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古代当名士 by 五色龙章(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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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到古代当名士 by 五色龙章(一)(4)
·众人知道桓宋两家原有婚约的,都碍着桓侍郎的面子不当面说宋家,也不提皇家那场婚事·可单只听着宋家人在福建立下大功,被编进曲子里,满京传唱,也足够叫他心中不适了。
外头传唱得这么广,他那侍郎府上下又不是没有出去听曲儿的,竟没一个人告诉他·最叫他伤心的还是他的亲孙子写信回来给别人寄曲词,却连提都不跟他这祖父提一句……是防备他对宋家父子不利么·他堂堂四辅,难道不要面皮,真的放下身段与一个小小县令为难吗桓侍郎按了按气得胀疼的胃脘,默默低头喝了一口温酒。
这场宴会从头到尾,宋县令也没露出半分要与他家重修旧好的意头,赐宴结束后,便跟着福建省的官员们离开,没回头看过桓侍郎一眼·连宋时也不念旧日教养之恩,只叫家人望门投帖,送些不值钱的土仪,明晃晃地敷衍他们。
之前的事虽是他也有错,可他已经罚过桓文,桓凌更是自请外调,连前程都赔了,这还不够吗·难不成还要他以阁老之尊,亲自向宋家赔罪·桓侍郎舍不下面子与宋家道歉,眼下宋县令又名声大振,连旁人都夸,他家若什么都不做,也不合他家传出的两家交好,和气退亲的说法。
他暗地里盘算一阵,将长孙桓升叫来,命他带着次子遗下的几本书去见宋时,提醒他记得恩师当年授业之情··桓升自然也知道两家退婚的事,实在不愿去见宋家人,但有祖父吩咐又不得不去,到了宋家父子住的客栈,便把东西放下,硬着头皮说:“这是叔父当年看过的书,上面还有叔父作的眉批,祖父一直收着,便连二弟也没给,今日特地叫我与宋三弟送来。
当初的事其实都是文哥儿自作主张,家里并不知情,事后祖父也狠狠责罚过他了,还望宋大人与师弟不要与他计较……”·宋大人也不好跟晚辈摆脸色,只说:“罢了,小儿已不计较此事,桓公子也不必放在心上。”
宋时先道了谢,收好桓先生的书,笑着说:“桓四哥只是年少冲动,家父与我怎会当真·有劳桓大哥特地跑这一趟,回去后还请代我父子向阁老致意,宋时不会忘记先生教养之恩的。”
桓升站在堂上都尴尬得抬不起头,也没认真听他说的什么,胡乱答道:“那就好·既然两家误会已解开,我就先告辞了,将来宋三弟再回京考举试,桓家自然会照顾你。”
宋时垂下眼笑了笑:“桓大哥有心了,不过举试之事还是到时候再说吧·我的学籍如今挂在武平,京里离福建又远,来回两趟又要耽搁半年,说不定这回就仍在福建考试了。”
桓升震惊地猛抬头看向他:“你不回京考试你一个北人怎么能在福建应试”·宋时淡定地说:“南方北方不都是一样念书我不能让家父孤身在任上,势必要陪他回去,算算路程,还是在南边考试方便些。”
那怎么能一样一般外省来的官家子弟都要在京里冒籍考试,图它考的人少、录的人多,宋时这真正的北人竟要去福建考·桓升简直想问他一句是不是疯了,但想想宋时不在京里,他们家也少些尴尬,于是硬把话咽回去,强作镇定道辞离开。
等他走了,宋县令才绷不住地拽住儿子问:“你怎么竟要在福建考我都替你打算好了,反正有桓凌贤侄在汀州,这回你就不用跟我回武平,留在京里好生复习一年半,或者就在国子监坐监念书……”·宋时冷静地拆开他父亲,反过来劝他:“父亲只是怕我在南方考不好,可我在家里复习,又没个好先生指点,又如何学得好若是在京里坐监,那桓家大哥也在国子监,我们见面也是两下尴尬,桓老大人又在礼部——”·他其实倒不觉着桓侍郎一个国家领导会亲自出手对付他,但他毕竟跟周王妃有过婚约,如今周王又拖着不能成亲,万一他在京里晃多了,让人想起来造出什么流言……·人家王爷、阁老是不怕的,他一个小透明生员可背不起这锅·福建山高皇帝远的,传什么都传不到他身上。
再说福建有桓小师兄当老师,他一个全国能考到二甲前十的学霸还教不出一个举人么·宋时细细地给父亲讲了这道理,安慰他:“咱们在福建过得太平安生,读书风气又浓,何必一定要留在这边反正县里土豪劣绅都清理了,府尊与布政使大人也看重爹爹,大不了往后我就不再管县里的事,专心跟着桓师兄读书了。”
罢罢,都是这桩婚事闹的,也不知皇上什么时候才肯让周王成亲·宋大人带着儿子和一腔忧心皇室子嗣的忠心离开了京师,另一群比他更忧心国本的大臣也联名上本,请当今快让钦天监挑好日子,安排周王娶妃。
从来都是定下王妃之后即刻叫钦天监选日子、礼部呈仪注的,这么拖着实在有伤朝廷体面·内阁、都察院、郎署众人联名上本,新泰帝仍是不为所动,批下了和去年一模一样的圣谕——内库缺钱,不足以为周王娶妃。
礼部尚书兼首辅张瑛再度上书力谏,天子却仍不接受,反把谏本直接摔在朝堂上,痛骂众臣:“周王是朕之长子,虽非嫡出,身份亦极尊贵,娶亲之事岂能如此敷衍不过区区三万两,也办得成亲王的婚事么国库不出银子,朕只得从内库自为周王添钱,如今内库的银钱亦不够办一场配得上他身份的婚事,难道你们就让朕的长子受这等委屈”·三万两的婚礼比照前朝亲王,已经是破格了,还要添多少·户部尚书王直不得不站出来劝谏:“回陛下,各地养兵、赈灾、备荒……都须国库支钱,岂能一而再再而三拨入内库且去年户部已拨了一万两银子入内库……”·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新泰帝却毫不体谅他,只道:“朕年前接到巡按福建御史黄炯上书,说是福建武平县遇水患,县令宋某却能不求朝廷赈济、免粮,自己县内便筹得银子度过洪灾。
武平县能为朝廷节省下如此多的钱粮,别处怎地不能若是朕治下的州府县官都如此能干,还怕国库不充盈”·那是巡按御史下县去清隐田隐户清出来的,难不成十三省御史什么都不干了,专门到各州县清隐户隐田么·几位阁老与都察院两位都御史连连劝谏,新泰天子便顺势了一步,不再要求各州县都学武平,只要户部今年把武平县省下的税银和赈济银子送进内库。
银子进库之前,周王就是不能成亲··桓侍郎被天子气得头昏脑胀,下朝后走台阶都有些走不稳,幸好身边有年轻些的侍郎扶住他·远处仿佛有人悄声低语,议论这场婚事,离得近的同僚倒都闭紧嘴,不敢说什么话引动桓老大人的心事。
他自己却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宫墙,想着孙女的年纪,一瞬间竟有几分后悔当初退了宋家的婚·然而光- yin -不能倒转,他的孙女已养在宫中,一辈子都须是皇家的人,宋家父子也早已扔下此事,乘船回了武平。
这趟回去的路上,宋时终于不用再拼死拼活地写论文了——他那篇五万字的论文竟然过了稿,晋江官发给他后台发了张八十元的点卡··八十·够买三份博士论文或五份硕士论文,再加一份十页的期刊文献了·有钱了想买排洪渠论文就买排洪渠论文,想买河岸植被设计论文就买植被设计论文,想买防控虫害论文就买防控虫害论文·他关上舱门,点开屏幕,颤着手在搜索框输了一条又一条关键词,一页页翻看,点开预览想象着把这些论文都买下的快乐。
然而翻到最后,他还是略过之前所有想买的文章,小心翼翼地买下了一份只有两页的油印技术期刊文献··他这回就是吃到了文艺宣传的福利,靠一曲改编版《白毛女》发动了群众,感动了御史,怎么能不好好地把这方面的工作搞起来雕版印刷技术印出来的东西固然精美,但实在太慢了,他们搞宣传的就是快要有时效- xing -,要铺天盖地,抢占群众的视线……·最重要的是,下回再搞出什么文艺作品,刻一张蜡纸版就能印出几百份,不用再自己拿着排笔手抄了·第42章 ·来京时天寒地冻,过了黄河以北就要走陆路;回程时却是冰散河开, 一路乘船就回了长汀。
府衙和长汀县官员都在城外码头迎候府尊, 去年叫黄巡按借调去办案的桓凌也夹在其中··宋县令往京里一去半年, 武平县几家大户的案子早已收拾得妥妥帖帖,该打的打、该流的流, 只差几个真犯死罪的囚徒要等到秋后,得了圣旨批复再问斩。
桓凌忙完这些,开春后不久就回了汀州府, 帮着刑同知料理府里的事务··朱府尊这一趟入京是春风得意, 既得了吏部上等考语, 又得了礼部左侍桓大人亲自接待,回到府里见了众官员, 也笑吟吟地把今年府里考评成绩俱优的消息告诉了他们。
能得这样的成绩, 都是宋县令的功劳——正是他出手清丈土地、打击豪强, 给国库节省了无数银子, 省、府两级官员才都能分一份政绩·这考绩结果自然少不了宋县令的贡献,接风宴上也不能少了宋县令这个功臣。
府尊大人狠狠夸了他几句, 而后挽留道:“宋令不要急着回去, 武平县里的事桓通判必然都整顿好了, 又有县丞主事, 料来出不了乱子·你父子且在府里住一天, 明日早起再回去。”
宋大人不能拒绝,便让人把安排给自己的车子驾到驿站,准备带儿子到府里参加宴饮··桓凌便出来说:“世伯与三弟要住府里, 也不必去驿站,就在我衙后住下吧。
左右我这里没有家小,住着也方便·”·他在县里就住过县衙,如今到府里,自然该尽地主之谊,请伯父和师弟住府衙·宋县令略有些犹豫,朱府尊便替他做了主,叫他们父子随自己回府治,摆上筵宴接风洗尘,一同庆祝这回大计都得了上好的考语。
酒宴上觥筹交错,宋县令春风得意,不免多吃了几杯,下桌之后便醉得不轻,摇摇晃晃地扎进通判的后衙,倒在客户床上睡了个昏天暗地··宋时在外间守着他爹,桓凌也扔下公务,到房里跟他交待县里的事:“……林、陈、徐、王几家的首恶都已羁押进深牢,其余有流放罪的都已流放,只该刑杖、罚款的也释放宁家了。
你之前兴的河工,我盯着替你做完了,用了你家的工匠和水泥,走的县里的帐,你回去再查·还有城北的讲坛也建起来了,因你们没回来,我也没给取名,等你回去再取名树碑……”·他一桩桩一件件地交待着自己在武平做的事,却有一句思念怎么也说不出口。
直到最后,他才说了一句:“你……宋世伯和你回来了,武平的事我就能放心了·”·宋时惭愧地笑了笑:“原本该是我到府里帮师兄的,结果倒是你帮了我们这么多。
你如今请到合意的师爷了么”·“请来了,是我一位同年推荐来的,姓高,以前曾做过金华县令的师爷·后来那县令因病去职,我那同年到金华上任,他本想转投新县令,不过我同年家里长辈已给备好了幕客,就推荐到我这里了。
那位高师爷倒是个理刑狱的老手,拟得一笔好判词,也通钱粮税赋实务,有他相助,如今也该把你家钱师爷还给世伯了·”·正好··钱师爷借调到府里这些日子,想必也经受了领导部门更高水平案件的历练,工作能力肯定有所提升。
往后有两个师爷在县里辅助他爹,他也就能放下县里的事,安心读书了··之前在船上考虑怎么让小师兄答应带自己念书的时候,宋时心里还是有点儿不好意思的·如今见了面,知道他帮自家干了这么多事,就不知是该说破窗效应还是得寸进尺,连最后一点心理负担也没了,不客气地说:“我明年想留在福建考举试,县里的教官都不及师兄学问好,师兄可要教我”·什么桓凌也差点叫他吓着,按着他问:“你说什么在福建考真是胡闹今年我教你念书,明年开春你就回家备考”·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北直隶多少考生,福建多少考生甚至北直隶有的地方只消三行破题、承题写好了,不问底下的文章如何都能取中生员的顺天乡试每年录一百三十五名举人,福建才八十五名,放着好好的家乡不回,在福建考……真以为取中了汀州府的秀才,就一定能考中福建的举人么·这要不是亲师弟,非得按床上揍一顿再说话·宋时已经叫亲爹数落过一回,没料到师兄比他爹气得还厉害。
直面他这种气势,简直就像游客带着记者来质问为什么旅游团有购物项目……·虽然他很想直接说不购物哪来的钱赚,哦不,是说怕周王觉得自己被绿,不过这话不能说出来,不然小师兄准又得自责了。
他不由得往后仰了仰头,抬手抵住桓凌,温声开解他:“我在家也没有好先生,在福建不是还有师兄你……”·他努力地摆出诚恳的神情:“师兄知道我家里是怎么宠我的。
我在家里时哪天不想念书,那就是不念,母亲和嫂嫂们只会劝我多歇息,出去玩乐,别一味念书累坏身子·在你身边就不一样了,你肯定管着我念书·”·看看桓小师兄这副气势,往后肯定得管得跟班主任一样严,没有考不好的·桓凌几乎没听见他说什么,只见他往后扬脸,仿佛有些受惊,要避开自己的样子,立刻撤了手,沉了沉才说:“你非要留在福建应试,那就留吧。
不过此地文风极盛,我虽有幸取中了二甲进士,省里却可能还有文章胜过我的真才子,往后你要用功念书,也要多看看别人的文章,不可固步自封·”·宋时也放松下来,含笑应道:“那是自然的。
在京里时桓大哥给了我几本恩师留下的旧书,你先收着,我陪爹回武平安排一下县务,便收拾东西来跟师兄念书·”·桓凌接过书,本想拍拍他,又记起方才差点儿惊着他,便又退了一步,拿起书坐在一旁看着。
转过天来,宋县令便辞别府衙上下,带儿子乘车回武平·桓凌出城送了十里,在长亭道别时,劝宋时早日回府,明年八月就是秋试了··自然要早归··宋时与师兄道了别,跟父亲一道乘马车往武平赶去。
回程路上正好路过那两条去年秋天发了洪水的山溪,如今的水却都还温温柔柔地淌着,水色粼粼清透,完全看不出暴涨时的暴烈·溪水两侧已加筑了土堤,夯得极结实,车走在上头也能承受得住,想来今年不会再损坏得那么厉害。
溪边生着芦苇、菖莆,河岸两侧还疏疏地栽了几株柳树,柳树旁泥土上覆着茸茸碧草,长长柔枝垂到水面上,倒映出一片温柔景致,几乎可堪入画··只是这些植被还是有些太少、太简单了。
只凭这几株柳树和遍地嫩草,没有什么保持水土的能力,雨水大了,土堤就容易被冲散,还得再多种些植物稳固堤岸··他眼前浮现出早已看过数遍免费部分却舍不得买的河岸植物配置论文,狠狠心,点开了在线阅读。
原来坡顶种柳就已经是很好的配置了··坡顶上还可以再种枫树、合欢、玉兰、棕榈、桃树、海棠、紫荆……不过枫树、玉兰之类单纯只是好看;棕榈虽有经济价值,每年却得按时剥棕丝,需要的人力稍多;桃、李却是既能观花又能结果,有经济价值,种下去也好养护。
就夹岸栽上桃李、海棠,间杂能驱虫的香樟、橘树、柏树,堤下斜坡处可以栽些麦冬,成熟后还能雇人收来,晾干了做药材·水里就现有的芦苇就行了,溪里倒不用特地栽什么,毕竟是夏秋发水的地方,种下也被水冲了。
他从荷包里拿出小笔,铺在座位上,跪坐下来对着河岸勾画起了堤岸形状和植物分布··他跟着桓先生也学过几笔山水,画别的不成,涂几笔溪水树木还是能看的。
宋县令看儿子突然就趴下来画画了,连忙拉了他一把,劝道:“你要爱画咱们就停下来画,你这是做什么,小心跪坏了膝盖,晃花了眼”·宋时舔着笔尖说:“只画个示意图,回头叫花匠按着种树就是了。
咱们县里现在有银子了,堤边该种的种起来,路边该种的也种上,过几年到了秋天满县皆是甘果,也是桩遗爱百姓的惠政·”·钱该花就花,现在不花在百姓身上,等他爹升迁了,换一任县令回来,还不知要花到哪儿去呢。
宋县令知道自己做不了两年就要升官,也感叹着附和:“等你进京考会试时,说不定你爹就调到上县做知县了·到时候我儿在京里当个御史,爹在外头做官也受人尊敬,不会再有人像这武平县大户们般诬陷你爹了。”
再也不会了··等他回去搞出油印技术,就把白毛女印上千儿八百份,送到建阳麻沙的书局去卖·麻沙自宋朝起就是天下图书聚合之地,各地书商都去那儿进货,他们把《白毛仙姑传》放在那边书店寄卖,卖得多少钱不要紧,只要能遍传四方就行。
这部诸宫调传唱到的地方,都得知道宋县令是个能为百姓做主,不畏豪强势力的清官,而上级的巡按御史们肯定都能知道黄巡按力主清田亩、镇压豪强,得了美名的事·清流最好名,这些人为了自己的名声,说不定还要配合宋县令重演今日武平之事。
到时候他父亲就是大郑的海刚峰,人人敬他的名声,谁敢害他那时他就不在父亲身边陪着,也不用担心了··宋时微微一笑,撂下笔,把画好的概念图挂在窗口吹干,安安稳稳地坐车回了县衙。
到了武平县就到了他的地盘,想搞什么发明就搞什么发明·那份河堤植被概念图就交给他爹,寻来合适的买办为县里采买树苗,交衙役们盯着那些该罚银罚纸,却又罚不起的罪人以工抵罚。
他自己则做起了更有技术含量的工作——·先叫木匠来钉油印机底盒、外框、纱网架,叫铁匠打出布满斜纹的千锻钢板、类似圆珠笔的尖头铁笔尖;再到库里挑出几种粗纱,用细木框绷起来做纱网,找玻璃厂要大块平板玻璃做调墨板……·没有胶皮辊子,就用做球胆的猪尿泡裹在木辊子上代替。
最麻烦的却要属油墨,因为要造油墨不光要用到猪油、羊油和墨,还得要肥皂——真正的现代肥皂调合油墨·他原先嫌自己制皂麻烦,又觉着古代香肥皂洗得挺干净,还能护肤,就一直没试过做肥皂,这回也得下手了。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先用草木灰和石灰加水加热,反应出浓度较高的氢氧化钠和氢氢化钾,提纯后再加油制皂·晾好的香皂切一小块下来搁在牛羊油里熬,边熬边捣均匀,再搁蜜蜡、熟麻油、墨炱调成浓膏,就成了油墨。
·他连油墨都自己配了,也不再劳烦匠人,自己弄了张涂腊的桑皮纸,在钢板上简单写下“白毛仙姑传”五个大字,然后便夹在纱网上,用辊子沾着油墨在纱网上刷一刷,将油纸夹得紧实了,压下网纱,滚着印了一遍。
印的过程中是不小心弄了些油墨出框,辊压时又有些用力,压得网子险些变形,但印出来的纸上还是干干净净,只有一竖排工整清晰的庞中华硬笔书法印刷字··可以很好他这么多年没写硬笔字,写出来还是挺好看·宋时感动得热泪盈眶,拿着木杆铁尖,像圆珠笔一样熟悉的铁笔,在那张腊纸左侧稍下方又写下一排——根据武平县清理隐田隐户实案改编。
第43章 ·刻好的蜡纸贴在纱网下,用铜簧片夹牢, 在印刷盒底铺上一张新纸, 再压下纱网, 用辊子沾上油墨柔和地上下滚一遍……一份工整清晰、字迹纤细的封面就印好了。
试验的接连成功激起了宋时的创作欲··光是印硬笔书法的字体是不是太单薄了内页写硬笔书法就行,省力, 封面是不是该多变换几种字体,提高吸引力如今这毛笔盛世,读书人的审美比较偏向圆光黑大的馆阁体, 刻蜡纸时也可以用书画作假时常用的双勾填色法, 刻出毛笔效果来啊·他觉着不错, 又拿了张干净的新蜡纸,在纸中间勾描了一个颜体的“宋”字, 然后顺着轮廓线内侧用钢笔尖一道道细密地排下去, 将字掏空。
刻这一个字, 比刻刚才那一整张字还费工夫, 而且蜡纸刻完之后颜色变化不大,得相当仔细地盯着纸, 颇耗眼力··他坐起来直了直腰, 就把印过的废纸搁进去, 重新夹好蜡纸, 辊子在调墨板上滚匀了墨, 慢慢地刷了一遍。
效果不错,大部分地方都是光光润润的油墨,只有少数没刮干净的地方露着条条白丝··不过不要紧, 手熟了就好了··而且不是他自夸,这几条没刷上墨的空白细纹看久了,还能看出几分木刻版画的艺术感。
回头在封皮上或是内面插图里附个版画,不是显得这书更高级了吗·雕版书哪怕是附插画,也得是单印一页插画夹在书里,他这蜡版刻出来是可以图文交错着印在一张纸上,这个印法可就了不起了——比如说给桓小师兄拿过去,就能直接出几何卷子了·宋时幻想得自己心动神摇,连忙打开晋江网,刻了一份《堤岸植被搭配》定惊。
刻好的蜡纸他刚要夹到纱网上,忽然心中一动——这张纸还没上墨,不细看的话就是一张空白蜡纸,没人会知道纸上刻了六百年后的论文·而将来如有需要用到河堤植物栽植知识,又记不起原文的时候,只要拿出这版来搁上油墨一印,就能印出一份一字不落的文献。
以后就不用再偷偷摸摸地锁在屋里背论文,不用怕再因为怕抄下的论文被人发现,记熟了就赶紧烧掉……·技术真的能改变人生啊·宋时顿时精神振奋,回忆着最常用,数据、公式也最多的玻璃技术论文,拿起另一张蜡纸从头刻了起来。
他这一默起论文来,就忙了个昏天暗地,顾不得别的了··宋县令几回找他都听说他在念书,也不见他出来活动活动,生怕他为在福建考试累坏身体,硬把他从屋里拉出来教训:“桓世侄不是说叫你给那个什么坛取名立碑么你明日就去看一趟。
要念书等到府里让桓世侄指点你,别一味锁在房里死读书·”·宋时还想再刻几张,不过父亲说得对,他确实是该去看看讲坛;盖得怎么样了·这讲坛如能经营好了,吸引福建全省,或者哪怕只有汀州一府的文士才子来这里搞演讲或开辩论会,也能大大提升本县知名度,带动周围经济发展。
是把它经营成论坛峰会这样一年一度的高级会议好呢,还是随时开放,吸引各地才子自主来观光讲课好呢·得先到现场考察一下··转天一早,他便换上一身窄袖对襟马褂,戴了顶斗笠,飞马出了北城门。
这一趟出城,正好从发洪水后他们亲自丈量过的田地经过·这些田有的给回原主,有的按着应缴的税额平价租给原先租种的佃户,如今处处都有人耕种··如今已是春末夏初,旱田里的麦苗正自青青,水田里的早稻也已经栽下。
地里的庄稼把式添肥的添肥、拔草的拔草,挥汗如寸地努力做生活;妇人们提着水送到地头;还有孩子跟在一旁帮着抓虫、拔草·这些农户身体看着都还结实,面上没有菜色,看不出是刚遭了灾的人。
马蹄踏过铺得结实的官路,掠过双耳的风声中隐隐藏着《白毛仙姑传》的曲声··唱得不是很在辙,也没带什么感情,就像唱普通山歌一样,下田时随口唱来散闷。
不过如今县内欺压百姓的大户都清理了,百姓们不须再借着这曲子抒发怨气,还能喜欢唱它,正说明它是能经得起时间考验的经典··宋时听着荒腔走板的曲调,看着这一片望不到头的青翠,满足无比,眉梢眼角都含着笑意。
过了这连片的良田,将到交椅山下,离着官路不远便有一片整得平平的土地,正中矗立着他之前规划好,却完全由桓小师兄代建起的讲坛··说是讲坛,却建成了个像瓦舍里戏台一样的圆形高台,底下半埋着水缸扩音。
讲台四周排着一圈圈水泥浇筑的矮凳,供人坐着听上头讲学··台上此时正有个年轻书生讲课,台下观众席前几排上疏疏落落,坐的也都是儒生·其中一个佛仿站起来仿佛问了句什么,台上之人便与他一难一答,说了几句。
待将台下那个说服了,又有别的观众起来向台上那人提问,那人细细解释,看起来倒有些像在开记者招待会··而观众席更外侧,却又有许多人有站有坐,细听那书生讲课:坐着的几个衣着华贵,姿态却不够舒展,仿佛有些拘束;站着的大多着短衣,看着像农户或工匠。
这些人也都专心听讲,却不敢往前面坐,想来都是好学之人,却自惭身份,不敢跟学子并坐··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讲学在这个时代果然广受群众欢迎,可以- cao -作起来。
宋时微微颔首,又把目光抛向稍远一点的凉亭——就建在讲坛北方数十丈外,是一座宽绰的四角石亭·亭顶由青瓦铺成,戗角飞翘,吊挂楣子和四面檐柱都漆成暗红的猪血色,下方绕着白石围栏、坐凳,看起来十分古雅。
此时天色晴好,亭子里坐了几个穿绸衫的人,有老有少,正坐在廊上说话、吃东西,看着像来赏景的游人·亭外又有挑担卖水、卖点心的,但还没形成规模··没有卖东西的、没有住的地方,就只能趁白天来讲一趟学,而且要早来晚走,像上班一样——还是在新建成的郊区办公楼上班,这体验不行。
得建起能住人的地方,做起商圈,让外地来参加讲座的书生们有地方住、有地方买买买,本地商贩和游人才能朝这儿流动,盘活这个景点··还得建不过单建个客栈太突兀,得和这讲坛配套……·对了,说定要给庄户们建的社学就可以建在这附近学田虽然离得稍远一点,但有专人种地,又不要师生们每天种了地再来上学,不耽误什么事。
小学自然要建宿舍,盖学校时多建几排空院,正好把来参加论坛的才子们安排进去,岂不比住在僧庙、道观里更合身份开论坛时学生还可以来听听名士才子的讲座,开阔开阔眼界。
正好此处就在交椅山脚下不远,便依山势建一座开阔幽静,景致秀丽的学校,让士人来到此地有景可玩,有同道共论学问,住得乐而忘返,将武平打造成个名师汇聚的考试基地。
嗯……这说法怎么听着有点残忍·宋时想了想,又觉着毛病不大,便从马鞍下取下随身带的文房四宝,画出新小学的鱼鳞图,大略写了四至。
又拿了张纸,对着远处山景描下大略外廓,添减笔墨,改得更有交椅模样,在山脚靠中央的地方画了一个白色圆形讲台··——武平这交椅山环抱中的讲坛,正等待配得上这座交椅的名士登台。
他在外跑了一圈,果然收获不小,回衙就请父亲拨款,为县里添一座社学·宋县令看着他画的鱼鳞图,问了面积大小、如何修建,便道:“这么大个学校,只做小学忒可惜了。
我儿既然要建学校,不如咱们家掏银子买下这片官地,请几个好先生,建成书院,到时候就挂个牌子叫‘宋时书院’,替你扬名·”·不了吧……建私家书院可以建,这名字就算了。
宋时把图画扔下,苦笑着说:“还是叫武平书院吧·朱子建的书院不是还叫‘寒泉精舍’、‘云谷书院’么,也未闻他老人家建一座朱子书院。
这书院建起来也不必急着请先生、找学生,先请个童生或生员教导那些庄户百姓的孩子,也可以将县里慈幼院的孩子送来念书,将来有了好先生再招学生·”·凉亭叫作“见贤亭”,讲坛就叫“思齐讲坛”,一取“见贤思齐”之意,二是效法齐国稷下学宫百家争鸣的风格,愿上台的士人各发新声,不落窠臼。
纪念讲坛和凉亭建立的碑文他到府里再写,正式立碑时顺便办个第一届福建名士才子交流大会——眼下这些书生们自己办的讲座规模都太小,配不上桓小师兄修的这么好的讲坛,还是得由政府主导,办一场文化界的盛事。
他又在县里留了几天,请了园林匠来,按着他的心意布置景观,指导匠人修学校·这座学校最终按着宋县令的意思办成了私学,蒙学、小学、大学同讲,中间建起长长的院墙隔开童子、儒童、生员三档学舍,年纪越长的住得越靠山上,孩子们就住山下平缓的地方。
此时因为没有合适的老师,就先建儒童院,分学舍和书斋两部分,学舍又分内舍、外舍、上舍,按着大书院的模样规规整整地盖··宋时估算着时间,一个月后足以建起学舍了,正可趁着五一长假办论坛。
大郑朝的休假基本照搬宋朝,原本五月就有夏至三天假期·后来本朝太祖大约是怨念现代的五一黄金周从七天缩成了三天,所以订假期时特地给五一安排了七天长假,再挪凑一下夏至假期,足足可以歇十天。
哪怕有人从福州赶来开峰会都够了··到时候带着桓小师兄来看看他亲自监造的讲坛坐满了人是什么样的·宋时踌躇满志地收拾行李,叫人递帖子给小师兄定时间,拿着他心爱的油印机和刻好的秘密文档,安排车去府里。
他爹叫他带上家人小厮,到后宅挑个丫鬟贴身服侍,宋时却挥了挥手,漫不在乎地说:“我在桓家住过那么多年,他院里的家人待我都跟咱们家的一样,不用另添人,多生分呢。”
宋大人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便不再管他,只在他走那天带着纪姨娘一道送他出县,看着他乘坐的小车潇洒地往府城而去··城外山路崎岖,小车赶着比骑马慢许多,所以宋时中途在客馆歇了一宿,到府城时已是第二天下午,阳光正炽烈。
然而到得城外长亭处,他正隔着窗子欣赏两边山色,却见一道白衣纱冠的身影骑着马从远而近翩然驰来··那人到车窗前才一拉缰绳,疾停下来,按着窗框说了声:“你来得倒快。”
虽然道旁有绿树,并不直晒,可福建的热是一种- shi -热,空气都是蒸人的,隔着窗户都能看到那张脸晒得发红,额头颔下汗水直流,不知是不是汗水流进眼里,连眼尾却有些发红。
宋时连忙拉开窗纱,递给他一块干净手巾,叫他擦擦脸,到车里躲躲阳光·虽然车里也不凉快,但至少不用暴晒着·桓凌抹了抹汗,却不肯进去,只说:“我身上热,坐进车里连车厢也蒸热了,连你也不舒服。
不如骑马回去,走快些还能迎迎凉风·”·他让马车过去,拨转马头,带着宋时直接回了通判衙门··宋时已经住过通判后衙一回,再来也不必跟他客气,亲手抱着油印机和蜡纸下了车,到堂上便蹭到他身边,上半身微微靠向他,露出个神秘的微笑,用气声说:“师兄,你屏退左右,我有个宝贝要给你看。”
他在桓家从没有过这样的情态,这一笑落在桓凌眼中,竟有种“悦怿若九春”的惊艳··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屋里本就没有别人,只院里有个小厮在洒扫。
桓凌却不提这些,只顺着他的意思,出去叫那小厮去前面玩耍,而后紧盯着他手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问:“师弟有什么要给愚兄看的”·宋时一层层拆开包袱,行取出像个木盒子一样的油印机,又从底下几个油纸包好的纸摞中挑了个印满字的,拆出一张,拿给桓凌看。
“这是我新钻研出来的印刷术,师兄看看这印种印刷技术好不好·”·好,怎么能不好·桓凌一见到纸上笔画极纤细,却字字清析,仿佛刀削斧凿出的文字,便从胸间叹出一声“好”,抬眼看向宋时,惊艳地问:“你是怎么印出来的寻常雕版,若是将字画雕得太细,便容易刻出断笔,哪能印得这样纤细、这样清楚利落,且又细而不弱,骨力遒劲……·“世人都以为宋版最佳,印书都学宋体,我只看你印出的这一页,足可脱出宋版书的模范,独立一家风格了”·第44章 ·宋版书都出自名家手书,其字肥学颜体、瘦学欧柳, 精校精印, 字字工整细致, 绝无错讹。
所用的墨锭也比后世为佳,开卷后墨香袭人, 墨色光润清朗,泼水不洇·而到本朝,印书便完全成了匠人之职, 书写文字再无宋版的名家气象·再从其雕版到印刷也粗劣了许多, 印出的字墨色浅淡模糊, 笔触粗笨无力,远比不上宋版。
·宋时这版却一改今时印书的粗糙, 笔致清瘦、字形方正, 书字筋骨毕露, 用墨明亮光润, 显得纸面格外疏阔朗洁··桓凌的目光从纸上转到宋时脸上,问道:“你能创出这样清瘦有力的新字体且先不说, 这等纤细笔画是怎么印出来的难道不是匠人雕刻的书版, 另有什么玄机”·宋时缓缓打开油印机盒盖, 指着里面被油墨浸黑的纱网, 含笑答道:“当然不用匠人, 全靠这个大宝贝儿。”
桓凌低下头细看,只见那个盒子从当中竖分为两半:一半是个木框框着的纱网,纱网叫墨汁沾得黑糊糊的;另一半底下铺着块平板玻璃, 上头摆着几管铁头木杆的细笔,一个瓷墨瓶、一个表面沾满墨汁、带把手的圆棍。
这么个盒子就能印书书版何来难道靠那铁笔刻出来么可刻出的是- yin -文,这印出来的却是细如笔尖的阳文啊·他仍是不解,摇了摇头,含笑望向宋时,等他给自己解释。
宋时便将油墨、皮辊子、铁笔和玻璃调墨板都拿出来,再从最底下取出钢板,拿一张干净的新蜡纸铺在钢板上,写下一个庞中华体的桓字,又勾画一个实心的颜体桓字,然后夹到纱网下,底下垫上白纸,拿辊子沾上油墨滚了一记。
两个墨色光润、清晰疏阔的“桓”字就印在了纸面上·那个颜体字也比早前有了进步,字体内框涂得满满的,就如真的软笔书成,再看不出笔划之前落下的空白了。
桓凌深深吸了口气,细看着那个极外表普通,内里沾满油墨,甚至有些脏旧的盒子,满眼都是惊艳:“这法子你是怎么想出来的有此物在,以后读书人便可自己印书,再不须仰仗工匠、书局,可一转当今匠人之书而至士人之书矣”·他拿着一管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铁笔,又摸了摸钢板、蜡纸,看向宋时:“这板子上似乎能摸出细细的纹路,这纸光光滑滑的,是涂了油还是浸了蜡的是拿铁笔在铁板上将纸划破,然后隔着网子涂一层墨汁,印到下层皮纸上的么”·可这墨汁怎么完全不洇,印出来的笔触如此纤细刚硬·宋时摇摇头,含笑解释:“不是把纸划破,若是纸破了油墨就洇成团了,只是把纸上涂的蜡层划掉而已,用力是有技巧的。
而且这墨是加了油和碱特制的油墨,调起来挺费工夫的,我带来的也不多,回头还得在你这儿做·”·他看桓凌满脸艳羡,似乎跃跃欲试的模样,便拿起一支笔在他眼前晃了晃,道:“硬笔的握法跟写法都和毛笔不一样,我教你。”
他的握笔手势是小学老师盯着练出来的,长大以后虽然散漫了,但要教人用笔还是能摆得出标准姿势的··桓凌模仿他的手势捏住笔,目光落在他垫着笔杆的中指指节,皱眉问道:“这手是怎么回事,因何故红成这样”·哦,写字磨的嘛。
用毛笔和硬笔的姿势不一样,雕版时又特别需要控制力道,捏笔捏得稍微重了些,就把手指磨红了点儿·不过不要紧,以后写多了,长了茧子就好··他随口解释了一句,给桓凌铺了一张新蜡纸,叫他自己试着写写——不要太用力,免得把纸面划破了。
不过持惯了毛笔的手初次握硬笔,终究不像他以前有过二十几年经验的那么容易上手·桓凌用力捏着笔杆,在纸上一下下划着,终于明白了宋时的手指为什么那么红。
因蜡纸上的蜡层极薄,他也不好观察落笔是轻是重,仅有在磋破纸面时才能分辨出力道,下次运笔再轻一些··他写了几个字便撂下笔,摇头笑道:“这可真不容易,我怕是得练几个月才能上手。
我看你前些日子指上还没压出红痕,想来是这些日子制出铁笔、钢板来才开始苦练的你这天份,为兄实在比不上·”·不……我这也是苦练了好几个学期,还买了庞中华硬笔书法教程才练出来的。
宋时谦虚了一句:“师兄谬赞,我也只是比你早练了些日子,你往后多练练自然就好了·你只是写字时的力道用得不对,腕根贴在纸上借力,指尖要活……”·他把桓凌按在座位上,一手压着他肩膀,另一只手上去拢住他的手,用力捏住指尖,带着他往纸上划。
效果……好像不大好·这么拢着别人的手其实不好用力,刻时也感觉不到力道对不对,电视上演的果然都是骗人的··不过当年他初到桓家,桓先生叫小师兄盯着他练字时,他就觉着按岁数、按身份,都该他盯着这个孩子练才对。
如今一晃数年过去,他终于凭着一手钢笔字胜过这个小师兄,管他效果不效果,先要过过教人的瘾···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他拖着桓凌的手刻了几个字,低下头说:“师兄感觉到该如何握笔、如何用力了么就这样慢慢来,不要着急,我多浸几张蜡纸给你练习。”
桓凌只觉着被他覆住的右手不像是自己的,但凭他握在手里拖着,想要挣开,却使不上半点儿力道·左肩上紧压着的胳膊、背后贴近的体温也叫他全身绷紧,背上渐渐洇出一圈汗水。
怎么才四月天气,就热成这样子了··他压抑着呼吸,垂着头说:“时官儿先放开手,我自己试试·”·嗯这是想用称呼反抗他的教学宋时沉默了一下,觉得不上算,硬将半啦身子都压到桓凌肩上,说道:“古人都有一字师的说法,我教师兄印书,也够得上个‘师’字了吧师兄叫一声宋老师,我就放手。”
宋老师·桓凌下意识想看他一眼,看看怎么突然生出让师兄叫他老师的念头,但头刚刚抬起,目光落到他握着自己的手上,便即强压下去,低低地、无奈地叫了声“宋老师”。
宋老师终于肯放开手,还在他背后拍了拍,笑吟吟地说:“看你这一身的汗,都是在城外等我时晒的吧你先去换衣服,这张纸不用印了,等你多练几张,觉着自己刻得力道适中、刻出的字好看了咱们再印。”
他想把自己教学失败的实证拿走,桓凌却按住那张纸道:“这张纸还能再用,且留给我吧·”·……没事,小师兄就是节约·等他拿这纸多练几回,把纸面都划满了,就显不出来他握着人家的手也没教好力度了。
宋时自我安慰了几句,便说:“回头我叫匠人给你做一套新印盒,你想什么时候印书,什么时候自己就能印了·这套我还得先用它油印一部《白毛仙姑传》,拿去建阳卖了,扬扬武平县的名;然后用它印个几百份邀请函,请福建名士才子都到咱们建的讲坛讲学,你看如何”·桓凌沉思了一阵,眉头微皱,却是不太赞同。
宋时诧异道:“师兄的意思是不能请人来讲学可前朝朱陆两家鹅湖之会的盛事,至今学子仍是人人称羡,本朝太祖也极重视读书,我欲在武平设一场由本地名士共同论经析理的大会,难道不成么”·桓凌微微摇头:“我不是说这个。
讲学自然是我儒家盛事,我不赞成的是你先印了《白毛仙姑传》去卖·你这印法开一代先河,字体也博采众家所长,又借这刻笔的特色独竖一帜,是名士大家的印法。
若你先印了书放到书局里去卖,那便是将这士人之书变作了匠人之书,可惜了你的印法和笔法了·”·也是啊……·油印对现代人来说简单,好像随便来个中学生都能帮老师印卷子,可如今在这大郑朝却是只有他一个人能刻版,想找个接手的人都找不着。
要印这书,首先得找个识字的匠人来,这人要能耐下- xing -子花大量时间改练硬笔书法,最后还得有套字帖给人练,都练好了才能开始练习刻版、印刷·他教小师兄这么个殿试前十的天才学神,也不能一步教到位,换了别人,得多长时间才能教会他印书·那这套书就不能随便卖了,可以包装一下当个小礼物,随邀请函一道送出去。
他便说了这意思,桓凌这才点头:“当今才子名士皆有些傲气,你就发了请柬过去,他也不一定肯来·若将这书随赠送过去,哪怕人不肯来,看见这书也要钦佩你别有才思清韵。”
咳,小师兄真会说话··宋时也特别真诚地夸他:“小师兄也是我认识的第一才子,等书做好了,我第一个送给你·”·桓凌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敢接受这第一才子之名,犹郁了一会儿,却只轻轻点头:“那为兄就等着师弟的书与请柬了。”
既然油印从普通的,只能印个试卷、小报、私印书档次的技术提升到了士人专用等级,那印的东西就得少而精了··既然是走高端路线,索- xing -就再高一点,《白毛仙姑传》搞起限额供应,只给进士、致仕在家的官员赠书,没官职的给一张请柬就行了。
书由他亲自刻印,每一页都经他跟桓小师兄联手精校,有错的旋即挖版改错,细细印在光滑雪白的皮纸上·唯有绣像他自己来不了,好在原先叫匠人印的那版里就有画好的插图,府里也有极好的雕版工,桓凌这分府之尊要寻人干活,在班的匠人自都兢兢业业,不敢敷衍,照着原图精雕细刻了出来。
封面也配了图,从上到下分别画着三个传统仕女风格的女- xing -:最上的是扎红头绳的布衣少女,中间是披着白发的女子,左下却是挽高髻的雍容少妇,象征喜儿一生的转变。
——其实按他本心,只画上面两个就行,不过现时的观众喜欢大团圆,他又不想处处搞土改,最终只能折中妥协··因封面要画图,就没用市面上常用的蓝纸,而是用白色粉笺作封皮,先印绣像,再由画匠给人物描上色。
他自己只管刻了一份仿宋体的主副标题印成书签,让人粘在晾好的书封上··印书数量是按着这几年《进士登科录》里福建籍考生的数量来的,请柬却是足足印了上千份。
不光举人、秀才有份,连同还没考上秀才,但有诗文在书生间流传的名儒、处士、山人都能得着一份··不过这种邀请函只是听课的邀请,跟VIP客户的讲学邀请函不完全相同。
两份邀请函都是现代风格的折叠请叠,封皮上印着交融水墨和木版画风格的交椅山,山体怀抱一座讲坛·唯有右侧配的字不同——一者是邀请对方来讲学,一者是邀请对方参加这场大师讲学的盛会。
内页则是他自己写的《修建福建省名士讲学会坛记》··文中细细记述了他观武平县衙差清丈土地时,见豪强多占田地而使百姓穷困,贫家子弟无力念书,恐致武平县文气渐衰的痛心与悲凉。
为使本地书生有地方开文会、讲学,为使百姓能听到圣人至理,他特地挑了交椅山风景秀致之地,为真学者建起讲学论坛··但这青山环抱之地、端阳丽景之天,若只有武平一地的书生得享讲学的乐趣,也忒辜负这美景和讲台了。
故而他特地印出邀请函,请全省名儒才士,凡有兴趣的,皆可趁端阳长假到武平县参与这场儒家盛事··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讲文学也好、诗词也好、经义也好、- xing -理也好,只要真有才学,讲学内容不涉时政、不影- she -当今天子与朝廷大臣,什么都能讲。
字体纤细刚劲,画面清丽秀致,含意无穷,纸亦是敷粉涂腊的厚实皮纸,足可当作案头把玩的佳品··宋时亲手糊了个挺实的纸袋,装上一套VIP邀请函和书,双手递到小师兄面前,含笑邀请:“下月端午正日,我武平县便要开讲学大会。
若不幸没有别家名士到场,就全丈师兄你撑场面了·”·怎么会没有别人,他亲眼看着宋时刻版,还帮着他校过书的,拿到这邀请函,都恨不能端午节立刻到来。
那些不曾见过的,哪儿有不被这套书函一眼惊艳,立刻就想见见制书人的·桓凌接过纸袋,看着书封和邀请函上纤秀却极具筋骨的文字,再看一眼宋时长身玉立,弈弈神令的模样,下意识比较了一下——·还是字不如人。
第45章 ·第一届福建省名家讲学交流会暨武平县思齐讲坛竖碑仪式的邀请函和赠书既然做出来了,宋时便借了桓凌的家人, 从他爹和黄巡按、方提学两位相识的御史大人起头, 按着名录将邀请函套装送了出去。
他估摸着上官们不会趁端午来参会, 不过领导来不来不要紧,他们将礼物送到, 就为表明一个态度而已··不过他还是给有可能来参会的领导准备了一排领导席,摆上条桌、交椅,严严实实地罩在石墩上。
领导席后是嘉宾席, 布置档次就要比领导席低一档, 只有交床没有椅背·而再外层的观众席则又低一档, 只能两三人挤一桌条桌条凳··讲台上布置好讲桌、座椅、遮阳伞,讲台下也建起遮阳棚遮阳, 按人头摆上茶杯、薄荷艾草驱蚊水、瓜子、鲜果、粽子, 场外服务人员随时进场斟茶倒水。
没有入场邀请函的, 必须得有参加者邀请, 或是出示本人科考中试的证明才能入场——今年是头一年筹办这样的大会,从主办方到参加者都没经验, 宁可少放些观众进来, 也不能让来历不明人的轻易混入。
宋时临时回了县里一趟, 请父亲主持会议, 给本县在班的衙差和帮身白役们开了个会, 重点强调会议期间的安全工作··要防火、防盗、防重大意外事故。
全县必须建起突发事件紧急响应机制··定岗定责,工作落实到岗,责任落实到人··这一开起安全工作会议来, 当年上级主管部门组织他们这些私人旅行社学习的东西就都神奇地回到脑子里了现代社会的记忆真是宝库,曾经学过的只要不忘,都能成为他建设社会……大郑时代新武平有宝贵助力。
他在县里勤勤恳恳地开会,桓凌的家人也将邀请各位上官来武平指导讲学大会的邀请函递到了黄巡按与方提学府上··方提学其时正在漳州府主持这一年的科试,自然接不到邀请函。
黄巡按倒是在家,拿到那份清新雅致的邀请函和比第一版更精洁出奇的《白毛仙姑传》,登时就眼前一亮,捧着文字细细看了几遍,感叹道:“这竟是印出来的怎么印得出如此清新隽逸的文字虽是笔致太过瘦削,筋骨毕现,血肉不够丰实,可这纤如发丝的文字他是怎样雕出版来的”·田师爷也拿着自己那份请帖,跟方提学的两份细细对比,沉吟道:“大人可注意到没有,这满纸文章竟和人写就的一样——只除字划太纤细刚硬了些,长短疏密、向背承接俱有章法,全不似寻常印书,字体大小疏密一均到底的匠气这位宋公子又从哪儿寻来的高手雕版匠”·他一个中县县令的儿子,天幸得着个会吹玻璃板的匠人也罢了,怎么还能有这样的雕版匠·黄大人摸了摸邀请函上精细的山水,道:“上回听白毛仙姑传,我便疑心是他叫人做的,结果果然如我所卜。
这回这种新雕版,我看也不是什么匠人之作……匠人怎敢轻易用新字体,又怎能将这字划转折交叠处都刻得精细入微我看他创出这种字体,定是故意炫耀技法”·这新雕版技法也好,这邀请函上提到的讲学大会也好,的确都叫人心向往之。
田师爷看出他心动,主动问道:“大人可要去看看他那讲学大会能做成什么样子”·黄巡按深叹一声:“我去年才从武平回来,怎好立刻就再去不成,贤弟代我去看看罢。”
他忽然想起在外吊考学生的方提学,自问了一声:“印山兄在哪一府吊考,不知赶不赶得及过去我去信问他一下,若他有空便能过去,省得像我这样遗憾。”
遗憾啊心爱的幕友与同僚都能去,只有他不好意思赶去··田师爷安慰道:“等学生回来,必定给大人细细描述那大会的景象,再多捎几本他亲手印的新书回来。”
田师爷收拾东西,踏上去武平的路,黄巡按的信也递到彰州府,附上自己的请柬,告知方提学他去年取中的学生宋时办了个讲学大会,还印了这样新奇的帖子··彼时方提学正填着彰州生员的名次。
他是将儒童的院试与生员的科试两道考试连下来考的,这些日子不在监考便在判卷,衙门根本不许人出入·直到科试大榜填完来,他才从学庙改的临时学道衙门出来,接着了黄提学的信。
看了数日内容、字体都大同小异的卷子,突然看见这个清新秀致的请柬,简直有种一洗胸中俗气的舒畅··请柬做得雅致,请柬里印的文章也醇和雅正,不愧是他亲自点了全府第三名的学生。
彰州这边既然已经考完了,就直接去汀州——反正如今离着端午也不远,到府里不必急着叫各县诸生来应科试,先到武平见识一下那讲学大会,再回汀州府吊考学生。
上回宋时取到前三,不必考科试便能下场应秋闱,他本还以为见不着宋时了,想不到他们师生还是这么有缘份··方提学含笑摇头,叫人传信彰州府道辞··彰州府上下自然要设宴送别,酒宴上方提学说起自己下一场要去汀州吊考,本地陶知府便叹道:“若去汀州,离着武平县就不远了。
听说那武平端阳节时要办一场讲学大会,定是福建才子士人的盛事·可惜下官负着一县重责,离不得本县,不然也真想去听一回·”·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嗯,怎么武平县的事,这彰州府也知道·他追问了几句,才知道宋时满省邀请才子名士参加大会,府里几位官员和附郭的刘县令都得了一份邀请函和新印的《白毛仙姑传》。
而他这里却只有黄巡按赠的一份邀请函·陶知府体贴地说:“想来武平县寄给大人的请柬和书是寄到府上了·下官这里还有一本,若蒙大人不弃……”·方提学一抬手,大袖在空中振响:“不必,本院这就要去汀州府吊考,到时见了那宋学生,亲自找他要一本便是。”
提学御史都要亲自去参加讲学大会,那么哪怕主办的只是个小县县令之子,这场大会至少也能扬名一时,载入文章了·方提学走后,陶府尊便唤来管事,给府里相熟的名士、乡宦致信,叫他们若得工夫就去武平看看那场讲学大会。
万一能在会上压倒其他府县的才子,不特是给府里争名,更是显耀了他们自家不是·他亲自下场劝人参加大会,自然响应者众·除了那些本身就常欺凌佃户、强占产业,看着《白毛仙姑传》就心虚的,大多名士看见这份前所未有的邀函,都会生出几分好奇心,想见识见识那大会能办成什么样。
也想见识见识制出这不知是什么书体、什么印法的请柬的人物··所以方提学去武平县一路上,就常见着精心装扮的名士与他同路而行·且因他一个提学出行,处处都要通知当地官府迎送,竟不如那些才子走得快,目送了许多人先他一步去往武平。
宋时这些日子也是头一次见着这么多名士··他原以为自己不过是个县令之子,以本人身份下帖子请人讲学,可能请不来什么人,却不料来的人却比他想的还多——·外府县的官员自然不会抛下政务来武平,在家闭门守孝的进士也不能来,年老有疾的也犯不上来这一趟。
却有一位致仕的前湖州知州歆慕宋县令拔除豪强大户的风采,特地来此见他,顺便试试登台讲学;还有一位早年弃官回家,开书院广教学生的吏部文选司郎中,特为体验一下登坛授书的乐趣而来。
而来听讲座的举人、生员、处士、山人更是日日不歇,再加上他们所带来的家人仆役,算下来竟有个省级大学生运动会的选手人数·爆了爆了·第一届武平县讲学交流大会开到这个规模,实在太令人满意了·不过这人多了,凭他跟桓凌两个人就有点招待不过来,若叫衙差招待又不符合对方身份……·于是他就找上了那位曾背叛同学,偷偷给他传递消息的赵书生,请他帮忙接待客人。
武平县以林泉社为首的才子、生员们自然都接了他的帖子,有的愿来,有的却因和王、林、徐等世族关系密切,不愿与他见面·赵悦书却是个坚定的挺宋派,接着他的信便从家里出来,当面接下了这个千钧重担。
他不仅能拉人接待,而且若是来的人太多、书院里住不下的话,还能将家里庄院借出来招待这些外乡才子住··——他唯有一个要求,就是让李少笙也在会上帮忙,他们好私下有机会聚聚。
宋时简直有些可怜他们,叹道:“你们这么偷偷摸摸地也忒辛苦了,就不能找个书院一起读书吗你要肯到我的书院讲课,我让李小哥住进去当舍监,总不会你家里人还能管到书院去”·赵悦书眼瞳猛地睁大,爆发出一阵垂死之人看见救命稻草的光芒。
但那光闪了闪又暗下去,摇头道:“不成,我如今还是以举业为先·我只盼早日中举,就能启程上京了,到时候与少笙留在京里或外省念书,日日厮守,何等快活”·宋时想说他们学校也要开高级班,说不定这回大会后就有好老师了,却见他满脸不忿地说:“咱们福建本就将男子的情谊看得比夫妻重,我与少笙要好有什么不对别处听说有契兄弟几十年不娶亲,互相扶持到老的,也是美谈哩”·……行吧,你好好念书,争取早日独立。
宋时默默祝福了他一句,然后按他要求写了封信给他父母,证明他是借调到县里工作,不是在外跟男子游玩··有了赵悦书斡旋,林泉社主席沈世经与剩下的几个书生终于可以放下面子和同社被削功名的仇恨来帮忙了。
他们其实接着请柬就想参加这盛会,甚至早在讲坛建起时就想上去讲课、辩难·只是宋县令父子下手覆灭了林家,他们怕接着宋家的帖子就主动上前有失书生风骨,直等到如今才等到了台阶下。
有他们和宋时考中秀才的同年们帮忙迎宾,来参加讲座的人便依功名和口音分开,顺顺当当地在武平安住下来··五月初一一到,桓凌便飞马从府城赶往县城,远远便在交椅山下见到了正在讲坛前接待客人的宋时。
李少笙和赵悦书两人坐在一旁登记身份、分发出入证,两个人才干一个人的活儿,宋时也不计较他们的工作效率,慢悠悠地跟一位穿大红纱衣、头戴鲜花,长须垂颈、身前身后由许多美婢姣童簇拥着的风流士子说话。
——只能慢点儿,因为两人都听不懂对方方言,交流全靠不是太标准的西南官话··他在一旁勒住马,等着宋时忙完这一摊,周围不见有别的客人,才牵着马过去,掏出请柬玩笑地在他面前晃了晃:“这位朋友便是负责招待参加讲学大会之人的么在下新泰二十年进士、汀州府通判桓凌,受邀来此讲学,却不知该住在何处”·宋时笑着接过请柬,见他没带家人,便亲自领着他到桌前,一本正经地对赵李二人说:“替桓大人登记在讲学那本名簿上。”
不特南人说话北人听不懂,北人说话快了,南人也听不懂·赵悦书他们就没听懂桓凌跟宋时的玩笑,本本份份填了表,又填桓凌的出入证——证上写着他的身份、年纪、外貌特征。
唯独写到居住地这一步,宋时便快一步将出入证抢过来,含笑说道:“不必填了,我师兄不住府宾馆,就住县衙里·”·他拿了出入证便道:“师兄既来了,我这个师弟自然要做陪,等我去叫几位朋友来招待客人,就跟师兄离开。”
他去临建的休息棚里叫了位孙生员,将这边登记的事托付给他,自己骑上马带桓凌回去··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路上桓凌便问起他这几日是否辛苦,想起他应对那位伤眼的红衣士子,不禁感叹:“今人只说要学做名士,却不知魏晋名士放旷是因朝局不善、天下涂炭,士人朝生暮死,不得不以放旷形骸之举解脱内心苦闷尔。
如今这些人只肯学其放旷的外表,却哪里有半分名士本质在其中·”·故意着此妖服,带着狡童美婢前呼后拥,这算什么名士气派,不过借“名士”二字掩其好色放浪的本- xing -罢了。
桓凌家教甚严整,轻易不肯说人坏话,终究只摇了摇头:“还不如那赵书生·当日见他便只一个李少笙,今日见他也仍只一个李少笙……人终究是有深情的好。”
第46章 ·桓凌前脚刚到武平,方提学的谕单后脚就递到了县衙, 要衙门上下于五月初三到城外迎候·宋县令接着单子忙忙就去找儿子, 也顾不得桓凌就在旁边, 隐隐激动地问他:“方大人要来武平时官儿你说,是不是为了你这大会来的去年方大人可是叫生员到府中吊考, 没有亲到各县考试的”·桓凌接过谕单看了看,也庆幸地笑了笑:“亏得方大人直接到武平,若是先到府里, 我还得连夜赶回去迎候。”
没别的话, 打扫宾馆、备上新的纱帐、铺盖、坐垫、桌椅罩, 预备下时新果子、精致吃食,再得通知来讲课的两位致仕乡宦, 来参赛的举人、生员们, 明日一道去迎接提学大人来临。
还要提醒那些喜欢打扮得特地独行、出入都带着姣童美婢的名士, 要么换衣裳, 要么别往学政大人面前晃,不然就得做好被嫌恶的准备了··那两位讲师享受的是致仕待遇, 住在府宾馆, 出门就能把消息传到。
外地来的才子们却远远地住在郊外, 宋时于是亲自跑去传了一趟消息, 顺便统计有几人愿意随县令出迎提学··五月初三, 宋知县便领着一排衣着合制、行事规矩的儒生在县东长亭迎候提学——人数竟比黄巡按查主持打击当地豪强、咔哧咔哧削去一片生员头巾之前还多得多。
方提学当日亲自签发的剥除头巾文书,写完还算计了一下他那里剩下的生员人数,如今见着这乌泱乌泱一片头巾, 头巾下泰半年轻的脸,竟不大敢认这是武平县了·好在人群前面就站着一个乌纱青袍,两鬓斑白的七品官员,让他一下子找回了熟悉的感觉。
宋县令既在,那他儿子……诶,他身边那个同样穿青色补服的少年官员又是谁方提学不禁撩起帘子细看了几眼,越发觉着那人身形高挑,风姿神仪皆压过身旁身后的士人。
领着众人迎向他的车驾时,神情也是恭敬端整,再衬着一身青色鹭鸶补服,正如岩下孤松,萧萧肃肃··上回见着这么出色的年轻人,还是这宋县令之子宋时·不过眼前的年轻人是个六品官员,绝非武平本县人物,难道就是善庵兄时常提及的汀州府桓通判·有兄如此,难怪桓家姑娘能做周王妃。
方提学很是惊艳了一下,下车受了众人大礼,听着宋大人介绍,含笑点头:“如今正是端阳长假,本官也是来此消闲散心的,桓大人与宋令、两位老先生不必客套,诸生亦不必害怕本院在些考校你们。”
一句话说得满场气氛都轻松了几分·那些待考的本县考生,刚考了三四等,见着提学就腿软的外县考生,都松了口气,敢把脸抬起来了··桓大人不考他们,却要考宋时,握着宋大人的手问:“令郎宋时何在本官是特特为了他的讲学大会和新书来的,他怎么倒躲到后头去了”·若搁在平常,宋时自然要站在他爹身后。
不过这回有致仕的高官在,还有许多外县来的士子,都是规规矩矩按着学历站的,他若太靠前,怕人家说他们宋家、他们武平县没规矩,所以就藏在了生员大军后头··如今叫提学大人点了名,他也就拂了拂衣裳,从容地自人后走出来。
方提学刚看桓凌那身青袍出挑,这会儿又觉着宋时这身白衣洒脱,两人站到一处比着,也是难分轩轾——倒是把周围众多着意把扮的学子都衬得满身村气··真似一对联璧。
方提学暗暗夸了一句,含笑问宋时:“你这学生怎么不随侍父亲身旁,倒躲到后面去了本院是接了你那讲学大会的帖儿来的,快说说你那讲学会是要怎么办。
端午节正日办讲学会,你倒想的出来,不怕人都去看龙舟竞渡,不看你的大会么”·不会,因为端午正日……是开幕式··开幕式第一项节目,便是参观城北鱼溪举行龙舟竞渡。
县里预备下数条彩舟,由善水- xing -的渔民们分成数组,一人胸披红花站在船头擂鼓,水手们在后头运浆划船,在金鼓声与岸上围观者的呐喊声中力争第一··来参加大会的嘉宾们站在溪堤上同观竞渡,也有投入地呼喊叫好的,也有往船上扔荷包的,也有自矜身份,倚在堤边嫩柳上闲看的……因去年新修河堤,堤上栽植了连片桃李、香樟、柏树。
如今虽然是刚栽下不久,树不甚高大,但小小的树冠已洒落一片树荫,倚在树下又- yin -凉又能挡住渐渐炽烈的阳光,看竞龙舟也看得痛快··龙舟渐渐划向溪尾,一支船头竖着蓝镶红边三角旗的船已从众船中超出了半个船身。
岸上呼喝的声音更响,有盼着他们早得胜的,也有盼着后面的船追上来的··呐喊声中,又一支插红旗的船跟上来,紧并着蓝旗船的船帮,差一丝就要追上··水里争得越来越紧,岸上喊得越来越高,书生们也端不住架子,摇着袖子高呼加油,将手上辟邪的红线、腰上的五毒扔向水中。
宋时可是领教过这鱼溪水势的,连忙招呼巡逻的差人盯着他们的走位,随时准备拉人,或者准备抛羊皮救生衣··他忙得跟重新带了团一样,东走西顾,走着走着却猛地被人拉住,抬眼看去,却是桓小师兄满面担忧地看着他:“这么大的太阳下来回奔走,可要小心中暑。
再者如今水又不浅,还有那么多船在水里,带得波浪频起,你万一一个失脚跌下去可怎么办”·他也不管宋时的职业病发作起来如何- cao -心,硬把他拉下一株香樟树下,从腰间解下个水囊,叫他喝口水,倚着树歇会儿。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这香樟树下不爱生虫,我知道你怕虫,这边歇着却是无妨的·”·——不,我不怕虫,只是讨厌而已··宋时严肃地为自己辩白,桓凌轻轻颔首,也正色说道:“不错,这些飞虫的确扰人,愚兄也向来厌恶此物。
当年就多亏师弟做了那些驱虫的药水,后来又亏大世兄常派人往我家送药,我到夏秋才容易熬过去·”·他能这么快拉着宋时到樟树下,也是因为他自己讨厌虫飞,上堤来就先看好了樟树的所在。
小师兄太给他留面子,宋时自己倒要有些不好意思了·好在他的脸皮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尚能绷住,低头喝了口水便掩饰过去,看着面前宽如河面的溪水说:“多谢师兄。”
谢什么就不用说了··桓凌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水囊,和握在囊口、指节上略沾着几滴细碎水珠的手指上,有心替他拂掉,刚抬起的手又被自己压了回去,低低地应了一句:“不用。”
不用什么,也不必想了··两人也没说几句话,仿佛就在倾刻之间,竞渡结果竟见了分晓——·终究还是那艘蓝旗船赢了,红旗船与它前后脚到了终点,再后头的白旗船便与他们差了小半个船身,远输与这两队。
夺魁的那队壮士胸膛袒露,身上扎着红花彩带,到宋县令面前请赏·宋县令便温言嘉勉一番,给他们一托盘四十两银子,又赐本地特产象洞酒浸的菖蒲酒三坛··武平县端午的习俗是悬艾虎、饮蒲觞、吃角黍,宋时早叫人在上游溪边一株没受灾的老荔枝树下排起一圈纸屏,向着交椅山的一面敞开,大道人流多的那边用围屏挡住。
地上铺设大片草席,摆上矮几、软垫,仿古时风俗,请众人在此吃菖蒲酒··满树荔枝垂果累累,果壳已红透,吃酒时便可随意摘荔枝过口·组委会几位书生家的家人来回穿梭,送来他们庄上现摘的杨梅、樱桃,切得薄薄的甜瓜,又有各家预先准备好的棕子。
福建多吃肉粽,方提学是湖广人,和本地客家口味相似,宋时父子和桓凌、祝县丞却是北方人,吃不惯咸棕·所以送来的棕子里不光有组委员委员家中包的肉棕、蛋黄棕、碱水粽,还有宋、祝两家厨子献上的豆沙、小枣、蜜枣、八宝粽子,配上小瓷碟盛的雪白砂糖一同上来。
这棕子也不用人手剥,自有打扮齐整的丫头养娘上来剥开,用银刀切成小块,配上竹子削成的小蛋糕叉任人取用··远处山势奇古、形如交椅,近处侧耳即闻农家欢声笑语,头上荔枝累垂,风吹过便是一片清甜果香,正是一副读书人最爱的田园风景。
也有几位风流名士感叹无伎乐助兴,酒吃得有些寡淡,但那位做过湖州知州的王老先生却主动站出来为宋县令的儿子撑腰:“山水间自有乐处,何须伎乐歌舞那些狡童美婢,但合在高堂大屋、金装玉饰之地出入,若在这王摩诘诗画般的田间歌舞,反而要将此地质朴的农家清景染上俗艳气。”
这里就是缺个王摩诘,无人能把这田园风光填入诗中啊·几名早被龙舟竞渡勾出了满腹诗兴的才子便都争着附和,要在此以诗会友,称量称量其他州县才子们的水平。
·宋时身为主人,岂能拂了游客的兴致当场便向提学大人请命,要先作一首田园诗抛砖引玉·他甚至还想在河边找块高大光滑的石头,专门供他……和才子们题诗留念。
方提学含着棕子块思忖了一下,登时咽下肉粽,提高声音劝众人:“若在平常,这么多才子名士聚在一起,本院自然要做主叫你们比试诗词文章,不过今日咱们到了这武平县,诗词倒为次要,第一要听的是讲学。
“这诗文倒不是不许作,而是不必现在就比·你们且先各自记下,等讲学结束后,本官再拣好的叫宋子期用他那新印法刻印成书,比题在那无名溪石上却强得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对,上章红衣名士形象来自陈宝良,明代的名士极其风度,关于明代名士分类及形象,很多都参考了这篇论文·顺便说一下,写滚滚长江东逝水的杨慎,大礼议之后经常在泸州小住,那段时间就放浪形骸,酒后常脸涂胡粉,满头鲜花,被门生抬着出门,左右伎女捧觞·第47章 ·讲学大会贴着端午节举办,既看了热闹的龙舟比赛当开幕式节目, 又不用多花钱, 两下便宜。
就是在树下吃酒的时候, 也能看到远处溪上有人打水秋千——荡秋千的人从河面一次次高高荡起来,荡到最高处翻身一跃, 就像奥运会上的高空跳水,激起一片水花和叫好声。
嘉宾们看水秋千的看水秋千、做诗的做诗,宋时又找人要来纸笔、围棋、投壶、双陆等玩物供他们打发时间·渐渐天将近午, 阳光炽烈起来, 就有早先安排好的车夫赶着马车而来, 载众人到交椅山前的宋氏书院里就餐。
才饮象洞酒,又食武平鱼··武平县依山傍水, 虽然海味少些, 鲜鱼河虾却随手可得·更兼本县的猫竹夏笋味道特别鲜甜, 林中傍生竹簟, 到午膳时,便都被翻着花样做出不同菜色端到席上。
鱼自是要与羊凑一席才能得个鲜字·武平县住户多是旧朝从中原一带迁来的, 擅长做的是红汤的焖羊肉、羊肉煮酒, 不过这大会上兼请了全武平的才子名士, 也专预备了清淡的白切羊肉、焖糟羊肉。
本地养羊的人少, 故而羊肉菜略少一些, 猪肉做的菜更些·六月间的小猪已经阉过了,没什么腥膻味,膘还没全催起来, 肥瘦均匀而细嫩··吃也吃得精细,蹄膀用硝腌了作水晶肴肉,里脊剔出来挂糊软炸;五花肉或用酒煨作东坡肉、或大块红烧,或蒸梅菜扣肉,或合冰糖炖成樱桃肉,或打花刀炸熟,浇红汁做成荔枝肉……还有剁成精精细细的臊子,蒸做狮子头、本地风味的酿豆腐,哪一道端出来都令人食指大动。
另有鸡鸭鹅肉,粉蒸、白煮、香糟,都是整只端上·如鹌鹑、黄雀等小飞禽或炸焦了整盘上,或剁成泥做点心,拼成攒盒摆在正菜周围··攒盒却不算正菜,只是佐酒小吃,里面多是些糟腌或风干的鱼、肉、鸡、鹅、干鲜果品、咸点心,还有烤制的五香牛肉干。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朝廷禁止宰杀耕牛,唯一能吃牛肉的时候便是在牛将老死时,由官府派人屠宰,才能偶尔得一回肉吃·所以每次遇上杀牛,宋时都会买几块回来解馋——牛腩当场就炖,腱子肉或做卤牛肉、或烤成牛肉干。
肉干大部分都是五香味的,照顾福建人的清淡口味,只在他们这桌有外省官员的席面上,攒盒里带了用茱萸油浸的辣牛肉丝·方提学老家在湖广,也是能吃辣的人,打眼看见红油,筷子便直接冲着浸在红油中,表面沾着细细白芝麻粒的辣肉丝下去了。
辣味浓厚,略带些苦、辛味道,但苦味一入口就被牛肉干本身咸甜香辣杂陈的味道压了下去,微微的苦反倒爽口·这牛肉干分明是浸在茱萸油里的,却清清爽爽,没有凝成块的猪油,也没有菜籽油的油臭,实不知他家是从哪儿弄来这么个巧手的厨子。
他怎么品也品不出这辣油的做法,便指着牛肉问宋县令是怎么做的··宋大人笑道:“这茱萸油不是猪油煎的,而是茶籽油煎的,味道自然清新·原先下官家爱吃猪油和香油,自从到广西做官,小儿见有茶油卖,就常买茶油来吃,不大吃猪油和菜油了。”
菜油有股气味,比不得茶油清爽,不过猪油还是比茶油香的,要不是儿子管着,他倒宁可多用猪油做菜··宋时正在这桌上陪坐,便主动起身解释:“茶油质轻而清,清热解毒、凉血止血,能补肝明目、益肠胃,常吃能使人体轻健,不易积郁痰- shi -……”·他当年带团到江西,有一家合作的旅游用品纪念商就是卖茶油的,他还背过人家给的一个朱元璋登基之后封茶油为“御膳用油”的宣传软广,带团上人家店里扫货去呢。
这要不是大郑太祖提前穿越过来改变历史,他现在就能搞明白那故事是真的还是茶油厂家特供的明史了·不过故事可以存疑,茶油富含不饱和脂肪酸、油酸、亚油酸倒是真的,比吃动物油健康。
方提学笑道:“你竟还懂得些医理本院家乡也有人卖茶油,只是不如卖菜油的多,素来也少吃它·若真有你说的这些好处,往后倒该多买它来吃了。”
宋时连忙谦虚道:“学生哪里懂得什么医术,不过是见乡民种此树榨油做营生,多问了几句,又往医书上查了查罢了·”·方提学看着那盒红艳艳的牛肉丝,便不由得口舌生津,一定点要夸他:“朱子曰:论先后,则知在先;论轻重,则行为重。
能知百姓艰辛,肯做实学,便不负你这些年读的圣贤书了·”·他遵奉的是朱子理学,爱讲“知行常相须”··下午讲学大会召开,登台讲课时,他讲的也是朱子的知行论:“知行常相须,如目无足不行,足无目不立。”
知行虽有先后轻重,却不能拆分,两者便如人之眼与足,若少一样便无法穷究天理··做学问者须穷天下之理,知天下之事·然而若仅是知之而未亲自行之,则其“知”也非真正通透完全的“真知”;只有待亲自“行之”之后才能深入理解所求之理。
知与行相互推进,知之愈明而行之愈笃,行之愈笃则知之益明··知行之说虽是人人都知道,但方提学讲来深入浅出,又引东南三贤中另外两位的“致知、力行互相发”“知行相须互发”,及其弟子陈淳“知行互发并进”的说法,层层递进、步步剖析知与行相因相须的道理。
这一讲足有一场大课的工夫,台下寂然无声,都细细记忆、琢磨着提学所讲的道理··宋时也在台下拼命记笔记——这可是提学大人亲讲的,他秋试还要在本省考,到时出卷子的考官仍是方提学,记下提学的理念,考试时才能把握中心思想不跑偏。
台下不少人都跟他是一样的心思,提学自然明白此意,只静静等着他们·直到讲学停下来一会儿了,台下众生才回过神来,在宋时引导下起身谢方大人授课··方大人淡然一笑,朝台主席上坐着的宋县令点了点头。
不一时宋县端着官袍下摆走了上去,亲自作主持人,对台下学子们说:“诸人若有不解之处,可用一幅纸写下自己要问的问题,密密折好·待会儿将有衙差捧箱过来收取,大会结束时讲学的两位大人、两位老先生都将于其中各挑三个问题作答。”
不能按着记者招待会来,让他们张口就问,得像网络采访一样筛选出合适的问题··但就这么个提问机会,平常也轻易落不到这些普通生员身上·台下众人一片哗然,连笔记都顾不上补了,连忙搜肠刮肚地想着自己要问什么,或与同乡好友商量,众人同问一个问题,好叫抽中的机率更高。
方提学听着底下嗡然议论的声音,却不下场,而是扫了扫台下,清咳一声,朗然道:“方才我讲的‘知行相须’之理,可曾讲得明白了若已确知此理,问题便可不限于‘知行’。”
这不就可以围着四书提问,多打听得几分明年秋试的考题了·众生连忙又把刚写下的“知行”字眼划去,冥思苦想如何提问才能套出考题。
方提学高台上将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含笑摇头,缓步走到台下领导席中,回头敲了敲嘉宾席宋时的桌子,轻松地问了一声:“诸生此时都已知我所讲,正思量着该再问本院什么,你这学生却只顾书写,莫非还不曾‘知之’”·宋时一心听提学讲课,根本没在研究考题,是以被点名时也是气定神闲,心态平稳,站起来应了一声“是”。
他不只背过好多篇写到“知行相须”的论文,还掌握了王阳明圣人“知行合一”的心学理论以及或王夫之“行先知后”的唯物主义知行观,甚至能现场把哲学理论往前推进六百年。
不过方提学不是真要听他报告,他也就以同样轻松的口气答道:“学生今日听了老师讲课,只算初得‘知之’,此后还须多用功读书,以行促知,待到秋闱中挣下一个功名,才敢对老师说一声又深‘知之’。”
方提学朗声笑道:“你这学生倒是胆子大,凯有拿圣人言辞作排调的道理本院倒看看你明年能拿个什么成绩——你莫以为回了京我便追究不着你,这里还有个桓通判是你亲师兄,我到时候只找他要乡试名录”·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宋时低下头谦恭地说:“老师放心,到时候学生必定亲自把名次递到老师面前。”
连卷子都得递到老师面前,考多少名就全凭老师填了··方大人尚不知道他的胆子叫自己养肥了,敢在福建考举人,只想着顺天乡试易过,他又有个好师兄在身边指点,蹉跎不了几年,便满意地挥挥袖叫他坐下。
他自己也坐回首席,对身旁的桓凌说:“桓世侄与宋子期相好,来日也替他补习补习·你们师兄弟若都做了少年进士,说出来也是一桩佳话,你先翁面上也有光彩。”
桓凌应道:“我们也正有这般打算·师弟过完端午也要和我回府里,到时候还要叨扰年伯,望年伯不弃·”·他自然地大包大揽,将宋时的事说得像自家身上的事一样,方提学也没意识到什么不对,直接应了下来。
此时宋县令正在台上主持,并不知道已经有人不声不响地顶替了他这老父的位置,为他儿子的事跟老师沟通,仍是兢兢业业地在台上主持,请下一位讲官,前吏部文选司郎中张大人上台。
他们排讲座顺序是按着在职时的官职顺序来排的:方提学虽是七品御史,却位卑权重,在京三品大员也要在他面前折腰的,自然无人敢排在他面前;之后便是曾任五品吏部郎中,却早早抛下实权清贵之职,回乡作了一位讲学名士的张郎中;在湖州知府任上告老致仕的王大人;最后才是见任六品通判的桓凌。
张郎中自己开书院授课,讲学经验丰富,并不讲理学,而是讲跟考试有关的基础理论——立国百四十年来,《大学》《中庸》题都出得差不多了,考题最可能出自《论语》《孟子》,而《论语》又是记录孔子言行之书,更可能出题,他便摘了一段“八佾”来讲。
而王知府是做了多年亲民官的,以实务为先,讲的是朱子传人陈淳的《北溪字义》··陈淳讲“力行为主,致知副之”,较之朱子的说法更合他的心意。
不过之前方提学讲了“知行相须”,他不能再接着讲知行,便讲了《北溪字义》中的“敬”··朱子讲“居敬穷理”,他便从这个“敬”字讲起,给台下众生讲如何持敬修心:无事时心平气静,不神游外物,有事时则心中只装这一件事,不要被第二件、第三件动摇。
虽然跟考试无关,也不是教材主编朱子本人的思想,宋时还是很认真地听了——这个持敬工夫对拖延症也很有用啊·要是真能做到专心一事,不被闲书、杂事、门外卖东西、打球的声音打搅,学习效率肯定能提高不少·回来写个座佑铭贴墙上。
王知府讲学终了,台下众人照例起身致谢,然后研究该向他提什么问题·宋时飞快地写了一个中庸题折起来,便注目眼前座席,一眼不眨地看着桓凌朝台上走去··终于轮到他师兄讲课了。
他亲师兄,学问特别好,能考全国前十的·他的腰板儿悄悄挺直了几分,抖擞精神、抓紧毛笔,只等着记下他整场讲座内容··作者有话要说:参考·评《诠释与构建——陈淳与朱子学》 熊循庆·北溪字义 宋 陈淳·朱熹与王阳明知行关系比较  张慧霞·再谈朱熹的知行观 傅小凡·第48章 ·桓凌坐到讲席上,先看了一眼台下。
从高台上看下面, 便见黑压压一片头巾铺向远方, 众举子、生员的小动作一览无余:写题目的、与同伴讨论的、找人抄记方才讲学内容的、喝水的、吃果品点心的、无所事事呆坐在位子上的……·他从前给宋时讲学, 都是两人并排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书讲, 今日倒是头一回高坐台上给人讲课,感觉十分新鲜。
·若是回头在后衙里布置个略高的讲台、下面安一方桌椅,让时官儿在下头念书, 他在上头盯着他讲课, 却不知是什么感觉·桓凌想得心动, 目光从那片学子身上收回来,越过宋县令落到他身后的宋时身上, 要看看他在做什么——·他什么也没干, 正仰着脸看向台上, 满含骄傲和期许地看着他。
当初他考中了举人试时, 宋时就这样看着他,用一种长辈点评似的神气对他父母说:“明年春闱, 师兄必定能点中进士, 与老师一样做个清廉忠直、铁骨铮铮的御史。”
可惜他没能参加转年春闱, 父亲就已因急病过世·再之后母亲也因忧思过度, 悒悒而亡, 宋家世伯又远到这边陲为官……直到这么多年后,他才又见着了宋时这样为他骄傲的神情。
他得讲得更好些,别叫前几位讲师压住, 好叫他师弟还能这样自豪地向别人夸他··桓凌垂眸微笑,朗声道:“本官今日要讲的是孟子·离娄上中的淳于髡一节。”
也就是后世流传最广,最常被人引来发议的“嫂溺援之以手”一节··他讲孟子,也和那位张郎中一样,就是为了给考生们做个考前辅导··考试时虽以四书五经并列,可四书才是人人必修必考的基础,五经则是选修,单讲一经,其他经科的学生便受不到益。
所以从方提学开头,四位老师不是讲朱子一脉的理学就是讲四书,皆是考试能用到的知识··《孟子》七篇共三万四千余字,是四书中最长的一本,故而也是最容易出题的一本,随便截一句甚至一节就是道大题——不像《大学》《中庸》,因考得太多,已经到了省试会试这样的大考都得出截搭题的地步了。
而“淳于髡”这一节句句经典,讲的是读书人该恪守正道的道理,实在有值得考的地方——便是不考,读书人也该用心揣摩遵行孟子之言,庶几不负读书人济天下之志。
他便先从字词讲起:“淳于髡,是齐国辩士……”·淳于髡正是齐威王“一鸣惊人”故事中,劝威王振作的另一位主角·他自俳优出身,能言善辩,曾在楚征伐齐国时到赵国借兵退齐,又屡劝威王勤力王事,被威王拜为政卿。
他的事迹记在《史记·滑稽列传中》,在桓凌看来,是读书人就都该知道,所以介绍淳于髡的身份时,并不提他在齐国的官职,而是单点出他“辩士”的身份。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因是辩士,故擅长用布设陷阱,巧用隐喻申自己的道理,辩得人哑口无言,只能屈从他的说法··于此节中,淳于髡先与孟子论“男女授受不亲”“嫂溺援之以手”两条。
这两件事看似只是礼法之争,实则是淳于髡设下的论辩陷阱——·在孟子说出“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之后,他便就着这个“权”字紧逼孟子,指出当时天下大乱,百姓如溺,孟子既知事急从权,也不该死守正道,而该如同“嫂溺叔援”般放弃心中所执,出仕为官,以掷救陷溺乱世中的百姓。
而孟子的回答却更有力:天下陷溺,惟道可以救之·嫂溺可以仅用手援助,难道你能以一双手将天下从陷溺之境救出来么·能救天下的惟有“道”。
须自己先恪守正道,遇合了肯听谏言,以正道治国的明君,方能令君上施仁治、行德化,以救世百姓·若为救世先弃了正道而去逢迎昏庸君主,则即便当了高官,君主对他言听计从,可他自己已失了解救天下的器具,又如何还能援救天下人·此章是言遇事或可从权,但士人守心中正道绝不可有失,不可自欺欺人地说一句“从权”,便折节枉道以求富贵。
他在台上讲,宋时在台下笔边抄边赞,甚至想带头鼓掌,给他一个热烈的反馈·可惜大郑朝这时候还不流行观众给台上老师鼓掌,他只能把满腔激动都发泄在笔墨上。
桓小师兄讲的真好··并非好在直解孟子的部分——当然他讲解的也好:深入浅出,微言大义,单凭“辩士”一词便隐含褒贬,充分体现了儒家对淳于髡只怀本国小利,不念天下大义,不知仁、不求正道的鄙薄。
他们搞《春秋》的,就在微言大义上见功夫··但比他讲学水平更好的,还是他的行事·他是真正按着孟子之言,不为富贵权位诱惑,放弃对心中正道的坚持。
要不他怎么能舍弃朝中清贵官职,舍弃周王与其背后一系势力的好处,抛家舍业地到武平来·按方提学讲的知行论,他就是先学《孟子》,然后亲自践履,以行促知,所以能深彻理解孟子之义,有资格上台讲学·不管这么解释对不对,反正在他心里就是这样·小师兄能有如此造诣,不亏他当初辛苦做杀虫剂熏院子,给他创造良好的读书环境了。
宋时坐在台下感慨良久,手里下意识转着笔,笔头墨汁险些溅了一身·桓凌从台上走下来,到前排主席落座,一路只见他目光炯炯,含笑迎着自己下台,两旁有人抱着箱子在周围收题目,他也丝毫不顾,只看着桓凌。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错,宋时轻挑唇角,露出一个慈详的笑容·桓凌又看到他这强装长辈的模样,实在是又熟悉又好笑,不禁微微低头,掩住了脸上的笑意··宋县令此时又登台安排举子、生员各自回下处安歇,明日再听那四位名师解答收上来的问题。
宋时起身出去,吩咐人备车马,把住在城里的四位讲师和几位举子捎回去·举子们半途下车住进了赵书生家的别业,几位官员和致仕官员则直接进了府宾馆,知县父子做陪,在府宾馆用了一顿同样丰盛的晚筵。
吃罢饭后,宋县令就有些支持不住,先告罪退席:方提学和两位致仕多年的老先生在灯下看了一会儿众人交上的题目,不觉眼困,也各自回去休息了·倒是桓凌年轻、精神好,带着他师弟两人点着灯烛整理题目,直到深夜仍是毫无倦色。
这院子里满都是蒲艾香气,都不闻虫声··别人或许会以为是为了应点端阳节庆而多弄了些蒲龙艾虎悬挂,桓凌却十分清楚,这肯定是宋时的手笔——他是宁可叫药草香气熏着,也要药尽虫蚊的。
他年纪小时闻着太浓的药香还闻不惯,一晃几年过去,他倒也不怕这香气了··桓凌将窗子推开些,叫那香气和凉风透进来,解堂内暑气·庭外月色幽幽,廊下垂着灯笼,烛光映着庭中花木,倒给那些花草披了一层朦胧纱衣,叫人不由想起坡仙海棠诗中那句“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他是有感而发,随口吟出··宋时那里翻着题目,听他念诗,便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师兄莫不是想去院中赏花虽然此时已无海棠,可也有石榴、月季,咱们拿着蜡烛出去赏一赏可惜这院里的昙花是新种的,今年不能开,不然得见昙花夜放,也是一桩幸事。”
桓凌见他撂开题目去拿烛台,真有要出门赏花的样子,忙抬手拦了他一下:“廊下不就有烛火我只是看着那些灯笼照着庭花有感,随口吟了一句而已。
何况要看花,在屋里看看就够了,不须出去·”·宋时这才撂下蜡烛,看着廊中灯光道:“师兄真好招待·这大晚上屋里也不摆盆花,也没有个红袖添香陪咱们夜读书,只有这么一堆交上来的题目……”·那双眼里聚着烛光,比白天更明亮莹润,桓凌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又去看烛光——只是普通的蜡烛,又能有什么看头却不知怎么,那摇曳的火苗映在他眼里就显得更好看。
他下意识答道:“不必要什么红袖添香,咱们二人就这么读书挺好的·”·宋时随口说笑:“你若真要倒是为难我了,这大半夜的爹和我姨早睡下了,我也没处给你借丫头去。”
桓凌叫他一句砸醒过神来,连忙收敛目光,生硬地转了话题:“这满桌都是题目,有人走来走去往桌子上弄东西的,还要担心她弄脏或是碰掉了题纸,不如两个人清清静静的……·“对了,我刚才正要跟你说,我选题目时就不拣你的了……”·宋时正垂头看题目,闻言只撩起一双眼皮看他,调侃地笑道:“我说我这师兄方才看着我不说话是想什么呢,原来是不打算答亲师弟的题目,心中有愧,说不出口啊。”
他笑了几声,见桓凌真有点儿窘迫的意味,倒不好意思逗他了,体贴地说:“我早也没想让你挑我的题目,台下收题纸时就没投·我还能不懂师兄你的意思么,我要问你问题,随时都能问,何必占了别的学生的时间”·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正是。
桓凌重重点头:“咱们师兄弟怎能跟外人一样现在是人太多,不方便单独给你讲题,等这场大会结束,回到府里,不特我给你讲,还要请方大人也单独指点你一二。”
还能请到方老师之前方老师虽然也看重他,可还是把他和别的生员一视同仁,没想过要单独给他开小灶的,如今这待遇肯定点是桓凌给他争取来的啊·没的说,小师兄真是太够意思了等大会结束之后,他得拿出点真本事,给小师兄做些见工夫的现代美食尝尝·不过这是惊喜,不能提前说出来。
宋时心里盘算着,手下又开始翻题目,像整理扑克牌一样把题目分,相同、相近、相涵盖的题目整理到一起,剩下的散题也按难易、问题正偏分开·台下学生出的题中,重复的其实不少。
有的是故意重复,有的就是原文较艰深,没有好先生难以理解透彻,都分类整理好后,四位讲师便容易选出最需要解答的问题··两人将题目整理得差不多,又去检视了一番投题箱,只怕有落下没拿出来的题目。
都分类清楚、检查无虞,可以休息的时候,也早过了半夜·宋时怕这时候回衙又要惊动一片,索- xing -也留在府宾馆,就在他房里扯了床薄被,爬到北窗下的罗汉床上,倒头就睡。
才刚躺下,还没把被窝捂热,忽有一双手从他颈下、腿窝穿过去,猛地把他连人带被抱了起来··嗯嗯嗯大半夜的做什么这么吓人·第49章 ·大半夜似睡未睡的时候,忽然被一双手捞起来, 感觉简直有点惊悚了啊·宋时下意识绷紧肌肉, 整个身子往上弹起, 却因为被子裹着,没怎么挣动, 只上半身晃了晃。
幸好他很快反应过来是谁抱他,没再挣扎,又怕桓凌那双文弱书生的手臂抱不住自己, 连忙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这下面可是木板打的罗汉床, 虽然铺了被褥, 那也是木头的,要就这么给他从空中扔上去, 他的老腰非得摔折了不可。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 桓凌的手臂非常稳, 就在他挣动时也托得紧紧的, 没叫他滑下去·而且就他背后和膝弯感觉到的支撑,那双手臂居然非常硬, 肌肉结实——比他这经常下乡搞农村基层工作的人还结实·这不科学·他跟这个小师兄同住四年, 也曾经一起踢球、爬山、打秋千、放风筝、滑冰、骑马……可他又不举铁, 就这点儿普通的有氧运动, 怎么可能养出这么好的肌肉·直到背后挨上床板, 宋时还在忿忿不平,索- xing -连师兄也不叫了,小声抱怨他:“你怎么说上手就上手, 也不提前招呼我一声幸亏我及时认出是你,不是有什么刁民来暗害本舍人,不然我错动起手来,咱们两人就得一块儿躺地下了。”
桓凌失笑一声:“那怎么会,你又不重·我方才看着窗户仿佛没关上,虽是福建这边天气热,你也当心些,若有邪风从窗缝里进来,容易吹到骨头缝里。”
他背对宋时跪在罗汉床上,将窗户重新闭紧,放下一扇紫罗缘的细竹帘,复又走回大床边,往里一伸手·宋时以为他又要来抱自己,一个仰卧起坐翻到床边,摆摆手道:“我自己过去便是,这两步就不劳师兄送了。”
桓凌的手刚伸到床中央,恰巧叫他踢起的薄被盖住,又见他要下床,便一手按住他,一手攥住被子说:“师弟多心了,我方才是以为你睡了,怕惊动你才直接将你抱过来。
我也没打算叫你再回去,那边毕竟不如正经大床睡着舒服,你年纪小,更要保养,还是睡在这边,我睡那边就好·”·他把那床被往手臂上卷了两圈,拍了拍宋时的头顶:“睡吧,天色不早了,明天还有讲学呢。”
等一下·宋时坚决不能承认小师兄比他这个前世十一黄金周能带团爬七次长城,今生又能骑马撵着鸡鸭鹅满村跑的汉子强,长身坐起,搂住他的肩膀往下一按,口中说着:“师兄也是个文弱书生,怎么能受得了窗帘缝透进来的风”·他这一按也用了五成力道,竟没按动桓凌,于是暗暗又加了一把力。
这回桓凌终于顺着他的力道坐下来,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神情说:“如今这么热的天气,哪儿能两个人睡一张床你睡窗边我又不放心,还是我身子结实,睡那边更合适,不然我晚间睡在这脚踏上”·不不不,问题不在睡哪里不睡哪里。
·桓小师兄平常善体人意,这时候却一点儿没意识到,惹他在意的是这个肌肉和力量的对比··宋时忍无可忍,直说出了重点:“咱们两个在桓家同住时,你也是个文弱书生,怎么才几年不见就这么有力了”·那时候他喷多点儿药水,这小师兄就熏得蔫头搭脑、可怜巴巴的,现在居然两只手就把他一个大老爷们儿抱起来了·他不怕抻了腰吗膝盖不响吗·桓凌倒没想到宋时介意的不是自己抱他,而是自己力气比他大,不由得笑了笑:“我比你大几岁,自幼又学过骑- she -技艺,还随朋友到- she -弓踏.弩社练过弓弩,有些力气也没什么奇怪的。”
- she -弓踏.弩社……这是打南宋传下来的社团,是民间武林高手才能进的·可不光是现代弓箭俱乐部那样练弓箭的就行,那样的只能进锦标社,势必要能开强弓、能- she -需要双脚踏住弩身、双手拉弦才能拉开的“踏.弩”的高手才有资格入社。
他了解桓凌的为人·若他仅是能在社里出入旁观的水平,就根本不会提一句“- she -弓踏.弩社”,现在在他面前大大方方地说“练过”,就必定是已经练得颇有火候,和正式社员差不了多少。
估计也就是因为出身清贵文人世家,不能自降身份,入这民间武人社团而已··他在桓家也学过骑- she -——小时候他在家都是骑驴的,现在骑马骑得这么好,多亏了先生让家里的门客教他。
但他也就能开开小弓,骑着马打几只狐狸、兔子、牝鹿,连专注- she -艺的锦标社都没能进去·至于最低水平要求能开三石踏.弩的- she -弓踏.弩社……他还真是只在人家社团活动时凑到近前看过几回,就更别提入社了。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桓小师兄一个天天念书的学霸竟能出入- she -弓踏.弩社,他研究本朝社会社团这么多年,结果还只能进踢足球的齐云社··当然,若论风流,无过圆社。
他这社团也不逊于小师兄的,凭这身份搞对象可是一搞一个准·虽然他也没个对象可搞……·宋时捋捋下巴,意难平地叹道:“你- she -艺这么好竟也不带我练练,也没带我见识见识踏.弩,自己偷偷地就练了这一身肌……力气,这还有兄弟情么”·桓凌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含笑答道:“你那时文文静静地像个大家闺秀似的,成日家只爱在房里读书,不爱跟我家那些孩子们玩闹,愚兄只以为你对这些没什么兴致。
而且你那时才几岁,也去不得这么危险的地方·世人说刀枪无眼,其实箭矢最易伤人·略略擦着皮肉就豁开一个口子,铁头上又带锈毒,极难长好,我哪敢把你带到社里”·宋时眼都瞪大了几圈,当场拍床而起:“我那时候也是跟师兄们踢球打弹什么都做过,怎么就大、就……就对这些没兴趣了”·当初他为了写小论文挣钱,不光积极参与儿童游戏,还亲手抓了好几只蟋蟀,都快把蒲松龄那篇《促织》回忆起来了。
小师兄居然还说他不跟师兄弟们打成一片他就差跟这帮熊孩子光着屁股下河了好么·他追忆起当年打入熊孩子内部的艰辛,至今仍觉心酸。
桓师兄却也不体谅他的心路历程,十分直白地指出问题:“你自己大约不记得了,你刚到我家时是不大和我们兄弟一起玩的,成日只爱看书,我家里长辈凡见过你的都常常赞许你。
但你只与长辈们在一起时应对自如,洒脱风趣,对着我们兄弟就有些勉强·桓文这些年心中嫉妒你,我也知道缘由……”·原来是因为他太优秀了,成了别人家的孩子,所以才没能真正打入桓家兄弟的圈子·好像也是,要不桓文怎么恨他恨到特地上福建来打他的脸呢后来桓升见了他也挺尴尬的,唯有小师兄一个人对他的态度不变。
至少他的亲师兄还是亲的,这总算也是个成功··他下意识看了桓凌一眼,却见桓小师兄也正看着他,五官被烛光打得有些朦胧,目光却极深邃明亮:“你后来虽也常跟着我家兄弟们玩耍,但那些别人爱若珍宝的玩物你都看不中,别人沉迷的游戏你也不着迷。
每次跟我们兄弟玩耍都和读书做题一样,只是必须要做这件事,便用工夫把它做好,而非从中得着乐趣··“你看待我们兄弟总像对小孩子一样,虽然态度也柔和体贴,做什么都关照着别人,但始终隔着一层,总如长辈关照子侄一般,不能平等相交。
我家这几个兄弟才具、相貌既不如你,器量、人品也自不如,又不能为友,渐渐便生怨怼·”·他看人还真准……·成人装孩子,跟真正的孩子果然是不一样。
可他真能像中二少年一样,成天想着怎么逃学、怎么拖作业、怎么溜出去玩吗·就是他真上中学的时候,也没干过这种事啊··宋时垂眼看着床褥上的花纹,深深叹气,问了句:“那师兄怎么没怨怼我,还对我这么好果然因为你样样都比小弟强,无需嫉妒”·桓凌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答道:“不,我只是年长几岁,多懂些道理。
你年纪最小、读书又好,又得长辈喜欢,最有骄人的本钱,却肯勉强自己的天- xing -顺别人的意思,实在懂事……”·叫人不禁怜爱,想让他能顺自己的心意行事,不必再为别人屈折己意。
他咽下后面的话,随手将被卷扔到对面床上,起身走到桌边说:“我去吹熄蜡烛,你先盖好被子·”·宋时今天忙了一天,又受了他打击,也恹恹地不想什么搞卧谈会,拽过一床被就躺了下去。
随即烛光尽灭,对面传来悉悉琐琐的声音,房间里很快又复归平静··直到天色已明,珊珊晨光从竹帘缝间照进来,照出桓凌静静站在床头的身影·他已打扮整齐,一手掀起纱帏挂在金钩上,低头看着宋时宁谧的睡颜,替他拨开脸前几- jing -睡得散出来的乱发。
用指尖将发丝梳了几下,抿入发髻中,手指又顺着光滑的发丝滑到鬓边,虚拢住他的脸··怎么睡得这么实,一点都不知道防备人呢·他的五指渐渐收紧,握着宋时的下巴晃了晃,低声叫他:“时官儿,该起来了。”
第50章 ·宋时本想再背会儿炕,锻炼锻炼腰肌, 可朦胧间听着有人叫他的小名, 下巴仿佛还叫人捏住抖了抖, 这个叫法儿真是任谁也睡不下去了·他猛地睁开眼,对着床前的人直勾勾盯了一会儿眼神才聚起焦来, 认出那人是谁。
·“小师兄”他顿时又放松下来,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眼皮都不动一下, 睡意朦胧地问道:“什么时辰了, 怎么这么早就叫我”·桓凌下意识松开手, 按着床沿俯身看他,温声道:“外头天光大亮, 已过了卯初, 只是竹帘挡着透不到屋里罢了。
往- ri -你到这个时辰早该起来读书了, 今日怎么特别困倦莫不是昨天日间忙累了一天, 夜里又熬得太晚,累着了”·不, 他倒不是累, 只是昨晚心理斗争了一晚上没睡好, 早晨没什么精神罢了。
他这回是被小师兄的武力值刺激着了, 躺床上就想着要不要带这些书生去爬交椅山, 展现一下他边爬边讲的超强体力和肺活量·可是想起当年五一加班加到吐魂的痛苦,再想想如今好容易穿成官二代,可以在家擎吃坐喝不用上班, 又觉得何必非要给自己加工作呢。
两下纠结,就纠结得早上起不来床了··他双眼无神地看着纱帐顶,长叹一声:“起吧起吧,今天就不爬山了·”·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
官二代就是不工作·他扶着床爬起来,又坐在那里发呆,完全没有昨晚鲤鱼随便一个打挺就能下床的活力··桓凌见状便给他拿来- shi -手巾抹脸,又取了自己的新袜子叫他换上——别的衣服不能换穿,都得叫人上对面衙门拿去。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宋时像老佛爷似的叫他伺候了一阵子才醒过神来,拿热毛巾捂着脸,闷声说:“我爹和王、张两位老先生辛苦一天,恐怕体力难支,就不用叫他们早起床了。
待会儿师兄你把分类好的题目送给方大人,跟他们几位老先生挑选题目;我出城去照看书生们,主持一场自学论辩会·”·老先生们昨天白天又看龙舟又讲学,吃完饭还看了一会儿题目,都是看到困倦了才走,今天总不能早早叫人出城讲学。
况且这些老师都是德高望重的一地名家,来此是搞义务讲座,不是拿工资干活的,不合压榨得太苦··老师要休息,又不能让学生没事干,所以今天上午就带他们上几节习课。
本来要是留点儿作业,或是安排学生们自己答答自己出的题也行·不过他当初就是用这个讲坛吸引得各地名士才子肯来开会,要是不给他们个上台过瘾,借着这场讲座扬名的机会,只叫人听这几节讲座后就关在屋里做题,那岂不成了虚假宣传·讲学大会新鲜,书院又不新鲜。
要是这么简单粗暴地搞成个考前辅导班模式,也就不值得人自带干粮,几十上百里地跑这一趟,下届再开大会妥妥儿也要有人员流失··不一时家人从衙门送来新衣裳,宋时扔下放凉的手巾,换上新衣,抖擞精神就要出门。
到后院牵马时,却见桓凌已等在院门处,手里拿了条马鞭,指着门外两匹马说:“我把题目送给学政大人了,他们老先生们在馆里歇着,我陪你去城外·那些名士中毕竟有举人,也有积年的老秀才、一省、一府出名的才士,多的是恃才傲物、风流放诞的人物,辩难起来易起争执。
我怕你只是个秀才,压不住他们·”·何况这福建的文人多半有些断袖之癖,不光是蓄养娈童,学校里两个书生公然以夫妻相处的也不少··时官儿这样出色的品貌,难免惹人觊觎……·他亲手抱过宋时一回,觉得他身单力弱,轻易就能叫人制住,不免有些担心过度,一定要跟着他过去。
宋时见他连马也备好了,精神又比自己还好,就不说什么话劝他,翻身上马,并辔往交椅山下的讲台骑去·到得讲坛处,不少学生已经在那里坐等了,有几人围在一起议论昨天讲学内容的,也有自己翻着笔记看的,也有在见贤亭里观景的,也有在会场外寻小贩买吃食的……·桓凌那六品通判的服色十分打眼,远远地便有书生认出他来,喜道:“是桓大人桓大人来得好早,是必定要来解我等之惑了”·“快回书院叫人,再去把那几位进山的贤士也寻回来,免得他们误了这场讲学”·不过怎么昨日是几辆马车迤逦而来,今天却只两匹马共行·众人正在纳闷,那双马便并辔飞驰到近前,同时停下,从马背上跳下一对同样光彩、人人都认得的年轻人——一个是昨天上台讲课的桓大人,一个是虽不讲课,却亲手办起这场大会的宋小舍。
有主人和老师在,必然是要接着讲学了·众学子暗暗骚动起来··宋时跟桓凌下了马,在旁巡逻的快手忙上前迎接,有人牵走马,一个班头便上前见礼,问桓通判跟他们舍人待会儿作何安排。
桓通判自己倒没什么安排,只是来给师弟镇场子的·宋时便上前吩咐人把没在现场的学子们都找回来,剩下的回书院搬桌椅、屏风,拿笔墨纸砚之类来布置讲台··刚说几句,台下那群学生却已迎上来寒暄,争着找机会问自己做学问时不大明白的地方。
宋时忽然瞥见那片人潮向他们涌来,奔流之势好似粉丝接机,吓得倒退了半步,悄悄在桓凌臂上拍了一下,低声说了句“小弟先去布置会场,待会儿好安排辩论”,便一低头挤向人墙薄弱处,把师兄一个人留在了人海当中。
桓凌眼见着他挤出人群逃之夭夭,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还要强压嘴角,提高声音说起讲官们要先看他们的题目,晚些再来解答之事,把学生的注意力都拉到自己身上,方便他混出人群。
宋时和几个没人理会的差役终于在人群外重逢··那班头看向叫人围得只露出一顶纱帽的桓凌,忧心忡忡地问宋时:“可要小的们护持通判大人出来”·宋时衡量了一下衙役们的人数,摇头道:“先把舞台布置好,大会开起来底下就安静了。”
这群学生都是精挑细选、有才名的读书人,不至于干出什么犯上的事——就是敢干,一个两个叛逆书生也干不过他师兄··他怜惜地看了人海中那顶乌纱一眼,转身指挥人搬交椅、长案、白纸屏上台,将台上布置成辩论会的形式——·两边各排开四把交椅,八字形斜排开对着台前观众席。
椅子前面各安书案,案上单摆笔墨纸砚和一壶清茶;当中单摆一张小几、两把交椅作主持人席,背后没有观众座的那半面讲台上则竖一列白纸糊的屏风··桌椅摆好、搭上绸布椅罩、撑起罗伞,讲台就算布置到位了。
又有差役取了学院的云板上台,当当当敲了几声,把下方学生、举子的注意力都引向台上··宋时站在台边,气定神闲地说:“三位老先生此时不在,是要先看昨天收上的题目,考察众人学业薄弱之处,好选题讲解。
但如今虽无先生讲学,我等却也要努力温习昨日所学,不可辜负了时光和诸大人、老先生们的心血·宋某身为此次讲学会的主办人,今日便主持一场自习会,列出昨日讲学后众人投出数量最多的难题,请台下举子、诸生上来讲解自家于这些问题的领悟。”
·他把一些现代词汇揉进了古语,但在眼前这讲学环境下还算容易理解,并不突兀,他自己说着也舒服··台下众生叫他几句说得安静下来,目光从桓老师身上拔开,灼灼地落向台上——那安静中又隐含着无限惊喜和争竞心,盼着能上台讲解自己的高论,盼着在全省才子面前一讲成名,倒不紧紧围着桓凌不放了。
宋时看着他们放松了桓凌,心中微微得意,朝着师兄拱了拱手,说道:“请通判大人上台,待会儿诸生讲解后还须大人作点评·”·桓凌也遥遥望向他,目光明亮、意气风发,振了振衣摆说:“诸位学子且让一让,有疑问处待本官上台再作解答。”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挡在他面前的人回过神来,纷纷往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上台的路·宋时在台阶旁接引,比了个“请”字,朗声说:“今日只是学者指点后进,不是通判大人管束举子、生员,咱们都以师生相称罢。
请桓老师坐在嘉宾席·”·桓老师脚步微顿,想起那天自己逼着他叫老师的情形,走路都几乎要走出弧线来·幸而他生- xing -自持,脚下仍迈着稳稳的官步,走向讲台当中并坐的那两张官椅,坐了右手的一张。
宋时目送他回到位上,转过头时张着台下学生们看不见,挑起一边眉毛,给他送了个眼风,满面得色··桓凌强忍笑意,垂眸盯着台上纸笔··宋时又叫台下学生稍安勿燥,等他把昨日交上来的题目写出来再请人作答。
说罢走回桌前取了笔和事先研好的墨汁,一手托砚一手提笔,走到主持人席后的纸屏前·昨晚他们师兄弟苦干了半宿才搞好题目分类,他虽然不能每一道题都记着,但前十二条热门题目还能记得清,也不须预备什么小抄,到屏风前按着投票多少提笔就写:·天理人欲,百四十人问。
理气,百六人问··致知,七十四人问··喜怒哀乐未发时气象,五十三人问··居敬,四十七人问··……·他写的是手掌大小的大字,写字时肩平臂直,手腕、指尖极为稳定,故而一笔颜体字写在无处借力的屏风上也能写得方正浑厚,力道纸背,与他这清逸的人品简直绝不相似。
而他不光能写出这样端庄有力的颜体,还独创出了一种极细的印书体,字字骨立,与这饱满开阔的笔触竟不似出于同一人手中··那细笔字还只占个新鲜,只是印书清晰可喜,写出来却不算好字,今日屏上所书大字,可是的的确确得了颜体神髓。
光凭这笔字、这副出尘品貌,这样肯建高台、请名师为闽中书生讲学的器量胸襟,以后再评闽中少年俊彦,必定要有这位舍人一席之地了·——虽然他不是闽人,却是武平县父母官之子,又是取在武平县学的生员,将来出息了,自然得算成他们闽地出的才士。
台下人纷纷议论,宋时背对观众席听不清他们说的什么,只是觉着声音不大、没人闹场,就懒得去管,接着做屏书,写一题念一句,直到最后一题:“第十一题: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 xing -,廿人问;第十二题:理一分殊,十七人问。”
与会的总共二百余名学子,每人限三个问题,挑出相似的合并成最简洁基础的题目,总结下来前十二位的就是这些·剩下的题目多而杂,问者却廖廖,没有代表- xing -,仅讨论到这里就足够了。
他潇洒地收笔,托着笔墨放回主持桌上,旋身对台下说:“昨日所投最多的十二道题在此,剩下的皆是散题,可待讲座后再论·如此,我这主持人便按着题目顺序请人上台讲解了。”
他看着台下有些茫然的众生,温柔含笑:“韩昌黎先生有言,‘学无先后,达者为师’,哪位才士解得第一题的天理人欲之别,请举手示意,在下将随意选出四位,为众人解析此题。”
四个人··一瞬间就有十数位理学大家举手,宋时随手挑了四位,请上台来,叫他们坐在桓凌肩下·众人上前恭恭敬敬地给通判大人行礼,却不敢像宋时那么随意地喊老师,又拘谨又亢奋地往椅子边上压了半个屁股。
可这四人却只能填满一半的座位,剩下的难道还要叫不会的人上去·是啊,怎么可能只叫会的人上去答题·台下学霸们不甘落选的失落,学渣们紧张畏缩的神情尽入眼底。
宋时恍然体会到了当年他们老师在台上问问题时,看着一群学霸举手抢答、学渣低头装死,点名大权却握在自己手中的快感··老师们都爱越过林立的手臂,专挑着缩紧身体,誓死不露头的学生叫,他可不一样——他是学渣学霸一块儿叫。
学霸上台讲正确的解题思路;学渣则上台花式示范怎么答题是错误的·最后由桓老师来给出标准答案,对比一下看看学渣的理解错得有多离谱,学霸中又有哪个是真学霸,哪个是不懂装懂。
宋时深深沉迷在教书育人的快乐中,向台下众生伸出了手:“昨日投了这道题的前辈、朋友请举起右手,我要请上四位不懂此题的人先讲是自己平常如何理解此题,究竟哪一处想不通透。”
第51章 ·总计二百余名来参加大会的举子、生员,一百四十人提问“存天理、去人欲”, 哪怕有缩着不敢举手的, 底下的手臂也哗啦啦竖起了一片。
宋时还记得刚才举手的有哪些, 再跟现在举手的一对比,中间差出好多人来··可惜他不是真正的老师, 只是个主持人,不然非得叫那些没举过手的上来··但作为主持的职责,就不只是叫学渣们上来现眼, 而是演足嘉宾们的表演欲——那悄悄儿往下出溜的就不叫了, 先叫那位半拉身子都要举起来的吧。
叫人之前, 主持人宋小舍还是很有良心地提醒了一句:“本次大会中,台上一切言论都有参与主办的林泉社诸生予以记录, 事后将翻印成《福建讲学会语录》, 是否登台, 诸人其慎思之。”
他原以为这话说出来是要劝退的, 却不料刚说出要印《语录》,台下举手的人噌地多了两成, 一个个两眼发蓝地盯着台上, 手臂高得就差插到顶上遮阳棚上了··截下这图打一个电影, 就是《我要成名》。
不能惯这毛病·宋时看也不看那些早前不承认自己不懂, 为了上他们会议记录出名而新举手的人, 仍在之前就已举手的老实人里挑了四位:·“请第二排西侧穿天水碧方绫纹襕衫、戴折上巾、鬓边簪黄月季的朋友上台。”
·“请第五排中间穿深青直身、戴东坡巾的朋友上台·”·……·这四位虽然对“天理人欲”有理解不到之处,但上台后一个个精神抖擞、风仪挺拔,比前几位会答题、上来抢答的人气势还足。
上台跟评委老师和主持人见过礼, 便挺胸拔背地坐了左手那排的四个座位··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台下还有许多人咳声叹气,恨自己手不够长、举手时身子不曾拔起来,以至没能中选。
宋时走到台中央,朝下面巡场差役打个眼色,差役便敲响云板、锣鼓,唤回观众的注意力·等到底下观众大都平静下来,看向台上,他便整整衣衫,端正容色,深情地介绍道:“宋某虽是北方人,但自从幼年随先师桓御史束发读书,也知朱子多年来在闽地讲学,传下闽学道统,理学正宗正在福建,在我台上台下诸君子当中。”
实际上应该说是在闽北,不过底下观众来自哪一府的都有,他们这展会又开在闽西,就把范围划大点,大家都沾沾朱圣人的光好了··这一句话激起众多本地学子的自豪感,当场便有人附和着高呼:“理学正宗在闽地,我等学子当持朱子学正槊,明天理,振兴闽学”·台上几位嘉宾也有点激动,好在桓凌在上头镇着场。
哪怕有人热血上头,也想跟着喊两句,只一台头看看他那身青绿官袍,再想想自己一言一行都要印成书刊发天下,若叫人印上一句“桓通判斥某某行事不斯文”……·八个人都坐得老老实实地,不敢擅动。
宋时满面春风地听着台下观众高呼,觉得气氛差不多了才一摆手,接着主持:“福建是闽学开宗之地,朱子在此教书四十年,传下道统,是故宋、郑两朝以来,理学大家多出于本地,在坐诸位便是先贤的传人。
“既是传人,读书时遇着有解不通圣人言词之处也是理所当然,那会的都是从不会学来,今日不会的,明日自然能学会·我等在此做自习会,也正是为了教先懂的带会后懂的,大家一道精研学问,以将来著书立说,继承前辈大师们的衣钵,传承儒学道统。”
总之就是学业版的先富带动后富,最终实现共同富裕,懂·懂,太懂了··说别的或许还有人不爱听,谈起讲学传道、著书立说,再没哪个读书人不愿意往自己身上套。
他们读书人的理想就是立德、立功、立言·立德寻常人做不到,这不消说;立功则要看命数轻重、朝堂清浊,非人力可为;但这“立言”一项却是哪个读书人都要追求,都能追求的。
他们都是闽学正宗传人,怎么能不想继承孔孟程朱道统,也成就一代理学名家,甚至自己开宗授徒,成一派宗主·四位上来讲解的举子、生员看着对面、台下的学生,就当是千里迢迢来自家门下求学的学生,心生怜爱,拼命考虑着待会儿怎么讲才能凸显自己的学问精深广博,又有独到见解。
而宋时已扔下他们,先给学渣们挽尊:“这四位贤兄肯在数百人面前自承‘不懂’,当众陈说他们治学时所走弯路,正是为使别人在读书时可以避过这些陷阱,更易求得真知。
故此,在下以为四位兄长对于我等听讲的后学也有教导之功·虽不能为学者师,却也是值得尊重的先行者·”·桓凌听到“教导”二字,下意识绷直后背,紧盯着宋时翕动的嘴唇,听他下一句说什么。
待听到那句“不能为学者师”,眼中才显出几分融融笑意,朗声点评道:“为学最要紧的是一个‘实’字,能坦承自己的不足,肯向别人求学,这便是做学问的根本。”
台下熙熙然一片应承声··那四位学生更是心潮澎湃,起身向评委老师和主持人致谢··他们舍着面子,甘愿在众生面前说出自己不懂之处的,付出这么大牺牲,不就是为了等他们印讲学语录时,印一句“闽侯文敬轩先生青问”“福州章白羽先生鹤问”吗·这回可好,不光宋君亲自讲述他们上台来为众学子牺牲的大义,还有桓大人点评这些按着宋君刚上台时的说法,都是要印到书上的·四位学渣激动得如在云端,行礼都摇摇摆摆的,舍不得坐下。
幸而宋时及时上前按住他们询问学业问题,把这四位学渣从天上拉回了人间·闽侯文敬轩先生青头一个上来,也是头一个受访的,满怀激动、拔高声音,响亮地说:“学生闻人心一息之顷,不在天理便在人欲,天理人欲又是间不容发,正不明白如何分辩天理人欲之间这毫微之差。”
宋主持人“嗯嗯”地应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向台下问道:“有哪位学子也不明白此处,不妨举手示意·”·台下竟真有不少人举手,宋时大略报了个人数,向那四名学霸说:“诸贤好生斟酌讲法,哪位擅长此题待会儿可主动上来讲解,好教更多人能听懂。”
四位学霸陷入沉思,提笔记下题目,甚至开始打草稿·宋时又去采访第二位来自福州的章先生,他早备下答案,冲口而出:“我闻说天理人欲相消长,有天理即无人欲,有人欲即无天理。
那天理既是公于天下者,当时时存于心,为何它就不能遏制人欲,反而要人时时自控,以免人欲赶逐走天理呢”·好个杠精·别人做学问都想着要怎么约束欲望,寻求天理,这位就嫌天理不懂事,不会自己动手帮他驱逐人欲了那他还嫌会试太麻烦,那卷子不能自己填了给他考个进士呢。
宋时回头看了看学霸们,不出意料地看到了他们嘴炮蓄势欲发,憋得下巴都抽搐了·他赶紧应付完这位,又去采访来自惠安县的王先生,好在王先生是个肯用工夫的学子,他问的是:“朱子言先知后行,又说说要去人欲便需要做居敬克己的工夫,可我现在还没能穷尽天理人欲的学问,该何时入手克己”·嗯……这个先知后行的说法,就好比修真小说里讲必须先领悟什么是道才能开始修道。
可按升级流的规矩,都得修到飞升才算领悟大道,那不悟道就不能修道了吗·显然不对啊·难怪朱子学后来被王圣人的“知行合一”碾压了,从实干角度就是不如人家的容易理解、容易下手。
他安慰了一句:“君可细思昨日方提学讲‘知行’的说法,并非知至而后才能行,而是稍有所知即可行,再以行来促知·”·你又不是什么都不懂,会到哪儿干到哪儿,在实践中学习嘛·王君老老实实琢磨去了,宋时也走到最后一位幸运嘉宾,泉州林先生面前,温声采访:“前面三位嘉宾之言林兄都已听见,不知林兄所欲问者为何事,可与他们当中哪位有重合”·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林先生摇摇头,一双执着又明亮的眼睛直视着他道:“并无。
我只是觉得人心中总有私欲,此欲最难除尽,想问如何绝弃人欲·”·这个要求太高了,一般抑制住就行,就是朱子自己还纳小尼姑作妾呢,不是也没能灭绝得了人欲么。
幸好他只是个主持人,既不是答题嘉宾也不是评委老师,这些问题自然有别人来答,他就控制一下答题方向和时长就行··他向林先生点了点头,转身对那四位嘉宾说:“既然四道题目都已经提出来了,便请四位贤兄各选一题作答。
毕竟待会儿还有十一道题要作答,又要请桓先生点评,下午三位老先生也会来此讲评题目,故而各位贤兄须答得简洁些·”·四位贤士应喏,赶紧凑向中间商议着谁答哪道题。
宋时潇洒地退回座位,撩起下摆坐了到空位上,含笑请桓凌点评这四道题的题眼在何处,哪里最难讲,给嘉宾提供思路··主持人面前的小几只够摆一壶清茶、两个茶盏,连纸笔都搁不下。
这么小的小几后面隐着两副椅子,椅边几乎都是并在一起的,他坐下时腿稍微往那边靠一下就能碰着师兄的腿,隔着衣服也觉得滚热灼人··有肌肉的人新陈代谢真好,体温这么高。
他下意识收腿,桓凌那条腿也立刻收了回去,但坐的地方窄,两人稍微放松点,膝盖、手臂等处就又贴上··宋时不禁抹了抹胳膊,想往旁边避让,却又怕身子挪到桌外,叫人看见他坐得不够端庄,不像个主持人,只好忍着热度,压着气声抱怨:“也不知谁摆的椅子,还不如按着堂上几案在中间、椅子摆两边的摆法呢。
我往这儿一坐就觉得师兄你身上滚烫滚烫的,你呢我过来是不是也带了一片热风过来”·桓凌坐得端端正正,垂眸看了一眼他被衣袖紧紧勒出线条的胳膊和晒得有些发红的手背,神色不异,也同样压着嗓子说了句:“不热。”
这点热风怎么及得上他的心热··作者有话要说:本章题目都在明儒学案里,因为时间太晚就不列具体人物了·第52章 ·“天地外物,体认于心, 心得中正, 即天理也。
但一念私利私心萌动, 则天理即消,人欲便生·若能于此心未萌动之前戒慎克己, 持居敬守一的工夫,心中所存的自然是天理;但若慎独工夫做得不够,念头为外物所乘, 人欲便要萌发出来。”
桓老师高坐在评委席上, 对台下众生、也对那四位正在准备答题的嘉宾讲着自己的经验:·天理、人欲都是从心底萌发, 尚未冒头时难以分辨天理人欲之别,惟其萌发出来后才能分辨善恶。
善者为天理, 恶者为人欲, 故而学者要时时观照己心, 看他冒出的念头是善是恶, 去恶扶善,便是做存天理、去人欲的工夫··可这工夫也只是容易说出来, 做谁又能轻易做到呢·恐怕只有圣人才能时时心存天理、绝弃人欲。
凡人在心中念头萌发时并不能完全分清是天理还是人欲·甚至在事后忽然惊醒, 明悟了心中所持是私欲之后, 依然不能下决心斩断··如他当初在桓家那样义正辞严地指则祖父和妹妹背信弃义, 真的只是为了礼义么·如他抛下前程千里迢迢来到福建, 难道就只为了守住心中信念·如他初到武平那天冒着大雨冲上决口的河堤,真是亲师弟正处于生死危机之中,非得他去救人不可么·如他陪着时官儿清丈田亩、打击豪强, 真的只出于利国利民的公心·他心里漫想着这些,口中却还以前辈师长的口吻教训学子:“于人欲上起念,一念萌发辄踏危机。
故不可以因其念头初发之细微而侥幸,否则即心思行事皆为人欲所乘,昏昏然不知自误,到明白其害时恐怕就已经积重难返了·”·台上几位嘉宾纷纷起身谢他提点,桓凌温和地回礼,目光却落在残留着肌肤温度的手臂上,心里深深叹息。
讲学只是给别人讲,什么都能讲得清楚,劝人用工克己也容易·轮到自己时,明明已经知道念头发自人欲上,却还是不能、不肯下决心,灭掉自己这点既不合礼法,也全然没有希望的念头。
他已经不知道这念头何时偏离,染上私欲,但回过神来后已只能存心养- xing -,不教它更加放肆,却做不成个圣人,不得便将它一刀斩尽··幸好时官儿不知道他这心思。
他悄悄看了宋时一眼,只见他精神都放在对面几个书生身上,按着扶手似要出去,便将两手收到身前,给他空出起身的余量··两人这回再无挨蹭,宋时顺顺当当地从桌后站出去,先朝头向他笑了一下:“感谢桓老师对诸位学子的指导。
方才听桓老师所言,天理人欲之别原只在丝忽间,须从七情初动、念头才发时便行克制,故言慎独、克己是我等儒生一辈子的工夫……”·他和桓凌是一门所出的亲师兄弟,这些日子住在府里,更是吃了师兄不少小灶,总结起小师兄讲的哲理来自然简炼精准,就像又替众人复习了一遍刚才讲解的重点。
台上台下众人对着笔记、对照方才听讲的记忆相比较,见他总结得竟然丝丝入扣,毫无偏颇,不禁感叹··讲学一事可从来没有预先排演的,上台随心想到什么,自然随口讲什么。
而听讲学的人自己心里原有个念头,听人讲学便有偏有重,有时甚至以自己的想法附会别人的学说,所以哪怕是亲生父子、同门兄弟,讲出的东西也都有所异同·可这宋主持旋听旋讲,与桓老师讲的内容竟全无差别,像是一个人重讲了两遍似的,这份默契真比亲师徒还亲了。
难怪他们本来是师兄弟,主持人上台叫老师却叫得这么顺口,这师兄在宋舍人面前,也和第二个老师没有区别了吧·得一个进士老师、一个进士师兄全力教导,也无怪宋主持只是个生员,讲起如何存天理、灭人欲竟也有条有理,挑不出毛病。
所以他才有底气办这一场讲学会,还敢上台作主持,不怕哪时上来个傲气的才子问住他··学渣只有羡慕,四位准备讲学的学霸却都紧张起来,生怕自己待会儿讲的不如他——不如桓老师倒可以说是理所当然,若是理解得还不如进学才一年的主持人深透,岂不是丢了他们本地才子的脸面·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他们都是积年有名的才子名家,也不是没有进士老师的·好在宋时在台上并不卖弄才学,只是简单提领了一下重点,便向嘉宾伸出了手:“相信四位嘉宾听了桓老师的话也有所触动。
如此,宋某就要先请一位嘉宾到台前来讲天理人欲之别了·”·讲学嘛,还是高高地站在台前讲比较有感觉,站在桌子后讲就跟小学生上课答题一样,没有为人师的快感。
正坐在桓凌肩下的一位建阳才子徐先生主动站起身来,拱手道:“徐某不才,愿意为众人讲讲这天理人欲之分·”·他在宋时引导下,迈着小方步走到台前,看着台下一片求知惹渴的脸庞,心潮起伏,满怀激切地讲道:“赤子之心即是天理。
赤子之心不忧不惧,不学不思,只一片亲亲之心浑然便是天理,及至他生长后受外物触动,生出利己之念,便有了人欲·”·宋主持在旁鼓励道:“贤兄之言亦有道理。
孟子曰:大人不失赤子之心·圣人之心浑然只是个天理,别无人欲;这赤子之心也无私欲杂念,只一片亲爱母亲之心,可说正合天理·”·虽然这个理念在他看来是比较幼稚的,远比不上他祖传的唯物主义,也比不上能叫他进学的桓家家学,但人家嘉宾上台来讲学,就得鼓励啊·理念不合有什么问题,就当人家是甲方·他当年写软文、搞营销时,连自己那家全体员工不超过十个人的小旅行社都能吹出国旅风范,什么不能夸出花儿来·他拉着《孟子》给嘉宾站街,给足了面子。
徐嘉宾被捧得飘飘然,舍不得回座位,又要讲他平常用以澄净心神,复归婴儿状态的工夫··静存··“静存”已经是另一道题的答案了,而且还是大题,论述题的那种。
宋时只怕他答起来没完,听着这两个字就连忙打断:“徐兄提到静存之法,正是存天理、去人欲的工夫,天理愈明,人欲自然愈消·宋某想起方才福州章兄有问,问为何天理不能自己逐去人欲,想来章兄之意恐不乐于做静存工夫。
那么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去人欲之法徐兄不妨与我一道听听下一位嘉宾的说法·”·他朝着徐嘉宾比了个手势,把他劝回座上,下首早等得眼中冒火的汀州举子赵先生便迫不及待地从桌后走了出来,指着章先生就骂:“你这一问便是人欲已蔓延满心了,还谈什么天理”·别人求知明理都要下工夫,这躺着就想成圣人的心思是谁惯出来的·章先生也委屈,指着刚坐下的徐嘉宾说:“徐兄与宋兄方才还说赤子心便是天理,我在婴孩时也是一片赤子心,怎么如今也想不起当初得了什么天理我原先也做过静存工夫,天天存想着个天理,也不曾静存出什么,这天理凭什么不到我心里”·赵嘉宾气得骂他:“孔子十五有志于学,三十才得立,你做了几年工夫就是做了,我看依你这惫懒- xing -子,也静不下心,寻不得天理”·赵嘉宾是汀州府人,他们本地山民打起架来可是很厉害的,宋时连忙把人按下,低声提醒“台上之事要记在语录里”,自己回头答复章先生:“章兄既知赤子心浑然皆是天理,便该知道赤子心中无思无虑,并不想着天理二字。
天理天然自有之理,容一毫思想不得,章兄且自回去试试·”·这赵嘉宾也是倒霉,赶上了这么道没法儿回答的题,差点就要以骂人出名了·做主持人的自然要一碗水端平,掐着点儿给了他几分钟自由发挥的时间。
第三位嘉宾上来讲何时该居敬克己,却也是走的知——行——深知路线,与方提学甚至宋时之前讲的大同小异,没什么记忆点·第四位嘉宾讲如何灭人欲,却是从中庸上讲,讲理欲只是一念,中庸便是天理,过不及便是人欲,所以不须绝人欲,只须守中正即可。
这段讲得十分有新意,宋时花式吹了几句,可惜那位一心绝欲的林先生不大满意,又起来问桓老师应当行什么工夫··桓老师自家还不曾灭人欲,听着这问题心思便有些复杂,下意识看了宋时一眼。
宋时却以为他是让自己替他回答,便朝他打了个眼色,表示明白他的意思,朗声道:“方才罗兄已经讲了去人欲之法,桓老师于此也一样只教人致中和,没有别的道理。
贤兄想绝弃的人欲究竟是何何物朱子合道理的是天理,徇情事的是人欲,饮食衣服、男欢女爱都是天理,只不过份贪求即可·”·他不再刻意放洪声量,用台下听不到的声音,平平和和地说:“林兄若一味绝弃人欲,恐怕流入佛老之说了。”
说得好,宋兄说得太好了·刚答完题,却被提问者彻底否定,还想让桓老师答题打他脸的罗嘉宾就差起立鼓掌了,下台之后拉着亲友口沫横飞地骂那林书生:“简直是佛门混进来的儒女干”·他是头一个被提问之人否定的,要是桓老师在台上点评几句,流露出他解答不好的意思,那他的脸就丢大了·岂止这台下二百多人,那书印出来呢·他自己都想买回去印几百本慢慢送人,天下看到这本语录的儒生得有多少岂不都要笑话他沙县罗敬斋先生·那位林生员倒是平平和和的,听着别人骂他也不动怒,反而有种豁然开朗的意思——理学中寻不到他要的清静,或许可以看试试佛学。
宋主持把这场嘉宾送下去,也解脱地松了口气,看着差役换了几套新纸笔、杯盘,自己倚在桌边喝着晒得微温的梅汤,低声感叹:“办这大会真不容易,幸亏叫上来的人少。”
也幸亏只按着辩论会的规摸放了桌椅,没按辩论会的模势放开他们自己辩论,不然他一个主持人恐怕劝不住架··福建人能打啊·他顶多能劝一两对儿,得多几个小师兄这样的才能镇得住全场。
他喝了自己那碗还不够,又拿过师兄的喝·桓凌刚说了句“我喝过”,那碗梅汤就见了底儿,宋时拿手背抹抹嘴,无辜地说:“都热了,回头叫差役再给咱倒杯凉的来。”
桓凌不敢看他- shi -润后微微发红的唇色,低下头却又见那滴酸梅汤顺着他瓷白的掌缘滴下去,心里越发翻腾,垂着眼问他:“师弟可否再说一下方才与那林生员说的,天理人欲之辩”·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他想再听一遍那句“饮食衣服,男欢女爱都是天理”。
宋时却不懂他的苦心,啧啧两声:“要不师兄能当进士,我才是个儒生——差点连儒生都不是,只是个监生呢·这学习态度我可比不上·不过我刚才说的都是背熟了的旧词,再学也学不出什么来,我跟你咱们亲师兄弟就不讲这个了,我给你讲个新理念。”
·心即理也··天理必寓于人欲··两个理念都是姓王的大师提出的,前一位是王圣人,后一位是明清三大思想家之一的王夫之··要是学王圣人的心学,说不定就能承启陆王,当个名垂青史的贤人;要是学王夫之要是学王夫之——王夫之可比王圣人晚生一百多年,讲的还是反人- xing -压制的朴素唯物主义,哪怕现在不出名,过几百年妥妥就是反抗程朱理学压制的先锋级大师。
这可抵得过他的一碗酸梅汤了吧·宋时笑吟吟地看着桓凌,等他问自己这两条是什么意思·可他师兄竟像是触发了悟道模式,直勾勾看着他的脸,自己参悟起来了·作者有话要说:还是主要参考明儒学案·第53章 ·做理学就跟修仙差不多,没事就持静、持敬, 持着持着忽然就开悟了, 然后就能悟出一堆理论文章来。
可这讲台上还需要评委老师点评呢, 你这随便悟道可还行·要悟也先憋着,回家再悟·他一篇科普文都能拖半个月一个月的, 也没有灵感被打断就写不出来的时候,悟道肯定也不差这一会儿半会儿哪怕他师兄回家真的再悟不出来了也不要紧,反正他之前应考时买了明清理学论文, 从王阳明到李贽、王夫之……甚至梁启超的都有, 回去给小师兄讲讲, 说不定讲到哪儿他就重开悟了呢。
宋时回首看了看台下,见底下大多数人都在温习刚才记下的笔记, 没什么人注意台上, 他又正倚着桌子, 身子还能挡着这边的动静, 就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低低叫了一声:“师兄, 回魂了。”
他师兄果然猛地惊醒, 轻喘了一声, 只不过不像回魂, 倒像惊魂··宋时伸指弹了弹空杯, 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笑着问他:“方才师兄悟到什么了是觉得‘心即理’好还是‘理寓于欲’好可是再好也不能在台上悟啊,这会儿已经讲完天理人欲, 该开讲理气了。”
桓凌很快平静下来,也回了他一个淡淡笑容,摇头说道:“虽是在台上讲完了,这天理人欲的工夫却是要做一辈子的,不由人不细思·”·说着又主动往外坐了坐,劝他:“你也坐一会儿,这么倚着不是个书生样子。
下头还有十一道题目要讲,你都要像方才那样站到台前讲解,怕是到后头腿都要站弯了,还是趁这能歇的时候多歇歇罢·”·宋时舒舒坦坦地坐下了,但目光落下时扫过他椅子上刻意留出的位置,又有些不好意思,拍拍椅侧说:“师兄你坐回来些个罢,这么坐着不嫌硌的慌么不用那么照顾我,我跟你们这些文弱书生不同,我当年……”·当年出去带团时,一口气爬上黄山都不带喘气儿的·从来不坐缆车·还能帮游客扛包,照相,从队头来回溜达到队尾·初中数学追及题里要是挑了他的工作日常当例题考,中学生都要难哭了·就是这辈子,他也是个骑马的汉子,锻炼强度够大,大腿都是肌肉,不用跟刘皇叔似的担心髀肉复生。
他骄傲拍了拍大腿,朝桓凌一挑下巴:“我就站一天也不嫌累,师兄只管坐回来,我热了自己就起来了,不用你这样委屈·”·其实若把椅子挪到两边会更舒服些,可这小桌上还能勉强摆张纸、写几个字,他看桓凌时不时要记录嘉宾言论,若把椅子搬出去,他侧着身子写更不方便,也不好看。
他便吩咐来换水的差役去书院抬张书桌来,第二场嘉宾下去就抬上来换了··那差役应声而去,桓凌将茶盏推到他面前,劝了一句:“多喝几口·你待会儿又要在台前周旋许久,口渴了也不方便回来喝水,就趁这机会喝足了罢。”
他这主持人也不能歇太久,匆匆喝了水,就到台前继续点名,请人上来讲“理气”··理与气无非是个谁先谁后,理气一体还是各自独立的问题。
考亭学派所传,原是理先气后,理气合一的理论··但因理气本身都是玄虚的概念,连朱子也曾说过“未有天地之先,毕竟是理,有理便有气,”和“天以- yin -阳五行化生万物,气以成形,而理亦赋焉”这样将理气孰生在前、孰生在后自相矛盾之语。
而这两句一则理先气后、一则气先理后,细究起来又能品出理气为二物的意思,与他“天下未有无理之气,亦未有无气之理”这一阐示理气一体的说法相矛盾··明白如春秋这样的史书,后人都能解读出八百种说法,何况这从头上就解释得不清楚的宇宙观呢·四位提问者、四位解题嘉宾几乎能搞出九种理解来,什么理气一、理气合、理气同、理气混……宋时仿佛穿回了小学,听满场语文老师做同义词分析。
大家意思都差不多,和和睦睦地互相点个赞就下台岂不美哉·但是不行··工夫就下在这些近义词里,差一个字就是“不得要领”“扰金银铜铁为一器”·他这头一次举办的、没名家推荐、没口碑没信誉的大会请来的多是少年名家,少年就愈气盛,愈要争先。
最后一位嘉宾讲完,宋时要送他们下去,准备下一道题目时,前一位讲学的名士就起来反驳·两人的争论又引起了前头两位下场的激情,甚至来给众生做错误示范的学渣们也要站起来,一个个开口就是“此言差矣”“我有异议”,眼看着就要当场搞起乱斗来。
这怎么成·他这是百家讲坛,又不是大学生辩论会·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他几步压到下首两位先吵起来的嘉宾面前,一手拉住一个,挺胸拔背,凭自己高人一等的身高和气势镇住他们,又看了那两位要站起来跟着理论的嘉宾一眼。
神情并不算严厉,却有种因为常居管理者高位自然养成的,令人信服的气质··他并不替这些人评判谁的理论更高明,因为这不是他主持人的工作,也不是他一个生员说出来能服众的。
他扫视了这群嘉宾一圈,沉声道:“这讲坛上只由人各自申理,不是辩难的所在,此时该由桓老师点评,几位贤兄不可自行争执起来,误了听名家讲学·”·说着便看向桓凌,眉头微挑,递了个眼风过去,让师兄帮忙教训教训这些挑事儿的。
桓凌却不知怎地从他的目光中看出几分恳求之色,先讲了自家“理气一体”“理先气后”之说,又正色教训了那几个学生一句:“正如方才宋主持所言,这场自习会是为学子自家理清学业中有所不安之处而设,凡有志于学者皆可上台析自家过错、申自家理论,却不是上来做先生教导别人的。
至于明天理、勘正误,是你们下台之后各自要做的工夫,不要再此纠缠了·”·几位学生挨了批评才想起后悔,唯唯地应了,谢过老师点评,排着队下台了。
但台上不敢争,下了台又不安静·那个讲“理气一”的因合桓凌的讲法一致,又觉得自家理论盖压别人,又讲过四五道题,待到中场休息,老师和主持人去一旁解手的时候,又爬到自家面前的书案上,大讲“理气一”的道理,并数落起了别人的概念比起他这个“一”差了多少。
他得了桓老师点评支持,台下也有不少被桓凌点透,支持此说的,同他一起怦击异说··宋时跟小师兄从书院上完厕所回来,就见桌子上高高站着个人,一呼百应,激情演讲:“……若如孙兄之讲理气混而无别之说,单一个别字,已是将理气判为二物了”·宋时顿时眼前一黑。
老师就去个厕所,这学生就敢登桌子爬高,带领一群学生暴力欺凌同场听课的学生了要不是上头遮阳棚是纸糊的,他是不是就要踩棚子上去了·请家长·不,请老师回头问出他老师是谁,得给他老师写信,让他管管这学生。
他将腰一挺,肩一抖,大步流行踏到那名学子面前,神色锋利,从下方仰着脸望向他,不由分说便问:“贤兄便是延平县方问山先生垣吧可否告知宋某,令师是哪位名家现居何处”·那学生叫他大步袭来的气势镇住,也从上头望向他,原本预备了满肚子抨击别人的言论也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连周围听他嬉笑怒骂、针砭理学的学子们都纷纷看向宋时,不知他追到这里来是做什么——·总不会是看中这位方兄生得俊俏可哪有看中了人先问人老师的·方嘉宾见他一个俊秀出尘的美少年这么盯着自己,也不免有些绮思,又自觉坦坦荡荡无不可告人之事,便报上了老师的大名。
桓师兄从后面追上来,正好撞见这一幕,便拍拍宋时的肩膀,叫了一声“师弟”,又对案上学子说:“这桌案是供人写字用的,不是供人践踏用的,学生先下来。”
那嘉宾才跳下来,惭愧地解释了一句“方才一时激动”,却被宋时挥手打断,请他跟自己走到趟——到会场后面没人的地方再说··他拎着人在前头走,后面一群人追着想看他们说什么,却被桓凌温和又不容抗拒地拦住了:·他师弟不好男风。
他师弟一心顾着学业,顾着造福百姓,并无别人那么多的闲心··他带着方书生过去只是讲理学上的事,若谁有想问理学问题的只管问他,不必特地过去看··宋时在师兄帮助之下,终于把这学生拎到没人的地方,郑重其事地说:“适才方兄站在桌子上当众评论别家理学是非之事,我会如实写成信寄给令师。”
方学生终于不敢自恋了,惊愕地问:“怎么……”·宋时冷冷道:“本次大会场中学者虽都是传承自程朱一脉,但也各有师承,流传之中自然也有分歧。
无论是听先生讲学,还是与他人辩难,皆是学子本色,却从没听过哪家大师会倚仗自家学识当众耻笑欺凌别人的——”·那学生叫他说得有些惭愧,头垂低了些,那种明知有错又不肯认错的神色真有些像犯错的熊孩子。
他也越发代入了班主任的觉色,声色俱厉:“你做学生的只该追求明天理——读书是天理、听讲学是天理、宣扬自家理念是天理,与人辩论也是天理……可你借着先生所讲理论嘲讽打压他人,势必要损人名声,便是人欲了”·争竞心如此之重,往哪里放天理,还做什么学问·出去给小朋友、不,去给同学赔礼道歉,闭幕式之后捎着给他们老师的家长信回去吧·不捎也不要紧,老师这边会再寄一封过去的。
他一顿- cao -作猛如虎,把一个从小被师长捧得跟白鹤般骄傲的少年才子吓得心头一片空白,竟忘了怎么反抗·更可悲的是,他才拉着人从讲台后方绕出几步,面前便现出了桓老师和方提学、王、张两位老先生的身影。
方提学虽也姓方,却不念五百年前同是一家的情份,过来便笑呵呵地拍了拍宋时,夸奖他:“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气势·将来若有了自家弟子,必定要教成个规规矩矩的小书生。”
宋里也有些叫他们吓着了,一面辞谢一面打眼风问桓凌··桓凌笑道:“老先生们惦记着学生,也睡不久,咱们出门后不久便都起身了·只是咱们骑马出来的,脚程快,他们乘车便要慢一些,这时候才过来。”
正好看见他把学生拉到没人的地方教训,还要写信告诉老师··方学生眼巴巴地看着几位老先生,想请他们帮忙说句话——他也是有名的风流才子,在外头与人辩理时吃点亏也没什么,可告诉老师这算怎么回事是把他当小孩子么·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可惜平常的他是个老师们珍爱的才子,如今却落到了个不光会读书,还能办大型讲学论坛,才学又高、品行又佳、组织能力又强、长得还比他好看……完全可着老师们贴心小棉袄模子长的宋时手里。
叫这么个好学生衬着,别人再好也显不出来了,略有些错处的直接就打成了差生··方提学不仅不救他,还笑眯眯地说:“这学生本官倒还记得,上个月刚提考过他。
当时他的经师,致仕国子监监丞徐镜湖先生来拜访过本官,你去信不方便,还是本官去信叫他管束学生吧·”·方学生的脸色发青,又不敢反抗,从一只云间白鹤活活熬成了淋雨的鹌鹑。
虽说他挨训是在讲坛后面挨的,但他从慷慨激昂地喊话、春风满面地跟着宋时离去,再到回去时瑟瑟发抖的小模样,无不提醒众人他究竟经历了什么··再之后三位老先生也没急着讲学,而是坐在台下看他们的自习会。
众生见了方学生这个活例子,又见镇场的老师从一个年轻和气的桓凌添到了四位,也不由得更加约束住自己,安安份份地讲完了十二道题··这十二道题选得既公正,自习的方式也新鲜合用,连他们这些积年的学者、老师,看了自习会后都有所斩获。
更可喜的是,宋时敢办这样的大会,能办得起这大会,也能一人压得住场子,不借尊长之力便管束住学生··虽然也有桓凌帮他压场,可他自己也是才理兼备之人,才能说得那学生低头认错。
而他点出别人的错处后又肯给人留面子,并不咄咄逼人,这份心胸和体贴,也不是这般年纪的少年学子容易有的··这一天讲学结束,回到府宾馆后,方提学就不禁写信给黄巡按,分享自己在大会上所见所闻,重重夸了这宋学生一回:·平常他们提学御史看学生,只在考试时见上一面,看看文章、听听本县教谕有说法,难得认清人品能力;今日见他在台上主持应对,说理全无错处,又不以才学骄人,反而尽力引导诸生展露自家所长,这才看出他的器量——·不是风流才子的品格,分明是名士大家的胸襟。
第54章 ·这场大会从一开始发的帖子,送的新版书就都是前所未有的新样式·而大会开办两天来, 无论是讲学会的盛大规模还是那场由主办人宋时亲自主持的自习会, 都是本朝以来未有, 可算开创学界先河了。
明日他还能弄出什么出奇的、叫人一顾难忘的事体么·能·还有闭幕式呢··开幕式有领导致辞,闭幕式也得有领导讲话··不请大领导方学政点评一下这场大会举办得成不成功、还有哪些缺陷;不请桓通判作为上级汀州府代表讲话;不请宋县令及本县各级领导就这场大会作出发言;不请优秀讲师王、张两位老先生点评一下教学理念、展望一下以后的学术方向, 怎么配得上这场盛大的、史无前例的讲学交流论坛呢·岂止要请领导讲话,还要请领导题词。
讲坛旁边见贤亭里竖了一个建坛纪念碑,讲台下面还要竖个福建讲学大会留念碑——往后每届大会召开, 讲学的大师都要在竖碑题名·将来题的碑多了, 就能在讲坛到交椅山间慢慢铺成一座碑林, 万一哪位题字的老师当了首辅、名人,连这碑林和讲坛也能跟着留名青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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