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古代当名士 by 五色龙章(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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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到古代当名士 by 五色龙章(一)(3)
·他不是跟赵悦书过日子去了吗,怎么又沦落到来酒楼卖唱了只有下等伎女才干这种不呼自来,上前卖唱的事,难道赵学生把他甩了·算了算了,不吐槽了,还是叫进来给他解决一下工作生活问题吧。
宋时唤回保镖,招手叫李大佬进来坐下,亲切地慰问:“当日水患中一别,已有许久没见过李小哥了,我还记得你那日做的菜,味实甘美,堪称易牙手段·”·你是打算摆个摊啊,还是到慈济院、工厂当个大师傅啊,咱们县领导班子都能帮你解决。
李少笙却将手一挥琵琶,借着乐声遮掩,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说:“奴有事要禀告舍人,请舍人叫这几位大哥在外面少等”他怕宋时不信,又飞快地添了句:“陈、林、徐、张……几家已协议结成盟友,到省里把宋大人告了”·宋时蓦然一惊,挥手叫人退出房间外,让李少笙细细讲来。
李少笙仍是疾拨琵琶,小心翼翼的盯着门口说:“子逸和人聚会时听说,他们几家数十人具名写了陈情书,请巡按御史黄大人来武平审问宋大人,如今已在路上,过不几天就要到县里了。
到时候巡按提审王家人,他们必都会改口供,反诬大人屈打成招而且……”·他的琵琶弹得越紧,身子探出去凑到宋时耳边,低声道:“而且子逸听说,他们都猜舍人与……与周王妃娘娘家有嫌隙,哪怕黄大人一时审不清案子,礼部使者一到,宋大人与舍人就下场堪忧了。”
宋时知道这些地主要反扑,却没想到他们越过府城,直接越级告到巡按面前了··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难怪桓小师兄在府里,却没提过此事··他拱手作揖,谢过李少笙和赵秀才冒着风险来报信,又问他是假装成普通伎女,唱两曲就走;还是等外面民壮拿身新衣裳、拿个斗笠来,换个打扮再走。
李少笙苦笑道:“舍人还是这般体贴·不过你可要小心,那几家大户不光要陷宋大人入罪,也要败坏你们的名声,如今有不少子弟要写文章编派你父子哩·”·他们还想打舆论战这是要从精神肉体上双重打击,让他们父子彻底不能翻身的节奏了·宋时双目微眯,心中冷笑两眼,眼中- she -出锐利的光芒:“我本来不想与他们计较,实是这些人太过咄咄逼人了……有件事要拜托李小哥。
你可认得会写戏、会唱戏的人要紧的是嘴严,眼下我就要用·”·会写文章好了不起么他可是带了一整个网站文章的男人·他都不用·再说,搞舆论战怎么能靠文章,得靠诗词曲啊。
哪怕你文章写成了《项脊轩志》,几百年后还能上语文课本,大多数人还不是只记得“庭有枇杷树”一句而眼下百姓中还有大批文盲,识字的少,一出人人都能唱的戏文,自然胜过无数篇百姓连字都认不全的才子文章。
而他拿要出来对付这些土豪劣绅的也不是一般的戏剧,而是饱经国内外观众几十年考验,无数次改编成地方戏、歌剧、舞剧、话剧、电视剧的名篇——·白毛女。
第29章 ·李少笙换上男子衣裳,往脸上抹了锅灰, 混在民壮中跟宋时一道回了县衙··这是他跟赵悦书商量好的——赵廪生有几个朋友是王、徐、陈、林等家族中人, 他们暗地给宋家通风报信, 形同背叛,若叫人发现了, 后果定然可虑。
他好歹是个书香门庭的子弟,别人就再恨他也要看他父祖的面子,李少笙却是个乐户放良, 身份低, 做这事就冒着极大风险了·他家里又不许把李少笙接回去保护, 沈主席借他们的宅子也只是普通院落,没有高墙深院和精悍奴仆保护, 说不准就叫人半夜偷袭了。
而宋时住在衙门里, 院墙高可丈许, 出入都有快手、民壮保护, 李少笙若能住进去,便不怕有人袭击·更叫他安心的是, 宋时不好男色, 不会哪天给他送一顶簇新的销金绿头巾。
李少笙将前几条理由合盘托出, 请宋时庇护他一阵子, 并说:“若说写戏, 小的是不会,但若说唱,小的却会唱几句·舍人随意指一支曲牌, 小的都能唱出。”
宋时从容笑道:“不必,我也听过李小哥许多曲子,岂不知道你歌声有绕梁之音咱们还是赶快寻个会填曲子的人来,我这里有个故事须得尽快排演出来,赶在那些才子文章败坏尽我父子的名声前,给自己正一正名。”
李少笙连连点头:“舍人说得是·我也见过衙外诉冤的人,听他们的故事,真叫人心酸眼热,若把宋大人为这些苦主申冤的故事排成戏,世人自然知道谁好谁恶。”
他曾是这一县男娼行的行头,认得才子无数,但书生大多好名,写个曲本就要张扬出来以显自己的才名·要说嘴严、体贴,还得是他们这些身份低微的苦人儿——·他便给宋时介绍了一个人,是县南魁星坊瓦子唱诸宫调的沈姑姑的丈夫,也是给她弹琵琶伴奏的孟三郎。
据说那孟三郎不是寻常乐户,而是京里富户子弟出身,自小念过书,吹拉弹唱、南戏北曲无有不会·沈姑姑年轻时色艺双绝、名动四方,孟三郎对她一见倾心,爱若- xing -命,因她是个官伎,不能轻易赎身,便宁可抛舍家业,陪她四处冲州撞府趁衣食。
只是前几年两人来福建卖艺时,沈姑姑忽然生了一场重病,将盘缠花尽,无法归乡,二人便一直留在魁星坊瓦子唱曲挣钱··李少笙只怕宋时瞧不起乐行中人,连声夸他们的好处,却不知宋时其实宁愿用他们,而不是那些书生。
他们是受压迫的人,写戏时会天然同情杨家父女一方·若是那些呼奴唤婢的书生来写,说不定自然地就站在黄世仁立场上,笔下流露出黄世仁就该凌驾于杨白劳和喜儿、大春之上的态度,把他好好的本子改出满篇封建余毒来。
细节是要改,但立意不能改··比如黄世仁可以改姓王,主持公道的得是个姓宋的老县令·从山里救出喜儿的也别是大春了,是此地河水暴涨泛滥时,县令有个儿子带人救援灾民,救到了被洪水逼到庙里的白毛仙姑。
·就是这个白毛仙姑……·也不要紧·武平县就是- yín -祠盛行,他们父子都差点被人立了生祠,何况这听着就像仙姑的呢只要这出戏传唱出去,百姓们认可了,估计很快就能立起仙姑庙,传出许多灵异传说的。
宋时想得开开的,将请人的事托付李少笙,亲自去承发房翻了卷宗,把王家几个为夺佃逼死人命的、买良为贱的、还有王钦兄弟将侄媳卖与外地客商为妾的案卷都翻了出来。
等新版白毛女演一遍,就先公审这几个案子让他王家完美代入,不得翻身·他又上晋江APP把能找到的论文都翻出来看了一遍免费部分,回忆整理出故事梗概,然后在写时把原作的冲突- xing -降低了些:·主要集中表现王家之恶,被王家所害的苦主之悲,而不在王家租佃的其他百姓要能过得好些,以显他父亲治下有方。
而最后出场解救喜儿、审判王家之罪的宋县令也得收着写,不要太激进、不要太先进,只要写成一个爱护百姓、惩治本地土豪劣绅的普通清官就好了··这么一改动,立意顿时平庸了,看着真是对不起原作,可若不改,戏唱出来就要捅破天了……·咳,这是时代的悲剧啊·不过在解决时代的悲剧之前,还要先解决几个造成悲剧的人。
王家还在和县里大户勾结,想等巡按大人下县时给他们翻供呢,对他们的监控还得从严监狱里有牢头看管,不许探视,自然严谨;可王钦等几个生员是拘在告状房里的,虽是单独关一个院子里,内外有差役监管,却也保不齐有趁人不注意溜进去传消息的。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他恨不能学笑傲江湖里关任我行的法子,把门窗直接封死,只从门下方留个开口递吃食便器·可惜那几个王家人身上功名还未除,还得按礼遇士绅的待遇来,只好把门户弄得严谨些——比如门改装成两层门,中间压一层棉门帘吸音;纸扇窗隔不住声音,糊的纸又一捅就破,索- xing -装上府宾馆用剩的玻璃窗。
用双层玻璃片,中间夹一层厚白纸,让里面的人以为窗外的人能弄破纸张传递消息,外面的人以为里面的人能,双方隔着窗子互相比划,却永远都捅不破一张薄薄的窗纸,想想倒也有趣。
若有人跟巡抚大人告黑状,说他虐待士绅,他倒要好好跟这些人理论理论:他们县里和府宾馆里都只装单层玻璃的窗户,这些嫌犯却越过了巡按的待遇用了双玻璃窗,世上岂有这样虐待的他分明是极为厚待这群读书人了·他立刻安排人给告状房那边换门窗,又重定了值守差役的轮值时间,立下出入必须两人以上同行的规矩,严密看守这群书生。
到得诸事安排定,李少笙也悄悄地带着民壮从孟家接来了孟三郎夫妇··他们二人年纪都在三十来岁,略带风霜之色,打扮得也略简朴,不像当初李行头那套耀得人眼花的盛装。
但那祝姑姑笑起来仍是勾魂摄魄,风韵犹存,让人一顾便能理解孟三郎为何肯为她抛家舍业远奔异乡··他不多作寒暄,直接提了要求:“我请你们是来写一出戏,原案在此,只要你度曲填词。
写得好的话,我给你们足够回乡买田置屋的银子·”·两夫妇来时就听了李少笙介绍,心里已有打算,直接承应道:“可否请舍人说说是怎样的故事,小人夫妇才好挑韵脚、曲牌,再慢慢改文章为曲词。”
宋时便把写好的白毛女大纲递过去,对着他们提要求:“要深情,情在词先,不能以意害情;要重立意,这部戏的立意是悲悯百姓,不能将杨氏父女写偏成愚夫痴儿;要有力,曲儿唱出来铿铿如掷金石,要唱出‘我要活’的倔强挣扎,不能一味悲苦;声腔要优美流畅,易学易唱,朗朗上口……”·搁在现代,他这样的甲方已经让人挂微博轮出几万条了,孟、祝夫妇连同李少笙却都听得认认真真,只差手里拿个笔记本字字记录。
都听完之后,孟三郎便低头念起了他写的那篇梗概,祝姑姑和李少笙都在旁听着——其中还有几段他仍旧记得的唱段,不过大部分记不得了,只能等专家来编。
念着念着,两位前行头、行首的声音里就带上了哽咽·念到杨白劳受不了卖掉女儿的痛苦喝了卤水,李少笙更是小声呜咽起来,孟三郎也停下来感叹了几声·幸好宋时记得的唱段不多,喜儿到了黄家之后的部分基本都是大纲,还能顺利读下去。
读到喜儿变成白毛女,问出“为什么把人逼成鬼,问天问地都不应”一句时,他不禁掩纸叹道:“这一句有国朝初已斋先生《窦娥冤》的口吻,小人写不出这样的气魄。”
我知道,咱这只能是全面低配版··宋时也是一样无奈,按着良心安慰他:“孟生只须尽力去写便是,以后慢慢修改,总有修至完善的一天·”·孟三郎叹道:“舍人自家写的这些虽都是质朴的白话,要改却难再改出这样的气势,小人只好尽力,却万不敢担保……”他摇了摇头,重新念完那份梗概,对着稿纸沉吟了一阵才开口:“依小人愚见,舍人这故事不必改成南戏。
舍人所求不是尽快流传开么若此则可改作诸宫调,只消一人抱琴而唱,比排戏快得多·”·诸宫调是将不同宫调的曲子混成套曲,各段曲词间插说白,有说有唱地讲一个故事。
唱曲时配上笛箫弦索伴奏,倒有些像苏州评弹、天津时调之类,一人就能从头到底唱一个完整的故事,却比需要配合排练的南戏搬演起来容易得多··他看了祝姑姑和李少笙一眼,道:“拙荆与李……贤弟都会唱诸宫调,这便赶着填出一支,请舍人赏听。”
他便拣了一支【仙吕调·剔银灯】,填了喜儿听见自己被呼作白毛仙姑后的愤恨悲凉··沈姑姑跟李少笙一人抱琵琶,一人按竹板,自作念白,合唱了一曲,听得宋时气血沸腾:就是它了等写出来就加紧抄几十份剧本,组织一圈秋季文艺下乡、下基层慰问演出活动·第30章 ·“向宋令之审王氏诸子,实乃矫轻以从重, 倚法立威, 滥施重刑, 令人畏刑而屡作屈招……自其上任以来,天灾屡降, 洪祸滔滔,乃上苍昭其残虐、悯余百姓悲苦之明证”·“……任其子侵资私用,而官仓十库九空, 乃至粮储全无, 大灾后竟无力施济灾民, 仅知哀告上司以求赈济。”
“……不思勤勉公务、修缮水利,以致坐见水来而不可挡·思及先任汪公在日, 百业俱兴, 四境怡怡然皆尧汤之民;至宋公上任不过数月, 县内百弊俱起, 民疲于输税而士受刑辱,此固县令之责尔”·几位才子名士与巡按御史黄大人念着武平新寄来的、本县文人控诉宋令暴虐的文章, 一个个咨嗟慨叹, 请黄大人早日往至武平县惩处酷吏。
酷吏之害民乱政, 远过于贪官矣·黄巡按也想早到武平整治贪官, 可朝廷出了大事——皇上不让周王成亲, 又向户部勒索银子以供宫内享乐,他身为御史岂能不弹劾本地民政都得往后放一放,这才是事关着国本大计, 他们御史必须上弹章阻止的本职要务·再说,这暴雨是沿海台风登陆引起的,海边受灾更重,各县都有上书求赈济、求免秋粮的,武平县这位县令的暴政远抵不过台风灾害。
黄大人从省里动身后,也要由近及远地走遍各处府县,听取当地官员面陈、巡视受灾情况,酌情请圣上给予减免秋税的恩旨··如此一路而来,走得倒比传诏的天使还慢些。
直到王家人已挤得县狱都要容不下,武平县里写来告状和怒骂县令的文章也能装满一匣了,黄巡按的车驾才终于慢悠悠地晃到了汀州··这回他从府城经过而未召知府拜见,直接乘着马车去往武平县北,原属于王家的庄子。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他因是为调查武平县肆意加罪、欺辱士绅之事来的,并不想惊动当地官府,便在接近武平时换了普通马车和便服,与来告状的乡绅分道而行·他身边只带了一个师爷和数名差役,那师爷便打扮成帐房,差役们扮作家人,车上堆些来之前各府州县官员送的礼物,正好装作个行商模样,微服查访。
乡绅们还想跟他同行,路上也好再吹吹风·可黄巡按怕他们被本地人认出来,反坏了他的查访大计,便一力拒绝,硬逼着他们分道,自己乘那一辆车往城北而行··众人看他独自远走,没几个护卫随身,总有些忐忑。
同样被留下的差役却笑着安抚他们:“我们黄大人可不是一般文官,是会骑得马、提得剑、张得弓的,不然怎能派来福建这海贼出没的大省便是你们武平真有敢劫掠的强人,随在大人身边的几位哥哥也都有一身好武艺,必能保得大人平安入城。”
随行的陈家二老爷叹道:“却不知为何,我这几日心血来潮,总觉得有什么事,越是快到武平就越不安·”·众人便都说他是想多了··那武平县欺辱大户,狠恶无比,已得罪光了满县士绅;又与周王妃娘家退婚,没了靠山,说不定还因故成仇,哪里还兴得起风浪来·他们这么自我安慰着,缓缓而行。
因巡按的车驾显眼,不好就这么进城,车队就绕往城西,悄悄在林家的庄上停歇·这趟领头的林家三老太爷安排人准备上等房间招待差役,自己却顾不得喝水就把庄头唤来,问他县里有什么消息没有。
这些庄户又知道什么·庄头忙道:“如今还是在审着王家,不闻有什么新消息·小的已叫侄子进城报信了,想来老爷们不久便要来拜见。”
众人听了他的话,心才放到肚子里··他们这一趟在外奔波了月余,日日担惊受怕,辛苦也是真辛苦,放下心后就赶紧叫人送热水沐浴,里里外外换上新衣,然后聚在林三太爷房里喝茶说话。
才安稳了这么一小会儿,门外便响起了震天的脚步声,林三太爷的儿子一头扎进来,毫无礼仪风度地问道:“父亲,御史大人在何处快叫人拦下御史大人,万不可叫大人直接去告状房看王钦父子——”·陈二老爷心口猛地一跳,站起身问道:“王家出什么事了,难道提学大人的谕书已递到,剥了他家父子的功名了”·不是剥功名,却比剥功名还贴近死路:“有路岐人在告状房外唱一出白毛仙姑传,连唱几天了唱的恰就是王家不知哪房一个被逼着跳了河的丫头假扮仙姑报仇的故事那曲儿实在勾人怒火,小民们一天天地在告状房外群声激愤,恨不得扒了院墙,打杀了王家人哩”·偏那告状房里住的多半儿是告王家的,也有告他们这些人家的,全都不是老实安顺的百姓。
他们派了家人去赶那路岐人,却被暴徒当场殴打,看守的衙役也不管事,任他们的人挨了一顿打才出手……·把他们赶回来了·这些年喂的银子都白喂了,那些衙役竟不赶着巴结喂饱了他们多少年的世家乡宦的家人,一个个倒都装起为民做主了·几位老爷、老太爷听说,也要气破胸脯。
但他们原就在家中养尊处优,这些日子跟在巡按身边也跟着受了些府、州、县官员的优待,自诩有胸怀气度,不能像子弟们那样不沉稳·林三太爷又喝了两口微凉的茶水定神,抬眼看向儿子,压抑着语声中的迫切道:“按院大人在城北,正往王家原先的庄上去,你们小心拦截,盯紧了路,别叫大人看出蹊跷。”
把黄大人好生接来,绕过告状房的所在,直接进咱们王、陈、徐、林几家的地方,万万不能让这些暴民冲撞了大人·众人在院里商量着从城里绕路堵他,却不料黄御史带来的差役都是布按二使那里借调的精英,林家来人风风火火地闯进庄子时,便已惊动了这班差役。
庄子上又没什么严密布置,做班头的领着好手悄悄潜到屋后偷听,正撞上林三太爷要他们拦截大人··众人交换了个眼神,立刻做了安排——不可让这群不知来历的人去堵截大人·他们这些差役是做仪仗来的,不足以对抗这么个大家族,须借外兵。
那武平县令有罪待查,不能通知他们巡按莅临之事,以免坏了大人的安排·幸好城西南二十五里外就有千户所城,他们手里有大人的帖子,待会儿分派几人,一批去城北通知大人,一批到千户所请他们派兵护持。
几人转眼计议定,一个人转身就走,回他们歇脚的院子,招呼同伴去搬救兵,剩下的霎时撞开窗扇,摸出腰间朴刀,架上了那些曾经被他们尊重服侍过的老爷们的脖子··=====================·差役们在城西林家抓捕“反贼”时,黄御史却在一片原属王家、如今被清出来作官田的水田旁、土路边,听了一段特别的诸宫调。
倒不是什么有名的伎女唱的,而是一名相貌平常的中年男子,手按竹板击节自唱,有个老者在旁吹笛伴奏·周围一群乡民团团围着他们,拖着锄头、耙子,手上还带着半- shi -的泥土,却扔下生活不做,不分男女地混在一处听曲,时而高声叫好,时而痛哭,时而詈骂,听得如痴如狂。
黄御史是风流名士,见那唱的虽是村人,选的宫调、伴的笛声却都不俗,又有许多人叫好,便忍不住唤赶车的人往那边赶几步,好听他唱的是什么·走得越近,声音越亮,稍稍能辨出几个词,也越能感觉出乡民们的狂热。
·他嫌底下车轴响得吵人,索- xing -跳下车去,大步朝着人群挤去·同行的田师爷和差役们紧随在后,拎着衣角小步跑动,觑着人少、能从人头顶上略看见唱曲人的地方跑去。
可惜他们到得似乎晚了一步,走进人群只听得一句【尾】:“则将我万恨千仇,划向那青石上累累深痕一世留,似树难断根火难休”·分明是清丽如珠的中吕调,配着他有些苍老嘶哑的嗓音唱出来却有种凄厉惨淡之感,听得人心头酸冷。
黄巡按不觉身上汗毛倒树,朝前走了几步,想听他下面还要唱什么,那人却只再道了一句念白:“公子命人救出山,问其姓名籍贯,因甚作乱·白毛仙姑曰:曾住山前河水边,王家土地世租佃,杨氏孤女单字喜,奴是活人本非仙。”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呵这是怎么样一个故事,曲本里的王家跟本地的王家会不会又有什么关系·黄巡按微踮脚尖,双目灼灼地盯着那人,也不嫌他村气,也不嫌他嗓子哑,只盼着他能赶快唱白毛仙姑和公子的故事——·可惜那汉子将手中竹板拍了拍,朝众人摇摇头道:“这一回《白毛仙姑传》只唱到这里,后面的待我过两天进城再学来吧。
好在曲虽未终,咱们都已见了喜儿被宋舍人所救,再不用怕她叫王家的毒母恶子和走狗们害死了”·人群中翻腾起一片似叹恨似号泣的声音:“定要惩治王家那王家势力虽大,咱们宋大人也是个青天,岂能怕他”·“不光宋大人罚,仙姑定也得降罚给王家,叫雷劈了他们水淹了他们”·“可要给仙姑修一座庙”·“不可不可,仙姑不是已说了自己不是仙姑本是人。
那应是当伤心过度,一夜白发,怎好就当作真的仙姑供奉,你们上回要给舍人公子建庙时公子就说活人修不得哩”·众人说得又似真事,又似妖仙故事,黄巡按越听越疑惑,便凑上前去寻了个老人,- cao -着一部不大地道的西南官话问道:“老人家,我是外乡来贩绸缎的客人,不晓得你们乡里的故事。
这白毛仙姑是何等人,那舍人公子、王家又是什么人物白毛仙姑与王家有什么仇怨”·他说的官话本地人听不懂,还是一个福州来的衙役连说带比,勉强给他翻译了过去。
城北这些日子又治水又整地,宋时还代表县里给农户办了小额低息贷款,贷给农具、种子、土化肥和杀虫剂,乡民们见的“官人”多了,也不大羞见外人了··老农见他虽然穿得贵气,人却有笑模样,不是那等欺凌人的富户,便笑呵呵地答道:“客人若说这戏里的舍人公子和王家,其实谁也不知是哪县哪村、哪户人家。
是县城里找太爷告王家状的苦主当中有个会唱诸宫调的女子,每天在告状房外唱一段这曲子,我们村里徐大郎进城听会了,回来唱唱给乡亲们解闷罢了··“若是说那些小子刚才叫的舍人公子,那是我们县宋太爷的公子,是个神仙童子般的人物前几月大水,都托赖他领着人划船来救了这一乡百姓,他父亲宋大人还借了谷米、农具给庄户们,周围几里的百姓才得活命王家便是这些田地原先的主人了,一家上下都不是好人,多占田地,还不交税,听说皇上都为他们闹得娶不起儿妇”·皇家娶亲跟一个乡间富户有什么关系……黄巡按皱了皱鼻子,暗暗摇头,却从老人淳朴的、不大好懂的口音里听出了一件事:王家真有隐田隐户,宋县令也绝非陈、徐等家所说的不顾百姓死活的酷吏,反而很可能是个不顾身名,一心为百姓谋利,却因过于偏向小民而委屈大户的清官。
不过这隐田也是天下皆有之事,还要看宋县令的处置是依法合制,还是借此盘剥大户,从小民身上博取清誉··黄巡按按捺心中纷乱念头,又问:“这白毛仙姑的故事又是怎样来的,原先本地就有这传说么”·那老农只说不知,身旁又一个乡民抢着说:“是不是舍人公子带人从大水里救了咱们这些百姓之后传出来的那时候舍人公子救下的人都送到山里寺庙、尼庵了,许就是在哪个庙里见着的白毛仙姑。”
先前那老者道:“小老儿当时却没听说,只知道舍人会做水不沉的护具,大雨天带着那些人到堤上填堵溃堤,竟一个也没冲到河里淹死·”·那不是白毛仙姑给舍人做的·虽然之前他们没听过,但戏文里都唱了这白毛仙姑,许就是真的有呢·越来越多的村民听见他们说话,也凑上来各抒己见,倒把黄大人挤到一旁。
他们越说越多,越说越快,做翻译的衙役也听不出来这些乡民的土的话了,田师爷便凑上前建议:“大人如今微服而行,无人认得出,咱们何不就到县里看看那唱曲的人”·作者有话要说:照着董西厢,按白毛女被大春大锁解救时的原词改的,不写原文内容了,大家凑合着看吧·第31章 ·黄大人叫师爷一言说得意动,兼之从庄户口中问不出什么能听懂的东西, 也就上了车, 命差人往城里赶。
进城不远, 只见夹巷民居外站着个浓妆艳饰的女子,手按红板, 正在击节自唱·旁边有不少穿着腰机布粗衣的百姓围着听唱,人群直堵上官路,那赶车的差人不敢快走, 勒马慢行几步, 就听风中送来一声银盆浸月般的【赏花时】。
“一地风霜暮色寒, 夹着雨冻云低送旧年,盼爹爹未还·怕王家也, 躲债已七天·家下通无粮与钱, 幸有邻家婶娘怜, 送些糙谷为餐·且炊熟子, 待父共团圆。”
曲声并不惨淡,甚至唱出几分娇俏欢快, 细听其词却道尽了农家贫苦之境, 不由人心生怜惜·黄巡按敲车壁叫差役停下, 回首对田师爷说:“这曲子不曾听过, 写的又正是庄家苦处, 似与那《白毛仙姑传》是一套的。
看那女子路岐打扮,独自按拍而唱,莫非就是那老农说的告状人咱们去问问·”·告状房都是县衙拨了未租出去的官房做的, 从外表也看不出与民房有什么区别,没准武平县的告状房就设在这儿呢·两人下了车,先不挤进人群里,叫差役拉住一个支着担子在旁贩果子,却频频将头转向人群中听曲的小贩问话:“这里可是告状房的所在我家大人从外地来做买卖,听说县里告状房有个唱《白毛仙姑传》的,唱得绝好,莫不就是眼前这位小姐”·那小贩笑道:“不是她,不是她她是合告状房那位小姐学的,远不如人家哩。
不过这《白毛仙姑传》实在新鲜动人,便她们偷学来的,也比旧曲儿中听些·”·他们说着话,那女子道几句念白,击节按板,欢欢喜喜地唱着煞尾:“我盼爹爹早回还,父女们相看把心安。
再赚得些低钱,换米粉半碗,好做糕团·”·那汉子重重叹了一声:“也就是王家的佃农这般苦,数不清的租佃压在身上·似我等在城里做个小本经济,托着咱们县青天宋大老爷庇护,也吃得肉、吃得糕,生意好时些还能与人到荤茶馆要些个酒菜。
哪至于欠下还不尽的高利贷,叫人把女儿也拉走的”·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那汉子是个走东串西的生意人,会的口音多,差役就听得明白些。
他们之前在村里听时,因着跟庄户语言不通,没问清前情后果,听那汉子意思像是王家拉走了白毛仙姑,急着想知道细情,便问道:“那王家人就把白毛仙姑拉走了他们怎么把杨大姐害成白毛仙姑的”·那汉子叹道:“大爷们何不耐心听听这个于娇娘是从头唱的,现在才要唱到杨白劳回家。
过不久王家的狗头管事穆仕智就要上门逼债,逼着那杨白劳按手印卖女·可怜杨白劳只有这个独生女儿,却叫他自己卖成了奴婢,急得他回到家就喝了毒药,大年夜间死在了门外……”·几个人听熟了曲子的人凑上来骂道:“也不知那狠心的王世仁、穆仁智是王家哪一支的曲儿里就该唱出他的真名来,咱们这些男子汉,一人一拳头也打死他了”·“可不是,逼死人家,转天正元旦就把喜儿大姐拉到家里做了奴婢,还嫌人家不欢喜,这是人做出的事么”·“那杨白劳只此一个女儿,还指望她百年后摔盆顶幡的。
王家竟就生生把人拉走了,连安葬时也不叫她给亲爹穿白戴孝,抓一把坟土,那老杨魂魄怎安哪”·耳中至此时还响着轻快的声腔,那伎女肖拟老年男子口音,一叠声唱着【醉落魄】:“卖得豆腐,称米粉还家住。
回来恐与东家遇,却藏怀中,天幸平安度·”·说几句念白,又唱:“富豪家仕女簪金缕,庄佃户怎生区处·买将红绳二尺许,唤:‘喜儿到面前来’,绕发紧紧扎住。”
那伎女正唱到父女团聚,充满希冀地过年;黄巡按众人却已听说后来杨白劳服药惨死,孤女被王家强买作奴婢之事·在城外那个唱曲的庄家汉口中,他们更知道了杨喜儿多年后的模样——在山野之中孤身求活,满头白发,甚至被人当作妖仙供奉……·这一刻父女们扎头绳、蒸年糕的轻快欢喜,再过不久就要变成天人永隔的悲苦。
杨喜儿这么个等着爹爹躲债回家时还一派天真的少女,以后竟会变成那个心中刻满万千仇恨的白毛仙姑……·随行的差役都忍不住骂道:“他们父女已经过得这样苦了,那王家是什么心肠,忍心将人家父女全都逼上绝境”·几人骂了一阵,又忍不住低声问黄巡按:“依大人看,这曲里唱的究竟是真是假那王家也是世居此地的大户,子孙都读了书的,真能做出这样禽兽不如的事体么”·曲中唱的杨家父女不一定真有其人,但王家定然有多收田租、放高利贷、买良为贱之事。
可又是怎样的人能把这些事写进一本诸宫调里,还写得这样直指人心呢·若说写它的人是庄户,庄户岂有这样的才学,能依谱填词,还填得深情致致,令下到庄户小贩,上到他这样的官人也要动容的地步若说是才子词人,又怎能如此深刻了解佃农的贫苦悲惨,又怎么舍得将一个妙龄女子写成不人不鬼,满腔仇恨的模样·他不只是想听这曲子,更想知道曲子背后是何等人物了——怎么偏偏就能在宋大令清理王家隐田隐户,要惩办王家的罪责时,恰到好处地写出这套诸宫调·他为王家准备的结局又是什么·黄提学挥了挥手,吩咐道:“不在这里听了,问出告状房在何处,咱们先去告状房寻人。”
前方撂地的伎女才讲到穆人智自夸“能拐就拐,能诓就诓”,几个差役都支着耳朵细听,恨不能听完了全场再走·可惜黄大人催促,他们不敢久留,就在背后一片喝骂声中清开挡路的闲人,问明告状房方向,驱车疾走。
好在告状房那边也有《白毛仙姑传》,还是最初唱出这本诸宫调的人唱的,肯定比眼前这个唱得更好,内容更新·众人心下期盼,赶着车穿过长街,终于到了城北这座几乎成了王家家族牢房的告状房。
借住在这里的都是贫苦农户,隔着街就能见到许多穿着短衣的庄户、头上包巾的农妇和几乎光着身子的娃娃出入·而在出了告状房不远,又奇妙地聚集了许多穿绸衫的人,与穿腰机粗布的穷苦百姓混在一起,有站有蹲,讲究些的自己拎着椅凳,都围在一起听人唱曲儿。
那声腔远比他们听过的两场都更清越,高亢得像是鸽子胸前挂的哨笛被风吹响,声音回荡在云天之上··“闻听唤鬼,倒叫我心惊惶·临溪自端详,见白衣白发长。
哭声爹娘,见喜儿今日成甚样,我是人——”·围听的人轰然叫好,黄大人也安坐不住,站在车门后踏板上,俯身望向唱曲的女子··饶是他见惯绝色,见着那女子时也倒吸了口冷气:这份艳妆竟是他从未见过的眼圈描得重重的,外眼角斜飞而上,衬得星眸欲醉;两腮晕染胭脂,颜色似揉碎桃花,艳压海棠;更兼着朱唇皓齿,蝉鬓轻笼,额头如少女般留着短短的刘海,越发明艳可爱。
难怪城北那伎女已然有七分颜色,还被人说“远不如她”,便是他年少时在扬州拜访过的名士袁道安家的家伎,里面最出众的美人拿来与这女子一比,也只得说声“远不如她”。
从这伎女看来,背后安排这事的就一定不是个平民百姓、商人匠户之类,而必定是个既深知百姓之苦,又富雅趣高致之人·不然怎么能写出那样深刻的本子,想出这样的新妆·他想了一阵,便跳下车,往人群中挤去,想多听几曲。
他在差役们保护下千难万险地挤到那女子面前,正听见一句熟悉的:“则见我万恨千仇——”·唱完这段,竟然还有一段全新的套曲·黄巡按一行都激动不已,珍惜地听着,恨不得她就这么一套一套地唱下去,将整篇《白毛仙姑传》一气儿唱完。
可惜事与愿违,新添的曲子极短,只有一支【仙吕调】的【整花冠】,一支【绣带儿】,便到了煞尾·只两段词便唱尽了喜儿在宋舍人关怀下说出自己身世,宋舍人叫她相识的紧邻们接她回家,许诺她要审问王家罪孽之事,半点不提如何捉王家、审王家的。
·那伎女徐徐唱罢,在黄大人略带期盼的眼神中嫣然一笑:“这篇《白毛仙姑传》虽然未完,可唱到这里,奴也不能再唱下去了·这篇诸宫调的结局不由奴作,而由宋大人——何时王家那些人被夺了功名,宋大人能审问他们了,这曲子才能有下文。”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周围听着呼声如潮,恨不能立刻撞进告状房把王家人都打死,补全了这篇《白毛仙姑传》·守着偏院院门的衙役们在人潮中摇摇欲坠,高呼:“不可冲撞告状房,不许拿石头扔窗户凡有冲撞羁押院落,打碎门窗的,皆以劫狱罪拿问”·若用别的罪名,众人真敢拼着挨打,进去把王家的老爷们拖出来打一顿。
可偏偏定了劫狱罪,谁也不愿沾上王家同党的恶名,只能在院门外大骂几声发泄怒气··那伎女抱着琵琶往回走,一旁几个壮汉替她收拾凳子,护持她回院·黄大人身边几个差役忙拦下她,客气地问道:“不知娘子如何称呼我家主人是从外地来贩丝绸的客人,实在爱听这曲子,想请娘子到客栈唱一回哩。”
那伎女尚未说话,她身边的壮汉便围上来盯住了黄大人他们,满是防备地说:“我们娘子只在这里住,别处哪儿也不去,不必请了”·黄大人觑着对方人多,不是问话的好时机,便客气地说:“在下是外乡客人,头一回听这篇诸宫调,着实惊艳,想趁还在武平时多听几回,不知娘子以后还在这里唱么”·那伎女终于点了头:“奴还来唱几日,但只唱到这里。
提学大人远在省城,我们宋大令奈何不得那些有功名的书生,只得将他们关在这里,日日好饭好菜地供着,那些人还要作反哩”·她叹了一声宋大人的不容易,转身就走。
黄巡按眼角肌肉微微抽动,轻轻问了一声:“娘子住在告状房,可也是有冤仇要诉却不知这白毛仙姑的故事是真是假”·那伎女才要答话,旁边却扑出一个打扮济楚,容色却极苍老憔悴的女子,发狠地说:“当然是真的,那王钦连血脉相依的亲戚都害死,连明媒正娶的新妇都能卖掉,怎么不能害杨喜儿”·她蓦地提高声音,尖利如杜鹃泣血,扑在院门上嘶喊道:“王钦老狗,你以为远远的卖了我我就回不来了,以为就没人知道你们为了块地害死我儿、你堂侄孙的事了,我偏偏活着回来了”·她是个妇人,差役、保镖们不好动她,只能央有力的民妇将她拉走。
黄大人听着冤情惨切,忍不住要上去问一问,追到正门处,却被人牢牢挡住:“这里只许要到衙门告状、无处安身的百姓们住·大爷若有状纸,拿来登记就可住进去,若没有,就请回吧,莫冲撞了衙门的地方。”
他想问的两个人都住在告状房里,不容接近,而王家人更是被守得森严,窗户上都看不见人影·一个衙差去查看周围,回来凑到耳边低声告诉他:“那窗户都是反着光的,又不像瓷片,不知是明瓦还是琉璃,端的奢侈。”
给一众有罪待押的人这样好待遇,却又让恨他们的人在外面唱曲儿詈骂,实在不知那宋县令是怎么想的··田师爷道:“要么索- xing -唤宋县令来,凭大人这双眼,难道还看不出他是真心为民做主,还是邀名之辈”·黄大人微微摇头:见是要见宋令,只是他还不想这么轻易暴露身份。
他有个一石二鸟之计,既能见识宋令断案抚民的本事,又能进告状房多了解些王家的行事,看看是乡民愚昧,人云亦云,还是那几位本地乡绅骗了他··他招呼田师爷上车,眉梢微挑,笑吟吟地说:“咱们将车停在这里,下去听唱曲儿时,叫人偷走了数匹绸料,这就去县衙报官。
然后咱们去见见那位传说中治得城外大水,救了白毛仙姑的宋舍人——”·作者有话要说:写时想起来福建不下雪,不吃饺子,所以本土化了一下·上一章写到比较晚,忘了放古文的参考资料,大家可能误会是我写的,其实不完全是,在这里放一下给大家看一下原版吧·都选自皇明经世文编·第一段参考杨世奇论荒政·况闻今南方。
官仓储谷、十处九空、甚者谷既全无·仓亦不存··第二段还是荒政论·皆乡之土豪大户·侵盗私用·却妄捏作死绝··还有“矫轻以从重,倚法立威,滥施重刑”一句,找不到原文了·第三段也是荒政论·欲修惠实政。
惟在守令而已大抵亲民之官得人则百废举不得其人则百弊兴此固守令之责··第32章 ·黄巡按如今打算装作贩绸缎的外地商人,若要上堂告状还得给宋县令下跪, 自然不能亲告。
田师爷也是个有才学的生员, 又在御史身边当了几年得力幕友, 受人钦敬,也不肯向县官折腰·最后商量着由一个布政使司快手老于装作管事, 拿着田师爷现写的状书到衙门报案。
几个有经验的差役将车内翻了一遍,弄作个失盗模样,赶到衙门外作证物·黄大人与田师爷走到县衙大门旁贴的“劝民息讼”、“禁止告状双方在衙前打架”“禁凌虐仆婢”“禁妇女烧香”之类公示前, 假作看告示, 偷瞄着老于递状子。
寻常县衙都是逢三、六、九放告, 武平县最近要审王家的案子,又添了五、十两天, 恰就让他们撞上了放告的日子··老于一手捧着状纸、一手抄着碎银, 赔着笑请看门的衙役递进去。
看门的衙役偷偷袖了银子, 接过状纸扫了一眼便递回去, 摇着头说:“你这状子不成大人断乎不会接的”·看在银子的份上,那差役用心指点他:“这状纸是叫街上那些代写书信的穷书生写的吧现在衙门不接这些胡乱写的状子了, 我给你指条明路——你往县治东角门外, 有一排告状人登记的棚子, 去那里请- yin -阳生写。”
他说这话时声音还挺亮, 连稍远处装作看布告的黄巡按和田师爷都听见了·两人默契回首, 交换了一个眼神:怎么,武平衙门连这点儿代写书信的银子都不放过,写好的状纸不接, 非得叫县衙的人代写·老于颜色不异,收回状纸,点头谢道:“多谢老哥指点,却不知那边代写状纸的要多少钱我好回去准备。”
差役笑道:“要什么银子·一看你就是外县来的,是叫那些沿街卖文的酸书生坑了吧我们大人就是怕你们在外头花冤枉银子,写不合制的状书,故此在衙外弄了登记棚,专叫- yin -阳生代写状纸。
你这就去东面,今日应当来得及登记··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亏得府里朱太尊和桓三尊也都是青天,我们宋大人的卷宗递上去就紧着审结发还,如今已将那些没功名的罪人判得差不多,没那么多苦人儿在这里待着诉冤了。
若你还早来几天,你看见这条长街了么……”·他伸臂横划了一下:“这两边满满都是登记棚子,队伍都能排到街对面府宾馆去如今是因府宾馆修缮大门,怕砸着人,才将登记棚改挪到东角门的。
你老哥听过白毛仙姑传么那么多人,告的都是那个害了白毛仙姑的王家”·王家竟真有如此多的罪行,连府里都判了·若只是有人编诸宫调唱这一个案子,还能说他们家门下只是出了不肖子弟。
可像那衙役说的那么多人告王家,知府、通判又准了武平县递上的词状,那王家的罪行想来多管是真的··这么个在朝有援护,己身有功名的大家族,不是宋县令这等刚直人物,谁敢动他们却不知这家人数代以来害了多少乡民百姓,贪占了多少朝廷利益。
那么,那些越级到省里向他告状的乡绅,那些激烈惨切的文章,又是怎么回事·黄巡按听着那衙差的话,回忆起那些控诉宋县令父子文章上的名字,心里涌起无数猜度。
他嘴角紧紧抿着,向田师爷打了个眼色,示意他随自己去登记棚看看·老于眼角余光始终盯着巡按他们,见二人要走,便朝门前衙役道了声谢,也说要去登记··那衙役还在身后絮叨:“别叫那写状纸的酸儒白坑了你,我看他那篇状子也就值十五文,他要你多少只管回去寻他,报我陈阿大的名字,将他多收的钱讨还回来”·一篇文章只值十五个大钱的田师爷默默加快了步伐。
才转过街角,黄巡按一行的眼睛就受到了巨大冲击——不是说宋大人已经将王家的案子判得差不多了么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告状这棚子横着盖出几座了,排队的人竟也顶到巷子另一头,武平县里究竟出了多少恶霸·换了别的县,黄巡按第一反应都得恨本地知县不懂得劝民息讼,养出一县好争讼的女干滑民风,可如今看着这些满面悲苦的百姓,他却说不出半个“不”字。
若不是被逼迫到了杨家父女那样的地步,这些小民如何敢告大户若没有一个宋县令给他们做主,恐怕这些人也宁可仰药自尽,也不敢跟势家对簿公堂吧·他摇了摇头,决定把这外地商户的身份换成访友时经过武平的外地生员,亲自报案,看看宋县令堂上如何审案。
他也不等老于回来,走向挂着“失盗”二字的登记棚前,对里头坐着的书办说道:“我是从福州过来,往梅州拜访一位旧友的·今日途经武平县,在县北告状房巷外听见唱《白毛仙姑传》的,不觉被那曲声吸引,停下细听。
待她唱完了再回去看我家的车子,却见车里的东西叫人翻过,少了几匹绸缎”·一排有“人命”“失盗”“田土”“户婚”“欠债”“纠纷”几个棚子,就这失盗棚前不见人。
那书吏正干坐无聊,见有业务上门,连忙抽出一张印好的稿纸,体贴地问:“是失盗案你便是失主么你叫什么,年纪若干,籍贯何地,家中亲戚干系,平常做什么营生,为甚到武平来是在何时、何处失盗,周围有人否当时可有什么异常声音、事情,或是事后可见着过行踪诡异的人么”·这些书吏素来应承八方官员,西南官话比黄大人还标准,问起话来如玉盘走珠,流利无比。
黄巡按问身份时倒答得自然,只将自己的号倒过来,说自己姓安名善,故居福州,自幼随父母在山东长大,如今回福州祭祖,再去广东梅州见一位旧日同学·问到失盗时具体的情况便有些编不圆整,田师爷和几个衙差跟在后面又作提醒补充,辛苦不已地糊弄满了这张纸。
然后他就又抽了一张清单,细问失盗的东西是什么,共几样,是整匹还是裁断的,是什么花色形式,价值几何,失盗时放在车子哪处云云··众差役亲手翻乱的车子,胸有成竹,赶上来替黄大人回答,很快填好了失盗清单。
依着正常流程,此时就该写状纸,写好了再粘上失盗单子,让他拿着状纸进衙听传,到卷棚前交给宋县令决定受理或不受理·然而他们千难万难地编完了这两张单子,那书办竟还不写状纸,而是从棚后招呼过来几个闲着的快手……·那些快手走到他们的车前,从牲口体态毛色、车体颜色式样、装饰破损记起,又爬进车将里面的东西照实描下,记准位置,填入名称,最后还要一一问价。
折腾完了这一通,黄大人的脸色蓦地微变,几个亲手布置犯案现场的差役更有些脸热——他们自己对照车里的形状,也想出了几处不妥:·譬如他们的车轴有些松动,有人爬上爬下、搬运绸缎,都得有吱纽吱纽的响声,马也可能因人上下的动作走动两步。
他们在告状房外听那伎女唱的是曲子而不是南戏,她一个人的琵琶声和歌喉根本盖不住这响声··又如这车里有几件小而值钱的铜香炉等物,那贼单取了绸缎而不取香炉,有些不好解释。
再就是那香炉虽没点香,里面却有烧好的雪白冬灰,倾倒后有冬灰洒在垫子上,若如他们说的从告状房到这里,那灰绝不会只洒在这么小小一片……·他们自己看出不对,书吏也有些疑惑,迟迟不下笔写状子。
黄巡按都已经亲身到了衙门,又见识了宋县令许多过人之举,实在不愿空手而归,便给差役打眼色,叫他们再掩饰一番·可武平县这些差役也是从王家大案里高强度锻炼出来的,越看他们辩解越觉可疑,步步逼问,甚至想抓起来审一审他们为何要假作失盗来衙门告状。
难不成是想对宋大人不利·自从宋大人起头怀疑王家要害他儿子,给宋时配了几十个民壮保镖,衙门上下的情绪也都叫他感染得有些紧绷,担心王家甚至更多大户想害他们县令。
听说这些狠心贼都敢编了假状纸去省里告他们大人,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的·他们想拿人,黄大人手下自然要护主·周围棚子里的书办、衙差和来告状的百姓却都是向着武平县的,见势不对,哄然嚷闹起来。
眼看着情势一触即发,黄巡按甚至做了曝光身份的打算,登记棚旁的侧门忽然被人打开,几个穿着土布短衣的汉子先冲出来,喝了一声:“告状人不许在衙前打架”·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随着这几个人出来,那书办和差役们就像见着主心骨似的,脸上不觉浮出放松的笑意,朝门里喊道:“不是告状人打架,宋舍人,是有外乡人假作失盗告状,不知背后有什么- yin -谋,小的们正欲拿下他们”·角门朝里打开,从众汉子身后缓步走出一个头戴儒巾、着青色生员袍的青年。
那青年穿得极素净,不似时下才子文人那样精心打扮,只在腰间系了块玉,走起来衣摆翻开,微露出里面白色直身·只一身简单的衣裳,搭着他清如晓月的容色,修长挺拔的身姿,却令人眼前一亮。
见着了他,眼前长巷和混乱的人群都仿佛安静下来了··黄巡按心中蓦然涌出一句“卓卓如野鹤立于鸡群”,不用人说便知道了他的身份——难怪乡民们提起宋舍人都说是神仙般的人物;难怪方学政到武平县提考一场,回到省城还记着替一群县里生员编的文集作文章、写序言。
不是这么个“青袍白简风流极”的书生,怎能成为两位御史看重的学生··黄大人看着宋时朝他们走来,一抬手便安抚住了几欲动手的众人,徐徐问道:“这位先生便是报失的人我看他文质彬彬,定是读书君子,怎会故意告假状他们本是外乡人,又丢了东西,心里着急,一时记错说错也是常有的,方书办不必过于紧张。
你把单子给我看看·”·他嘴角含笑,目光掠过黄御史一行时在每人脸上都停顿了一下,神色温和,并不给人冒犯感·看了一眼单子,又抬眼朝黄大人笑了笑:“先生果然是有功名在身,我看得不错。
请先生原谅弊县吏员失礼,他们也是这些日子忙过了头,又遇上一些罪人不甘伏罪……”·宋时微微摇头,不再多说,一目十行地扫完了单子,吩咐方书吏:“这失盗案子不比别事,晚一时就可能追不回赃物了,不能拖延。
你把这清单抄了入档,我爹那里还有十来个案子待过堂,这案子既有不清楚之处,不好下拘票,还是我先带人去告状房看看——那里关着王家几个要犯,我怕是他家的人故意在那里做案,闹得那边乱起来,才方便他们与犯人通信。”
他忧虑深深,众人听他的分析,想起王家上下素来的恶行,也都觉着有理·几个差役便要跟着宋时去告状房清查,宋时却谢绝了:“此事只是我的猜测,怎好带走你们,耽误了百姓们写状子我爹这些日子也忙坏了,你们先不用告诉他,等我陪安先生看完了失盗现场,再巡巡告状房周围就回来。”
黄巡按越发觉得这个年轻人不错:又知道礼待读书人,又会怜贫惜弱,定是其父从小教导的——那宋县令看来也是个难得的好官·他于是也露出几分笑意,答道:“多谢舍人体谅。
在下是己未年的秀才,家里也薄有些产业,来此只为访友,又怎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对宋县令不利这车子与几个下人就寄在衙门,在下与田兄愿只身随舍人上路。”
宋时笑道:“安先生多虑了,实不须如此·不过这车里已被人翻乱了,不能坐人,便先找个地方搁下吧·我叫人赶县里的车来,咱们坐车过去,把它停到失窃的地方,也好推断那贼人是怎么摸上车,偷了东西又往哪儿去。”
他吩咐人立刻备车,周围书吏、差役、保镖都围上来劝他提防那些外地人,注意安全;又警惕幽怨地看着黄巡按,俨然把他们当成了迷惑小舍人的男妖精··分明就是有所图谋,故意告假状接近宋大人,舍人怎么就信了他们是个好人就放任他们跟自己同车了·王家又不缺有功名的书生·黄大人和田师爷们则背地里感叹了几句武平县衙法度森严,又觉着宋时真是个善良体贴的好学生,不教他们读书人难堪。
难怪都说武平县宋令擅长接待上司、游客,从他儿子身上便可看出,是真的尊重礼待士人哪··作为众人暗地议论的中心,宋时却只能独自享受着看穿一切的寂寞——·从李少笙传过信来通知他,说县大户勾结王家去省里告他们父子的黑状,黄巡案要下县查案,他就已经做好了巡按会明查暗访的两手准备。
今天看到那个告假状之人的精神气度,听到他和他身边朋友明显北方来的口音,宋时心里隐隐就有预感;再看到他填在单子上的,正和黄巡按的号“善庵”倒过来一样读音的名字;看到可疑的车内状况图和失物清单,那预感就越发确实。
以他多年来应付旅游部门、工商部门、景区所在地上级领导部门检查,应付各大报纸、电视台、网站暗访,以及客户私下录音、录像以备投诉退款……的经验保证,这位化名安善的北方游客,就是来微服私访的巡按御史·第33章 ·县衙里牵来的就是普通的青油马车,套的马倒肥壮精神, 一看就是行家里手喂出来的。
黄大人是会骑马的人, 自己也养马, 看他县里连一匹驾车的驽马都养得油光水滑、灵动精神,不禁赞了一声:“都说南方不是牧马之地, 这马看着倒有精神、有气势,莫非大令府上有北方带来的,会养马的家人”·会养马的家人没带来, 会养马儿子倒有一个。
这驿马也是县政的重要内容, 死一匹得赔不少银子, 还得影响年底考评·所以宋时也没敢吝惜钱,跟着宋大人到广西上任不久, 就花六块五买了份马匹养殖技术的期刊文章, 亲自学习。
当初就因为期刊上说马厩最好用水泥铺地面, 做饲料槽、排粪沟, 他在县砖窑里试烧出的第一批水泥差不多都给驿站修马厩去了,县衙的下水道都是烧陶管铺的, 只在接口外头包了点儿水泥补漏。
搬到武平也是这么供着驿马——不夸张的说, 马住的比他住的都现代化这边马场修在山下, 直接就能引山溪贮在水塔里当自来水, 下面接上毛竹和皮袋做冲水管, 每天用自来水冲洗马厩,清理粪便。
天热时还要把贮水罐罐口打开,晒温水给马淋浴, 物理降温··他们县衙里洗澡还得用桶呢··宋时摸摸马头,欣然介绍自己的经验:“要养好马也没甚难的,只要教它饮食丰足,住处、身上干净,有地方活动,不受酷暑寒冻之苦。
还有这马不会说话,要人时常关注它的身体,有病早发现早治疗……”·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说起来是有点麻烦,不过这是马啊·前世他们同事养个猫还当主子供着,宁可自己天天吃土,也得给宝贝儿买进口猫粮、玩具和猫爬架呢。
他才修个水泥马厩,叫人定时打扫,喂点青饲料、豆饼、麦粒、苹果……这才哪儿到哪儿呀·他不禁露出个老父亲一样的慈爱笑容,对黄大人说:“待马其实就跟待人一样,只要多用心思就能养好。”
黄大人微微颔首,赞许地说了一句:“不错,难得的就是用心·”·单看这几座不要诉状钱的登记棚,这详细到几乎能让普通书吏凭着清单、图画就断出他们伪报失道的登记状式,就可见宋令之用心了。
不光能用心在刑名上;还舍得叫他亲生儿子冒大水救人,是用心在救灾上;又不计个人考评,向朝廷请求赈济,这又是用心在百姓生计上……果然当得“百姓父母”四字。
虽然还没见着宋县令一面,黄巡按心里已勾勒出一个清廉儒雅,心系民生的父母官·而那些到省里越级告状的乡绅大户们给他描绘的贪恶酷吏形象,早已在《白毛仙姑传》的唱腔中冲得干干净净了。
黄巡按留了两个差役在衙外等消息,自己带田师爷跟宋时坐车,余者六个差役在车旁随行·再后面呼啦啦是一个半圆弧面的民壮围着车,都是宋大人给儿子配的,就怕他叫人刺杀了。
宋时含着歉意解释了一下,黄大人通达地表示谅解——只看那些到省里告状的乡宦们的表现和他们捎来的文章,武平县是真有不少人恨得要将宋家父子食肉寝皮呵。
幸好他独自进城,没跟着去林家,不然难保也要中了人家挑拨··他暗暗庆幸,登上了县衙的马车,顿时有一股清凉怡人的香气扑面袭来,顿时驱散了车外燥热的气息,叫他心神一振。
父亲是好官,儿子也不俗··抬眼顾望,马车里陈设着淡青色包绸软垫,车窗也糊着粗葛窗纱,里头又有一道稍厚的绿绸遮光·车门外侧挂着柔软的滕皮车帘,内侧是一副雪白的细葛软帘。
软帘中间包边处不知缝了什么东西,竟贴得严丝合缝,下缘也紧贴着车板,人要进去得先拉着帘边稍用力左右分开,放手后两帘又会自动粘合回去,颇有趣味··车厢里不仅清凉,车头处还有个小食桌,下面几个抽屉里备着鲜果、点心和竹筒装的鲜梨汁、山楂酪、温热的茶水。
竹筒不怕摔,筒口和筒盖是按着现代饮料瓶口的样式雕出螺纹的,拧紧了不容易洒,出行时带着方便··黄巡按亲手拧开竹筒,喝了口清凉的梨汁,啧啧赞叹:“这可要说一声巧思了。”
他不微服出行时带的精巧茶具、点心远比宋家的多,可也没想过要弄这样方便的车帘、竹筒,却不知是有奇巧工匠,还是女眷的巧思·他身为御史,对着个县令之子、县学廪生也没什么顾虑,直接就问了。
宋时便大着脸说:“是我偶然想到的,其实只是在帘子边上包了几块磁石,说破便不新鲜了·两位先生也是北方人,不习惯本地这样多的毒虫吧回头我叫人送先生一副,装在车上回去。”
竹筒倒没什么可说,叫匠人旋好内外口,比量着深度刻上螺纹,比榫卯结构还好弄··黄巡按看着那道闭得紧紧的内帘,赞赏道:“宋舍人果然聪慧。
我们来时听乡人说,舍人曾制过一种入水不沉的珍异宝物,前头大雨中凭它救了许多人- xing -命还有乡民说那东西是白毛仙姑所献……”·他转过眼看着宋时,神色温和,却难免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压迫。
宋时强行装作不知道黄巡按身份,还得配合他交待问题——交待到领导满意为止:“不瞒两位先生说,我其实从不曾救过什么白毛仙姑,也未曾亲眼见过这人,是在唱曲儿人口中才听着她的名字。”
没错,他最早就在歌剧《白毛女》里听说的杨喜儿这个名字··他貌似无奈地笑了笑:“那乐妇随口编词,也不可当真·就比如当日我在水中救人的,并非什么奇珍,不过是仿着黄河上常用的羊皮筏子,做了套小的、能穿在身上的皮衣罢了。”
那两位都是北方人,自然知道羊皮筏子能凫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武平这里有的是舟船,倒把羊皮当作宝物了·”·宋时也陪着笑:“福建是富裕繁华之地,自古便有许多船上,哪儿用得上羊皮我当时只是怕有人从船上掉下去,在那么深的积水里淹着,故而做几件能穿在身上的皮袄,万一掉下去也能浮一阵子,等人拿竹竿来捞。”
不过皮救生衣确实挺胖的,那天桓小师兄上堤来找他时,他们俩都套着救生衣,见面只能伸长了胳膊拉手,抱可能都抱不着··黄巡按听他说起水患,精神一振,问道:“那时水真的有那么深,淹了哪几处地方,城里可有受灾”·宋时笑道:“可不是深,城里也有几处的水有这车厢底深了。
城北鱼溪决了堤,附近几个村子都教暴涨的溪水淹了·还有岩前墟等处,水都没到大腿了,百姓们也无法安居,粮食、家食、农具都顺着飘了……”·他说着说着,脸色渐渐沉下来,郁郁叹道:“若非这场大雨下得太晚,淹得太广,把今年秋天的收成都冲坏了,百姓也来不及补种,家父也实在不愿上书请求朝廷赈济。
武平县里凡乡宦、举子、里老……都一体向府里、省里上书,好些有名的才子专门写了请赈济书和减免秋粮书递上去,也不知递到巡按衙门没有·”·巡按大人听他说到自己,仍是脸色不异,含笑安慰道:“这是事关万千百姓生计的大事,黄……大人岂能不理只怕过不多久就要来武平视查灾情,报请圣上恩抚了。”
他自然知道武平受灾一事,也看了宋县令递上去的那卷请赈济书·虽然这趟来武平也带着那些告状的人回来,要查宋县令贪赃枉法的情况,却也是要看看本县灾情,确定如何处置。
宋时得了他的保证就安心了,垂下眼帘,微微一笑,颔首谢道:“那就借安先生吉言了·”·黄巡按却想起一事来,问他:“武平县上下那么多人写了请赈济、请免粮税的文章,宋舍人可也写了么我见宋舍人谈吐不凡,应当也作得一笔好文章诗词,可否念几句叫我与田兄欣赏”·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呃……他还真没写。
他原本都是替父亲写详文的,结果这回叫桓小师兄抢着写了·他们师兄弟谁跟谁啊,那不等于是他写了吗他当时又忙,就没费那个事多写一篇……·如今叫巡按大人当面问起来,他却不能说一声没写就算过去他眼珠微向左瞟,飞快回忆着当日在王家别业出现的人,写出的文章,整理出有用的信息,对二人说:“那时在下忙着领百姓平整土地,挖排洪沟泄水,没顾得上写文章。
不过我原也不是诗文绝佳的才子,敝县还有几位真才子,他们那时作的文章都是我当场记录的,还记得些佳句,两位前辈可愿一听”·黄大人自己先提了要听他文章,如今听不到他自己写的,能听听本地其他才子的也好,因便点了头。
宋时清咳一声,调整出介绍景点的发音,字正腔真地背诵那天抄录过的、记在心中的佳句,顺便给黄大人介绍作者:“……是林廪生培兄所作”,“是赵廪生悦书兄所作”,“是方增生司敏兄所作”,“是郑附生凛兄所作”,“是徐处士安兄所作”……其中有几个名字听在黄巡按与田师爷耳中竟无任耳熟,分明就是作文章弹劾他们父子的最激烈的才子·这些人前几天还在宋舍人面前写求朝廷免税、赈济的文章,一转眼却到省里上告,对他们父子不死不休,这是为何·黄巡按不禁抓了宋时一把,问道:“那时候宋县令开始查隐田了没有”·宋时抬头看了他一眼,老老实实地答道:“那时水患未退,还提不到重划地界之事……”·他们家和本地士绅原本井水不犯河水,他甚至跟才子们打成一片,交情深厚。
这些人恨他们父子绝不是因为他们父子先迫害士绅,或是有别的什么龃龉·完全是因为水退后地界不清,他们为了重划地界不得不重丈量田地,得罪了那些有隐田隐户的大族。
黄巡按重重地从鼻中哼了一声··装傻白甜装到这一步也够了,再演就要过火·宋时沉默了一会儿,叹道:“安先生丢了东西,我却只顾说县里这些无关的事,实在不像话。
好在告状房快到了,咱们过去后就先查窃盗,然后我安排人给两位先生订上等套房,咱们就此分……”·一个“分”字刚出口,田师爷便微微倾身,替大人拦住了他:“贵县的乱子更要紧,怎能为我们耽搁工夫反正这告状房也是接待告状人的,不如舍人先替我们寻两间屋住,然后舍人做舍人的事,我们安顿下来慢慢等待就是了”·宋时讶然道:“那怎么好告状房是给穷苦乡民用的,屋舍狭窄……”·田师爷笑道:“不怕舍人笑话,我来时听了那里一位小姐唱的《白毛仙姑传》,如今尚是魂牵梦萦,盼着能再见她一面,听她一曲。
这院子里有佳人在侧,地方再狭窄,住着也舒坦·”·宋时嘴角微翘,强自压抑成一个无奈、迁就的笑容:“两位先生果然是大州府来的才子,惯会风流,我知道了。
只是告状房人多房少,恐怕得叫安排一下……·“我也担心二位遇的窃盗与王家有关,如今你们又是乘我的车来的,只恐贼人见着,要牵连你们受害·故此,在这边差役、民壮们清查完告状房人员之前,两位先生最好先跟在我身边。”
求之不得·黄大人目光转动,与田师爷悄悄对视一眼:虽然他们的车根本是自己弄乱的,没有失窃,但宋舍人这番关心则乱的做法却正合了他们的心意·第34章 ·每一位微服私访的大人都觉得自己是陈州放粮的包青天,一定要亲自从穷苦百姓那里听来消息才当真。
下面的人就是写上二十万字详文, 配上比PPT还精致的彩色数据图表, 他也觉得你内容造假, 数据不可信,不如自己在民间走上一遭得来的消息切实··那有什么办法·只能带他投入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 让领导自己找出真相。
宋时宽容地带着黄大人一行到告状房,并叫看院子的白役替他们腾两间屋子出来——若屋子不够,就找些年轻力壮、不怕搬家的人搬到城南那座告状房··当下便有几个听见宋时说话的汉子答应着:“我们愿搬怎能叫舍人为难, 我们愿给这几位老爷腾地方。”
他们当下就要去拿行李搬走, 一个差役跟上去盯着, 另一个则问宋时要不要去东院休息——他来这边,通常都在羁押王家人的院子上房休息、问话, 外面告状人太多, 没有空房。
宋时便点了点头:“安先生也跟我过去·方才他们到衙门递状子, 说是车停在这边时叫人翻过了, 却只丢了几匹丝绸,没丢小件贵重的器物, 实在可疑·我担心是王家的人故意制造混乱, 要在这边有所作为, 待会儿你们带我的人把附近排查一遍。”
虽然这场排查只是查给巡按大人看, 说起来有点浪费警力, 但这院里住的都是各地来告状的,人口流动- xing -大,周围也多半是租住的贫户, 人员混杂,说不定就有小偷之类混住其中。
趁这机会叫差役们上街巡视一回,也能起个敲山镇虎的效果,加强这一带的治安··接下来么,他就要带巡按大人去看看王家案犯的羁押环境了··那衙役落在背后,看了黄巡按几眼,忽然“哦”了一声,与旁边人说:“难怪我看他眼熟,这不是方才听祝姑姑唱曲儿的外地客人咱们当时也在附近呢,竟没个人发现有人上了他们车,偷了东西……”·他们当时喊了捉贼没喊·黄大人目不斜视迈着方步前行,一派读书人的矜持,只当听不见人背后议论。
宋时也只顾着对身边的衙役、民壮安排搜查事宜,边走边说,领着黄大人一行进了院子,到正堂坐下,歉然道:“原不该让两位进这羁押重犯的腌臜地方,可外头实在没有空房了,两位先生见谅。”
黄巡按体谅地说:“舍人客气了·其实我们倒不讲究这些,不然就让我等晚上住在这里,别叫那些告状的人搬走了吧”·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不成,这边相当于临时看守所,哪儿有看守所住客人的·宋时坚辞拒绝,叫那差役带民壮出去走访,顺便把车里的垫子、吃食搬过来。
他自己身边只留两个武艺高强的民壮,待会儿陪他到院子里巡视,探望犯人··黄大人朝师爷打了个眼色,田师爷便问:“恕在下冒昧,我等可否请那位唱《白毛仙姑传》的小姐进来唱一曲”·宋时站在门边沉吟了一下,答应道:“可以,我叫人请她来。”
他又叫一个民壮去找祝姑姑,朝两人拱拱手:“两位先生宽座,恕我失陪·”·他离开屋子不久,祝姑姑便叫人引进了正堂··她已经卸下戏妆,脸上只淡淡擦粉涂脂,仍可看出秀美风情,却掩不住年龄痕迹。
额发那几缕俏皮的刘海也抿了上去,长发在头顶盘起,用巾帼结束住,身上穿原的艳色湖丝长袍、褙子也换成了普通的棉布长裙,看着便不像少年,而是个三十余岁的美妇人。
她怀抱琵琶,向黄大人和田师爷躬身施礼,温柔地说:“奴祝氏见过两位相公·”·这……这年纪有些不对啊··黄大人与田师爷对视了一眼,田师爷便禀着他风流书生的本色问道:“祝小姐就住在这告状房里,每天唱《白毛仙姑传么》之前我们见祝小姐妆扮新鲜,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抑或是何人教的”·祝姑姑掩唇笑道:“不过是奴年纪大了,淡妆藏不住老态,故作浓妆,放下些头发妆少年人罢了。
两位先生若嫌奴这副面貌不堪侍奉,奴便再去妆扮上来·”·这妆是宋时精心帮她弄出来的戏剧妆··却不是贴片子头的舞台妆,而是建国初期戏剧电影中常用的,妆容略淡、眼线略细、额头梳一撮小刘海的,更自然的妆容。
宋时从小常在戏曲频道看戏和戏剧电影,倒觉得电影里的妆扮比舞台上的简单好看,就给她弄了这种版本··——反正这时代的小姑娘都敢把铅汞往脸上涂,用酥油调合矿物颜料弄成的油彩对皮肤的伤害也不能更大了。
不过戏剧妆容不是他发明的,宋时不肯揽功,只说是别处看来的·祝姑姑以为他是不愿叫人知道他为一个年老色衰的伎女创制新妆,便将口风咬得紧紧的,只说是自己弄的。
黄大人也不是好色之人,知道这妆容不是某位才子画的,便失去兴趣,又问:“小姐在此唱《白毛仙姑传》,莫非也是要告王家的这曲子是谁为你作的”·祝姑姑还记得下午见这两人时,他就拦着人问东问西的,现下又不知怎地蛊惑宋舍人送他们到告状房住,又来探自己口风,心下暗自防备,只敷衍道:“起初是外子听了一个王家卖人的故事,改写成一段套曲叫奴学唱,却不料唱起来后,那王家人认出是自己家事,百般逼迫我们。
奴夫妇无奈,只得住进这里,以免遇害·”·那个卖人的故事……难不成是之前所见那容色苍老的妇人·他试探着问祝姑姑,这走江湖的人却乖滑,不如宋舍人那样年少质朴,有问便答。
黄大人和田师爷再三试探,也没能从祝姑姑口中问出几句有用的东西,只知道她曲中唱的故事是王家上下许多人的恶行拼凑出来的··虽没有一个真实的白毛仙姑,可那些被他们逼害死的姑娘,却比剧中还活着的杨喜儿更悲惨。
黄巡按透过敞开的纸窗看向院墙外,问道:“那外面住的都是告王家的人不是说王家的犯人已经有不少判了刑的,只差几个有功名的没判了么”·祝姑姑摇头:“不光是告王家的,还有林家徐家那些大户旧族……哪个家里没这等事。
原先的老爷们不敢管这些人家,佃农、小户们只能忍着捱着·如今忽然来了个青天,敢治王家这有功名、有官人撑腰的大户人家的罪,别处的人自然也有些念想了·”·难怪那几家急着到省里告状,原来不是担心宋县令欺凌大户,不是回护同为本地势族的王家,而是怕宋县令像对王家一样,将他们家中犯下的案子也彻查严办了。
他微微冷笑,目光从院墙转到院内,正好看见宋时检查完了内外安全,要到西厢去看犯人·黄巡按心中一动,便请祝姑姑为他唱一段《白毛仙姑传》··祝姑姑欣然拨弦而唱,歌喉一亮,满院人的精神自然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黄大人观察一阵,见守院之人专心盯着院外,留下来盯着他们的武平差役也听得如痴如醉,没人注意他们,便叫田师爷和随行差役给他打掩护,悄然退出正堂,绕向西厢房外偷听。
此时天色已有些昏暗,正好掩饰他的身形·他顺着耳房与西厢房间的夹道过去,想听听宋舍人进去,凑近了却才发现,这关犯人的厢房竟是用的玻璃镶窗户——他们方才待的上房倒是普通纸窗。
这玻璃极剔透,乍看是雪白的,让人错以为是白瓷、琉璃之类,细看才知道是透明无色的玻璃后面贴着纸,纸上有些略粗的木丝还清晰可辨·这样透明的玻璃,如今也就是大州府的官窑还能烧了,小地方的匠人多半儿还是学前朝的法子烧些药玉,他在福州府都罕见这样好的匠人。
武平县也不知是海外运来的玻璃,还是得了好匠人,依太祖传下的技艺烧的,竟舍得用在监禁犯人的地方,实在大方·黄大人恍了恍神,才想起如今不是关心玻璃的时候,回去拿了个杯子,贴在外缘薄木板上偷听起里面的动静。
他附耳细听,正好听到宋时铿锵有力的声音:“你不愿招便不招罢,家父手中已集了许多物证,更有直指你指使犯罪的证词——不光是告你的那些平民百姓作证,更多的是你王家子弟自己替你供出来的。
看这两边厢房里,你王家那些佳子弟都争着要供出你的罪状换得减刑呢·”·有一个年迈苍老的声音怒喝:“宋时小儿,你以为说这些便能挑拨我王家血亲之情做梦王家世代居于乡里,不是你一个外来官员说动就能动的王某的祖父是受过圣上嘉奖的能臣,你父不过是个小小举人伧父”·屋里有呼喝声,像是民壮在斥责,很快又平静下来,只剩下了宋时的声音:“朱太尊早已将你家这几个有功名之人的犯案卷宗递往省里了,只待提学大人剥了你们的功名,便可直接凭那些证供入罪。
我劝王老先生趁这几天反思反思平生害过多少人,免得上堂审问时叫苦主揪着打了,还不知是哪家打的·”·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那“王老先生”给他气得竟有些破音:“我倒要劝你小心你父子如今没有桓家撑腰,不过是个小小的举人县令,再加些下户贱民,岂能憾得动我王家这根深叶茂的世族”·“……我便明告诉你,本城富户乡绅已联名上省里告你父亲贪赃枉法、治河不利、凌虐大户、冤陷生员……巡按黄大人已受理此状,不日便要到武平拿下宋新民,为我王家伸冤,我且看你父子又是什么下场”·我怎么不知道我要拿下宋令父子,还答应了给王家伸冤·黄大人听着犯人嚣张的声音,简直想冲进去表明身份,叫世人知道他不是几个乡绅富户就能随意糊弄的。
不过此时不是显露身份的好时机,还该再武平多探访一阵,也顺便查查那些去省城向他诉冤的人家都做过什么··他压下怒火,正要收起杯子重回堂上,门外却忽然响起一片动地的马蹄声、呼喝声、尖叫声,那马蹄声竟径直踏进了告状房的大院里·黄御史心中念头纷涌,整整衣冠朝外走去。
身后琵琶声歇,他带来的差役和田师爷也纷纷起身从堂上赶往外面··而刚刚还在与王钦对峙的宋时已赶在众人之前跑出厢房,厉声喝道:“关闭院门,从里头顶住差役都拿上刀,没有的去厨房旁取长竹竿不许任何人踏进羁押罪人的院子一步”·门外却有人高呼:“是祝公子,不是闹事,是祝公子带着人进来了”·是县丞大人的公子,不用担心了。
话音未落,一道满是焦虑的声音却已随着马蹄声传入院中:“宋三哥,出大事了城外汀州卫的人来衙门里报信,说本省巡按御使黄大人在武平县境内失踪了御史大人随行的差役说是武平城西一家姓林的有意绑架御史,指挥使黄大人如今已抄了林家,又按着巡按大人离去时的路线找到现在,仍没找着大人”·武平县的差役、外头告状的百姓都惊呆了——·从不曾听说有个御史来武平,怎么就失踪了·他们单知道王家作恶,林家、徐家、陈家等大户也不清白,可这欺虐百姓跟绑架御史不是一回事啊林家这一绑,武平县上下都要受责,难得一个宋青天,说不得就要受牵累去职了·黄大人身边的差役急得直叫,看着他和田师爷,却不知说什么。
宋时也震惊到微微张开嘴,努力控制眼神不要往黄大人那边瞥,心里叭叭叭地吐槽:你微服私访怎么不知道跟下人说一声呢人家康熙、乾隆私访了那么多部戏,还知道让太监、和尚知道自己的行踪,没整出大臣以为皇上丢了,满世界找的事呢·你好好地不学他们,非学朱厚照干什么·他愁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还不能当场戳破巡按大人的身份,只好先快步迎出去,问道:“劳烦祝二哥来通知我。
御史大人是在何处失踪的汀州卫士兵现在何处林家的人拿下了么,招供了么我这就与你们同去·”·他边走边交待人把巡按一行带到外头,锁好羁押院院门,给黄大人留出自揭马甲的时间。
祝二公子看他紧绷得像要断掉的弓弦,也怕他着急坏了,反过来安慰他:“黄大人派来的士兵已进了城,县令大人刚刚也叫人飞马上报府里了,定然很快就能找到巡按大人。”
是啊,很快,巡按大人就在眼前··黄大人大步走到众人面前,从怀里拿出印信,威严地扫视四周,沉声道:“不必再找,本官便是巡按福建监察御史黄炯”·第35章 ·“巡按……大人”宋时离得最近,上前看了他手中印信, 激动得深施一礼, 久久不能起身, 颤声道:“学生有眼不识泰山,竟将大人误认作寻常学子。
之前多有怠慢, 望大人恕罪·”·他带头行礼,祝县丞之子祝峰与周围差役、祝姑姑、院外受惊的告状人也都反应过来,口称“大人”, 纷纷下跪。
黄大人双手扶起宋时, 叫众人都起身, 不必向他行大礼:“本官这回特地微服巡访,不曾曝露身份, 怎能怪你们没认出来·”·他收回印信, 便展露出一身代天子巡查四方的御史威仪, 吩咐身边差役:“带我的印信去县衙报信, 找到城中军人管领,命他们退回卫所城, 不必再惊扰百姓。
再去召本地指挥与赵班头到县衙见我, 分说林家之事”·那些布政使司的衙役也露出虎狼之威, 各各依命而行·祝峰连忙主动请缨, 说是知道卫所士兵巡到了何处, 牵着马出去给人带路。
宋时也跟出去安排车马,请黄大人回衙··他本想借匹马骑回去,可惜黄大人体谅他因为自己假装失盗之事奔忙了一下午, 硬拉他同车而归·这一路上,宋时少不得要替他爹谢罪,兜揽下没早清查治下盗贼与豪强恶霸,以致巡按大人的车驾被盗,下属在林家险被扣押的责任。
“宋舍人不必惊怕,这两桩事与你父子都不相干,本官来武平亦不是来问罪的·”·黄大人回忆起这趟微服巡访的经历,含蓄地笑了笑,抚着疏朗的短须说道:“本官自进入武平县治下,便听百姓争颂宋县令之德,又亲自见了县里便民之举,已知你令尊一片爱民之心,怎可加罪”·宋时深深垂头,咬着牙应道:“不意县里竟出了这些大胆妄为的贼徒若非大人明察秋毫,为家父分辩清白,我父子可如何立身”·他这么感动,黄大人倒有几分过意不去,便将自己为考察宋县令刑狱水平而假报失盗案子的事告诉了他。
宋时却丝毫不怪他瞒骗自己,只连声庆幸县里没出那样大胆的窃贼,又感叹林、徐、陈、王家那些人胆大妄为,竟敢囚禁巡按大人的随从,实在罪不容诛·黄巡按也觉不解。
这些人到省里上告,一路殷勤体贴地伺候着他回来,在他决定微服私访时也没阻拦,事后亦未见有人暗地追踪他……那林家禁锢他随行的差役做什么·到得县衙里,宋县令等衙门官员和卫所黄指挥都已经在衙外等着了。
两厢见礼,验明身份后,黄巡按便叫黄指挥与他留在武平大户家那边的快手班头吴弓上前,问他们林家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这件事倒不用宋县令汇报,那两人站在堂上回话时,他就在下首坐着。
宋时站在他背后,低声把黄大人微服私访,上衙门报了个假案,又到告状房体验了一把生活的事告诉他··宋县令心跳得扑腾扑腾地,低声问儿子:“咱们县衙前、告状房里那么多争讼的都叫大人看见了”·县里人爱上衙门告状,也是他县令教化不利,不能使风俗淳厚,教百姓安份守己啊·宋时从背后悄悄拍了他几记,低声道:“爹不要怕,大人目光如炬,早看穿了咱们武平百姓们不是好争讼,而是叫一些心狠手辣、胆大包天的豪强逼迫得不得不求助官府。”
正好黄指挥与吴班头解释完了林家之事,黄巡按冷笑一声,轻蔑道:“原来如此·我还当那些人有什么胆量本事,敢谋害本官·你们当时怕是听得不全,他们要拦截本官,不是为谋逆,而是为这武平上下都已经传唱遍了王家罪行,那几家乡宦自己身上也不清白,正有许多苦主在县里告状,怕本官访知真相罢了”·他甩甩袖子,冷然吩咐:“将林家的抄没的东西还给他们,捉的人都不必放,后日本院要升堂审问这些凌虐百姓的豪强”·宋县令喜不自胜,抹着眼角泪光谢道:“下官替武平县百姓谢过大人。
下官是个外乡来的官,敌不过那些累代经营的本地世族,险险儿就要被他们颠倒黑白,诬陷入罪·幸有老大人为下官、为本地百姓作主,才使武平县拨开云翳,重睹青天”·他这些日子顶着重重压力对抗一县士绅,已是身心俱疲,更时常担心那些大户对他儿子不利,日夜忧烦之下,头发都掉了不少。
如今幸好黄大人到了武平·幸好黄大人是个青天·幸好黄大人随行差役险些被那些大户软禁,- yin -错阳差地撞破了他们的- yin -谋·宋县令朝黄巡按连拜几拜,老泪纵横,发自心底地真诚感激他:“大人是武平百姓的天,也是下官的青天,下官只以大人为依,望大人为下官与百姓们作主”·黄巡按怜惜地扶起他来,安慰道:“武平县这些事本官都已知晓了。
你审王家那些人的卷宗何在苦主和证人可都在城里么还有那些大胆妄为,欲图蒙蔽本官的本地势家……将上告他们的案卷也拿给本官”·叫人张榜公告,后天他就要亲自提审王家家主以下诸人·县令不能轻易对有功名之人动刑,他这个巡按御史却是代天子抚民理政,这种小事都有当场处置的权力·宋大人连连应喏,亲自出去,吩咐人收拾王家一应案卷和近日控诉县里大户的状纸和一部分已定罪的卷宗。
黄指挥这一趟虽是闹了误会,没救得大人,但至少在巡按面前露了脸,抄查林家也没白查,心满意足地领着人回了卫所城··黄巡按则住进府宾馆,在田师爷的帮助下连夜披阅卷宗:王家的案卷一本本都已做得清楚,证人证物俱全,有尸骨的也填了验尸单,唯一差的就是招承。
林、徐、陈等世家大族的案子则只审了人命、抢夺、犯女干几样,涉及侵吞土地的都须等丈量后再审定··他看着那几本待审的案卷,不禁眯了眯眼,冷哼一声:“现在宋令是尚未丈量到这几户名下的土地,待清到他们家里,也必定是和王家一样,清一片便能查出一片隐田隐户,一片为夺人田地犯下的罪孽”·清田亩重画鱼鳞册·宋令一个七品外任知县尚有胆魄动豪族土地,为百姓主持公道,他身为堂堂御史,难道还能眼看着这些案卷空置,百姓不得伸冤么·那他岂止对不住杨氏父女般的困苦佃农,也对不住以他为天的宋县令了·黄大人挑灯熬夜看完案卷,第三天便挂上放告牌子,一早起来升堂,许百姓在门外观看——第一件先审的就是林、陈、徐、王几家到省里诬告宋县令,后又企图- cao -控巡按行程,使巡按大人错判冤案。
宋大人身为被诬陷的苦主,虽不是原告,但也不好坐在堂上,便在廊下加了一副桌椅旁听·宋时那天陪了黄巡按一路,也算证人,便陪着父亲在廊下听审··旁听的百姓原以为御史是为审王家来的,故而都让与王家有仇的人站在里侧,场面还算和谐。
可当黄大人宣告今日审问的是林、陈、徐、王等豪族势家捏造罪名,到省里布按二司、巡按衙门构陷宋县令一案,门外的百姓顿时沸腾了··竟敢诬告宋青天·他们好容易盼来一个敢动这些势家,维护小民的青天,这些人竟不思服罪,反到省里诬告他若非遇上这位御史也是个清天,查清了真相,宋大人岂不要蒙冤受罪了·门外愤恨的呼声霎时爆发开来,犹如冷水泼溅进油锅里。
几家世族留在外头的车都都被愤怒的苦主和旁听百姓掀了,人也险些被打··宋时见状不好,连忙叫衙差拉开衙门前特别装的防挤木栅,把那几家的人拉进衙门,自己堵在门口高喊:“不要动手有黄大人主持公道,这几家恶徒岂能陷害得了我父亲你们若动了手,就算冲撞公堂,立刻要拉下去打板子,就不能亲眼见着大人如何惩治恶徒了”·若说是捱板子,自有许多人不怕,他说要耽搁看大人断案,倒触动了众人心肠——他们一早围在这里,不就为看王家恶有恶报,被宋大人或是省里来的巡按大人判刑的吗·叫这些大老爷们当堂扒了裤子挨板子,比围起来胡乱殴几拳更解恨·这一场审判审得极利落。
黄大人不仅是断案的法官,还是亲眼见证他们诬告的证人,手里藏着整整一卷诬告宋县令的文章·这些文章当时是学子炫耀才华的华章,如今却成了诬陷官员的呈堂证供。
他命田师爷在堂下一一念来,念一篇便扔下一张拘票,命本县衙役将人带到堂上··念完证据,该拿的书生还未到庭,便先将林三爷与他儿子提上来,由亲手捉拿他们的吴班头与一干差役指证,审他意图蒙蔽巡按,使他定下冤狱之罪。
人证有黄大人和布政府司的差役,物证有林廪生亲自写的诬词,黄大人神情如铁,断喝一声:“你还不认罪”·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不敢认,不能认,认不起。
他们林家从前朝起便是福建大族,虽然武平这支并非大宗,可也出了许多名士才子,还有族人在京、在外地为官·若他们认了这诬陷本地父母,蒙蔽御史之罪,在外为官的族人可怎么办·林三太爷咬紧牙关喊道:“宋县令量刑过重,着王家年逾五旬且有功名的老者在子弟面前脱衣受刑,有伤朝廷体面,使其子弟畏威招承,我等皆是依实上告”·他家的状书中原本也没说王家全无隐田隐户之情,只告的宋县令用刑太过,又未能预先防住水患罢了。
此事既不能算诬陷,他让人阻拦巡按那句话也只是口头喊喊,并未成真·便是巡按亲审,也总不能为他这般年纪的老儿随口一句话便重责林家吧·衙役们把这句话层层传出,门外声浪再度沸腾起来,无数道喝骂声涌入大堂,其中竟隐隐有宋时父子的惊叫声。
他就从那隐约的震惊声中得到了一点安慰,抬起浑浊的双眼看向堂上巡按··黄大人眉头紧皱,略有诧异之色,目光越过他头顶看向后方——一道沉稳而微带喑哑的声音便从那里传来:“宋县令用刑不算过当,而是依大郑律由学校教谕处置,至于生员受刑时令全体生员旁观,原就是朝廷定制,用以警示诸生,不使其自恃身份干犯国法。
且在宋县令审问之前,其子宋时便已到府城中通报此事,审讯事宜都与朱大人和下官详细说过,下官可以作证·”·他一面说一面走到堂前,竟无人阻拦·直到他站在林家父子身前,二人才看清他穿的是一套青色官袍,足踏官靴,身材修长,给人一种苍松般挺拔坚韧的印象,即便躬身行礼时也丝毫不折昂然气势。
他深深施礼,对黄大人说:“下官汀州府理事通判桓凌,见过巡按大人·前日得汀州卫黄指挥使与本县宋知县派人至府中报信,听说大人险被当地豪强恶霸绑架,知府朱大人特派下官来协助大人捕拿这些目无朝廷法度的恶贼。”
·作者有话要说:·上章有个BUG,武平县旁边的是卫城,不是千户所城·第36章 ·堂上不是见礼的地方,黄巡按只朝他笑了笑, 而后便收起和悦之色, 肃然说:“桓通判来得正好。
你主理汀州府钱粮、河运、都捕之务, 本案牵涉甚大,正需你府厅相助武平县缉捕犯人, 重理本地田亩钱粮事宜”·桓凌一身风尘,衣角被露水打- shi -的痕迹还没干透,神情举止却丝毫不见疲态, 躬身上前, 利落地应一声“下官遵命”, 便即走向廊下,去找宋县令商议起该捉拿哪些犯人。
林家父子辩解的借口叫他狠狠打破, 黄大人更透露出了要以此为由, 清查他家隐田隐户之事的打算·林三太爷仿佛见着他们林家也如王家般身败名裂、满门遭囹圄的情景, 鬓角额头顿时钻出细汗, 身子渐渐颤抖起来,呼吸响得如同胸中拉着一个破风箱。
黄大人却全不怜他是个老人, 厉色道:“你与陈珏、陈璞兄弟、王复昌、徐源、徐炎叔侄等人到省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巡按御史衙门诬告武平知县在先, 在城西林家庄院又亲口说‘拦截御史’之语, 分明意欲蒙蔽上官, 冤陷清廉忠直之官入罪·“你等越两级到省里上诉是一罪, 诬告武平知县是一罪,有意误导本官查案是一罪……你林家在武平盘踞多年,贪占田亩、欺虐小民, 还有不知多少血案有待翻出今日本官先治你前三罪,来人,将林泽、林处隆父子衣冠剥去,先打他以民告官三十杖、越讼五十杖”·“……既诬告县令枉法滥刑,依原罪本该杖责一百,流二千里,诬告罪以原罪再加三等,依律拟为绞监候。
行刑之后,且将他二人投入狱中,等武平县再审其家中田产、银钱等案”·林家父子在底下齐声叫着“我有功名”“我要赎杖”,黄巡按只如不闻,扔下一把红头签,命衙役拖下去打。
两边差役齐声应喏,如狼似虎地赶上去,将林家父子剥去衣冠,拉到堂外行刑··板子击肉的彭彭钝响,伴着林家父子的惨号,飞溅的血肉,吓白了廊下一众犯人的脸。
衙外百姓的叫好声却越呼越响,高喊着“青天”,又骂林家这伙人狠毒无耻,竟妄图蒙蔽钦差,冤陷宋县令··这呼声虽然都发自百姓心底、感情深挚,但喊着喊着,愤怒发泄的情绪却有些上涌,要打杀这些大户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不能乱··得叫人引导回来··宋时是学过当年斗地主的历史的,知道让这些杀意继续发酵下去容易出事·门外这么多旁听的百姓,真闹起来,便是满县衙役、民壮都撒出去也不管用。
他连忙拉下身边的保镖,低声嘱咐几句,将他们放到门外··不一时,门外拥堵的人群中同时响起了“钦差大人”“青天”的呼声,一浪压过一浪,有节奏地带动周围百姓同呼青天,请黄大人继续审问其他同谋。
这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有组织、有节奏的声音顿时压住方才愤怒而混乱的喊杀声·围观百姓的情绪也被引导着扭转过来,还没堆高的戾气就随着声声“青天”转化成了对巡按的依赖。
这也是黄大人平生听到的,最响亮、最震憾的一次“青天”··黄巡按不动声色地挺直腰板,神色越发端严,唤人再拉那几个到省里告状的人上堂,一例地剥去衣冠,拉下去打。
打完他们,便轮到了写文章诬告诽谤宋县令的才子儒生们··这些人都是苦等着巡按大人到县里替他们做主的,全未想到黄大人能临时变褂,从他们的倚仗摇身变成了宋县令的青天,故而个个都在家里就被汀州卫的人扣了。
事后卫所士兵虽走了,但这些人家身上背着绑架巡按的罪名,一个个都被困在家中,有乡约里正看管,不许出县,不出几刻便都叫差役们提到堂上受审··黄大人提了林廪生上堂,仔细看了他几眼,微阖双目,徐徐念道:“向审王氏诸子,矫轻以从重,倚法立威……天灾屡降,洪祸滔滔……上苍昭其残虐……真是好文章。
不愧是新泰十五年的少年秀才,食朝廷廪米的廪生·”·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林廪生躬身行礼,神色平静而紧绷:“多谢大人夸奖·学生这篇文章能令大人记到今日,实是学生的荣幸,虽然……”·黄大人冷笑一声:“这篇文章夹在你武平县一干诬陷宋令的文章中毫不出奇。
本官今日略能记得几句,是因为宋令之子在本官面前赞过你代武平县百姓申洪水之苦,请朝廷赈济免赋的文章·本官听他说了你的名字,想起你也是上书弹劾他父亲的人之一,才特地重翻了你的文章。”
林廪生脸皮猛地一抽,下意识回首看向门外——只看到粉墙乌柱,两壁肃然侍立的皂班,却见不着庭中的人··而他进来时,宋时就右侧廊下坐着,与坐在他们父子身边府通判低声说话。
他被衙役催着匆匆而过,只在路过时瞥见了一眼,宋时只顾看着那位通判说话,双目含光,完全没留意他这个被人推搡过去的罪人……·就连宋县令也没看他一眼,只一径盯着儿子,唯有那位府通判抬头看了看他。
那位府通判……那位府通判的脸此刻与他记忆中另一张脸重合,正是早在宋时治水救人时,就在王家别庄与他们见过面的,自称宋时兄长伯风的人··原来从那时起他们就已经策划着要清丈田亩,下手对付县里的大户了。
但他姓桓,又是分府之尊,为何要冒称是宋时的兄长,还住在县衙,与宋县令叔侄相待宋家哪来一个姓桓的亲戚……·不对他有·他家与出了周王妃的桓家曾经订过亲,宋时还是王妃之父的弟子,那王妃家的子弟岂不就是他的师兄了·他们这阵子只顾着告状,竟没注意府里新来的通判就是王妃的亲人,而这个桓通判与宋时的情谊也极重,在两家退婚之后竟没打压宋家,反而与他们仍同亲戚般走动……·他们从一开始就错了宋家不是没人撑腰,宋桓两家更从未决裂过·桓侍郎因退亲之故,觉着对不起宋家,特地送了个子弟来补偿·他就是专门来为宋县令撑腰的让他们可以在地方翻云覆雨,拿着这一县大户累世经营来的土地丁口换自己官声和政绩·难怪他一个举人县官就敢查隐田隐户;难怪他报上去的罪案府里便给通过,他们这许多家人搭上无处银子,四处请托都按不下那些旧案;难怪黄大人分明是他们从府里请来查处宋家父子的,到了武平却突然要微服私访,还叫留下的从人请兵丁抄了林家……·他越想越真,原本挺得笔直的腰身有些塌陷,胸口衣裳汗- shi -了一片,只觉前途一片茫茫,没有半点希望。
宋家倚势欺压他们良善百姓黄巡按也被宋家买通,不为民作主桓家……桓凌虽是宋新民父子的靠山,却是他现在能抓住的唯一救命稻草。
他一腔鲜血涌上喉头,咬紧牙关说:“学生愿意招承,但请大人将桓通判请上堂,学生只能向他招供”·黄巡按便允了他的要求,命人搬过椅子,请桓凌上堂。
桓凌走到堂上,谢了巡按大人的座,林廪生却又不肯开口,非要私下里向桓凌一个人招承·黄巡按眉头微皱,冷然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本官今日在此审问犯人,轮不到你一个生员诸般挑剔”·林廪生双眼紧紧盯着桓凌,一字一顿地说:“桓大人不想听学生单独说话么就当是看在当日宋舍人治水时,学生也曾在王家别业里为百姓写文章请命上”·桓凌微微一笑,起身向黄大人说:“下官知道这书生要说什么了,无非是说下官到府城就任前曾到武平探望宋世叔与师弟,曾与宋师弟同在城北住过几天,跟着查看灾情一事。”
他坦坦荡荡地说出此事,倒堵死了林廪生的话头··黄大人也闻弦歌而知雅意,呵呵冷笑:“原来如此,你是要拿捏着桓通判到汀州后不即上任,曾绕路到武平探望先翁弟子一事,要挟他为你脱罪”·他、他怎么敢认·他在别庄、县衙住的那些日子一直以宋家子侄自居,连姓氏都不敢吐露,怎么现在倒大大方方认了·他就不怕此事传出去,连累桓侍郎与周王妃声誉·林廪生紧握双拳,哑声道:“学生并无此意,学生只是……”·“那便是要告桓通判路上故意拖延,不早到任了”·桓凌上前一步,镇定自若地解释道:“下官一入汀州武便听说武平城北大雨,水冲破堤坝。
下官任府通判,管钱粮、河工、捕盗之事,听闻下面县城受灾,岂敢不顾况且宋县令之子是下官师弟,先父在日对他爱若亲子,临终时曾命我照顾他,下官听说他当时就在堤上堵决口,- xing -命危在旦夕,焉能不去救他”·虽然他听说宋时去堵决口的地点不在汀州而在武平境内,但职责、孝义大节在先,这点细节也不须分辨了。
“洪水当前,确实顾不得就任的繁琐礼仪·又不曾违误朝廷期限,于礼法人情都该体谅·”黄大人一语断罢,收起脸上宽和的笑容,扔下几支红头签,冷然吩咐道:“越级上告武平知县、越级上告汀州府管事通判……剥去衣冠,先打一百杖再审”·堂下衙役已经打熟练了,上前便去剥衣冠。
林廪生吓得脸色白了又红,一声便叫破了音:“我是提学官钦点的廪生,大人岂能当堂脱衣,羞辱有功名的学子”·黄巡按淡淡道:“你们越过府、布政使司两级向本官告状,特特将本官引来武平县,不就为本官代天巡授,有临机专断之权,即便官员犯罪,也能打去衣冠一体发落么怎么此时又来问这种糊涂话。
至于你的功名,待本官回省城之后再问方提学补个黜落文书便是了·”·他将手中惊堂木拍下,重重吐了一个字··“打”·惨烈的挣扎叫唤声从堂上响起,门外百姓又是一阵激动,还有人弄了炮仗在门外点起,噼噼啪啪的声音险些盖过了巡按大人断罪的声音。
宋导演立刻派壮丁劝人浇熄炮仗,又派职业观众在门外呼喊青天,带动百姓的正面情绪··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黄大人连审了一上午诬告官司,却丝毫不觉得疲惫,反而体会到了为民作主的满足感,亢奋得连饭都舍不得花工夫吃。
只匆匆喝了一道汤,沾了沾酒杯,便催着宋县令趁午时天色明亮审断王家的案子··审案时仍是他巡按御史主审,宋大人却得加一张桌案在下首陪审·第一个提审的便是王家族长,隐田隐户案第一个需要负责的王钦。
他甫一从车里下来,出现在堂前,廊下等着作证的苦主们就如失巢的蜂团般炸开,哭着数落他的罪名,甚至有人想冲上来抓他一块肉下去,以解心头之毒·一道凄厉的女声忽然从中响起,唱起了人人耳熟能详的《白毛仙姑传》。
众人的恨意顿时翻涌衙差们连忙上前拦住,苦劝他们不许在衙门里闹事,不许唱曲,否则赶将出去,不得听审··那些人虽被劝得不敢动手,但也还恨恨地数落着他的罪名:·“为将田地连成一片,看中我家水田,找人骗我弟弟赌钱,你家银柜主动借钱给他,等他还不上便逼他卖田……”·“辛酉年大旱,你家堵了水渠,我们里长带人讨水,却被你打折了腿”·“你家要开绣厂,看上了我家的绣娘,我不肯将人让给你家,你就雇了街让恶少翻入我的绣厂祸害绣娘,毁我的绣架、丝线……”·这一声声哭诉却比刚才上午受审的士子豪强的惨号更动人心魄。
宋时听着这诉冤声,听着不远处幽幽的《白毛女》,恍然就像是听着正版白毛女——·一样倾诉不完的罪行,一样令闻者伤心的悲苦,一样直击人心的力量··他吸了吸鼻子,把头转到桓凌耳边,低声说:“《白毛仙姑传》后面的内容可稍微改一改,改成黄大人作主,我爹陪同作主。
受害的百姓们在堂下争诉王世仁的罪行,然后上堂一次审清,不要一个个地唱了·然后还要加上你……”·桓凌有些受宠若惊:“怎地还能有我”·之前没写他,是怕他到任职地点不先就职而是跑去看故交,传唱出来对他名声不好。
不过这回他是受知府之命,办正事来的,那在审判一段加上他就正合适了··而且还有一个角色真的适合桓凌——他自己占了大春的戏份,那桓小师兄正好可以演大春的好兄弟,被咱们的队伍救出县大牢的大锁。
嗯,这个古代版里就是从府里来协助两位大人办案的神探大桓了··第37章 ·当日黄大人微服出巡时,曾隔着窗子听过王钦与宋时说话·从那时起他就想看看这个犯下累累重刑, 还能如此嚣张的老人是什么模样, 如今终于见着了——他须发花白, 脸色闷得十分白皙,身形也还挺厚实, 看来当初武平县教谕的板子打得不够狠,关他的地方条件也真不错。
呵,住着镶玻璃窗的房子, 敢在县令之子面前威胁叫嚣, 可不是过得太舒服了·黄大人抬了抬手, 不须吩咐,几个衙差便上去剥衣冠, 要拉下去打。
宋县令倒替他说了一句:“此人并无越讼之事, 合该先审后打·”·都打惯了, 猛地停了这道手续, 倒叫黄大人感觉少了点儿什么··他不是肯委屈自己的人,摇头叹道:“宋令父子真有古人之风, 对这样的罪人也讲究仁厚。
当日他在令郎面前口吐狂言, 说本府要拿你父子入罪, 还要看你父子是什么下场·宋大人便忍得他辱骂你, 本官也容不得, 今日便替你父子做主——”·先治他以部民骂本县知县罪,打完再审。
本等该杖一百,按六品以下官员减三等论罪, 也该杖他七十··两边差役熟练地轻轻打过——打得重了就熬不过后头审问了——便将他按在堂前跪着受审。
王钦这两天已听说林家出了事,他们盼来的救星黄大人成了宋家的倚仗,此时心灰意懒,身上伤口又疼得紧,早没了在宋时面前的张狂,伏在地上老老实实受审··黄大人想起那个打扮艳丽、容色苍老,口口声声骂他杀害自家侄孙,逼嫁侄妇的凄厉女子,便问宋县令:“他那侄妇来了没有先传她上来审问。”
来了·方才在外唱白毛仙姑传的就是她··虽然一般案子都尽量不让妇人上堂,以免当堂抛头露面,损伤名节·可这王家侄妇丧夫失子,自己又被卖往外地,千难万难才重回家乡为自家母子申冤,根本不在乎名节,主动要上堂作证。
宋大人体谅她的心情,也不阻拦,每次审判都叫她在耳房旁听··今日终于轮到她上堂诉冤了··宋县令捧起卷宗,高声唱名:“宣金氏上堂”·她已再嫁过一回,不可称王金氏。
但她也不肯透露后来丈夫的姓氏,站上堂时还是以王家新妇自居,甚至称了王钦一声伯父·王钦嫌恶又有些恐惧地喝骂道:“你已嫁了外省商人,就该安份守己,怎地又回来抛头露面,诬告家长,坏我王家的名声”·金氏露齿一笑,眼梢吊起,竟有几分渗人:“我叫你伯父就是人知道,你害我儿子,犯的是普天下没有的人伦大罪”·人伦大案。
若是真的,这样的罪人至少是该大辟之刑,罪不容赦··黄大人双眉一轩,问宋大人:“宋令手中可有人证物证”·有宋县令翻开厚厚的卷宗,起身递上:“县衙见有三十年前金氏夫家的地契底档和鱼鳞图,又在王钦家搜着了那份地契,如今金氏夫家宅子亦皆由王钦五子一家居住,这分明便是他家杀人夺产的明证”·王钦骇然弹起身子,叫道:“学生没有我是王家族长,兴灭继绝乃大宗的本份——”·“这好大一份产业,便是王金氏之子死了,也可由她立嗣继承,为何却成了你儿子的”宋县令怒斥一句,转回身向黄大人拱手:“回大人,下官前日已派人拘拿了当日买卖金氏的牙侩,已知当日他将侄妇卖与远方客商,并不是为妻,而是一般行商在地方娶的妾,俗呼两头大,可在官府中只认是妾的他将良人卖作妾,又犯了一条律令”·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这案子是十二年前旧案,当时王家又没报官,如今已无法知道孩子真正的死因。
可别人家的孩子死在他家,他们一不及时医治,二不报官,反将孩子偷偷入敛,又急着卖了其母,占人家土地房舍,不是谋杀占产又是为何·黄大人沉吟一刻,便叫一旁告状的金氏起来,安慰道:“王钦之罪,到最后定是个真犯死罪,不许赎刑,你可以安心了。”
王钦喉间呼噜呼噜作响,却已骇得说不出话,整个人伏在地上,瞪大眼盯着堂上·金氏重重地朝他呸了一记,脸上似哭似笑,大滴的泪珠滚滚而出,朝向堂上重重地磕了几个头:“有巡按大人与宋大人作主,妾身死也不屈了。”
她爬起来慢慢退出大堂,又有下一位苦主被叫上堂去听审,两人在庭中错身而过时,她忽然停了下来,朝那人说道:“巡按大人说了,王钦老狗一定是死罪,不许赎刑……”·那人怔怔地重复了一句:“王钦老狗死罪了……”·她直着眼点了点头,又提高声音喊了一遍,喊得整个院子、县衙大门之外都能听见这句话。
廊下的王家子弟当场便吓瘫了几个,互相抱着号啕大哭,不知是哭族长,还是哭自己待会儿也要面临这样的结果·而对面廊下的告状人也哭,哭的却是善恶终有报,他们盼了多年的公道终于要落到头上了。
金氏踏着哭声走到宋时面前,深深拜下,谢他当初带人救灾、清丈田亩,才查出了王家罪行,给了她再告状的希望··现在她终于告赢了,王钦伏罪,她也可以了无牵挂地去陪丈夫和儿子了。
宋时正谦虚地接受着受害者家属的感谢,猛可地听见她要自杀,心里那点小得意、小兴奋唰地就叫这句话砸下去了,背后一片冰凉··情急之下,他险些一迈上去拉住金氏的手,好在身边还有桓凌这个原装古人,早一步把他的手扯回来,替他劝金氏:“王钦已服法,你与王家瓜葛已断,年纪又还不大,求大人做主给你择一户好姻缘便是,何必求死”·想不到他还挺开明的,没受程朱理学影响,不让寡妇再嫁啊。
宋时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也附和着劝金氏,可却不说什么不愿再嫁·她跟前夫感情极深,后又被王家强卖为妾,这些年过得不甚好,原先只凭一股报仇的念头撑着,现在大仇已定,只想下去与丈夫儿子团聚。
宋时只好换了个说法:“那王家的房子、地你不要了,你也替你先夫不要了吗你要寻死,总得先过继个孩子给他承继香火吧你令郎今年若还活着也该有十七八了,你也该替他想想,不然等你也去了,谁给你们烧纸祭奠”·古人重祭祀,说别的不管用,说起她儿子在地下孤苦,无人祭祀,金氏却不得不动容。
她默立了一会儿,蹲身对宋时说:“若真能将先夫家的产业要回来,叫我儿身后有继,妾身从此后愿任凭舍人吩咐·”·宋时悄悄松了口气,随口说道:“你若真要回报,将来有空就多听几回《白毛仙姑传》吧。”
金氏苦笑道:“岂止是听,便是舍人要妾去瓦子唱曲儿妾也肯唱·这些年我与人做妾,什么没做过这白毛仙姑传里的喜儿真个和唱我自己一样……那白毛仙姑传结局里,喜儿是个什么结果”·是……是不是跟大春哥在一起了·可惜他占了大春哥的戏份,大春不能娶喜儿,也没大锁、大桓什么事……得换个人设好的男主。
他用心回忆了一下,说道:“由宋大人做主,嫁给一个又会种田又爱读书,勤快肯干,人人都夸赞的好男子了·”·就《刘巧儿》里,赵柱儿那样的先进模范。
虽然这本《白毛女》已经给他改得乱七八糟,可也得保住最后的底线,不能把喜儿嫁给一个封建地主阶级的书生,还是得嫁一个勤劳、朴实、上进的农户青年··金氏也十分满意,低着头想象着那画面,有些哽咽地说:“还是嫁庄家汉好,自做自吃,不受大宗欺凌,就辛苦些也是好的。”
嗯,不会受大宗欺凌的··以后王家,或者武平大部分人家,都不用分大宗小宗、主支庶支了·这回清隐田隐户之后,按着鱼鳞册收粮税,按着花名册服徭役,那些大族主支担负不起那么多税赋,自然要分宗。
来日县里都是几人、十几人的小户人家,县里政令传到哪里就执行到哪里,再不会有族规大于律法,政令传达不下去的问题了··他心满意足,用心听着堂上传出的诉冤声、申辩声、审判声,不时拿纸笔记下触动他的句子,准备拿去给孟三郎改戏词。
王家这些人是从宋时清完了田亩就开始查的,直查到如今,满衙上下连轴转的看卷宗、提审原告和证人,甚至挖出摔伤、殴伤至死的受害人尸体蒸骨验伤……这几个生员犯下的案子早已是证据确凿,只差剥除功名,当庭问罪。
堂下只听红头签落地的清响,竹板入肉的闷响,惊堂木敲击长案的脆响,一声声连绵不绝·伴着宋县令详细的举证,伴着黄大人利落的宣判,伴着犯人凄厉的辩解和惨叫……·流水般带走了这个下午,更冲散了王家。
这一场审判后,王家嫡支父子皆投入狱,父亲犯了真犯死罪,儿子判了杂犯死罪,倒还有机会赎刑·嫡支摧折严重,庶支也有不少因犯罪被抓被抄的·更可怕是《白毛仙姑传》传唱遍了全县,黄钦差与宋青天审判王家家主的故事飞快地被改编成了小说、唱赚、诸宫调,甚至已有班子排起了南戏。
那些没被抓的庶支也人心惶惶,一力地要和嫡宗分家·而他们与主支共同的长辈早已过世,嫡系无可阻拦,只能看着这个饱经风浪的大族倒在了新泰二十年秋这场百年不遇的暴雨中。
王家倒下后,便是全家被扣拿,背着意图囚禁巡按御史罪名的林家·而后则是同往省城诬告武平知县,与林家合谋蒙蔽御史的陈家、徐家·他们之下又有替他们写文章诬陷宋县令的许多生员和监生,再之后是放高利贷的银柜、钱桌,受大户雇佣逼勒百姓的无赖、打手……一层层地往下抓查。
武平县大户倒下一片,生员也剥了不少,监狱里却挤得满满腾腾,只得临时加盖··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黄大人断案时只顾要做青天,回过神来才发现黜落的生员太多,定罪的大户太多,年底将这些填到考绩表上,却是要影响宋县令考核成绩的。
他看着县衙里工匠们和着水泥、砂石,一层层往上砌砖,带着几分歉意对宋县令说:“大令不必担心明年的吏部大计·本院过后便会写一篇奏书递上中疏,说明这桩大案内部实情,不教影响你明年的考评结果。”
宋县令感动地说:“大人为下官的用心,下官实无以为报武平治下出了那些不遵律法、不恤百姓的豪强,原就该有下官一力担责·如今得老大人替下官与百姓做主,当堂判了他们的罪,已是我武平上下之福,新民又何敢叫大人为了下官担这些责任”·黄大人就喜欢他这样勤恳又老实的官员,闻言含笑摇头:“本官巡按福建,无论军民大事,自然都是本官分内职责。
宋令不必总是这样谨慎,我看你令郎好聪明一个学生,都叫你言传身教,教得迂腐了·”·对了,他现在去哪儿了·宋时是比他父亲强得多的,他父亲一味的老实谨慎,这个儿子虽然叫父亲教得有些拘礼,但看他布置出的屋舍、车子,平常吃用的小东西,皆可看出这学生是个不俗的人物。
还有那《白毛仙姑传》·依他的推断,那诸宫调唱本的词句或许不是宋学生写的,却一定是他主编出来叫人传唱的··那日他审完王家不久,市面上便有人传唱《白》传的新词,其中就有个黄钦差到县里巡按,又有个府里来的都捕桓通判。
这还不算什么,那些小民在向黄青天、不,黄钦差告状时,唱词分明就是堂上状词改写的·不是宋时,又有谁能看到状词若说是在堂下听说的,除了他,又还有哪个苦主或受审的书生在那时候还有心记词编曲·他早疑心是这学生·这个宋学生排出的《白毛仙姑》传直开阔了诸宫调的气象,道尽了百姓疾苦,官员职责,一洗那些只唱私情密爱的颓靡。
别人若排一出能叫人传唱的好戏,都恨不能将名字传得天下皆知;《白》传作得连他这惯见佳作的天子近臣、都察御史都爱听,他倒还遮遮掩掩,不肯亮明身份,也不知在害羞什么。
黄大人轻哼了一声,问宋县令:“令郎何在今日县里又不放告,也无甚卷宗要看,何不将子期叫来陪咱们说说话”·“这,”宋县令有些意外,歉然道:“下官今日不知老大人要见他,便放劣子出城去了。”
出城这武平县冬日里- yin -冷寒- shi -,也没什么好花木景致,有什么可出城的·“今日桓世侄到城西丈量土地,重理鱼鳞册,小犬也带了许多杂七杂八的人跟着过去了,说是要搞什么‘三下乡’。”
第38章 ·什么叫“三下乡”难道前头还有一下乡、二下乡是从填河堤、打救灾民那次算起么·宋县令也说不大清楚,只说:“唉, 劣子其实带了些西瓦子说话、唱曲儿的人, 找下官借了县里的医官, 又自去寻了几个郎中,听说还要带上驿站养马的兽医……下官亦不知他弄什么, 只知道是跟着桓通判一道去的。”
好在他还知道带上足够的民壮··只要儿子安全无虞,宋县令素来是不管他做什么都支持的·而且这回他是跟着桓凌的丈田队伍出城去,队伍里有府县两级的快手, 护住他这宝贝幺儿不成问题。
黄大人听了宋县令的解释, 倒越发有兴致, 负手笑道:“左右今日衙门也无大事,索- xing -本院也做一回亲民官, 去看看那‘三下乡’·”·正好还有微服私访用的黑篷车在县里, 比从官车低调、方便。
黄巡按便叫人套上马, 车窗内加装上不挡视线的黑色细纱帘, 搁上罩着铜丝罩的炭盆,又带着田师爷微服出城去了··出城西十里, 便有灵洞山、双豸山·一处是道教洞天, 一处双峰并立, 直插天际, 又有宋时遗下的书院旧址, 都是值得赏游的名胜。
虽然现今已入冬,山里的天气定是- yin -寒刺骨,不适合亲自攀山赏景, 但福建这边四时长青,山上又有经霜的红叶,衬着灵洞山峻挺的红色岩壁,只坐在车里远望也是一番好景致。
哪怕“三下乡”没什么出奇的可看,出城游玩一趟也算值得··宋县令约略知道今日该量到灵洞山下的洞元观附近,宋时跟着桓凌,应该也是在那里·黄巡按一行便按着他说法,沿官道赶往灵洞山麓。
走到洞元观山门前不远处,便听有细细弦板声随风飘来,隐约夹着清越的歌声,正合仙吕调··两旁夹道榆树掩着视线,车子转过去些,恰便从枝叶间见着重檐斗拱、青瓦粉墙,山门前挂着一个描金木匾,看其上题字,正是他们要找的洞元观。
那弦歌声便是从观前一座高台上传出·台下叫穿着棉布短衣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远远看着台上坐着一男一女,男抱琵琶、女执牙板,一句赶一句地对唱,唱的正是那天他在堂上审问时的情境。
又是唱他这个青天的啊……·黄大人微微皱眉,叹道:“怎地又唱这段百姓们自己爱唱这曲子是好,可咱们做官的逼着人唱逼着听,岂不成了自卖自夸容易叫人笑话。”
田师爷体贴地开解他:“大人过虑了,宋公子是什么脾气大人还不知道么他绝不会逼着人唱,断然是那唱曲儿的人自己喜欢了才唱的。
大人一向住在宾馆里,还不知道,学生与宋大人那个钱粮师爷喝酒时却听说,县里上下几个官人、书吏、衙差……连后衙女眷们都会唱两句,尤其爱这段王家受审,喜儿再世为人的段子。”
哦,竟真是如此么·黄大人心里其实是信的,但名士讲究养气,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异,不能听见别人唱自己是个青天就露出喜色··他看似随意地说了一句,田师爷便十分捧场地答道:“咱们不妨叫车子赶近些,看看百姓们是否真爱听这曲子。
宋公子便是能逼着这些唱曲儿的唱它,难道还能逼人都爱听么”·黄御史宽容地说:“便依子远所言·”·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他们的车子再往前驶了不远,就被山门前拥挤的人群堵住了,两人只好下得车来。
到了车外,能看见正面景致了,黄大人才发现这里不光建了个戏台,山门两侧空地上还搭了长桌,几个年长的道士和穿着儒袍的郎中坐在桌后,替人摸脉看诊开方子··武平县医官就坐在最上首,背后两颗大树间拉着一条红布横幅,上写着“武平县医官、郎中下乡送医施药”。
几个民壮敲锣打鼓,在桌前排得长长的队伍旁高喊:“按顺序看,不许争抢、不许打架看完的拿着药方到后头观里等道长们抓药,咱们宋青天舍钱,每人赠三副药”·好好个为民自掏银钱的宋县令,好个代父施善政的宋舍人·原来如此,三下乡是这个意思·医官下乡看诊是一下乡;官伎下乡唱曲是二下乡;那第三下是什么是教谕下乡讲学么·似乎不对,这里也没看见教谕、训导们……他回头问田师爷,田师爷思忖了一会儿,不大肯定地说:“难道是通判下乡”·因桓凌这个通判下乡丈量土地,他那娇儿怕师兄自己做事闷得慌,便又凑了些官人陪他一起下乡干活·黄巡按胸中豁然开朗,抚须笑道:“子远猜得一定准,咱们回头便去问他们一声”·田师爷立刻答应了:“正是,见着通判一行定能见着小宋舍人。
这两个师兄弟情分倒深,桓通判好好的御史京官不当,跑到这僻远地方作个六品通判,十有八、九便是为了宋家·那天赍诏官来诏告周王立妃一事时,见着桓通判,还惊讶了好一阵子。”
黄大人笑道:“那时桓通判险些越过宋县令接了旨,可不叫人惊讶·我看他也是关心则乱,周王选妃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宋大人父子该知道的也早知道了,哪有什么受不住的”·真为退亲的事藏了怨,能叫一个心头肉似的宝贝儿子跟着他出城·不过话说回来,虽是桓通判极力弥补,也亏得宋时父子宽宏大量,不然他妹子无故退婚高嫁,哪有不结仇的。
黄大人一面想着,一面与田师爷在衙役保护下慢慢挤到台前·虽然唱到这里正是最激动人心的地方,台下有哭的、有骂的、有叫青天的,可那台上清婉的声音竟没叫台下众人的呼声压住,仍然能清晰地传到人耳中。
却是那女子独唱的一曲【醉落魄缠令】··“衙前听审,正遇钦差来巡,高堂坐威仪凛凛·老幼相扶,频把官箴品·王家旧日多权势,佃租钱谷逼凌甚。
幸青天为咱将公道伸,喜儿从今,又由鬼变人——”·轰的一声叫好声,险些震破了黄大人的耳朵·他往前赶了几步,凑到台下,才见着台前半埋着几只水缸,缸中盛满了水。
难怪台上唱的声音能传这么远,没叫台下的呼声压住,倒不光是唱的好,还弄了水缸传声·不愧是宋子期弄的,果然比别人用心··他正想着,那对唱曲的夫妇唱完一场,起身谢了众人,从容下场,台后又上来了一名妆容如同那天的祝姑姑一般冶艳的女子,朗声道:“感谢杨娇娇小姐与元琴师的《白毛仙姑》传。
这一场暂唱到这里,下面有请县驿站卢医官为大家传授养猪要诀·”·台下众人还没从《白毛仙姑传》带给人的激动中平复下来,一名矮小干瘦、肤色窈黑,穿着新绸衣的老人便踏上高台,颤微微地讲道:“养猪、秋天、秋天是长膘最快的时候,一定要勤扫猪圈,多铺干草,不可使它捱冻生病……”·台下有些人还在议论着方才的曲子,也有些人趁这工夫看病,但家里养了猪的都用心听卢兽医讲课。
黄大人与田师爷对望了眼,同时说道:“猜错了,第三下竟是兽医下乡·”·他们笑了几声,忍着卢兽医口音浓重的西南官话听完了这段养猪知识,非要看看这台上还能演什么。
这一场讲完,刚才那艳妆女子又上台,朗声说道:“感谢卢医官为百姓们讲解养猪秘要,下一场由城北宋氏制肥厂李师傅讲解施底肥、种肥、追肥的最佳时机·”·诶,竟不只是兽医下乡,还有制肥的老师父下乡……可这就不只是三下乡了。
甚至四下乡都不是,因为台上又说了一段黄青天微服私访的“说话”后,又上来一个教人种树的老园丁,中气十足地喊着“要致富,种榆树,二十株树足嫁娶……”·黄大人和田师爷研究了一阵,觉着自己之前推断的不大准确,可能不是指官员下乡,而是他们指教百姓种地养猪、赠医施药、搭台唱戏这三件事·又或者搭台唱戏只是手段,医药、农事、 畜养三样才是所谓的三下乡·两人讨论不出来,索- xing -从人群里挤出来,叫差役们问出桓凌在哪里清丈土地,自己去寻他们问来。
很快地,衙役们便来回报,说桓通判的队伍在三四里外一片实属林家的地里丈量·黄大人毫不犹豫地吩咐起程,驾车碾过村里的小路,终于找到了正在用木制步弓量土地的桓凌一行。
宋时也混在其中,拿着旧鱼鳞册对新画出的图作对比,正跟桓凌一起对比有无出入··但桓凌的眼神是在鱼鳞册上,用心算着田积,宋时那眼时不时要往外转两圈的。
转着转着,就看见了黄大人的车驾··他见过这辆车,记忆深刻··这下他可有借口扔下几何了·他拽了桓凌一把,便奔往黄大人车前迎接,笑容极为热烈。
黄大人也心绪极佳,见了他便说:“好个宋学生,你那三下乡做得实在有心,快与我和子远贤弟交代清楚是哪三下乡·”·宋时自然老实交待:“就是农事技法、医药、百戏三下乡。”
他倒也想搞科技、卫生、文化,但不好搞啊,技术不到位,只能按现有条件来了··黄大人着实夸了这个活动几句,却又怕夸多了让他不知高低,又挑了个毛病:“怎地只教百戏下乡,不教有学问的先生到乡间讲一堂课”·这个宋时早有打算,便指着北方说:“清完王家的土地,有些地方要并入官府,学生便已经有打算了。
可在城北不碍事的地方建个论坛,教本县、外地才子名士登坛发议论,书生也可去听,庄户百姓也可去听·百姓们纵然听不懂,多受这些学问浸染,也能使人心向学,风俗淳厚。”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黄大人这回可是发自真心的欣喜:“正是,武平这里就是缺个讲学的地方不与人辩难析理,怎知谁高谁下没有地方讲学,怎么传扬自己的道理,怎么出得了名士若真能建好,明年本官也过来讲学,为你武平扬名”·宋时上回忽悠个提学帮他写序就恨不能印成宣传册满省发行,如今听说巡按要来讲课,更是心热如火。
他简直想三天内就盖起大礼堂来,但落实到具体工程,又不免有些担心:“只怕近日修不起来了·这回水患灾害甚深,光百姓吃饭都得向朝廷要赈济银子……”·桓凌却在他肩上按了一下,拦住他的话头,对他与黄大人说道:“不必担心,这讲坛建得起来。
下官前几天趁夜按王家贪占土地之例将林、徐、陈等人家合该追回的钱粮田土、应缴的罚款算了一遍,再加上那些之前自首,主动缴税的……算来岂止三数万。
武平县一年夏秋两税通不过八千两,征的本色米折成银子也只五千六百余两,等追讨回这些大户积欠,便不须再请朝廷免赋税了·”·嚯,这就算出来了桓小师兄不愧是个货真价实的年轻人,体力真好,这时候还能熬夜呢算得也真快啊……·他漫想着没用的东西,黄大人却将手一合,颔首笑道:“好好好,朝廷正是缺钱粮的时候,你们县里遭了灾,却能不要赈济,不求免粮,自己解决难处,实是地方官员的表率……也可抵一抵黜落太多生员、讼案数太高的缺陷了。”
到明年京察大计,有这为朝廷省一笔赈济款的实绩在,也不怕吏部苛察了··第39章 ·说起吏部大计,大计也近在眼前了·从福建到京里, 快的也要赶两个月, 如今已进了十月, 明年正月就要朝觐,福建省上下主官与首领官此时便该准备出行。
那么他给宋县令的考语就得提前写了——桓凌的考语里也该有这两项·还要叫驿站加急递信, 把武平县抑制豪强、追回赋税之事告诉省、府两级,叫布、按二使与府厅官员写考语时也加上这份实迹。
黄大人捋着清须思忖了一会儿,对桓凌说:“本官这几日便要回府城, 此处清丈田亩、打击豪强之事却不能停·宋令上京时, 武平县的事便交予伯风了·”·桓凌看了宋时一眼, 点头应道:“这是下官分内之事,自当尽心尽力, 不负大人嘱托。”
巡按大人既然来了, 他们两个也不能扔下上官自顾自地干活, 便把鱼鳞册交给书吏, 陪黄大人体察民情·入冬之后没什么农活,乡民们大多聚在洞元观看病、看百戏、听人科普农业知识, 只偶尔见远处旱田里有人侍弄冬小麦, 直走到溪边才看到有人在清淤。
冬日里正是治水的好时候··这些溪水夏秋间容易泛滥, 多半儿因为水里淤积泥沙太深, 排水不畅·趁冬日叫人筑堤坝束水冲沙, 或直接排干一段溪水,下水清淤,再在较宽的溪流河道旁挖出备用的排水沟, 明年就能减少灾情。
这些都是现代水利工程论文里写到的·那些很复杂的流速、水量什么的宋时懒得算,但大体怎么干他还是能看懂的,趁今年服瑶役的人多,拉起队伍就是干·修堤坝、修蓄水池、修路、种树……他甚至想在农村房子上都刷上“要致富,先种树”“要致富,多养猪”的经典标语。
可惜这时代的读书人太清高,事也多,要是村里公然涂这些标语,准得有人骂县里满身铜臭、有辱斯文,他也只能暗戳戳叫花匠上台宣传一下植树造林的理念··这溪水两侧,回头也要研究一下种什么树来加固水土。
黄巡按恰好问道:“这些修河的民夫里,可有本官判罚的那些隐户”·民夫当中,有许多体态暄软,一看就不像时常干活的农户的·往年这些人在大户- yin -庇下什么都不用干,今年他们头顶的大树倒了,县里又不许他们出银子顶瑶役,这些人终于要体会一把劳役的辛苦了。
宋时也看向那些人,含笑答道:“正是·学生记得,那个几肥白的就是林、徐两家的管事、庄头一流人物·若非老大人亲断这些案子,凭家父一地县令之力,还奈何不得他们呢。”
黄大人微微眯起眼,看着寒风中卷起裤脚下河清淤的民夫,满意地说:“宋大令果然将政务安排得井井有条,不浪费民力·冬日虽无胜景,眼前这番清淤导水的场面也有国泰民安之象,合该作几篇诗文志之。”
·宋时忙又替父亲谦虚了几句,桓凌也说:“若非黄大人做主,追索那些大户欠的钱粮,武平县如今刚受过洪灾,哪里有银子修得起河工咱们要作诗文志此景象,就该从头记下大人弹压豪强、为百姓作主的善政,建碑亭于此,长记大人之德。”
田师爷欣然捧场:“不错,方才是我想窄了,最该作文记录的是我们大人与桓通判、宋县令的德政车里便有纸笔,咱们何不就寻一处风景既佳,又能避风取暖的地方一同吟诗作文”·黄大人虽说有些好名,但终究面皮薄,不肯狠夸自己,面色微红,连连摆手:“咱们是出来游赏景致的,要写修河记就写修河记,不必记那些职分内的事——方才咱们看见的‘三下乡’倒是新鲜有趣,可以作文记之。”
这扬名是要别人知道他的厚德,主动替他扬名才好,哪儿有自己带着下属和下属的儿子写文章夸自己的·他不好意思看桓凌,便转头问宋时:“你是这武平的地主,这里有什么地方风景又好,又能歇脚的,带我们去坐坐。”
城西就是灵洞山,还有什么景致更好的地方·他便指着山说:“上面不远便是前朝李忠定公所建的读书堂,李公特为此堂赋诗曰:‘灵洞山清仙可访,南岩古木佛同居。
公余问佛寻仙了,赢得工夫剩读书’·虽然读书堂废弃已久,却是敝县有名的景致之一,县里林泉社常在此处结社作诗,倒把读书堂打扫得干干净净,门窗齐全,咱们带着垫子便可进去休息。”
黄大人颔首道:“早听说梁溪先生文武兼具、忠勇皆备,曾在开封一抗金兵,东渡时亦多有功绩·只恨宋主昏聩,未肯用他,以至南北分裂,宋室竟偏安江南,不思北上……罢了,前朝之事不必多提,咱们到此,合该拜一拜这位大贤。”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他们便乘车上山,到读书堂中少歇··这里已被人立了李纲牌位,只还没塑像,堂上还摆了香炉、供品·他们没带香来,车里却有些鲜果、吃食,便摆在堂前供上,默祝了一回。
不知是在城外见了新鲜事,还是李宰相有灵,黄大人这回竟是思如泉涌,提笔便写下了一篇称赞武平县不向朝廷要钱、不向百姓聚敛便能在县外武溪清沙除淤,以减少洪灾危险的《武平县重修武溪记》。
这记里倒没怎么提他自己的功绩,只淡淡写了一笔“宋令素爱百姓,至县则治洪灾、抑豪强,百姓为作《白毛仙姑传》记其事”··无独有偶,田师爷的《观武平县三下乡记》里也带了一笔《白毛仙姑传》出场,夸的却是他家大人:“曲词何必事雕琢,但出自本心,便是第一等好词。
故‘高堂坐威仪凛凛’一句便足动人心,台下乡民,亦争‘把官箴品’·”·夸得又低调又含蓄,没听过这曲子的,单看文中字句,根本不知道夸的是黄大人,但一旦这曲子传唱出去,便人人都能知道‘高堂坐’一句前面是‘钦差来巡’。
能到武平县巡视的钦差黄大人,还会有谁·相比这两位的低调,直接写出“巡按御史黄公尝之县北,闻百姓苦豪强之音,密访其罪,会令武平县令宋同审”的宋时简直太不含蓄了。
黄大人拎过他的文章连看了几遍,怒其不争地教育道:“这文章题作《修武溪记》,你看你五百余字的文章里才写了几个字的治溪你看桓通判作的——”即便写的都是实情,也不好写得这么明白,不然容易叫人说是吹捧之作。
桓凌写的就含蓄多了,只一句“有豪强越讼于御史黄公前,公遂至县巡按,月余而豪强清,民心咸平”··宋时看着那三人低调谦谨的文章,缩回去深深地自然反省——怪他这些年没写过夸人的文章,一下笔就按着当初搞软广时那种正面夸、死命夸的风格上了。
不过……他要真写得不好,黄大人怎么还看了这么多遍才呲噔他呢·宋时把头压得更低,默默围笑了一下··回到县里,他便将几管毛笔用木杆绑起来,做了个抄书神器,将几张稿纸摞着抄,亲手给黄大人抄起了《白毛仙姑传》。
桓小师兄如今在黄大人眼皮底下,得住府宾馆,直到转天到县里找他丈量地界时才看见他这高科技,顿时叫这排笔晃花了眼,半晌才问:“你做这个干什么,要抄书何不叫我替你抄”·幸好纸之间都垫着垫板,倒没叫墨水浸脏,字迹也还算工整……可也只能算工整,就像匠人雕出来的书板,只说得上整齐,哪里有字体·他嫌弃得不行,看宋时已抄出几份了,便揣起一份说:“把这架子拆了,我替你写几份——不是要给巡按大人送人用么我还仿得了你的笔迹,咱们分开每人抄几份,总比这排架写出来的软绵绵的文字强”·宋时叹道:“我这不也是怕黄大人离开,来不及送吗而且还有几本是要送师兄你的,哪有叫你自己抄的道理。”
恒凌怔了怔,只说:“你我之间,何必送来送去的……那便我抄的送与黄大人,你抄的那本给我便是了·这些架子敷衍出来的不好送人,就拿给匠人雕版用吧。”
这曲《白毛仙姑传》写出来可不是在武平县里自娱的,早晚要传遍天下,扬他父子的名……曲中还有个与宋舍人极要好的桓通判,相识的人一见就知道是影- she -他与宋时了。
桓凌算着自己在京里的亲戚长辈、恩师友人,决定连同黄大人的《修武溪记》、田师爷的《三下乡记》一并多抄几份,回头托府尊朱大人替他捎回京去··——虽然宋县令也要进京朝觐,他却舍不得宋时与他家里人见面。
但愿祖父明白他的心意,约束家里兄弟们,不要再节外生枝,不然宋时父子的名声随这本《白》传振起后,他们桓家就要背负几分打压清官的恶名了··日子就在忙碌中悄然流逝,三天后,黄巡按与田师爷便带着宋时特意叫人烧的料器玻璃官服小像,桓凌抄出来的《白毛仙姑传》手稿,乡民百姓们送上的土仪和感激,满载而归。
他给宋县令写的考语是叫急递铺驿马快递到省、府两处的,送到的比他人去的还早·布、按二使收到考语时都纳闷了一会儿这个叫人越级告到省里的县令怎么突然就得了大人的爱重,朱府尊那边却是早知道宋县令暗中的身份,看罢考语便微微一笑,神闲气定地吩咐门子——·“叫人给宋令送信,请他领典史到府里来,乘府里的大船上京”·第40章 ·县里接着朱大人的信函,就要收拾衣装, 准备上京了。
临行前宋时叫人给赵悦书送了封信, 问他何时把男朋友接回去··赵悦书很快派人回信, 说是这些日子因为王、林几家落马,家里管他管得更严了, 肯定没法去别院看李少笙,还是想请宋时帮着照管一二。
他现在正努力念书,等他考上举人, 就能正大光明地把李少笙接回家里··等他考上举人……罢了, 这俩人多少也是为了他们家的事耽误的, 不然现在至少还能见面。
宋时只得问李少笙:“我要随家父上京,你是接着住县里, 还是搬出去一阵子银钱不必担心, 我这里算你一份编《白毛仙姑传》的工钱, 等唱本刊印同来, 卖的银子也会分你。”
李少笙道:“这《白》传是舍人的本子,孟三郎所作, 小的岂敢要银子舍人既要上京, 小的也不敢再在衙里打搅, 这便搬回沈主席借咱的院子去。
小的会绣花、会梳头、画戏妆, 往后兼干这几样也能挣些衣食, 不须舍人惦念·”·他们做男娼的也和伎女一样,爱作良家打扮,做饭、泡茶、缝衣、刺绣都样样精通。
宋时感念他当初来报信的情份, 便说:“你要想开店卖些绣品,也可在县里借钱,我替你担保·”·县里的小额低息贷款是可以搞信用贷的,有本县身份、固定收入的人就能替人担保。
他开个小店铺,赔也赔不了多少,宋时担保得起··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李少笙笑道:“哪里用得着公子担保,小人到瓦舍里给人画一个新样妆容就能赚几十大钱;一幅苏绣的白毛仙姑小像能卖十二三两银子;若是绣舍人的,价钱还要高……”·他蓦地掩住口,连连摇头:“小的真没敢赚这银子,只给人绣了白毛仙姑的”·不要紧,这点娱乐精神他还是有的。
他当初为什么把自家父子编进唱本里还不就是为了给自家扬名·先把他爹这个刚直爱民的清官的形象立起来,别人要打压他们,也得先考虑考虑会不会被民意反噬……·不过古代人肖像画的画法有点问题,要是给他也画成长须、鱼尾纹、肿泡眼,老了二三十岁的样子,那还是别卖了。
却不想李少笙拿来的画儿还挺正常,有挂轴画芯大小,看着就像绣像本《西厢记诸宫调》里的张生一样,儒生巾袍、高眉细眼、一个勾的鼻子——比不得现代漫画那么逼真好看,但古画的欣赏方式不一样,看久了也能看出几分眉清目秀。
他弹了弹纸缘,点头道:“可以·只是尺幅有些大,回头缩一缩,将来《白毛仙姑传》雕成书版时,便取你这画当作绣像插在书里·”·不过这么大一张画,绣它来做什么·“多半是家里有田地的大户,请一张公子的小像回家,保佑明年水旱不侵、稻麦丰产、地里不生虫……”·什么王氏都破产了,还有大户敢挂他的像不怕一块儿破了吗·不像话·怎么就不是追星少女看他长得好看,找人绣他的像挂墙上欣赏呢·他愤然摔了摔袖子,跑去找桓小师兄诉苦:“武平县迷信的风气实在不堪我过几天就要陪父亲入京,无暇分身,小师兄在县里得帮我管管这些愚夫愚妇”·桓凌听说武平县信神的风气已然严重到连活人都要供起来了,也觉着不像样,应声允准:“这风气是该管管了。
过两个月就是年节,只怕这股胡乱祭祀的风气更浓,得贴告示,不,再办一次‘三下乡’,叫本地衙差上台宣讲,百姓们更容易听信·”·不过,“方才你怎么忽然叫我‘小师兄’”·小师兄我叫了吗我不是叫的师兄么宋时理直气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而没能把桓凌盯得主动避开,只好自己先挪开眼,仍是浑若无事地说:“也许是一时失口吧。
说来师兄年纪也没比我大多少……”·“嗯·”桓凌点了点头,忽然抬手在他鼻子下方比了比,也一本正经地说:“当年先父刚把你带回我家时,师弟你才这么高,我当时也觉着该叫你一声‘小师弟’。”
那时候宋时才这么点儿大,一晃四年不见,就抵他发际高了·桓凌慢慢收回手,笑了笑,揽着他往后堂走:“走吧,先去收拾带回京的礼物·回去时你多带些银子,经过苏松一带也好买些时新料子捎回家。”
宋时跟着他往后衙走,淡定地问:“师兄要不要捎些东西回家”·有几封信要寄给师长、同年,家里就不必了·他怕宋时到桓家再触景生情,又怕祖父和堂兄弟们为难他,宁可叫府尊朱大人帮忙捎去。
桓凌跟他说了要寄的人,又取笑一句:“这么快又不叫小师兄了”·其实叫小师兄也没什么不好·他家里还有两位堂弟,时官儿叫他小师兄,岂不正说明心里只当他一个人是师兄,别人都要疏远一层·他心里叫了“时官儿”,宋时却恰好说了句“我也没计较师兄叫我时官儿”,听得他心口微颤,险些以为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但细细回忆一下,便知道自己什么也没说,这句话只是巧合而已··他轻轻吐了口气,放空心思,赶快拉着宋时收拾东西去了··两天后,宋家父子便带着县里孙典史乘车进了府城,与朱太尊一道登船北上。
宋时老家就在河北保定,到京里肯定就能见着家人,所以带的东西不少:不光是送京官的炭敬、土仪,还有给家里捎的福桔、柚子、荔枝、龙眼干之类小吃·到江南一带,又要买些吴绫、缂丝、松江布、苏杭彩缎和苏州样的新衣裳首饰。
朱大人虽然没有亲戚在京,却也在苏杭、南京采买了不少东西,笑呵呵地对宋县令说:“这些是要替桓通判捎回侍郎府的·宋大人可有礼物要往侍郎府送咱们两人结伴同去也好。”
宋县令岂止没有礼物,也不愿意踏足桓家一步,勉强笑道:“下官家小已在京里等着了,到京还得先找到他们,以免家人担忧,只怕不能与朱大人同行了·”·朱大人有些可惜,不过想想他是代桓侍郎的亲孙子送东西去的,有这份面子,也实不用宋大人这位与桓妃拐着几道弯的人替他说好话了。
他们往北到长江都是乘船而行,水路安稳,长日无聊,宋时就抓紧时间写起了论文·因为刚清过一回隐田隐户,对社会阶层、富户贫民之间的矛盾特别清楚,这回他就专心写起了古代的社会关系:·之前写士人生活小论文时,他已经写过士农工商四民关系,这回再重复一下,就能凑不少字。
顺便再写一下他最熟悉不过的科举——都写到当官入仕了,哪儿能饶得了科举呢·四民写完了,就写他最近接触最多的——就是租税、田赋、徭役。
南宋以后,福建一带就开始风行永佃制了,佃户和地主之间的租佃合同是将代表土地使用权的田皮、代表所有权的田骨分开的,而田皮在流通中还可能产生二地主,层层盘剥下来,佃户身上所背负的租子竟要比赋税还高得多。
所以他们清隐田隐户时,许多百姓宁可交税、服役,也支持他们……·嗯,再顺便写写地主和佃农的利益冲突,佃农抗租抗税的斗争·当然还有宗族。
他亲手拆了武平县最大的几个宗族,审过各宗族的家长,也审过受- yin -庇的子弟,接过远支分宗子弟与其妻孥的状子,也颇有可写的角度··这一路上他都闷在船里写论文,因为不方便用郑朝的书当参考资料,索- xing -用了宋朝的会典,文集作参考,摘取其中内容混着自己切实见到的情况汇编成文。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在船上一个多月夙兴夜寐,他竟写出了五万字的论文——都赶上硕士论文的字数了修订完全稿之后又靠手写输入法,在袖子里辛辛苦苦地抄了三四天,终于发送了出去。
之后便是尽人事……接着尽人事,还可以抓紧时间再写一篇古代官员如何腐败受贿的小短文··不过过了长江,水路就上冻了,之后的路都得乘马车走,车里不方便写稿,他的速度也被拖慢了不少。
到进京后,拜见了在客栈里等着他们的大哥、二哥,给小侄子们发了礼物之后,他就一头扎进论文的海洋里拼命赶稿··除了腊月二十五陪父亲赴礼部报道,二十六送兄长们回乡祭祖,元旦朝觐、正月十四大祀又要送父亲入宫,中间放假的日子他竟一天也没歇,熬得昏天黑地,总算把古代行贿受贿技术的科普文章写好提交了上去。
等他再度正式出门,已到了正月十八,外官到祀部过堂的时候了··宋大人过堂时倒没受什么为难·御史黄大人、府尊朱大人给他写了不少溢美之词,布、按二司与他虽不熟悉,但都看过黄巡按的书信,深知他在地方清隐田隐户、追索历年积欠,做出的事有多了不得,给的也是最好的考语。
负责考察的主事问了他几句清田亩、抑豪强的细节,宋县令都是亲自读卷宗,堂上附审的,应声便能答出来·两位堂上听审的吏部侍郎、都察御史也都听得满意,填完考语之后,温和地说:“武平县年纪虽长,做事却有一腔勇壮,足以再为国效力几任。”
顺顺当当,便是一个“称职”··考选时,合格的只分“称职”“平常”两档,不称职的才会细分“老”“疾”“疲软”“贪污”等问题,按问题严重程度或贬官,或冠带闲居、或罢职。
似宋县令这样的,论政绩已足够,只是到任时间还短,任满三年后顺顺当当就是个升迁··宋县令大喜过望,当场行礼称谢,也替典史说了几句好话——抓捕犯人是典史的职责,自然能跟着分一点功劳。
而再往上,布按二使司与府厅上下诸官也都沾着他的光,得着了称职的考评,人人喜气洋洋,争夸宋县令贤能··不愧是当初在广西就能驱逐伎女,整肃一县风气的铁骨知县·到了福建就不只整肃风气,更打压豪强,追索积欠,自己县里便解决了大灾之后赈济的问题,给朝廷省了多少银子了·到下午福建官员全数过审,出了吏部衙门,布政使周敬便满面春风地夸宋县令:“我福建官员已多年没受过吏部这样的优容了,宋令此番功绩,实在叫咱们脸上有光。”
宋县令连忙谦虚,称都是巡按大人的功劳,他不过是依命行事··提刑按察使司素来管着刑狱,按察使邵玘却是最能看透本质的,含笑应道:“不然,那《白毛仙姑传》里唱的,可是宋大人的令郎受命救灾,才救了那位白毛仙姑。
因救了她,宋大人才查了王世仁家,才有后来黄大人私访查案,一举平定诸凶之事的·”·两位上官做主,出了府厅便拉上宋县令的那位令郎君,到福建会馆吃酒庆贺。
周大人径直要了楼上包厢,点了九桌上等席面,又要了京里特产的烧酒配餐··酒菜送上,才吃了几筷,隐隐竟似听到有熟悉的曲词钻入耳中·邵按察最懂曲艺,先反应过来,问周布政:“可是唱的《白》传最开头,喜儿等父亲回家那段”·他们两人是同时上船的,船上长日无事,难免就看看曲词,偶尔听下人唱几句。
但这曲子是他们福建新作出来的,一行人也才进京不久,又都是来朝觐的,谁有心思传唱这曲子·一名典史便应声出去,问这是谁唱的·那会馆主人亲自来奉承,殷勤地说:“实是从年前传开的,都察院老爷们爱听,说什么吏治清明的,京里许多伎女都学了,到我们会馆赶趁时,也给客人唱这些。”
都察院啊……·众官吏的目光在空中交错,同时想到了黄大人·唯有宋时跟他们的思路岔开了一点——他想到的是临行时桓小师兄托他转交师友的几份年礼。
第41章 ·正月廿六,各地方官员最后一次上廷朝觐··这回朝觐后的赐宴, 便按考察成绩分档, 称职的能到殿上用膳, 勉强过关的便只能在廊下、庭中座着。
阁老、六部九卿的堂上官们坐在上首,入坐时只要扫一周, 便能把满堂官员收入眼底··桓侍郎心思沉沉地看了一圈,便在殿角处见着了已退婚的前亲家——宋县令官途上春风得意,在京里吃的也顺口, 还比刚来京时胖了些, 满面红光, 与身边的同僚们有说有笑,意态踌躇, 整个人都似年轻了几岁。
只一见着他, 桓侍郎就不免想起自己抛却清贵的御史之职到下乡小县当通判的孙儿, 与还养在宫中, 却不知何时能成婚的孙女··他最看重的一对爱孙前程都受了挫折,这宋家父子倒是一个科场荣耀, 一个仕途得意, 怎不叫他看得心酸·他把目光转回来, 不再看殿角那边, 耳边却又听见有人议论“宋县令”“宋公子”。
他年纪渐长, 耳力不如从前,一时没分辨出是谁在提宋家父子,连忙转目看过去, 却是都察院两位几位御史、给事中正议论着近日新出的一部诸宫调··词句也还罢了,比不上《董西厢》,但曲中深情动人之处却胜过别的戏许多。
而且其内容是据实事改写,写的是福建一位宋县令在治水时发现地方豪强残害百姓,从此入手清查隐田隐户,最后请了下县巡察的巡按御史黄大人做主,将恶人绳之以法的故事。
那位巡按福建的监察御史黄大人,可不就是他们熟识的那位黄御史·年前御史和给事中们收着福建寄来的书信,里面还附有黄御史记武平县修治溪水的碑文,可见此事从头到尾都有实事,并非唱曲人随口编的·几名御史也与有荣焉,并跟两位都御史说:“那曲中的桓通判也是咱们都察院出去的,若不是有咱们院中铁颈官鼎力相助,只怕宋令父子也难对付那些豪强。”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户部卢侍郎笑道:“前日黄御史不是还递上折子夸了武平县为政有方,原本秋初受的大水,淹了方圆百里土地,连秋粮都坏了,要请朝廷赈济的,结果这下子不仅不用赈济,还能多交来些往年拖欠的税粮。”
前些日子为了周王成婚的事,户部撑不住给内库拨了上万银子,正愁着今年各地要赈济的、要军费的、要缴匪的银子不知从哪儿出·武平县省下这一笔,虽不算多,比起那只会张手要银子的却是强得多了,值得称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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