来北往的风,可曾也吹拂过征战开国的先祖可曾也吹拂过他的先父可曾也吹拂过历经万难才来到此处的每一个人·他踏着皇城的钟声迈上大殿,抬手解开系带,将头盔与佩剑卸下,一同递给门旁的侍卫。
殿中朝臣各自换过目光,一个接一个拾袍跪地,终齐声参拜:“臣等恭迎晋王回京”·姜越只淡淡道了句“免礼平身”,便信步走至大殿前方姜煊的身边,抬起手,笑着摸了摸姜煊的头:“多时不见,煊儿长高了。”
姜煊双目含泪,提袍跪在他面前叩首:“臣孙姜煊,恭迎叔公返朝”·姜越忙把他拉起来,拍拍他后背,舒展眉宇:“太子殿下不必多礼,快快平身。”
这一声“太子殿下”,令殿中朝臣无不相觑,又眼见晋王这和气神容,似乎是承认了姜煊的太子之位,并不像回京来兴师问罪、争霸皇权的,心下不禁松了一分。
在他们的注视下,姜越走到大殿金柱后他历来所坐的那一张椅子中,端肃地坐下了,在这一排曾属于姜氏诸王,如今却只剩他一人在座的席位间,朗声开口道:·“皇侄英年早逝,孤深深为之扼腕,然国事为重,国不可一日无君,孤身为世宗阁的掌理之人,理当与诸位大人一同商议,故此回朝。”
张岭听言,眉心微微一皱,站起身来:“既是只为商议人选,王爷何以携领重军驻扎城外”·姜越长眉微挑:“新皇初立,自古便是多事之秋,天下乱事方平,孤此举自然是为了拱卫京师。”
张岭问:“那王爷意下,皇族中究竟谁可担此重任”·“自然是晋王爷本人了”·殿门处忽而传来人声,众臣回头望去,只见殿外停驻的晋王亲卫中,一人揭掉头盔战甲,荡开广袖,行至殿堂之外,被侍卫拦下。
张岭定睛一看此人相貌,难以置信道:“裴钧”·裴钧笑盈盈地环视殿中或生疏或熟悉的一张张面孔,最终目光落在张岭脸上,笑容收起一些:“张大人,好久不见。”
“让他进来·”金柱之后的姜越出声道··张岭即刻否决:“不可裴子羽架空皇权、篡改政令,自为官起便广结党朋、桎梏朝政,祸乱社稷长达十载,如此罪臣,当即刻缉拿归案”·裴钧昂然立于殿门刀兵之后,听言笑道:“我是罪臣,那犯了这些罪的人,不就都是罪臣么”·张岭一愣,不及再说,裴钧已向后唤道:“好,那咱们今日就来清算清算,究竟谁才是罪臣。”
他说罢,身后的晋王亲卫中又有一青年人解开盔甲,小跑出列,将一沓各式各样的纸册恭恭敬敬递交到裴钧手中··姜煊在殿中认出这人来,不禁动容:“钱小师父……”·裴钧将钱海清递来的厚厚纸册高举起来,直视张岭,先拿出了其中数张官中公文道:“自元光八年改弦一起,这些,是被张大人弹劾、罢黜的地方官员,不计其下受牵连的官吏,便已有四十一人之多。”
·说到这儿,他笑了笑,将那些公文洋洋洒洒抛入殿中道:“是,这些人确然有罪,哪怕罪不当此重罚,也算是糟了惩处,可是……”·他再拿出了纸册当中的另几张来,轻轻抖动着,再度扬手扔入殿中道:“在这些地方官吏落马之后,张大人举荐、提拔来继任这些官位的,却都是同他张家割不掉关系的人,而其后推行的政令之中,地方上附议张大人之策的,竟还是这些人”·殿中众臣交头接耳,余光观察着堂上张岭,有几人已大起胆子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公文来,一读之下,面色大变。
裴钧见之一乐,勾唇笑道:“若如此都不算广结党朋、桎梏朝政,试问怎样才算”·他负手在殿外天光下闲散地踱步,长舒一口气,冷笑道:“再说到‘祸乱社稷’,此罪张大人若敢叫第二,天底下怕是没人敢叫第一。”
张岭在殿中眯起眼来,镇着怒气呵斥他:“裴子羽,你休要血口喷人”·裴钧笑眼看向他道:“血口喷人是张大人所长,学生未肖半分师门之风,绝不敢擅专。”
他从那纸册之中再度拿出两本薄薄的本册,一翻开来,当中竟以朱红的墨迹计满了一个个人名:“这些,是张氏‘越诉者笞五十’之律后,因不敢上诉,而沉积在地方案牍里的一个个冤犯,共有一百三十八位。
如今,他们没有一个还活着,就连揭露了当年宁武侯贪墨巨案的梧州知州李存志大人,也是因触犯此条,而被张大人下令活生生地打死在牢里·若非如此,李偲不会起义,京中不会调兵,蔡沨北袭篡位便不可能得逞,天下将免于动荡,四境亦不会尸横片野。”
说完这段话,他再度提声道:“若如此都不算‘祸乱社稷’,试问怎样才算”·这两本写满冤死人名的簿册被他再度抛入殿中,立即有官员拾起来翻阅。
裴钧见此,便干脆将手中剩下的所有纸张一齐抛向殿里,无喜无怒道:“眼下就还剩‘架空皇权、篡改政令’了罢张大人,这些便是先皇数次重病期间,你仗势越权签发的所有政令。
先皇的手迹我认得,张大人的手迹,我也认得·这些政令上的所有批文,一个字都不是先皇写的,而全是张大人你无诏授权、擅自批复——此事,太子殿下常伴帝侧,他能证明。
如此,还不叫‘架空皇权、篡改政令’么”·他看了面前两个执着长枪阻拦他去路的侍卫一眼,讽刺地摇了摇头道:“张大人口口声声捍卫法道,口口声声斥我为罪臣,可张大人之罪,比我尤甚,何以他在殿中为内阁之首,我却被隔绝在外,受众人非议呢”·说到这儿,他看向大殿之中的姜越,微微一笑:“晋王爷,张大人之罪,罪证确凿,他既说我应当被缉拿归案,那他是不是也该认罪受罚呢”·殿中的姜越似乎认真地思索一番,点头道:“不错,既然人证物证俱在……来人啊。”
姜越从座椅中站起身来:“宣刑部张三入殿,即刻将罪臣张岭缉拿候审·”·殿中哗然一声,张岭身形一晃扶住椅子,只见站在殿门的裴钧已让在了一旁,殿外侍卫的长枪也不再阻拦。
他看见自己的儿子张三带着官差从殿外走入,一身透着凛然正气,双眼看向他道:“张大人,请随下官移步·”·“你这个混账”张岭气急攻心,一拍身前条桌吼,“你竟敢勾结这反贼,自毁我张氏门楣”·“是父亲教我,大法为先,法不容情。”
张三上前一步,神色不变道,“朝堂之上无父子,法网之下无世家·张大人,请您,随下官移步受审”·官差自张三两侧出列,上前将张岭围了起来。
张岭赤红着眼睛看向不远处的张三:“放肆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张三眉心一颤,目视前方,眼下泛出点点薄红:“下官的心,在法,而不在家。
父亲,得罪了·”·说罢他抬手一招,官差便将张岭扭送出殿··张岭老步蹒跚,经过殿门时险些绊倒,张三上前搀扶,被他一把推开:“滚我没有你这个儿子”·说罢他走过裴钧,整张脸气得发紫:“女干佞你这巧舌如簧、指鹿为马的女干佞你迟早会下地狱的”·裴钧偏头朝他一笑:“这就不劳张大人费心了。”
说完这话,他目送张岭被官差带走,看向走至他身旁无言的张三,想了想,抬手拍了拍张三的肩头··张三皱眉向他点头示意,并不说话,只再回望殿中姜越一眼,便紧随刑部人马出宫去了。
“好了·”裴钧仍旧站在大殿之外,没有一点点要进去的意思,只看向殿中,微笑道,“眼下无权置喙朝政的人已走了,太子殿下,请您携领百官,商议新皇罢。”
姜煊在殿内听言,微微一愣,低头思索一时,似在挣扎,却很快再度抬起头来道:“本殿以为,晋王德高望重、战功彪炳,无论是品- xing -还是智谋,都是姜氏皇族中最合适的皇位人选。”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个早已由裴钧准备好的卷轴,颤手举起来道:“本殿这里,亦有皇族中每一位亲王的亲笔印信,他们也都赞同晋王登基继位,可谓众望所归。
是故,本殿想恭请晋王登基为帝、掌继皇权,特此,请诸位大臣票议”·第142章 其罪九十五 · 搅局·“臣表票·”“表票。”
“臣亦表票·”……·姜煊话音刚落,一声声的表票便随之响起·无论是惧于晋王驻扎在外的重兵还是因臣服于他的功勋、威望,此时的殿中臣子都已如水之就下,将皇位之争推向晋王登基的定局。
裴钧在殿外看向亲王座中起身的姜越,只见他在众臣叩首齐呼的“恭贺新皇登基”声中看向自己,便向他静静一笑,转身走回亲卫之中··姜越眉心一皱,低下头平复一时心绪,才又抬头向众臣颔首。
·这时他因想起姜煊的身份还须宣告,便抬手要招姜煊过来,可却见姜煊正立在殿中乌乌泱泱的臣子之间,出神而遗憾地仰头望向大殿之上那空空的金椅··如此目光,令姜越一顿,不禁放下手来,若有所思。
-·既已决议晋王继位,登基大典便被礼部定在下月之中,而姜越尚未坐上金椅,在票议结束之后却被众臣阻在宫中··面对着成摞成摞未及处置的公文,他无奈地与殿外裴钧对视,而后者只冲他温和一笑,便在法司众人反应过来之前,领着钱海清和几个侍卫一道出宫了。
董叔驾着车在宫门等,一路载着裴钧出京去了京郊的庄子·裴妍正领着新招的下人收拾庄中物事,见他来了,领他们认道:“这便是老爷了·”·裴钧一听发笑:“我可没那么老呀。”
裴妍弯眉看向他:“从今往后不住在忠义侯府,独立门户了,你也不再是大人,他们也只能叫你声老爷罢”·裴钧一口伶牙俐齿,此时却竟无法反驳,不免只得佯叹一声,默默地应了。
半月时光在朝政浮沉中很快过去,姜越因宫中事多,**乏术,自回宫之日,便先住在世宗阁里,裴钧纵然很想去陪他,然碍着个“罪臣”的身份,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可是一日早晨醒来,裴钧揉着眼睛坐起身,竟见姜越正坐在他榻前··裴钧愣了愣,见姜越正瞬也不瞬地低头望着自己,忙作娇羞少女般,拿被角挡了脸笑起来:“你几时来的,怎不叫醒我这么看着人家,叫人家怪不好意思的。”
“你还会不好意思”姜越哑然一笑,低头亲吻他鬓角,“我也刚来,马上又要走了·”·“待这么一会儿,何苦还跑一趟”裴钧直起身来,看他脸色疲惫,皱眉心疼,“有这功夫,歇歇多好”·姜越握着他手,与他并肩坐着道:“昨夜里我回了王府一趟,本是要拿些衣裳,却在房中看见一物。
因想着要带来给你看看,想了一夜都睡不着,今日便早早来了·”·说着他指向面前桌上,裴钧顺着他手指看去,只见桌上是一个盆栽,内中有一株矮矮的小苗,苗上开出四散的枝叶来,叶间有数朵鲜红的珠花。
“这是……”裴钧一时想不起这是何物··姜越失声笑道:“你记不记得从前去冬狩的时候,你挖过一个人参给我”·裴钧在记忆中搜寻片刻,果真想起来,讶然道:“你把它种起来了”·姜越点点头,对他微微一笑:“你当年告诉我的话不假,这参果真还活着。
昨夜我将这盆里的土扫开看了看,这参的芦头上结了三个疤,必是这三年都生了芽的·府里下人说,它是今年才开的花·”·裴钧闻言起身,走到桌前,抬手抚摸那人参的花叶,听闻他这话,竟一时目下发热。
姜越也起身来,站在他身旁靠了他一会儿,不舍道:“我该走了·”·裴钧点了点眼角,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时候还早,什么事儿那么急”·姜越注视他良久,轻声道:“明日便是登基大典,宫里还有许多事儿,我们只能后日再见了。”
裴钧微微一愣,旋即笑:“也是,那是得早些入宫准备·”·说着他披衣起身,执着姜越的手:“走,我送你上车·”·二人在府门前分别,姜越坐入马车中,掀帘与窗外的裴钧对望,向他招了招手。
马车哒哒驶走,裴钧默默目送姜越的马车消失在庄外小径上,刚抬手抹了把眼睛,却听身后传来下人惊呼,跑回园中,竟见是裴妍昏倒在地上··他一把抱起裴妍就往后院跑:“快去请钱老先生过来”·下人慌忙去了村头药堂里,把坐堂看诊的钱神医请回了庄子。
钱神医坐在裴妍榻边, 捻须把脉,眼见裴钧一脸焦急,忽而挑眉一笑:“恭喜裴大人,又要当舅舅了·”·“什么”裴钧一时不知是惊是笑,“她有喜了”·钱神医颔首,起了身来:“她身子好着呢,这儿若没事,老朽先回药堂去了,晚些再给她开些安胎方子就是,往后切莫叫她劳累。”
裴钧连连应着“知道了”,待送走钱神医,他思来想去仍旧是喜,便令下人赶去京中把正在筹备半包炊重新开张的梅林玉逮了回来··是夜,三人喜作一团、亦笑亦泪。
梅林玉紧紧握着裴妍的手,胀红着脸,半晌,齿间艰难地蹦出二字气喘:·“成,婚·”·-·第二日,京中登基大典礼成,哪怕是在城外,也能听见城内的锣鼓与钟鸣。
裴钧一直等到三日后的清晨,不见姜越,却在正午等来了宫里的人,传圣旨说,皇上要宣他入宫觐见··裴钧心想这是姜越的召见,哪怕实在不想再进那皇城,却又架不住心中思念。
他坐着宫中的马车一路进了京城,经过异常繁复的核查和通报,终于来到御书房所在的中庆殿外,等候宣见··他望向这殿门柱脚和牌匾楼阁,犹记得他第一次见着穿龙袍的姜湛就是在这里。
那时他意气风发,姜湛年少懵懂,他扶持姜湛,就好比丰盈的水珠滋养青翠的叶子·而这叶子到后来枯萎发黄,腐烂了,落在地上,埋进泥土里,被世事践踏,水珠也渐渐被人间毒辣的日头蒸干,他们之间的支撑与养护转瞬即逝,很快就变为面目可憎的东西。
他不希望他和姜越拥有这些··太监这时通报好了,扶着裴钧请他进殿··裴钧一时眼涩,低头随太监步入殿中,就地跪下道:“草民裴钧,参见皇上。”
他话音刚落,只听一旁传来太监宣旨的声音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忠义侯裴氏之后裴钧,- xing -敏仁义,智虑非凡,因辅佐新皇卓有功劳,特此赦其一干重罪,并有昭告张氏罪行者,实属贤能,特诰封定国公,赐金千两,享万石年禄,见君不必行礼,后世亦袭此爵。
钦此·”··裴钧听完这宣纸,心愈发下沉,却依旧再度叩首:“谢主隆恩·”·可此时,他头顶却传来一个意料之外的少年声音:“免礼平身。”
裴钧一愣,当即抬眼望去,却在大殿堂上摇曳的珠帘后,看见了一个朱颜乌发,身穿龙袍的少年天子··第143章 其罪九十六 · 开释·这一幕宛如历史的回溯,令裴钧愣愣看着大殿堂上,直到那少年天子匆匆走下堂来扶住他,忍着哭腔唤:“舅舅,是我。”
裴钧回神看向眼前穿着龙袍的姜煊,难以相信道:“煊儿你怎会……”·“这是叔公的决定·”姜煊擦了擦眼角,把裴钧扶起来,“那日朝中表票附议叔公登基,散朝后叔公叫住我,让我同他一道坐在殿中叙话。
那时他问我,想不想做皇帝·”·裴钧眉心一凝,问:“你怎么说”·姜煊红着鼻尖笑了笑:“我问叔公,皇帝就是像皇叔那样吗皇叔很孤独,有时很可怕,我不想成为皇叔。”
裴钧心下一痛,抬手抚摸他额头:“那你叔公说什么”·姜煊道:“叔公说,‘你舅舅也不想让你变成你皇叔,可帝王之事,却也真是那样,又不是那样。
你若是登基了,等学了更多,看了更多,想了更多,也可以自己决定要做一个怎样的皇帝·’我便问叔公,如若那样,叔公和舅舅可会帮我”·裴钧抢道:“自然会帮。”
姜煊听言便笑起来:“叔公也是这么说的·所以我原本很怕,听了这话便不怕了,然后我就告诉叔公,说我想·”·“好啊……”裴钧一旦想到这一切都是姜越瞒着他做的,有些哭笑不得,“敢情你和你叔公,都合起伙儿来骗舅舅”·姜越吐了吐舌头:“不怪我,是叔公不准我跟你讲的,他怕你不愿意。”
“我看他就没管过我愿不愿意·”裴钧抬手刮他鼻梁,“同他在一处,我能拿什么主意”·姜煊嬉笑着握住他的手,拉下来,渐渐正色道:“舅舅,我还是怕我做不好。”
裴钧笑着看向他,听闻这话,轻轻扬起眉梢,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来,递到他面前:“你看看,还记得这物件儿么”·姜煊接过来一看,只见是一只短短小小的木笛,登时一愣,眼中盈起泪花:“这是叔公当年送我的小笛子这些年了,舅舅一直带在身边”·裴钧点点头:“那可不。
我答应了你,要好好留着,不许弄丢了,也不许送给别人呀·”·姜煊破涕为笑:“那我还说过你不许告诉叔公,这你可做到了”·“你叔公当时就知道了,就你这半斤八两的,还想瞒得过他去呀”裴钧啧啧两声,“当时我不也答应过你,等你往后乖了,这小笛子我就还给你么”·姜煊手里捧着那小笛子,点点头,听裴钧继续道:“眼下便是将他还你的时候了。”
·他抬头,见裴钧正四下环顾这殿中之景,片刻后,裴钧看向他,微微笑道:“煊儿,舅舅不想让你做皇帝,是因为不想令你不快活,可若你自己想要坐上这位子,想要肩负苍生之任,那舅舅也替你高兴,也会帮你。
你是个心善的聪明孩子,舅舅信你,一定可以做好这皇帝·”·他的话无疑是对姜煊极大的肯定,这令姜煊眼中的泪终于流下来,上前扑入他怀中道:·“我知道了,谢谢舅舅。”
-·出宫的路上,裴钧遥遥望见一个颀长挺拔的人影,正立在皇城暮钟里向他看来,纵使过了这许多年,当中历了这许多事,此人也一如他今生睁眼后的初见那般清雅惊艳。
裴钧望着他,直如过去年华中无数次向他走去时那样,将袍摆一捞就要单膝跪下去:“臣裴钧,参见晋王爷——”·“现在该改口叫摄政王了。”
姜越在他跪地前边稳稳托住他手臂,笑起来,“我是不是也该叫你定国公”·裴钧佯作客气:“王爷折煞,折煞,还是叫我裴钧就好。”
说罢,二人都笑起来··“原本都定下了你做皇帝,又要让朝臣改票、让礼部修书,这可费了不少功夫罢”裴钧睨着他,拉起他手往宫门外走,“难怪这些日子都窝在宫里,连见我的时候都没有。”
姜越任由他拉着自己,无奈地笑:“裴子羽,孤为了你,可是连到手的皇位都不要了,你眼下还同小媳妇儿一般怨我”·裴钧老皮老脸的也不知羞,这时只转头朝他眨眨眼道:“就算是小媳妇儿,我也是你一个人的小媳妇儿呀。”
姜越捧腹:“好吧,那小媳妇儿大人,你今夜可有空同我一道吃个饭哪”·“有啊·”裴钧想了想,“裴妍今日在家里烧鸡了,你同我回去吃鸡吧。”
姜越回头,微微恼怒地看向他:“裴钧,这都多少日子了,我到底何时才能同你单独吃一次饭”·裴钧一愣,因言想到过往,终于明白他是何意,不免笑出了声来。
此时二人恰走出宫门,见宫外是一派繁荣安平、车水马龙的景象,而裴钧就这么挽着姜越的手,二人信步走在酒肆茶坊间指点看顾,同小贩说笑,心内已万分安定··而这一天,正是昌明元年的春天。
天下四境安定,盛世可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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