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古代当名士 by 五色龙章(一)(5)

分类: 热文
穿到古代当名士 by 五色龙章(一)(5)
·哪怕没那么出名, 传承下去也是个历史建筑、文化旅游景点·他当初做导游时就只是带着游客参观这些古建筑、石碑, 给人讲讲古人事迹;现在竟然能亲手打造旅游景区、给未来的同行们创造福建理学交流历史, 也是出息了·最后一位讲师讲话结束, 从台上下来后,他就催着差役们撤下桌椅, 架上白纸屏风, 在地上铺了一卷茜草染的十米红……红草毯。
地毯太贵, 买不起··单铺红绫倒是铺得起, 但绫绸太薄, 容易起皱不说,把绫罗绸缎放在脚下踩,更容易叫人抨击作风侈奢·尤其他父亲还是地方父母官, 年前又刚查抄了一批大户,花钱花得太多易有瓜田李下之嫌,所以办这大会时也是一切从简的。
反正这简版的红毯秀之前也没人搞过,弄出来照样有效果··签名板竖好,红毯从签名版前滚下正面台阶,直铺到观众席前·主持人宋时从侧面上台,请讲学老师们依次上台题字留念。
四位老师题罢了字,又换了新的白绢屏请来参加讲学的学子们上台留名·这扇白绢上的名字不会像老师们的题词那样拿去刻碑,却要长留在讲坛后依山而建的宋氏学院里,每次学术交流会都要拿出来让学生观摩一回。
虽然不能立碑,但有这么一个名单,也满足了这些才子求名的急迫心情··二百多名与会学子来时都是登过记的,宋主持拿着花名册一一唱名,底下有林泉社社员引导他们到讲坛前领一份料器玻璃烧的,交椅山环抱讲坛形象的纪念品,然后上台到签名板前签名。
宋时还许他们签名后在屏风前站一会儿,享受数百人瞩目的风光时刻··只可惜没有摄影师给他们记录一下··不过这仅仅是宋时一个人的叹息,那些学子走红毯走得美滋滋,能站在签名板前叫底下这么多同为本省名流、有功名有才学的士子看着,更是大大满足了虚荣心。
也有几个清高的、不愿意走这种形式的,宋时亦不勉强他们·按着顺序把名单念完了,送最后一位才子下了台,便道:“感谢诸位前辈、朋友支持,第一届福建名家讲学交流大会今日在此顺利闭幕。
如今离着端午长假结束不远,哪位若急事要回去便可立刻安排离开,我等武平县儒生忝为地主,自然要安排下车马、程仪送各位出境·”·若是不急着回家的,待会儿还可以看表演、参加晚宴,多在本地游玩两天:愿意游山玩水的,组委会工作人员、本地林泉社才子可以陪伴诸人游览李纲读书堂、灵洞山、定光古佛寺等景点;若不想出行,仍愿与朋友交流治学经验的,还可以登记借用讲台,讲解自己的理念。
“借用讲台”之词刚说完,台下便响起一片杂乱的欢呼声、置疑声:·这讲台竟是普通学子也可以借用,可以登台上来讲学么·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只要登记就能讲,不挑人身份那岂不是什么人都能上台,想讲什么就讲什么了·那若是学问不佳,讲的东西误人子弟呢·主持人宋某连连摆手,按下声浪解释道:“本场大会所有参会听讲之人虽都是受邀而来,却也是听了四位老师讲学,以为值得听、值得学,才留到今日的吧那么诸位登台之后能留下多少听课的学子,便凭各自的学问了。”
众人从能登上大讲台的激动中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这个问题··这两天听课人多,是因他们都是组委会一家家寄请柬请来的,不是说什么人登台讲学都有这样的规模。
如今大会已经结束,组委会不仅不再组织全体来宾参加讲学,还安排了县内游,他们不光要自己找肯听课的学生,还得跟官方组织的旅游活动抢人,不然……·就是登上讲坛,也得面对空空如也的座位了。
众学子思绪纷纷,也有的跟身边人低声商议如何应对这机会:一者不管三七二十一,抢先登记,过了高台讲学的瘾再说;再就是放弃讲学,趁假期最后三天享享寄情山水之乐;而那些没有俗务缠身、不急着回乡的就可以两样都选,先玩够了再试着登台。
他们还在座上盘算着,宋主持人已下台安排转换场地,组织学子到前面空场观看闭幕式表演··讲坛上是不能表演的··必须要维持讲坛的专业- xing -,只能用于学术交流,经营出个稷下学宫那样的高端形象来。
不然他们一个小小的中县县城,凭什么开省级学术交流会·===================·不远处广场旁早已架上了新彩棚,下设桌椅,摆着酒水吃食·彩棚旁安排了本地瓦子中最受欢迎的百戏艺人轮流表演,顶竿、吐火、舞剑、说书……压轴的却是两队圆社蹴鞠。
不是平常的小踢、场户,而是正经筑球··场中架起两竿三丈高的竹竿,中阔二尺八寸,顶上用竹竿隔出竖长一尺的空隙,左右都用网子拦着,只余中间一个圆形球门——大概是为了符合圆社子弟的风流人设,这球门就叫“风流眼”。
两队球员分立在球门两侧,都穿着圆社制的短打球衣,一队着青衣、一队着绯衣,规规整整,只是人少些,各队都是十二人··风流眼下立着一个裁断胜负的“都布署校正”,手中拿着两根竹签让各队球头抓阄定先后。
武平县虽是小地方,但山民好武风气重,运动的风气自然也好,圆社水准不比大州县的差·抓着阄的青衣球头回身一勾,传到正面对球门的骁色脚上,又在左右竿网、正副、副挟之间传递,从慢到快、从低到高,待球势蓄积到极点时再由次球头传给球头,那球头凌空一脚抽- she -,直穿风流眼·一球入眼,席间欢声雷动。
别的百戏或许有人不爱,唯有这气毬是人人都会踢两下,甚至不懂也能看出好坏的。·少年书生们指点着场上“那散立接得不差”,“这一下大肷踢早了”,“次球头尚未踢端正,怎地就传给球头了”,“还是左军赢面高,右军球头怎地又踢到网子上了”……·方提学和两位闲居的老先生不如年轻人投入,却也要凭经验点评一番“左军副挟这一拐跳得好”“右军那副挟踢得有些低了,球路不稳”。
连宋县令这般年纪的老大人也忆了忆当年勇:“下官当犬子这般年纪时,蹴球高到一丈八,若下场踢球,也筑得过风流眼·”·一丈八不算什么·方提学年少时最擅用肩背接球,上截解数压倒高俅,不让柳三复。
王知府当年凭一双鸳鸯拐踢七人场的“落花流水”,真能踢得那六人落花流水·张郎中则是个“脚头千万踢,解数百千般”的大家,球只要挨身上就似沾了鳔胶,摘它都摘不下去。
桌上的老先生当年都是无双无对的高手,两位正当打之年的小伙子则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忆旧··同桌还有一位代表黄巡按来本县的田师爷,他这年纪还是能下场见真章的,故不大敢往上吹,只谦虚了一声“尚可”。
又见同桌两个少年人默默不语,便问他们:“桓大人与子期正是风流的年纪,怎地不讲讲自家踢球的本事”·宋时腼腆地笑了笑:“实在比不得家父与几位老大人,只在里闾间随便踢踢,不敢在方家面前献丑。”
虽然他也就踢成了个圆社正式社员,能踢八尺阔的场子吧··桓凌更谦虚:“下官还不如师弟,只是少年时跟兄弟朋友踢几回罢了·”·啧啧啧,这两个年轻人倒谦虚。
方提学笑道:“你们看那些少年书生,都要下场跟着踢了,也不见你们变变颜色,也忒老成了·”·宋时笑道:“这也容易,现成的场子,书院里还有备着小学生玩耍的球,叫人取来几个,等这场球分出输赢,便叫大伙儿散散筋骨。”
场上一队踢球的,场下二百人里能有一百多个节目播报员,老大人们虽都忆着峥嵘岁月,也听见左军进了七个球、右军进了五个球,眼看着是左军将胜··宋时便命人取球和奖品来,“校正”裁断了胜负之后,便叫两队球员上来给老大人们行礼,当着方提学他们的面颁了奖。
别处都是胜的有奖,败的挨罚,他这里输的一样有奖,只是布料差一等·那个本该挨打的球头感激再三,宋时想起他那时代的国足,油然生出几分同人不同命的感叹,扶起他说:“你也一样受了辛苦,不当挨罚。
待会儿众人下场踢球,你们好生陪练,莫使有人伤着·”·他爹和王、张两位老先生是真个不能下场了,但方提学还是奔四年纪,田师爷更年轻些,两人都下场试了试。
宋时亲自下场陪他们,桓凌便也下了场,四人两两相对,按东西南北顺序踢个“四不顾”·因田师爷只会用脚背拐踢,偶尔用胫骨,方提学却擅长上截解数,要用肩、背、肘接,宋时便在中间低接高送,球在脚尖、脚面、膝上跳动随心,灵巧随心,颇有张老先生年轻时的水准。
虽然没能给提学大人喂出一身他自己声称的好技术,却也能让他接得舒舒服服,连踢多少轮也没落地··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要落地的都被下首的桓凌抢先一步接起来了。
桓凌正站宋时对面,上首是方提学,下首是田师爷,只除了偶尔方提学失脚踢偏了要救一救,并不费力,救球之余还有暇心看师弟一人带飞两个庸手——·他今日换了一身略鲜亮些的玉色衫袍,踢起来腿、脚、腰、肩都随着球势而动,身姿摇曳、衣袂飘飘,叫人不禁想起一段《满庭芳》:·“低拂花梢漫下,侵云汉、月满当秋。”
他正念着旧词,场中又不知何人唱起了《圆社市语》·那群蹴鞠好手,或者还夹着几个风流书生附和起来,胡乱唱什么“瞥见一个表儿圆,咱们便着意”。
桓凌从来不喜这些风流艳曲,听着那等“表儿圆”“水脉透”的词句便忍不住要皱眉··他下意识看了宋时一眼,却见他听了这圆社社歌之后倒精神振奋,踢得越发潇洒,左脚接着球便往上一颠,腾身而起,右脚外踝踢转,使个鸳鸯拐将球高高送给了方提学。
方大人连忙用肩头接住,也颠了几个花样才往下传,桓凌也不好拂了他们的兴致,拿出了些真本事来踢··连踢几圈,田师爷倒是第一个坚持不住了,将球低低地踢出去,叹了声:“学生这些年真是清闲惯了,才踢了几个球就有些疲累,必须要下场了。”
他说话间,那球已是传到桓凌脚上·桓凌球势才往外拐,听到他说一声“疲累”,便又使脚尖勾回来,盘了几下,恰恰压着一声情致绵绵的“两个对垒,天生不枉做一对”,踢向正对面的宋时。
作者有话要说:古代足球如果不做其他准备,只单脚踢的话,最高只能提到一丈八·解释两个暗语,表儿圆是指妓,女长的漂亮,水也是表的意思,也指娼门·下面原词中五角指少女·《满庭芳》宋·无名氏·十二香皮,裁成圆锦,莫非年少堪收。
绿杨深处,恣意乐追游·低拂花梢慢下,侵云汉、月满当秋·堪观处,偷头十字拐,舞袖拂银钩·肩尖,并拐搭,五陵公子,恣意忘忧·几回沉醉,低筑傍高楼。
虽不遇文章高贵,分左右、曾对王候·君知否,闲中第一,占断是风流··《圆社市语》·〔紫苏丸〕相逢闲暇时,有闲的打唤瞒儿,呵喝罗声嗽道膁厮,俺嗏欢喜,才下脚,须和美。试问伊家,有甚夹气,又管甚官场侧背,算人间落花流水。·〔缕缕金〕把金银锭打旋起,花星临照我,怎亸避近日间游戏,因到花市帘儿下,瞥见一个表儿圆,咱每便着意。
·〔好女儿〕生得宝妆跷,身分美,绣带儿缠脚,更好肩背·画眉儿入鬓春山翠·带着粉钳儿,更绾个朝天髻··〔大夫娘〕忙入步,又迟疑,又怕五角儿冲撞我没跷踢。
网儿尽是札,圆底都松例,要抛声忒壮果难为,真个费脚力··〔好孩儿〕供送饮三杯,先入气,道今宵打歇处,把人拍惜·怎知他水脉透不由得你·咱们只要表儿圆时,复地一合儿美。
〔赚〕春游禁陌,流莺往来穿梭戏,紫燕归巢,叶底桃花绽蕊·赏芳菲,蹴秋千高而不远,似踏火不沾地,见小池,风摆荷叶戏水·素秋天气,正玩月斜插花枝,赏登高佶料沙羔美,最好当场落帽,陶潜菊绕篱。
仲冬时,那孩儿忌酒怕风,帐幕中缠脚忒稔腻·讲论处,下梢团圆到底,怎不则剧··〔越恁好〕勘脚并打二,步步随定伊,何曾见走衮,你于我,我与你,场场有踢,没些拗背。
两个对垒,天生不枉作一对·脚头果然厮稠密密··〔鹘打兔〕从今后一来一往,休要放脱些儿·又管甚搅闲底,拽闲定白打膁厮,有千般解数,真个难比。
第55章 ·田师爷退下不久,方提学也有些消乏, 微微喘着气说:“还是比不得少年人了, 你们且踢, 本官也去歇歇·”·两个人对踢比的就是谁的花样多、持球久了。
宋时一拐将球高高踢过头顶,用两肩接着来回倒, 又从肩前落下,一时兴起,两手交握, 当成排球一样打了出去··别人都在花式颠球, 只有他这里一个球高高地扬到空中。
那些只见着球飞起、没见他是两条手臂击起来的学生还替他鼓掌叫好;盯着他动作的宋县令却笑道:“小儿胡闹, 哪有这样击球的·”·桓凌抬膝接住他的球,笑道:“这样可不合规矩, 你若是累了, 咱们也下去歇歇。”
不, 不是累了, 而是高手的寂寞··别说是如今蹴鞠通行的拐、肷、蹬、蹑、搭等踢法,就连头球他都颠得稳稳的, 只恨在外头不能脱帽露顶, 他这长处不好发挥出来罢了。
练蹴鞠练到他这地步, 高手对踢倒不如带飞猪队友——你永远也想不到他一脚能给你踢到哪儿去, 救场时才万分刺激·所以他踢着踢着, 忽然想起排球的玩法,随手试了一下。
这球倒也可以当排球打,只是稍重些·或许也能凑合着当篮球用, 不过这种蹴鞠外头缝的皮子弹- xing -小、里头的猪尿胞充气量也不足,落地后弹不起太高,传球大概不大方便。
桓凌又把球传回来,他就用脚尖踢起,任那球在脚上稳稳转圈,又轻轻往上一送,食指顶着那球旋转,挑挑眉对桓凌说:“小弟倒觉着那样打法也有些意思,师兄可愿意陪我打一会儿”·那样打不合规矩。
可不合规矩又能怎样呢·连恋慕师弟这样不合礼法的事他都敢想了,何况只是不合个圆社的规矩··桓凌便也笑了笑,应道:“那你再击一回,我也接个试试。”
两人便都挽起了袖子,拿袖带系住,只隔着一层中衣的窄袖击球,也真能玩起来·在场边对练了一会儿,宋时便感觉出这蹴鞠打出的距离比正经排球要短些,落在臂上的力气也要大许多,但还是能玩。
他便叫差人往球门上系了一张踢球时围场地用的臁网,系到过人头还要高一些,拉桓凌隔着网击球·几位打不动球的老大人在一旁喝着茶看他们折腾,一面指点着“不合规制”,一面又叹“少年人真是有力气,也不怕打伤了手。”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他们之前只在边上练,如今转到场中,看见他们的这新玩法的人又多了,自然也有蹴鞠高人,想上来指点江山——·看见桓老师的脸就都萎了。
但这种排球的打法毕竟新鲜,也有不少人围观得津津有味,甚至自己试着垫球的·宋时见他们有兴趣,便邀请道:“大家何不也来试试这网子这么大,可容许多人玩,多来几个人分成两队,一队打一队接的才好。”
他知道桓凌是个官员,一般书生不大敢跟他在一队,便绕到他那边,转着球说:“咱们这既不是筑球,也不算白打场户,不过是朋友们只是试试筑球过网之乐而已,何必如此拘束。”
桓凌也道:“球场上不论身份,今日是讲学闭幕的良辰,大家一道玩乐便是·”·他也愿意跟宋时一队踢球,强过两下对抗,便问他:“咱们也照正式蹴球的规矩排人么你做球头,我做跷色给你递球”·不不不,排球不只靠一个球头争胜负,人人都可以上网。
他稍微结合了一下古今两种球的规则,道:“不要球头和跷色·这么矮的网,不消人来回筑球就能击过网,人人都能接球,接着便直接打过网·胜负么……就以这网为界,球落在哪边场内便算哪边输了。
这样只要两个竿网、两个正副、两个副挟在竿网两侧等着接球,一个散立在后方接应即可·”·眼下不方便画球场,这种足球比排球重出一半左右,打出去不像排球那样容易出界、索- xing -先不管这个。
这规矩也简便,容易上手,少顷便有些个自习时上场答过题,跟主持人和评委老师熟悉的好学生上来试玩·那位要被发家长信的方学生也期期艾艾地蹭上来问:“若是在下赢了,可否要一个奖励”·可以可以,别的都可以,不过家长信还会照寄。
不能让他留下恃才凌物的毛病··方生员怏怏地低下头,想了想还是站到网对面,想赢宋时一回——赢不了也得试试筑球过网的滋味··这群书生虽都喜欢打球,但因为技术和读书人身份之故,都不能正式拉起队伍踢筑球。
排球网张得这么矮,又不挖风流眼,只以落地论输赢,就是把蹴鞠规矩简化了无数倍,让他们这些业余玩家也能过把瘾··因这球足有十二两重,击起来着实沉手,蹴鞠的规矩又一向是不许用手,众人打着打着就又习惯- xing -地改成了踢,争着卖弄本事,互相传球,打过网的倒少了。
可这又有什么要紧的·反正是大会胜利后的余兴节目,大家玩得畅快就行了··====================·闭幕式上畅玩的结果,到转天才显露出来。
打排球一时出风头,待到提起钢笔刻大会记录稿时,颤抖的双手和发酸的肌肉才叫他知道后悔两字怎么写··手撂在纸上自己就颤,根本写不成字了·桓凌的硬笔字体却还没练出来,不能代写,只好取来药酒,握着他的腕子说:“你这是昨日叫球砸得有些受伤,又用力这猛了,硬捱着不知得疼几天才好。
索- xing -你忍一忍,我替你揉开气血涩滞处就不疼了·”·他是练弓箭的人,最会用力,也知道累着之后怎么恢复,拉过他的手,网起袖子便帮他按揉。
宋时还没来得及表态,一股锐痛便从手臂上传过来·和之前的酸胀无力不同,这回是实打实的、像一把铁箍箍住了他的手··他没忍住哼了一声,强咬牙关颤声说:“不、不行,师兄你的手太硬了。”
这是能拉三石弓的手,捏他的骨头跟捏橡皮泥一样·他只是个柔弱无力的普通足球运动员,实在受不了这个·他疼得眼角都有些发红,空下的那只手连忙按住小师兄,拼命摇头,拒绝他非法行医。
桓凌握着他的手轻抚几下,安慰地说:“只是你筋肉纠缠紧了,刚按时会疼一些,揉开就好了·不然这油印书版只你一个会刻,你若老这么抖着,怎么能在游客们回去前印出来送给他们”·万恶的封建社会·这孩子跟他一点儿兄弟情也没有了·宋时悲痛地感叹:“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我好受才替我按摩,原来当上官的都这样,只管你下头的人干不干得了活而已。”
噫,他们社会主义的旅行社就没有这种事他都是半夜被投诉电话叫起来给游客改机票、宾馆、火车票的那个,从没有逼着员工带伤干过活·桓凌忽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极明亮,仿佛含着万语千言,最终却只淡淡说了句“我是当然为了你”,握着他胳膊的手却不停歇,硬将他两条胳膊从上到下捋了几遍,皮肤都捻得发红发热才放开。
宋时叫他按了一回,整个儿人都要揉化了,将两只胳膊架在椅子上晾着,仰头靠在官椅上瘫着··瘫了一会儿,手上的疼痛渐散,酸胀感仿佛也消失了,抬起手在眼前摇了摇,也稳稳的不大颤抖了。
他自己揉着胳膊,看着小师兄收拾了药酒,又帮他整理要刻的笔记,竟看出了几分贤惠感,不禁调侃了一句:“小师兄将来若成了亲,嫂夫人一定是世上最清闲安逸的夫人了。”
他以为桓凌会害羞,可惜人家不为所动,反过来说他:“师弟若成了亲,弟妹必定是世上最- cao -心的人了·”·他有这么懒吗·宋·以身作则·工作楷模·时想要起身抗议,桓凌却恰恰转回身把他按回椅子上,垂眸注视着他说:“师弟这般俊美风流,谁爱上你,一定日日担忧留不住你,怎能不- cao -心”·宋时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师兄原来是跟我开玩笑么我还以为你不会开玩笑呢。
不过我也没那么风流,我将来要成亲就只娶一个就够……”多了影响工作,也挣不出这么多家产分给孩子们··看他爹才生了仨,家里又有屋有田的,都被迫五十多岁还要出来当官。
他一个庶子应该分不到多少家产,要是多几个孩子,恐怕也得跟现代人似的熬六十退休了··他那里盘算着怎么提前退休,桓师兄却有些沉闷地叹了一声:“你至今也没成亲,是我家对不住你,我却又……”·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宋时抬手糊到他面前,压住了他没出口的话:“我还年轻着呢,师兄你不必催婚。
我不是也没催过你的婚我就知道说这些烦人才不跟你提的,你也一样,外人催也就罢了,你也催我……”·桓凌微微点头,手掌后的神色平静而放松,完全没有长兄被师弟怼了该有的不悦。
他拉开那只手,从正面揽着师弟的脖子轻拍了几下,微露出一丝笑意,说道:“外面的事有我应付,你就安心做你该做的吧·”·宋时可以埋头印书,他却不能。
这些天还有别的学生预定了要上台讲学,方提学和王、张两位老先生也要去听,他就得出城陪游··因这来参赛的学生里有不少踢球踢过了力,十停里有四五停都累得爬不动山了,再加上本来就不爱游山玩水的,倒有不少仍然留在讲坛听课。
那些预定了讲学的人这回倒不怕没人听了,上台后一低头满满都是学生,都体尝到了平常给小学生、子侄们讲学时体会不到的乐趣··当然也有平常体尝不到的烦恼。
这些大学生可不像小学生一样教什么信什么,坐在下头提问的有之,公然反对的有之,诘难得讲学者张不开口的也有之……·讲得稍差点儿的,竟有被人嘘下讲台的·再比较前几天自习时八个人在台上有问有答,嘉宾们还能将自家理念讲得清清楚楚,台上台下也是一团和气……究竟差了什么呢·差的是台上的规矩·可自习课上那台子上就坐着几个提问的。
差的是能镇场子的老师·可桓老师也陪着方提学和张、王两位老先生来听课,有时在台下、有时上台给他们纠错补漏··那么差的就是一位能引导讲师说出要领,将讲师说得不清楚的地方用更简洁明白的语句重述出来的主持人了。
许多人不是学问不佳,只是到台上紧张,或是天生口拙,讲不出来,就差这么一个主持人从中引导、讲解,讲学水准就差了一个档次·众生请不来宋时做主持人,便凑起来公推了几位学问好、口才好,生得也年少标致些的书生做主持人,讲学时轮流请上台主持。
可单一个人上台讲学时要这主持人用处不大,两人抢话反又尴尬;若凑几个人上去,主持人自己有时也安排不清次序,也拦不住他们争吵,总不如宋时讲的妥当··方提学兴致上来,也亲自上台当过一回主持,可他一上台,这讲台上就成了他老人家教导学生的课堂,仍不是自习讲台的感觉。
宋时得去刻书版不能过来,还能上哪里找这么个又通理学、又会说话、又控得住场、又劝得住人的主持人来·怎么他就这么熟练呢·这回不光是方提学有满腹感叹要写信抒发,端午长假结束后不久,与会的才子名士们收到那本封面印着版画风格交椅山大讲坛、纸上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福建省讲学交流大会语录》时,也都勾起满腔文思奔涌。
往常什么东西都是苏样儿的好,从苏州兴起的再传往他们福建,不然也有南北两京占先,这回的讲学大会可是他们福建开了先河·别处有专门为讲学而建的讲坛么·别处办得起这样的一省名士大会么·别处名士讲学时有这么独出心裁的讲法么·别处有这么天姿秀出的主持人么·必须写信给亲友炫耀一番·并连这本宋氏字体印的新书……罢了,还是只给请柬寄,再抄一本《语录》副本寄去,新书留下自己收藏吧。
·第56章 ·第一届福建名家讲学交流大会结束了,但它的影响力远未结束, 反而刚刚开始·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名士、才子们在连开三天大会, 又亲自登坛讲学后, 已对这座讲坛生出了无限眷恋。
才要分别,就已经盼上了下一场大会··《语录》封皮上印着“第一届”, 会不会还有第二届第二届是明年、后年,还是像前朝朱陆二子的鹅湖会一样,十余年后才有后续, 而当年与会的大家却已不能到场·众人便向武平县里的书生们打听, 听到了切实的好消息:他们的讲坛就在这里, 他们县里这么多读书人也在这里,怎么不能开讲学会·不仅要开, 还要三年两会, 逢岁科两试之年的端午, 就在武平召开。
唯独会试之年不开, 是因为会试时许多才子要北上京城应考,赶不回来, 要等着他们回来了一道开会, 那才算得上是全福建学子的盛事··如此便好, 如此便好·许多人就此放下心来, 但也有意尚不足, 还要问问宋时参不参加的——他若不参加,这大会必定要失色许多了。
这点却不好说··满县的人都知道,宋家是北直隶人, 虽然选到这里做官,但到了省试时,宋时必定是要回去考试的·凭他在会上的表现便可知他经义、理学都学得透,说不定到京里走了时运,便能一举过了乡会两试呢·再者说,武平县宋令这一年多来又救灾、又清整豪强,政绩斐然,听说也是要升迁的。
若宋令离开武平,宋小舍肯定要跟着父亲走,那也必然不能再主持讲学会·可惜今日大会的盛景将成绝响了·都成绝响了,那就更值得可劲儿吹了。
光吹大会上名士大家讲的如何贴近天理,交流中有多少奇思涌现还不够,得全方位、花式地吹捧这场大会·夸讲坛的就夸它无附丽、无修饰,圆圆一个高台正合他们读书人不求名利,但求浑然一个天理的精神;夸交椅山的就夸山势奇古,天然作怀抱- yin -阳之势,正合安放讲坛;夸旁边宋氏学校的就夸校舍规模宏阔、馆舍精良,大会时又邀各地名士为学生讲学,以开民智……·总之讲学场地要夸、人物要夸、语录要夸、会议餐要夸、开幕式闭幕式的节目要夸,连宋时随手改了规则的排球都要夸夸是筋强力壮的国士才能试的精奇玩法。
夸到无可夸处,连县里去年大水后新修,刚栽上一把就能攥过来的小树苗的河堤也要贷款吹一句“数年后便有芳树夹道,武陵人若至此,必误认作桃花源矣”。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与这场聚福建一省才子的盛会相比,从前那些名士讲学、文社聚会的场面就太小了·虽然有些聚会烹羊置酒、租画舫、伴名妓,比这场大会豪奢数倍,可单论讲学的内容、深度,都不如他们福建的大会·这场讲学大会的影响很快传遍了整个福建。
参加过讲学的提起那些日子来都赞不绝口,没参加的也都为本省能办起这样的盛事自豪··酸这场大会人的少,更多人倒是遗憾自家没去参加··宋氏新书体印的请柬还在他们案头,他们本也能在这场大会上登台讲学,折服聚会的鸿儒、才子,扬名一省的。
可那时就因为瞧不起它是小县城办的讲学会,错过了这场大会,也就错过了这个扬名立万的好机会··这种遗憾纠缠下,他们想象出的大会甚至比真实的大会更好,那些“梦游”“遥记”“存思”的文章也写了一摞又一摞。
这些文章自然不光在省内消化就完了,诸生有在外地做官的尊亲长辈、出嫁的姐妹姑侄、读书的兄弟朋友……都收到了福建送来的文章和新书,得知武平县建了座讲坛,还办起了全省名家才子的讲学大会。
主办人正是去年天子钦点,叫各州县学习他不向朝廷要钱粮、不拖欠秋税的武平宋县令的儿子··这位公子在许多文章中被夸成了潘安、宋玉般的美少年,又学业精熟、能言善辩,竟还创出了一种字体极纤锐有力的全新印书之法。
别的不论真假,但他亲手印的请柬和福建讲学大会的语录早已流传到京里·更早的还有一部讲巡按福建监察御史黄炯如何审断当地大户霸凌百姓大案的《白毛仙姑传》,他在那部诸宫调曲词里就出过场,是一位在武平县洪灾中冒着大雨到处救人的仁人公子。
这宋公子真的有这么出色还是那群福建书生没见过世面,稍微出个有些才学、又略有几分俊秀的少年人就当成能盖压天下的才子了·别省的人犹可,苏州才子却被这些福建书生狠狠拉踩了一回,不报此仇如何罢休·苏州吴中正是才子汇聚之地,吴中才子素来也最傲气,一群少年人带着名妓在湖上饮宴,说着说着便提起福建今年新办的讲学大会。
那大会只是个不知名的生员办的,竟敢拿他们苏州才子的文会比较,还说他们福建的讲学会胜过苏州,这可叫人如何忍得·一名傲岸的少年才子重重将酒杯墩在桌上,冷哼一声:“我苏州才子之名,岂是随便哪个下乡小县的人就可比的徐某欲去福建与那宋某斗诗斗文,哪位贤兄肯与我同行”·船上作陪的名妓朱胜儿却是个闺中名士,极有见地地劝他:“徐公子自是诗词魁首,可那宋公子却是以理学出名,你去邀他,他不必答应,便是答应了,又输与你了,也不失他的名声。”
便是比理学,他又能输与那福建、不,那北直隶人么·他怒冲冲站起来邀人,也有两三个才子附和,别人却都觉得朱胜儿的话更有道理,议论几句,便望向这场大会真正的核心——端正持重、诗文俱优的才子祝颢。
连朱胜儿也只看着祝颢,满眼依赖,与制止崔生员时的冷静自持大不相同··祝颢稳重地说:“那宋时既未亲自说过自家比咱们苏州才子更有才识,那咱们去寻他,便有些师出无名。
何况元玉诗文风流,堪称天下才子,那宋时只是教乡人吹捧几句,名声身份远不相如·若咱们平白找上去比试,不论胜负,皆是主动去拿自家身份去衬他的名声了·”·难不成就这么放着他不管了可他自己虽没说什么,那些福建人却要把他捧上天了·祝颢道:“外头传他的名声,不过是因为他办了一场大会,那咱们就也办一场大会,请些福建名家名士来看看,咱们苏州的大会是什么样的,岂不就行了至于宋君本人,他只是个不张扬的生员,也不必咄咄相逼。”
朱胜儿笑道:“祝公子要办讲学会,奴家愿将这画舫与敝宅舍出做个场地,再请几位姐妹同来大会上侍奉·”·这些苏州名妓多半不是官妓,而是私妓,住的地方都是精雅的园子,又有红袖添香,实在是读书人聚会的胜地。
有她借出宅子,邀请才色双绝的佳丽在讲学会上陪伴与会者谈论文章理学,侍宴献艺,再请些他们苏州的真名士讲学,岂不远远压倒福建那场·众人都知道朱胜儿爱慕祝颢,便带着几分善意的笑容劝他接受这番好意。
祝颢却淡淡地说:“多谢胜儿美意,不过这场大会非只为我等扬名,更是为令世人知道我江南理学胜如福建,所以定要办得精丽奢华,处处压过他·如此倒不如我亲去镇江,借赵兄伯贤公的园子一用。”
镇江商人财力雄厚,又都雅好文学,与才子们关系都亲近·他们的园子建得最精致清幽,又舍得出钱出力资助文会之类,如请得他们支持这场讲学会,必定也能办成整个江南的盛事。
此言一出,除了朱胜儿略有些失落,那些才子们都是眼中一亮,连连附和··什么荔枝树下宴饮的野趣、什么十丈红毯、什么自习会、主持人……也只是小地方出来没见识的人才觉得好,见了他们苏样儿的讲学,自然知道差距。
那宋时唯一拿得出手也就是个新雕版法罢了,可印出的字也不是绝佳·只他们这些才子用心写上几个字叫匠人刻成请柬,便足以盖压他那字体绝纤细的新版书··众人议定此事,便分头拜访名家,借宅院、家人,朱胜儿又替他们联络姐妹……忙碌起来,就没人顾得上最初在画舫上提议要与宋时斗诗文的徐才子了。
他虽然经众人劝了一遍,却还是因少年气盛,对那被人夸得能压倒他们苏州才子的宋时不大服气,私下乘船下了一趟福建,亲自写了帖子往武平县请宋时··非要让他亲眼看看苏样儿的讲学比他们福建的强·可惜他到了武平,拜见了知县宋大人,却没能见着宋时。
宋老大人只把他当成苏州来游学的学生依例接待,给了些玻璃制交椅山讲坛模型、实木镶玻璃相框的小幅讲坛景点风景画、编出版画风格交椅山图像的竹丝风扇之类不值钱的旅游纪念品,又给了几两银子,便要打发他出去。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这些玻璃品倒叫徐才子收敛了几分轻慢——别的不值钱,平板玻璃却难得,这不光是有钱就能弄出来的,还得养得起手艺精绝的玻璃匠人、自身也得有些品味,才能弄出这些礼物来。
他含着几分真心向桓县令致谢:“学生来此不是为了贪老大人的好处,而是在家乡听到令郎的才名,特来拜访,并送一份请柬请他到苏州参加一场讲学会·”·宋县令却不知他们苏州人还包藏着打压自己儿子的祸心,只知道儿子出名了,兴奋地说:“小犬竟能受苏州才子邀请,实是宋某之幸。
不过他如今不在县里,而是在府里跟着桓通判读书,你若要见他,我叫家人引你去府里·”·就是讲学语录里那个桓通判可惜那桓通判是个在职的官人,不能私离本府,不然叫他也见识见识苏州的大会可该多好·不要紧,再请那王、张两位讲学先生到苏州听他们的讲学就是。
只要这两人肯低头,听他们讲学的书生们也就再无可吹嘘了·徐才子跟宋县令问了两位老先生的地址,又借了个家人,一门心思往府里寻人·可到了府里又被一竿子支往府城外——城外出了一桩强盗杀人案,桓通判带着本厅差役出城缉捕犯人,而宋时认作他的刑名师爷,也跟着出去了。
捕盗大事,自然不能为这书生耽搁··门子留下他的帖子,淡淡地说:“徐先生且回去等着消息,桓三尊回府后,小的自会将帖子奉给他老人家·”·平常找桓凌的都是提学、巡按、京里来的钦差这样的人物,一个小小的外县生员,若不是说有武平宋令介绍,他连这帖子都懒得传哩。
那门子对这桩差使不上心,徐才子也对这门子的态度不满,出门便使钱打听了桓凌的去向,带着两个优童骑马向出事的城东奔去··出了人命的地方自然好找,他们才出城便听人议论,东山脚下一座枯井里寻见了尸首,一个妇人正在那边认尸,哭得极惨,已经有府里的大老爷带着人在那里验尸了。
徐才子知道此时自己便过去也没人理会,但也要第一时间看见宋时生得什么样,配不配得上福建书生们吹嘘的文章··骑马奔行不远,便见杂草间隐着一座轱辘都烂光了的旧井,周围叫人用木棍和绳子围出了一圈空场,有差役守卫。
一旁板车上拉着个棺材,一名妇人正伏在车边哭泣,而一个青衣官员和一个玄色直身、青巾包头的书生正在旁边说话··他和两个优童离着那空场分明还有数丈,也是走在官道上,场中官员却像感觉到了他是对着自己来的,蓦地回眸看来。
他那双目光森冷如电,眼下却覆着一块方形布料遮住口鼻,显得越发威严冷酷·而旁边的书生也抬起头来,露出一双未被包头巾和方布遮住的眼,眼尾稍稍向上斜挑,但目光温若春风,不那么有压迫力。
徐才子心底便认定这两人就是他要找的人,拉紧马缰道:“在下苏州学子徐珵,特来求见汀州府通判桓大人与武平县生员宋兄·”·那桓通判眼中的冷光稍稍收起,宋时却露出一点不知该说是震惊还是荣幸的神色,仿佛他不光是报上名字,还说出了苏州才子要拜倒在他脚下之语似的。
徐才子纳闷地勒住马,翻身下去走向他们·还没走到二人面前,他却见见桓通判将那张被布覆得严严的脸凑到宋时耳边说了几句话,那宋生才回过神来,眼睛微眯,似乎是笑了笑,抬起一双似鱼泡儿一样肿得怪异的、仿佛还沾着红红黄黄之物的手在空中挥动几下。
空场旁的差役们都依他指挥停下脚步,徐珵也不由自主停步,被那双怪异的手、隐约熏人的气味,和他从未见过、却分明能猜到是什么的红黄之物吓得直挺挺朝后倒去··第57章 ·徐珵,后改名徐有贞, 是景泰、正统年间夺门之变拥立英宗复辟、陷害于谦的主力, 也是祝枝山的外公, 明朝各种正史野史畅销小说里都绕不过的一位名人。
这还是宋时亲眼见着的第一位历史名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人, 但也挺让他激动··毕竟因为郑太祖改变了历史进程,把元明两朝蝴蝶了,当下的朝局也和历史上记载的相差不少, 许多名人索- xing -没出生:明朝皇帝和世袭勋贵都不用提, 宋时年少时请人打听过本该在仁、宣朝主持内政的三杨内阁, 却发现杨士奇已经被蝴蝶了,杨溥也在翰林学士任上退了休, 唯有杨荣还在朝任兵部侍郎, 离入阁也遥遥无期。
·而眼前这位年轻的徐珵, 将来不会有个明英宗等他拯救, 自然也没机会挟功登上首辅之位,也没机会害人·这个改变对别人来说是好事, 对他自己来说也是件好事——因为他没本事当好首辅, 在害了于谦后没几年就被同党狗咬狗赶下台, 后半生又是流放又是闲居, 还不如像现在这样老老实实当个普通人呢。
宋时感慨一声, 挥手拦住要去抓那书生衙役,正要上前见礼,却见徐珵不知犯了什么病, 直挺挺地往后便倒··这是犯什么病了·一个历史上能活到英宗复辟的人,不可能年纪轻轻就有慢- xing -病,肯定是一路骑马来找他们,跑得太快累晕了。
不要紧,他会急救·宋时当先上前看了看徐珵,只见他额头、颈边都是汗水,两颊热得发红,唇边一圈却有些黄,嘴唇发青,大约可以判定是因为高热和脱水导致的急- xing -休克。
他从电视理、网上看过好多回急救技巧,理论精熟,只是从前没处施展,如今好容易有个练手的对象在眼前,就要直接开大,来一回心肺复苏他回头吩咐人取水囊,等人醒了好灌下,一双手已按上徐才子的苏样儿绸衣,猛按了几下,低头就要去渡气。
对了,渡气之前得先把他的嘴掰开,掏出里面堵着的东西··他便先去扳徐珵的嘴,手上去才发觉颜色不对——方才验尸时糊了一手的碎肉屑、血块,忘了摘手套了·幸好徐珵还没有醒过来的迹象,他连忙起身,解开绑在手套上的绳子、褪下套袖,顺便把套袖里侧翻过来帮徐名人擦了擦嘴。
然而擦完了,他自己还是有些下不了嘴,也下不了手去按他沾满血肉碎渣的胸口……·咳,还是先替他换身衣裳吧··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宋时伸手去解徐珵的衣带,桓师兄从后面拦了他一把,道:“别解,人家衣服里万一带着要紧的东西呢见咱们解了他的衣裳,必然受惊。
我看他只是骑马骑急了,闭了气,也不须按心口,拿竹签子扎一下就行·”·他叫人取干手巾抹了抹徐珵衣服上的碎肉,取了个原本预备沾取尸身口鼻内残存污物的新竹签,照着他的人中重重扎了下去。
没过多久,徐珵便“呃呃”地叫着清醒过来,伸手去按扎成绛色的人中·他才睁开眼,便看见身周站了一圈人在低头看着他,离他最近的正是他要找的桓通判和宋舍人。
两人都关切地看着他,问他感觉如何··感觉……人中有点疼,周围气味有点大··徐珵坐起来摸了摸人中,被身周那股浓浓的气味熏得作呕,蓦地想起宋时那双可怕的手,下意识往后缩缩身子,朝他袖口处看了一眼——宋时正伸出手来扶他,一双纤长白皙的手亮在空中,既没有他刚才看见的血肉污渍,也并不曾亮晃晃地肿着。
他下意识问道:“难道我方才看错了宋兄的手……”·宋时看着他胸前那一片和人中上隐约的血渍,尴尬地笑了笑:“方才宋某在帮桓大人验尸,戴的羊肠手套上沾了些血肉,不大干净。
先不提此事了,徐兄方才忽地昏迷过去,想是缺水了,还是先喝些水再说话·”·便有差役来搀扶徐珵,捧来水囊给他·他随行来的两个优童反被挤到了后方,眼巴巴地看着他,盼着他赶紧想起他们,让他们上前服侍。
可惜徐才子是怀着大计来的,只顾说着“在下受苏州府诸位朋友相托,特来请宋兄到苏州参加一场鄙府名士办的讲学大会”,自家身上的气味尚且顾不得,就更不记着身后还有人了。
说着话又往怀里探手去摸帖子,却摸着衣襟有些- shi -,还有些粘手·他不由往下看了一眼,只见身上的湖丝长衫胸口沾了一片有些像手印的、不规整的暗红印记。
他眼前再度浮现出宋时那两只膨肿又沾满血肉的怪手,再搭着鼻端浓烈的味道,干呕两下,几欲吐出来··宋时连忙吩咐:“拿桶来别让徐公子吐在地上”·几个差役飞快地搬了桶来,往他面前一怼,紧张地说:“公子可吐准了,这片地面离着抛尸地不远,说不准地里细搜搜还能搜什么脚印、血迹之类线索哩。”
徐珵叫他说的好像专来拖后腿、妨碍人家执行公务似的,气得吐都不想吐了,把腰带解开,衣裳往桶里一扔,叫跟来的两个娈童给他取新衣裳换上··还好桓通判是个体谅才子的好官,叫人带他到通判衙门后衙沐浴更衣,又教送死者妻子宁家,自家师兄弟带人在枯井附近查看抛尸者留下的痕迹。
凶器、血迹、脚印、马蹄印、车迹、碎布丝、折断的草木、地上翻起的颜色不同的土块……两人带着差役细细搜检证物,提都没提那位徐才子半个字,而是说着方才那具尸体上呈现的状况。
宋时自打他爹在广西任职时就管着衙门事物,桓家人说他把持讼诉,倒也不是假的·县里刑名方面就有一项特别的工作,就是验尸——实际县务中叫检肉尸,然后填尸格,这是结案时必须附在卷宗后的,没有这些,那案子在上司手里就不算破。
虽然一般县令都是叫仵作验尸,首领官查验,自己拿着填好的单子看看就行,可到宋时这里,却要亲力亲为,不敢全听下面的——·毕竟衙门小吏没什么节- cao -,只要钱给到位,那些仵作是敢隐瞒真正死因,甚至制造出符合结案需要的伤口的。
这时代又没有照相机保存证据,验尸单上填什么就是什么,过几年尸骨都烂了,一桩血案便死无对证··尸体、凶器、证词……都要齐全,才叫破案··宋时前世是看了一部《大宋提刑官》、两部《法医宋慈》、三部《少包》的人,既有激情又有技术,一直战斗在县里破案的第一线,验尸经验十分圆熟。
桓凌上任以来多是处理各府送上来的文书,亲自追查案件还是头一回,更是第一回 见着尸体,其实也十分不适·只是他生- xing -隐忍,又有个心上人在眼前,不愿意露出恐惧之态,强忍着没吐出来,还逼着自己上前跟着看了尸身。
好在宋时预先准备了竹炭口罩、羊肠手套、小羊皮套袖等防护用品,都给他穿戴上,也算是给了他一些安全感,让他能撑过第一次的冲击,没当场吐出来··直到尸体入棺,他才能将那情景抛诸脑后,专心听师弟分析案情。
“福建天气- shi -热,尸体腐化得快,我按尸斑、角膜混浊的情况看来,尸体死亡应在两天内·这两天内汀州府也没降什么雨,抛尸地在一片荒山脚下,平素经过的人少,容易留下证据。
而最容易留下线索的地方就是他们抛尸的井边……”·那尸身有五六处刀口,伤口平滑,有几处刺伤深达尺许,宽度却窄,从刀口看来倒像是剔骨尖刀捅出来的。
喉间有一处斜斜向锁骨划下去的刀伤,刀口翻卷,力道先重后轻,定是伤者被袭中咽喉之后作了挣扎,又被人连续划伤、捅伤·如果是刚刚杀人就抛尸,井旁地面必会有喷溅血迹、有踩在血迹上的脚印或为了掩盖血迹而挖土掩埋的不正常痕迹。
“可这井旁地面却什么都没有,那么尸体是死后才被人扔到这里的”·正是·所以需要细察周围是否有脚印、车辙之类的痕迹··“方才检肉尸时检到脊背、两臀,两胳膊、两腿肚,不是也发现了有尸斑么尸斑是人死时体内血液坠积到下方形成的,若是才死了就给人抛到井里,尸斑也该集中在上半身靠井底的地方,现下这尸斑看着却像是至少在平地上停了一天的尸体。”
桓凌又忆起了那尸体背后紫红的血迹,身上几处翻着黄色脂肪和红色血肉的伤口、被井底软泥糊得模糊不清的头脸……他忙看向宋时,靠他的形貌洗去记忆中可怕的景象。
他还年长宋时几岁,看着都止不住嫌恶,宋时竟能跟着仵作细细察验那尸体,就凭着尸斑还有些别的东西推断出那人死去的时间、地点、杀他的是什么凶器……·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若非一心只要为百姓主持公道,他一个县令公子何必做这些又苦又累、全无好处的贱业而他家人从广西偷偷查探了宋时做的事之后,回去竟说这叫“把持诉讼”——得是多么黑白颠倒才说得出这话来·他胸中一片暗火,既恨自家人行事不正,又怜惜宋时小小年纪就懂得这些事。
他倒宁愿宋时还跟在他家时一样,每天只是读书,随便应付着孩子玩玩,把工夫都花在自己爱做的事上··比如制制杀虫剂、办办大会、编编曲子什么的··做这些事时,他眼中总会透出异样明亮动人的光彩,可见他是真的喜欢这些事。
那么检尸、查案这等事就该由他主持,宋时只要做自己真心喜欢的事便够了,何须这样日日替他忙碌·对了,说起大会,府里还有个来请宋时参加讲学会的苏州才子呢。
苏州是天下富贵风流之首,有这些才子陪伴着也不会出什么事,不如就叫他去苏州玩一趟·桓凌心中如此盘算,一面跟宋时两人搜遍了井台周围,取着了几枚深深印进土地里的脚印。
天色将晚,地上的东西渐已看不清,剩下的还待再排查,桓凌便做主,叫人留下看守现场,宋时跟自己回了衙门··桓凌安排人服侍他们沐浴更衣,吃了些点心,便把那位苏州才子请到堂上。
徐珵这几天找宋时就要找断腿,找着人后又受了惊、出了丑,找回场子的心无比迫切,上堂后便托着柬帖对宋时说:“元玉此来正为来请宋君到苏州参加讲学会,请柬在此,请宋君万勿推辞。”
他带来的娈童接过帖子转呈过去··宋时打开看了看,那帖子也是折叠的,正面用龙飞凤舞的字迹印着他的名字与“苏州讲学会”字样,内页印着一篇文章具述办讲学会的始末,短短几行字便显示了苏州学子在讲学一道上的强烈自信。
讲学会定在下下月,九月初九,登高赏菊的传统假日,地点在镇江复商建的私园里,要遍邀全苏州的诗人才子、文章宗师、理学大家参与,还有绝色名妓相伴··徐珵看着他读自己的文章,神色间终于也恢复了苏州才子该有的自信,淡笑着说:“这场讲学会上将遍邀江南理学大家讲学,参与者皆是各地才子名士。
早听说宋君文章庄丽、理学精熟,必是有真才实学之人,想来不会拒此邀约吧”·虽说宋时是生员,平日该在县学里上学,但看他能在府里给通判当师爷也知道,他不是那种安安稳稳念书的人,要请个假去苏州也不算什么。
他已笃定了宋时会去,甚至已想到了宋时到苏州后,他们要如何凭自家学问、诗文将这外地书生挤兑得面目无光·想到高兴处,连鼻端萦绕的腐尸气味仿佛都淡了,脸上重焕容光,笑吟吟地对两人说:“学生知道通判大人不能轻离府城,故此只请宋君前去。
待宋君回程时,学生也必当亲手抄两份讲义,一份予宋君,一份回来亲自送予大人·”·到时候让桓通判看看他们苏州才子的挑的语录是不是比那仅有笔画一处纤细清晰可夸的宋氏刻本强·但他洋洋得意地等了许久,却等来了一声淡淡的拒绝。
宋时托着那份精致的大红洒金请柬,含笑摇头:“如今府里有强盗大案,我须随通判大人处置厅中事务,无暇脱身;况且明年便是秋闱,我学问尚浅,还要跟着师兄念书,实在无暇去苏州听讲学了。”
徐珵一腔得意化成失意,不敢置信地问:“为什么这大会上名家辈出,难道不比你在家闭门读书的强”·不比啊。
他有去年刚考了全国前十的师兄,这群人找得着桓小师兄这么好的老师么·看着这全盘照抄他的请柬也知道,讲学大会八成也是抄着他的来的,而从这位徐·未来也当不上·首辅的态度可知,这群人可不是请他莅临指导本地讲学大会工作的,而是为了把他拉过去开鸿门宴,用苏州学术水平碾压他的吧·他又不是诸葛亮,这群儒生想舌战他,他还不想给他们这面子呢·第58章 ·不论宋时言辞多委婉,就凭他拒绝了江南名家讲学大会邀约, 徐珵心里就已经翻江倒海了。
凭什么·一个没有才名、没有著述、没有举子进士功名, 单凭着一场讲学会略略出了些名的福建生员, 凭什么就敢拒绝江南顶尖文会的邀约,拒绝他吴中才子徐珵递上的请柬·这请柬可是他亲笔所写, 单凭这一笔褚书就压过他那印出来的宋体字不知多少。
何况写这邀约词时正是他情绪昂然、才思奋涌之时,文字如从虚空中妙手摘来,看过的人都赞文字精丽奇伟, 无一字可改易, 这宋怎么能不动心·……难道是已经知道了他们要在会上考校他, 自知学问不及,不敢去会上见人·徐珵暗笑一声, 傲然道:“既然宋君害羞, 不敢去真正文风炽盛、名家云集的苏州讲学大会上一见诸君子, 那我也无话可说。
桓大人、宋君, 徐某今日是为邀人参加讲学会而来,事既不成, 也不须在此空耗时间, 就此告辞了·”·桓凌皱着眉道:“徐生何来此言子期从不曾见人害羞, 只是学业繁忙, 不能远赴苏州罢了。
君子谨言慎行, 不合轻易评论他人·”·徐珵叫他怼得脸色微红,却碍着他是个进士,天然就有指点后生的权力, 说的又是正经教导人的话,不能反驳,只得强忍这口气。
临走时却又忍不住向宋时说了句:“那张请柬是徐某亲手制成的,书法、词句都有些可观之处,这场江南名家讲学大会后便告绝响,宋君不妨留作收藏·”·呵呵。
绝响·宋朝的请柬就和名信片一样,就一张纸上写上人名、地点、邀请人,拜帖上才会多写几句·这份帖子从外形到内页文式几乎都抄他的,就这么大咧咧送到他面前,还跟他说这是绝响·两钱银子买张大红洒金帖儿回来,随便写上一篇散文,也就有这水平了。
宋时也不客气地说声“且慢”,将那份帖子装回帖函里递还徐珵:“徐公子还是把这份请柬收回去吧·宋某幼承庭训,只知读书治学,以才德饰身,不收敢这样贵重的洒金帖子,更不敢参加一等堆金砌银、盛张女乐的奢华聚会,只得辜负徐公子的美意了。”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徐珵这回连面子都挂不住了,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宋时淡淡反问他:“徐君办了这样的宴会邀我参加,我不过直言辞谢,能有什么意思难道徐君这请柬上写的,不是在一片方砖也足值千钱的苏州园林中兴办此会不是设下珍羞佳肴以奉宾客不是有名伎侍宴佐酒”·徐珵道:“正是,我苏州不比外地,既要办讲学会,自然要精诚竭力,色色周到,教远来的宾客朋友尽欢。”
宋时微微一笑,照着最扎心的方向说:“若是才子文人的诗会,这样办也就罢了,饮酒挟妓自是风流才子的本- xing -,人家见了也只有称羡的·可你要办讲学会,辩的是天理人欲,怎么也办成这样的朱子曾言:饮食,天理也;山珍海味,人欲也。
夫妻,天理也;三妻四妾,人欲也——·“在寸土寸金的园林中,吃着山珍海味,拥着媛女妖童,而后讲如何明天理,去人欲你脚下所踏、杯中饮食、怀中所拥无一不是人欲,何敢说自己讲的是真正的天理”·徐珵背后冷汗涔涔而落,舌尖发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心中萦绕——错了,他们竟弄错方向了·他们当日为了压倒宋时办的这场讲学大会,特地借名园、邀名妓、筹措数百金备办宴饮,看似处处都压在福建大会之上,但从根本上却偏离了讲学的主题。
若到讲学那天,天下才子聚合苏州,台上讲着“去人欲”,台下却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将是怎样荒谬的情景会上就一定点没有第二个会像宋时这样看出问题的人·只要有人提出这点,他们苏州讲学大会的名声就坏了,苏州儒士定要落下个“讲学不及福建”的名声……他们岂不是千古罪人·正自悔恨,又听宋时在他耳边铿锵有力地说:“我武平县难道就缺有识有力的名士,办不出豪奢的讲学会么自然不是我们不是为了彰显材力、气派而办这大会,而是为了让更多学子听到名家讲学,为使有真才实学的儒士能将自家学说传递给更多学生”·“我也能借来名园、也能召官妓陪酒,也能备办一席四十道菜的大宴,可这于治学究竟有何益处不如简简单单一座石台,台上先生、台下学生。
上可观日月星辰,下可见山川草木,放眼四望又见百姓耕织渔牧……何处不是天理”·他的声音沉静温雅,用词亦不凌厉,却如同当头棒喝,猛地打醒了徐珵:“徐君,名教中自有乐地,何须求诸外物”·徐珵猛地闭上眼,挤出流到眼里的苦汗,深呼吸了几次,又睁开红红的眼,叹道:“多谢宋兄指点。
方才是徐珵无礼,请宋兄受我一礼·不过我还是要走——既蒙宋兄点出错处,我得尽快回苏州劝阻众人·”·他拿回请柬,唰唰唰撕成碎片,惭愧地说:“我竟还想以此帖骄人,却不知这文章正是我自己才德不足的名证。
今日之事,请桓大人和宋兄万勿说与他人,我自己丢脸无妨,只是不该连累苏州才子之名……”·放心,你连累不着,后世说起苏州才子就没有过你的名字,都是指你外孙和他的小伙伴们呢。
宋时有些刻薄的想着,不过看在他生了个好外孙的份上,还是点了点头说:“徐兄放心,桓大人与我都不是那等背后论人是非的人·”·背后不光议论人,还联合同伴要打压人的徐才子心头又中了一箭,灰溜溜地离开了汀州。
他走后,桓凌倒是才思勃发,写了一篇论办讲学会时为何宜俭不宜丰、宜静不宜乱、宜古不宜时的文章·里面没提半个“苏”字,只是有条有理地讲述办大会的方针,以及如何择地点、延明师、结良朋,将大会办成个上下一心、学风浓厚的专业学术会议。
他的文章自然不输于人,一笔浑厚宽博的颜体字与徐珵弱不胜衣的褚体各擅胜场,当年在京里写出文章也是叫人到处传抄的·如今又有王妃嫡兄兼通判的身份加持,写的还是如何办讲学大会的要诀,传抄的人自然更多。
连府尊朱大人都看过这文章,背着人问他:“伯风写此文,难道是想在咱们汀州府也办一回讲学会”·桓凌哭笑不得地说:“没有此事,只是日前有个苏州学子上门,说是苏州也要办讲学大会,子期教了他几样要领,下官有感而发罢了。”
朱府尊大感失落,叹道:“原来如此,咱们府里做成这等儒家盛事,别处为了邀名自然也要学·伯风还给他们写出个范式来,实在是厚道人·”·忒厚道了,忒老实了·他知道这场大会办出来给他们府里添了多少好名声。
提学大人不说,巡按与布、按二府的上官和那几府的同僚也都写信来问此事,到年底足可写入考绩表里,待考满后,有这份促学风的成绩也说不定点能再让他往上升一阶··可别人都学了,他们这里的光彩就不免要叫人占去几分了。
更何况苏州是天下繁华之地,他们这汀州又不比福州,讲学大会的规模、内容都及不上苏州这场吧·朱府尊为此深深忧郁,桓凌这个写出文章的倒像没事人似的,扔下他便回去跟师弟查案去了。
宋时教了他一个特殊算法,让他按着尸格表上记的鞋印大小推算人身高,又看刀口出入方向、力道、伤口边缘翻卷的情况推断那人的身材、体力、用哪只手持的刀……·结果推断出杀人者有两人:一名身高五尺五寸有余,是个壮年男子,死者胸前、腹部两处深而利落的刀口应当是他刺的;还有一名身高不足五尺,脚印浅而细,力量较弱,死者喉间那道由下斜上、刀口翻卷的伤口应当是他做的。
·不必名侦探宋时出手,桓助手就自己推理出了真相:“那瘦弱者有可能是女子,若强盗杀人不该用这样瘦小无力之人,此事或许涉及情杀·叫他家家仆带着遗孀的鞋脚来对比,再细问他在外可有包占外室、妓女之事”·有了方向查得便快多了。
亡者的妻子倒是个老实妇人,听说通判要靠脚印定点案,便叫人拿了一双新做等着过年穿的高底装香粉鞋和一双平常穿的千层底鞋送上,任大人对比·他家的家人、邻居知道的更多,上堂来便主人在外头包养的外室、结交的契兄弟、养的契儿都供出来,并连他的外室偷某管事、哪个契儿背着他又结契兄弟的事都供了上来。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桓凌听得满心厌恶,险些儿想扔下这些人接着回去验尸··但这些却正是断案的突破口,这场案子当真是情杀·他发下拘票,将厅中差役放出两队去捉捕相关人员,回来一一比对,转眼便破了案——·两日前死者从外地贩货回来,到府城后便带着银子去见了一个心爱的契子。
那童儿彼时正跟一个新结交的子弟偷情,见他回来便把情人藏到床后接待他,那死者动情时,却在床角里发现有生人的衣裳,怀疑契子有外遇,便从厨下取了刀四处寻人,要杀那人。
就在他寻着那做女干夫的,持刀欲砍,叫对方抓着手腕对峙时,他的契子却帮着新人,夺了刀砍在他喉头上··他身体顿时软下来,就在喉上形成了一个斜向上的刀口。
但刀口不足致命,他还能摇摇晃晃地扯着契子叫一声“杀人”,契子吓得又捅了他几刀,那女干夫见他下手无力,自己抢过刀深深地捅了两下,才把客商杀死··两人杀了人害怕,又贪他的银子,就半夜偷偷将尸体扔进井里,以为没人能发现。
却不想夏天尸体烂得快,腐臭味散出去,没两天就被路人发现报官了··他们连银子都没来得及花··差役从那女干夫家后的井里找出凶器,此案便告结案。
这若是妇人伙同女干夫杀死本夫,定是个死罪,娈童却没这说法·桓凌只能拟个劫财杀人,发往汀州府监禁,等待报上朝廷,秋后问斩··一场杀人案轻松告破,而且预想中的强盗案也并没有发生,对于府县两套衙门来说都是值得额手相庆的喜事。
不少人去恭喜桓凌,那孀妇得回银子,也千恩万谢,又要给钱又要给他立长生牌位·桓凌当然拒绝了,对来恭喜的人也直说并非自己擅断案,只是有个好师弟帮他参详,才能如此轻松结案。
时官儿于验尸、断案方面,实在比他强得多··他刚上任时,也借了几本洗冤录之类的书来看,书中只写了夏月尸体合在一二日间色变,三日则身胀蛆生,四五日则头发脱落,却不像宋时能说出那么细微的变化。
且书上只写着如何检出刀伤死、淹死、勒死、毒死、汤泼死、殴打致死等种种死因,却不会再教人怎么从刀口推断用刀人的形体、动作和力道之类……·府里的推官、仵作也不懂这些,他师弟小小年纪倒会许多新奇的检尸法,若非从广西哪个积年的仵作手里学得,就一定是天授了·怎么看还是更像天授。
毕竟他们时官儿当年便是名传保定府的神童,才叫他爹一眼看中,带回京来当学生的··虽然脚印是他对比的、身高是他算的、差人是他派的、案子是他审的,可在桓凌心里只觉得这事都该归功于宋时检尸检得好。
不逊前朝的宋提刑··宋提刑便是建阳人,又任过长汀知县,宋时此时就在长汀,或许冥冥中就有定数,合该前后两个姓宋的、与汀州有关的人都擅长验尸、断案或许也都该出一本教人断案、洗冤的书·时官儿如今忙着学业,过两年登第后定也是朝中栋梁,或许没空写这些庶务,他做师兄的倒可以零碎记下他用的法子,多年后替师弟整理出一本《洗冤新录》·第59章 ·徐珵怀揣着满腔骄矜到了福建,没说几句话就被宋时打灭气焰, 揣着对方教的理学会议理论, 灰溜溜地回了苏州。
可两地之间相隔甚远, 等他回去时,祝颢等人早已借下名园, 筹措足金银,依着原计划备办了一个多月的讲学大会了··该发的请柬已发,该请的讲师也上门去请了, 徐珵回去与小伙伴们说起宋时那理论, 尤其说到身在人欲中如何可讲天理一段, 众人脸色都格外难看。
他们为了压过福建的大会,不光遍请江南名士来此参会, 还请了去过宋氏讲学会的人来, 要他们心服口服地承认福建讲学会不及苏州讲学会·若还照现在这办法弄下去, 哪怕那宋时与桓通判是真君子, 不与外人说起这评价,万一有福建书生说一句“不及福建讲学会贴合天理”, 他们苏州名士这番忙碌岂不就成了笑话·可若不这么弄, 难道要将他们这些日子的辛苦布置废掉, 按着宋氏办的大会重新来过·徐珵这一路上想着天理人欲之辩, 又想起当年孔子在杏坛讲学的典故, 越觉得宋时那大会办得更合理,力劝众人依着简单朴素的法子,也建个高台, 底下设桌椅叫人听课就够了。
这话若早一个月说,他们听也就听了,可现在收手又谈何容易·朱胜儿早把苏州办讲学大会,要请名妓侍宴的消息传出去;他们这些才子也都私下与相好的伎女倡优订下要携美进园;还有他们邀来参加大会的外地朋友中,也有不少出入都要美人相伴才行的风流名士……满苏州、秦淮的名妓、名优都指着这大会出风头了,怎么能把人拒之门外·何况他们求借镇江富商园子时,许了园主一个主办人的名份。
赵商人为了这场大会已斥千金采买异石古树、翻修园林,买了三百只羊备宴,难道他们说一声不用,就让人家真金白银投入水里·众人争执不休,最终还是祝颢两下平衡,想出了办法:“请柬上已写了致和园的地址,如今要改也晚了,那就安排人住在致和园,咱们另择地方办讲学会。”
若真建起高台,完全按福建大会的制式来,便是办得再好也难免有效颦之疾·他们苏州自来是引领时俗、四方争羡的地方,岂有效仿那福建讲学会形制的·依他的意见,既然不往奢华办,更不能按宋时的说法办,不如就效法当年朱陆鹅湖之会,在苏州城外名寺里讲学。
至于自愿来侍宴的名伎、倡优等人,也不必遣他们回去,只是不在讲学时用他们陪伴即可·讲学之余众人游园、宴饮、歌舞娱情时,不是正要他们献艺·众人思忖一阵,便知这已是最好的办法。
他们既不能舍下面子照搬福建的讲学会,也不能冒着被嘲讽的风险按原计划办,再寻别的地方讲学也不如在佛寺,至少这里还能有个“追慕先贤”的遮羞布··只恨鹅湖寺远在江西,不能朝发夕至,不然他们直接定在鹅湖办讲学会,还更能多沾些朱陆二子的名气。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他们最后把讲学会定在了城外寒山寺,请主持静寺七天——福建那场讲学会只有四名讲师,也开了三天,他们请来的名儒就有十余人,七天已经是往少算说的了。
众人匆促变更地点,安抚群妓,重新协调讲学与游玩休息的时间……·他们这么辛苦筹谋,福建人却似总要和他们过不去··徐珵回乡不久,一篇汀州府通判桓凌写的“讲学会筹办要则”便在整个江南流传开来,里面写的赫然就是那天宋时指点徐珵的说法。
只是他在文中写得更深刻细致,并将宋时安排筹办讲学会的目的、过程都不加藏私地写了出来··——宋时办这大会时,他是全程给了支持的,写出来的文章自然比旁人更详实。
比照着这篇文章来办,差不多就能办出一场能叫与会之人皆有收获的讲学会··虽然通篇没有一个“苏”字,可他们若还照原来的模式办讲学会,就得被看过这篇文的人嘲得体无完夫了。
众人看罢,脸色都变了几回,脾气差些的书生直骂:“若非有元玉兄力劝咱们从俭办会,有祝兄作主改在寒山寺讲学,咱们岂不是被这篇文章嘲个正着他明知道咱们的讲学会会办成什么样,怎能故意写这样的文章”·徐珵虽也羞愧难当,却还是替他说了一句:“他们也是当面先劝了我不该这样办讲学会,后写的这文章,并不是当面不说,等咱们大会已开完了才遽然发文嘲笑的。”
祝颢也赞同他的说法:“我看他这文章不是针对咱们,倒像是听了咱们的想法后觉得不妥,怕别处办讲学会的也像咱们这般走偏了路子,故而专门立个范式,以备人借鉴。”
这话说得甚是公正有理,但听他说话的人却都无心夸赞——若真个处处都办起讲学会,他们苏州会不会湮没在这场讲学大潮中·他们虽然对本地名士的讲学水平有自信,心里却也都多了几分- yin -霾,不由自主地打听起了各地讲学的情况。
果然,在他们苏州的讲学大会开始前后,便有消息传来说江西、湖广、浙江、山东等地也都办起了讲学大会··江西的讲学会直接办在了他们借以掩羞的朱陆鹅之湖会所在地鹅湖寺;湖广是在“朱张会讲”之地,也是朱子亲自重整的岳麓书院;山东有孔家子弟主持,再不须外物添光彩;浙江虽无先圣遗迹,却也有西湖风光……·九月初九的苏州讲学大会虽然尽是名家主讲,衣食住行也色色精致,令人流连忘返。
可它作为一场讲学会,仍是没有特别出众的特色,最终还是淹没在了前后几场讲学会中··被邀去参加大会的福建学子更不讲理,根本不体谅他们的大会是在桓凌那篇文章出来前就筹办了的,回乡之后便与亲友议论,嘲讽他们的大会是按着桓凌那篇《要则》办的。
更刻薄的,还要嘲苏州才子只有衣裳和怀里的名妓时新,讲学方式却还和私塾里的先生教小学生一样,早已落伍多时矣··这些流言传回苏州,气得众才子气血上涌,写了无数篇文章反驳这些无稽之谈,细细论述自家这场讲学会上讲的精义要领……·然而这些文章也和他们的讲学会一样,淹没在了各省文士吹捧自家讲学大会的篇章当中。
或有一两篇因文采出众而流传得广,但世人提起讲学大会,还是要说“自福建办了一场讲学会,各省都开始效仿了”··徐珵心绪颇有些低落,以为是自己去汀州府的那趟才勾得桓凌写出了办讲学会的要则,以致各处纷纷效仿,他们苏州夹在当中,毫不出色。
幸而祝颢是个担得起责任的人,主动把办讲学会不出色的原因揽到自己肩上,向众人说道:“最初是我向伯贤兄借了园子,又是我主张到寒山寺讲学,因此使诸位在兴办此会时顾忌重重,没能办出特色,皆是我之过。
听闻明年福建还要办此会,我欲亲眼一见,看看他们除了办得稍早,又想出个自习会,还有什么强如咱们的·”·此言既出,徐珵便第一个起来附和·在他之后又有几名才子起身表态,愿与二人一道去见识见识福建人的讲学会有什么地方能胜过他们的。
——哪怕拼着这一场秋闱考不过,也要亲看看那个写文章教人办讲学会的桓通判和主办大会的宋时都是何等人物·苏州才子们咬牙切齿地念着桓凌、宋时兄弟,京中也有更多人念着他们。
一场省级的讲学盛会即可说是文坛盛会,何况福建那场大会后,隔不几月又有数省名士才子相继举办这等规模的讲学会·讲学会从南到北,天下学风一时浓郁到了人人必谈讲学,新的理学文章一日三传,多到令人抄写不过来的地步。
礼部尚书吕喆都被惊动,要亲自给各地提学御史写信询问。·不用说,他的第一封信是写给福建提学御史方思瀚的·而第二封信却不是后来写给其他兴起讲学风潮之地的学政,而是他的门生,当日硬求他帮忙转调到地方任通判的桓凌。
福建到京师隔着三个月的路程,这封信却只是座师写给门生的慰问,不能从急递铺走,所以他并不急着收到学生的来信,而是在朝会之后对桓侍郎感叹道:“天下学风自福建起,福建学风自伯风起,这字终没起错。
崤山兄有此佳孙,令郎又教出一位好弟子,实在教老夫羡慕·”·首辅虽然羡慕,桓侍郎心中却是乐少忧多··若能不叫宋时出名,他都宁愿孙子不出名。
那宋时名声越重,他家当初与宋家退婚之事便会叫越多人提起,周王的婚礼尚未定准,若这桩旧事被翻出来,于他、于他孙女都非幸事啊……·他心中苦闷地感叹一声,又恨桓凌不安心在京里帮他,非要跑去武平。
若这孩子留在朝中,宋家父子没人帮助,哪里办得起这样的大会而桓凌在京里办起讲学会,名声还更快传到御前,不似如今——纵办起讲学会,还不是叫宋家父子和那福建提学占了大半儿好处去·桓侍郎恨得心里暗骂,但恨归恨,这孙子的确是他家最出色的孩子,他只得忍下这口气,对吕首辅说:“这孩子就是一心想做亲民官、教化百姓,下官哪里管得了他他爱做什么便做什么,能惠及一方,便是他的造化了。”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吕首辅对他这话不置可否,只笑着说:“他在地方虽然不久,却已做下了几桩朝野知名的大事,挟着如此功绩回朝,岂不比只因周王成亲,徇例恩封周王妃兄长而回朝更风光”·桓侍郎只听到了“周王成亲”四个字,脸上的肌肉瞬间颤了颤,问道:“湘- yin -兄莫非听到确实消息了”·吕首辅道:“不一定确实,不过前日有御史将各地办讲学会之事奏上御前,陛下召我奏对时曾说了一句‘有兄如此,其妹可知’。
既是对令女孙如此满意,想来喜事不远矣·”·桓侍郎心中充满期盼,忙叫人给在外为官的长子、长孙送信,叫他们准备好回京观礼·他自己度着两人在外日久,回京来也没有合适的礼服,便叫家里仆妇私下赶制,只盼早下圣旨。
这一等就等过了年··转年元宵节后,桓侍郎几乎以为天子又忘了周王和他孙女时,禁中终于传下了一道夸奖他孙儿劝学有方,他孙女德才兼备,堪配皇子的圣谕。
然而伴着这道圣谕的不是令钦天监选日子办婚礼,而是重申了两个字——要钱··桓凌既有教化境内百姓的才学器量,其妹幼承闺训,必然也是才德兼备。
如此佳妇,婚礼自然该办得更盛大些,成亲时还为周王建起藏书室以备其夫妇使用··因周王身为皇长子,几乎就是隐形太子,这藏书室要建在宫里,须动用内库·内库存银不够同时修建宫室、同时办婚事的,还要找户部要钱。
前年定下王妃人选便开始要钱,去年又借口丰收要过一回,如今夏税未得,这青黄不接的时候竟又想法子要钱——国库还要备着赈灾救荒的银子,哪儿有钱给周王买婚事·户部此时硬是不给,礼部也不能强求,甚至也有些不相信这位天子的承诺了。
桓侍郎心里急得像吞了火炭似的,却也得强咽下去,维护住自己一心为公的形象,只有背着人才敢和周王外公、兵部马尚书一块儿忧心··但这回至少天子给了一个限期,叫他们心中略有丝希望:只要修好藏书室、印够了给周王夫妇的藏书,今年内就能选定成婚的日子。
第60章 ·这一年虽说周王的婚事仍没着落,可日子也还要接着过·到了端午长假中, 福建省依旧要办讲学大会··外省跟风的大会比他们办的更奢华也好、更有文化底蕴也好, 福建这里还是保持着全国第一家省级讲学交流会的气度, 按着自己原有的模式从容地安排,不去试图模仿任何人。
不过相比起去年的观望, 今年则有更多名家学者主动来讲学,接到请柬的生员、儒士更是引以为豪,要在亲友中狠狠炫耀一番·甚至有许多外地学子打听着武平仍有讲学会, 也从各省结伴而来, 想见识见识这引起讲学风潮的源头之地究竟好在何处。
以祝颢、徐珵为首的几名主办苏州讲学大会的才子自然也在其中··他们去年那场讲学已办出了自家力所能及的最高水平, 却没能压倒诸省,胜过最早办大会的福建, 这在他们来说就已是极大的失败。
这一趟过来就是为了看看福建大会的成色, 回去之后好有针对- xing -地改进自家大会——·当然, 若这福建只占了个“早”, 别处实际上还不如他们所办,他们也会毫不客气地写文章具述此情的。
武平县的大会在端午正式开场, 五月初一, 祝颢一行就已风尘仆仆地踏入了武平县地界, 在城北见到了交椅山、思齐讲坛……和讲坛前乌泱乌泱的一片长队。
他们今日见着的排队盛况, 差不多就是黄大人去报假案时看见的那样··离着排队地点, 就有个穿着素白襕衫、顶着一个梳得光光的小鬏儿,胸前斜挂了条红绸的小学生跑过来,- cao -着磕磕绊绊的官话问:“几位先生是来参加我们‘第二届福建名家讲学交流大会’的吧”·众人愣了愣, 打量那孩子几眼,见他举止规规矩矩,甚有礼仪,也不认生,是个讨喜的学生。
胸前那条红绸上写着拳头大的“导游”,不知是谁想出来词,倒也通俗易懂——顾名思义,这孩子应当就是引导人在武平县游览的小向导··几人不禁笑着逗他:“你这孩子是哪里的小学生,谁叫你来与人做这导游的”·那孩子挺了挺胸道:“学生是旁边宋氏学院的上舍生,因为今年讲学会参与人多,要有人在这里引导外来的名士大家,故此志愿来做导游的。
听先生们口音,不是咱们福建人吧有请柬么没有请柬的不在这边排队,我带先生们到游客登记处去·”·他们自然没有请柬,又看那小学生聪明懂事,便放开胸怀跟着走,不多久就到了路尽头的一个棚子里。
棚子里坐的是个穿青襕衫、戴折上巾的生员,温文尔雅,颇叫人有好感·他面前是一张光秃秃毫无装饰的长案,唯一特别的就是长,可容五六人同时在桌前书写·那桌外摆着四张同样简单的无扶手木椅,当中空得宽宽的,有两名在他们之前到来的外省书生正坐在桌前书写。
徐珵和两个少年才子挤上前扫了一眼,便看出众人都是在印有笔触极纤细的宋时字的纸笺上写字·那纸笺上已印好了姓氏、名、字、年纪、某某年儒士/生员/举人/进士等字样,底下空出一片叫人填写的空白。
他们想看得细致些,那小学生却拉住他们幅宽将有二尺的苏样儿衣袖,劝道:“几位先生请按着顺序坐下填个表格,不填的在这条线后面排队,我这就拿表格给你们看。”
众人下意识低头看去,才发现地上洒着一道手掌宽的白线,里面教人填表的生员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指点道:“几位先生是外省来的在下新泰二十年生员庄繁,这里有两个空位,诸位先选两个坐进来,我教你们如何填这表格。
往后发放纸笔、纪念品、寄送讲学大会语录等事,都凭诸位今日登记的身份地址·”·苏州大会上却没这么多麻烦,凡要参加的学子尽可参加,这福建人怎地这么多事·他们心里虽有抱怨,但看着前面已经有两个外省人在填表,不愿丢了苏州府的面子,便上前与庄繁和先到的两人见礼,按着他的指点在纸笺空白处书写。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不得不说,这种宋时印法印出来的字迹极清晰易辨,页面雪白可爱,绝无字迹模糊的问题,叫人拿在手里便觉着赏心悦目··徐珵第一个上去填表——读书人见了面第一见事就是论出身、资历,他是个少年生员,这出身足可自豪,填起来也不嫌表上印的太细致。
他正写着,身边一名广东书生填完了,庄繁拿过去先看了看,收到旁边一个木匣里,又取出一张厚纸印的、有字有画的帖子和一个青绢面礼匣给填表人,叫对方按着纸上印的时间地点参会。
·苏州才子们也加快速度填了表,各领了一个礼匣和一张传单··帖子四角印有云头花样,天头处是一幅去年请柬上就印着的交椅山环抱讲坛图,右侧打头印着一首前朝丞相李忠定公的《读书堂》。
一句“赢得工夫剩读书”便把这场大会的格调拔高了不少,又恰与图上的山景相配——虽然单子上印的不是灵洞山,可外地人也认不出是什么山来,只见图好、诗好、字好,就觉得这张帖子实比别处见的都精致。
帖中印的不是清华文章,而是讲学时间、地点安排,下方还列了几处专供与会士子住宿的士绅别院和寺庙、道观··而附送匣子里各装了一个淡绿色透明玻璃胆外包竹蔑壳的旋口随身杯,一把小蒲扇、一方素帕、一套小文房四宝套装、一沓右侧印有大红《第二届福建省讲学交流大会》字样的稿纸,都是讲学时能用到的东西。
替他们引路的小导游拧开玻璃杯盖子,带点儿得意地说:“这是我们宋山长叫人做出来的,盖子拧紧了,颠倒过来也不洒水·我们书院里都是用这等旋口杯瓶,外地再没有这样式的。”
以前宋时也用拧口的杯子,但自己用就图方便省事,只用竹筒削的,玻璃这种易碎的东西根本不往外带·但这回要供给外来游客,就得费些心做出又便宜又方便,还有点能让人忽视它便宜粗糙本质的特色的纪念品。
若做瓷的,古代好瓷窑有的是,他们这小县的瓷器拿出去怕人笑话·反倒是会高温玻璃技术的地方少,烧个耐烧的透明玻璃杯,外头包个竹壳防摔兼掩盖杯体不平整问题,再加个螺旋口,一般人就不计较工艺粗糙不粗糙的了。
便宜、有特色、耐久存——万一这届大会做多了送不出去,下次再来人接着送这个··他就按普通会议用品的标准设计了这款礼盒,在现代看来不算什么,搁在大郑却已是前无古人的会议佳礼。
连这种省级学术交流会议也是他首倡,前无古人··从时尚中心苏州来的才子们对着这礼匣,都默默无语,挑毛病的心也熄了几分··不是这几样东西珍贵到能叫他们叹服。
如玻璃制品、笔墨书纸之类,苏州的能比福建的精致数倍出去,可他们办讲学会时却没想着要为来听讲学的书生提供这些·而这礼物再比起他们一进武平地界便主动来接待他们的小导游,比起刚才在棚中迅捷又有条理的登记过程、细致的登记单,又不值一提了。
去年那些福建人的文章写的当真不错,武平县这里办的是有一省规模的讲学会,他们办的却还是相熟才子之间的文会··众人沉默了一阵,才有人勉强说:“宋县令昔年在广西时就以擅长招待上司、游客出名,父子间耳濡目染,宋君自然也会这些……”·祝颢摇了摇头,提议道:“不说这些,我们应当去武平县拜见一回,问问他是如何办成这样的大会的。”
徐珵对宋时关注最多,知道他今年该回北直隶应试,便道:“如今都五月了,八月初就是秋试,他该早已经上京备考了吧”不然在路上煎熬三个月,到京里直接应考,身体撑得住么考得出好成绩么·一旁引路的小学生忽然插了一句:“宋山长并未上京,他秋天是要在我们福建考试的,这回大会仍是他亲自主持啊”·什么他没上京,要在福建考秋试·他不是北直隶人么·苏州诸生在宋时的学生面前还只能腹诽,特地借着巡察地方名义过来的黄巡按却是忍不住在宋县令面前叫出来了:“这学生真是胆大妄为他以为学政大人念他是个北方来的俊秀学子,抬手放他过了院试,他就能过秋试了么”·他是故意不早说,拖到如今不能上京了才肯叫他们知道啊·黄巡按怕他在福建考不过别人,白白浪费这场考试,心中比他家长还着急。
宋时站在堂下老老实实听着他训导,宋县令看着儿子这鹌鹑般的小模样就心疼,却不敢向巡按求情,自己也只得低眉顺眼地听着··唯有桓凌能置身事外,向前低声,舍着脸面替他求情:“如今周王尚未成亲,舍妹与宋师弟又曾有婚约,他如何能进京呢事到如今,都是我家耽搁了他,大人只责怪我吧。”
黄巡按见他没上京应考,光担心他因为在福建中了秀才而飘飘然不知自家学问深浅了,倒没想到这点·叫桓凌点破之后,又心急又无奈,也不好当着桓凌说什么,叹息良久,只问了一句:“你这些日子,没为这场讲学会耽搁复习了吧这场讲学会方兄是要避嫌,不能过来的,你若自己学问不到,可别想凭着自己在台上调停得好,就叫他高高抬手放你过一回。”
没有,有小师兄在这里,他可以安心依赖,并没为这场讲学会费多大心力·而且最需要他花精力的主持环节反而是他在台上高速理解、反馈各家理念,融会这些日子学习成果的机会。
八股文考的表面上只是四书五经,但能进秋试考场的,无不是已把经书嚼烂,书中每一句、每个字都翻来覆去思考过、甚至做过文章的·考生文字水平只在伯仲间,到了考场上老师凭什么要取这份、不取那份·真的只为文笔好就录取么那样的话宋朝也就不会把应制诗剔出科考内容了。
真正打动老师的不是你会用多少史料、不是你写出的文字多么字字珠玑,而是文字后蕴含的理学观点··前朝王安石当政时,考场文章只有合他“新学”之义的中式,而到新党被推倒后,考场上敢写王氏之义的就绝不会被录取。
朱熹晚年被弹劾时,道学被斥为“伪学”,凡依他之言解经义的卷子自然会被黜落·而如今朱学当道,科场文章中理念又是必须遵朱子之义、最好再与考官本人理念相投的才容易中式。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若文中理念走偏了,就是当场写出篇《离骚》来,老师也不能取你··所以说这场理学大会并非浪费时间,而是给学子们一个难得的考前突击提分机会,而他做了最充足的准备,也必将是最有收获的那批人之一。
宋时自信地笑了笑,点头谢道:“大人放心,学生一向跟着师兄用功,不会耽搁学业的·”·第61章 ·第一届讲学会刚办起时,武平县还只是个不以学术出名的普通县城, 宋时更是个不知名号的小人物, 肯来参加的老师和生员都是因他的印刷技术新鲜, 来瞧瞧热闹而已。
但因去他们的大会办得实在成功,还引得各省都跟风开起讲学会, 本省儒生提起这大会也都有几分自豪,得着邀请的多半儿肯来看一看··今年会议还没有开始,本府几个县的文人才子就主动找上来要给组委会帮忙。
又有些附庸风雅的商人、大户捧着银两来资助他们办讲学, 只求在这届大会里留个名字··当然可以·宋时没有看低商人的毛病, 亲自办了晚宴招待众人, 并承诺大会结束后要写一篇《筹办福建讲学大会记》,其中必定要有这些捐资商人的名字。
大郑的赞助商们极为质朴, 也不要求冠名, 也不要求场内竖广告板, 在书里添个名字就能心满意足地掏钱·然而宋时不能让金主吃亏, 他雇人在书院旁边搭了许多报刊亭似的临时小店,全部佳上赞助商们商铺的牌子, 那些商人愿意安排买卖的自己安排, 不愿意的就招本地小商贩在会议期间开店卖水卖吃食。
武平县百姓力农读书的多, 商业气息不浓, 大会期间捞一笔快钱, 结束后把报刊亭拆了,宋氏书院照样是个干干净净的读书圣地··这些外务不用走心,真正麻烦的是讲学方面的准备——这回与会人数翻了几番, 不必计黄巡按和桓凌这两位主官,就已能凑出十来位愿上台讲学的致仕进士、海内名儒。
人多了,要讲什么就得提前安排,写出教学计划和讲义来,以免到了讲学正日才发现跟人撞了题目·不然的话同一个题目,讲得好不好底下数百书生都看着,谁讲得差就不止是尴尬,几十年攒下来的名声都得翻在这儿。
可宋时一个小生员,是没资格管进士的,连他小师兄也因为是上一科才中试,在按资排辈风气极严的进士群中,也不能轻易劝动前辈··他们只能斟酌说词,不提“撞题”二字,只说今年来的人太多,老师在台上讲,坐在后排的学生恐怕听不清。
为此要请老师提前写好讲义,他们印出来给每位学生发一张,讲学时台上也配一份大型板书,学生们连听带看的,更容易听清老师们讲的内容··这种大型板书,也不是真正用黑板、粉笔——初次用粉笔的人写出来的字绝不会好看,可底下学生不管这些,只会嘲笑老师的书法不佳。
所以这板书只是在成幅的纸上写径尺大字,写好后用铁环装成挂历的形式挂在架子上·正式到台上讲学时,再从组委会抽调成员,每位老师配一个助教,专门负责翻讲义页。
若有哪位老师身体虚弱、嗓音不高,配的助教就负责高声重复老师讲的内容··当然,在台上端茶倒水、扶着老师上台走台也都是助教的责任··去年便来讲过学的王知府和张郎中都笑道:“去年我们方学政、桓通判和我们两个老儿可是在台上干讲的,今年居然多了‘助教’也是合主持人一样,提问题、复述我们如何讲的么”·那倒不是,主持人要求比较高,得能控场,助教是被控场的。
宋时含笑解释了一下:“今年登记的学生已近七百人了,不比去年仅有二百余人,有五六排桌椅就能轻松坐下,台上讲什么都听得清楚·如今这人数怕是要坐到十余排之外了,到时候不光台上要备助教,只怕隔几排还要安排上几个同传,将老师的声音传到后方。”
他用词虽然有点毛病,好在也没有别的穿越者出来挑刺·老师们也都被这人数惊到,顾不得管他给志愿者取什么名号,都先议论起七百多人的大课该怎么讲了。
这么多人齐坐在下头听讲,这是国子监才有的规模吧·老师们都是进士或同进士出身,见过大场面·但无论是上朝奏议,还是参与科举四宴、主持乡饮酒礼,也和坐在高台上,对着七百多学子讲学的感觉不一样。
恐怕会有种高处不胜寒之感……·“要不等桌椅布置好,诸位老师提前上台体验一下”不必讲学,就上去感觉一下讲台上布置得舒不舒服,助教们在下头听听老师的声音,好安排隔多远传一次音。
宋时提议他们上场排练预讲,众人没多犹豫就都答应了··到五月初四,会场初步布置好后,老师们便乘车出场,上台依次试讲了几句··因还没到正日,台下没坐几个人,只是一排排只刷了清漆的长条桌椅从讲台前向外延伸出去。
但见他们上台,就有些在讲台外围闲逛的学生自动入座,给这场试讲更添了些真实感··坐在台上,竟有种“一览众山小”的错觉··来讲课的几位老师有的见了学生更兴奋,却也有一位原先做到光禄寺少卿的常老先生突然晕场,不得不立刻下来。
便到下台后,常老先生也有些脸红,对桓凌和宋时说:“我到了上头,看着底下那些人便觉心乱如麻,讲不出什么,只怕是做不成这讲师了”·好容易拉来的讲师,怎能叫他因为晕台就不讲了·桓大人体贴地问他是否中暑,要不要请医官来调调,并拿出了一瓶从小用到大的薄荷露给他擦太阳- xue -。
宋时见过的心理问题多,知道他不是真的身体不适,只是初次公开讲座的紧张,多练习几回就能好·没法练习的话,就给他创造一个舒适的、不必面对那么多听众的环境。
他主动问道:“老先生只是看着台下时说不出话么,若是坐在台上不看别人,只看助教,能不能讲好”·怎么个只看助教坐在那里怎么能不看台下·宋时亲自上台将椅子侧过来,叫人拿了个圆凳上台,两个座位都用长案挡住,又叫了桓小师兄上台配合他。
桓凌天生自信,没有什么社交恐惧症,放松地坐在椅内,含笑等着他又要弄出什么新花样·宋时坐到他对面的圆凳上,先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对着讲台正面的黄巡按和教学组说:“诸位前辈、朋友、小友,这一场上台讲学的这位老师是新泰二十二年进士,汀州府通判桓大人,我是助教宋时。”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他还模仿着电视里主人的模样转身与桓凌正面相对,微笑着点了点头,说的却不是“桓老师好”,而是高声提醒了一句:“师兄不要看台下,只看着我就好。”
这话也是说给台下的老先生们听,让他们哪位怯场的看完这场访谈,自己上台时便知道怎么避免直视密密麻麻的人群··凳子又没有椅背又没有扶手,想怎么转身就怎么转身。
他提醒完桓凌,立刻又转向台下:“桓老师将要为我等学生讲解的是《大学》第一章 中最后一节: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以主持人身份介绍了这一课讲什么后,他便又转向师兄,身子微斜,半是对他、半是对台下观众说:“我等学子读《四书》时都背过章句,这一句在章句中只注了‘本,谓身也’,‘所厚,谓家也’,而后只说这一节与其上“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一节皆是为结“大学之道”“知止而后有定”两节的,却无更细致的解释。
学生从本章开头读起,至此犹有不明之处,可否请老师为我讲解·”·他跟小师兄复习这一年来,哪本书没讲过几遍·四书是科场重中之重,有“三场重首场,首场重首义”的潜规则,朱子的理学思想也多在注《四子书》时体现,他们师兄弟更是翻来覆去地讲了无数遍。
此时随便提一句,也不用怕小师兄接不住他··他嘴角微微弯起,保持着前世练过多年的职业化笑容看向桓凌··他师兄也颇有做示范的自觉,这半天一直只看着他,眼神专注而深邃,表情也保持得很好,一点儿也不僵硬。
就是答题时,桓凌也只专注在他身上,完全不去看别处,眼睑微垂,流畅地讲道:“我们先从第一句‘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讲起·本,依朱子注中指身,末则指家国天下,否,意即不然。
前两节讲‘齐家、治国、平天下’,都须从‘修身’这个本上来,必须修了身才能使‘家齐、国治、天下平’·若修身做不好,便如大树的根先枯了,要他枝繁叶茂,必无此理……”·这一章是大学开篇之章,凡读四书的无不从此处学起,又有前朝、前辈名家的解读,其实并无难处。
桓凌就这么明白质朴地讲解,宋时不时应和一声,挑明他讲解中的要点·在他讲完之后就着关键处问一句‘如何修身’,顿时又把这简单的解析章句的题目引向更深一层的理学讲述。
桓凌同样能接得上,笑容加深了些,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看穿了他小小的促狭,又不慌不忙地给讲起了朱子“静而存养以立其本,动而察识以胜其私”“非礼不动,内外交养”的修身之法。
两人一递一答,桓凌始终只看着他,仿佛神魂都牵在他身上·底下怯场的老师们以身代入,也把目光放在身边的人身上试了试,果然觉得自己做到这样,眼中应该只能看得到一人,也就可以不在乎台下坐着多少人了。
桓凌在台上只需要对一个人讲,他那小助教则掐着他的节奏,该提问时提问、该倾听时倾听,在他讲到恰要节束时为观众总结一遍重点,有时还独自面向台下人讲解几句。
这样的讲学形式又新鲜,讲解又深透,内容层层递进,由浅入深,不管原先学业水平强弱,都能从这场讲学中有所斩获··许多学生念书时一味死背,不会提问,不知自己哪里学透了,哪里含糊未明。
有他这个助教代为提问,倒是能代替许多自己不走脑子的书生问出他们最该弄清的地方··等到他们讲完这一章,起身退场时,台下听课的散客已是忍不住起身叫好,感谢桓老师与宋助教这一场讲学。
就连老师们也被这种形式折服,怯场的急需他帮助不说,就连一些前面讲得好好的老先生也非要他点个好助教配合自己,用这样的方法讲学··——最好就他自己上。
陪听的助教们有的跃跃欲试,有的看了他这一场讲解,觉得自己没有能随时回应老师、随时接得住老师讲解内容,并为底下学生解惑的本事,反倒打了退堂鼓··宋时便代他们问老师们:“可否请老先生们抽些时间与助教练一练我们这些学生都是第一次听老先生们讲学,不能如我和师兄这般熟练,若先在台下台上练练,到时候或许更自然。”
是啊·刚才台上那一场讲得好,不光是宋主持会提问引导,更是因为桓老师讲学讲得好:既能质朴明白的语句直解朱子注释,又能深挖其中所含义理,用语看似平易,实则精实,不容轻易改动……·也就只有得他真传师弟才能那么自然地拈出要点重述,又不会偏离他的原意了。
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造诣,实在值得夸奖··黄提学从当初办王世仁案时就器重他,如今更不吝夸奖·那位有演讲恐惧症的常老先生却是更看重他在台上做的示范,跟着夸道:“桓大人在台上身子全然不动,目光只落在宋主持上身,我照此试了一下,果然只能看见身边的魏兄,远出几尺外都有些模糊。
若是再隔着台上台下的高度,应是连人头都看不出来了·”·他“呵呵”地笑了几声,宋时也笑着说:“桓师兄方才的确认真,也是亏了年轻、身体好,才能那样一动不动地僵座着讲完学。
其实若累了的话,也可以将身子半倚在桌边,头略微侧向空场这边,避开下方人群·常老师不妨跟学生上去一试”·常老师欣然提起下摆上台,桓凌就坐在他空下来的位子上,含笑看着他们排练。
其他几位没上过这样大台子,心中略怀畏怯的老先生也侧过身来跟他说话,赞他示范的认真,他口中逊谢,心中却有些好笑··时官儿让他看自己,他就那么看上整天整夜不变姿势也不觉累,哪里是为别人做什么示范。
作者有话要说:差点忘了,讲义是张居正的·修身那几句参考《朱熹论修身》 蔡方鹿·第62章 ·常老先生上了高台之后还是有些紧张,一时有些记不清自己整理好讲章, 索- xing -顺着桓凌刚才的讲解, 讲起了《大学》第二章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康诰》曰:“克明德。”
《太甲》曰:“顾是天之明命·”《帝典》曰:“克明峻德·”皆自明也··这一节是曾子引用《尚书》《周书·康诰》《商书·太甲》与《尧典》中之语, 解释前一章“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中的“明明德”之意。
他与桓凌那种考前复习的讲学风格不同, 讲的时候更重阐述自家思想,在讲明本章中所引用的三本书出处,简单解释本章文面的意思后, 就转向提醒学生如何修身、明理, 专注勤勉于学习, 以彰明自家的优秀品德。
宋时给桓凌做助教时,就像挖井一样从经议一层层向理学方向深挖, 最后掘到知识的甘泉·而对这位常老师, 就得像放风筝一样:先放叫他能轻松飞到众人都能见到、惊艳的高空中;却又要不时紧线, 以免飞得太远, 彻底悖离了这场讲学学考前复习的目的。
他虽然是第一次与常老大人合作,但毕竟工作经验丰富, 学业也扎实, 很快就摸清了他的讲学路数, 该延伸延伸、该收紧收紧, 效果自然得完全不像是第一次做配合··两位老师的讲学习惯不同, 内容侧重不同,但因中间都有宋时在提问、引导、转移主向、把握讲学节奏……从头到尾听下来,竟不似两个全无干系的老师在讲学, 而有种微妙的协调感。
台下的助教们用心观察他怎么提问,心下模拟着自己上台后该怎么讲解;而几位打算用这种方式讲学的老先生则用心回忆讲章,甚至想着正式登台时要带一份上去,以免像这位常兄一般,到台上后竟能忘了自己原先要讲的功课。
·宋时下场之后,又有老师要求他陪自己上去讲,这回桓凌都不答应了,说道:“这种讲法虽然新鲜,却不如咱们做老师的自对着下讲,能看出下面学生们听懂没有。
各位前辈不如都上去试试,看哪种讲学法更适合自己——便是要用助教,都用他一个人也用徐了,也得给更多学子上台助讲的机会·”·几位还没上台的老师叫他劝服了,黄大人倒看出了他包藏的真意,朗声笑他:“亏你找得出这么多借口来,不就是怕你师弟连讲太多场,累着他了”·是啊,还是亲师兄替他着想·这要不是人太多他都得去给小师兄剥个荔枝吃了·宋时感动地悄悄给他飞了个眼风,桓凌心口蓦地一跳,微微垂头,迟了一会儿才答道:“宋师弟还要刻印讲义,那新印法只有他一个人刻,印好后还得晾到墨干了才能用。
咱们还是得给他留些工夫,以免讲义有差迟,耽搁了明日诸位先生上台讲学·”·一说到刻印,诸位老先生都想到刚来武平时,黄大人带着他们看的宋氏印法雕版工具,顿时也不笑话他了,倒还催促:“叫宋子期早些回去,趁天色好刻版,他那纸版是一片白的,晚上看该伤眼了。”
宋氏印法虽比寻常印法快,可是刻版、晾晒也要花工夫的,雕版时还要盯着几乎看不出分别的白纸看,若是晚上印他,容易伤眼··这些老大人虽然觉着这印法有许多好处,可惜学硬笔字一关就拦住了匠人,须得他们读书人自己印。
而且印之前得花太多时间练硬笔字,刻版时又得在半透明的蜡纸稿上刻字,印刷的墨也不能是普通墨汁,须得是加油、加蜡、加什么肥皂调出来的油墨……·不如找几个朋友凑些银子到印书局里印,全程不用自己- cao -心。
当然,只是刻印麻烦,若不用他们亲力亲为,这宋版印法就比普通书局印的好了——·首先就是印得极快,刻一个版不用一盏茶工夫,拿辊子滚一圈就能拿到手用。
而且只是最初未晾干时仔细些不要蹭着,等干了就不怕水- shi -了·再者宋时的字毕竟是练过多年的,练软笔字也能提高对硬笔字布局、架构的把握,印出来的可算书法,不像匠人印的那么死板,看着更招人爱。
他们这时候又不要宋时了,都要送他回去·桓凌主动说:“我也会刻几个字,也回去帮他,早些印出来晾得更干些,还得着人装订起来呢·”·他也顺顺当当回了武平县,跟着宋时到书房,拉开油印机,拿了张蜡纸替他刻字。
这一年来他做师兄的不光在教师弟,也跟着师弟学了不少,第一就是这硬笔手书·他的字都是按着宋时写的字帖练的,自己又练得认真,如今仿书也有七八分模样,拿过来替师弟刻几张并不是难事。
宋时洗了手,先去提了一篮井水湃的荔枝,剥得干干净净,白白嫩嫩的,拿小碟子托到桌前·不过小师兄忙着抄写,顾不上吃东西,也不能沾这- shi -哒哒的水果,他索- xing -伺候得更周到些,捏了一个荔枝递到师兄唇边,说了声:“啊——”·桓凌忙着抄写,没注意到他的手伸过来了,下意识“啊”了一声,一个冰凉沁心、汁水甘美的荔枝就塞到了口中。
桓凌下意识合上唇齿,除了软颤颤的荔枝,似乎还有什么稍硬的东西从他唇边掠过·他仔细辨认着那种触感,却又似乎完全明白那是什么,不敢细思··而喂他荔枝的人却没那么多心思,连手指都不抹一下,另拿了个小盘子送到他面前,随意地说了声:“把核吐我这里。”
他含着那枚荔枝,嚼都舍不得嚼,抬头看向宋时··他师弟笑吟吟地朝他扬了扬下吧,说道:“师兄别客气,该吐就吐,你帮我抄讲义,我伺候伺候你也是应该的。”
他接过那个盘子,慢慢吃了口中的荔枝,把核吐进盘子里,浅笑着说:“你先吃,我空了自己去拿·明日大会的事都等着你安排呢,别在这儿伺候我了。”
不然我……怕我习惯了这些好处,要得寸进尺了··=================·转天正是端午当日,组委会依旧带着人先去看了龙舟赛当开幕式··武平县没有大江大河,这样的龙舟赛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了,本省来的人也不会特意挑刺,但对于苏州来取经的几位书生们来说,这山溪比不上苏州的河面宽绰,龙舟也不是什么正经龙舟。
可他们办大会时是重阳节,连这样的龙舟赛也弄不出来··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几位才子一面挑剔,一面暗暗记着眼前看见的一切,准备重阳节再办大会时,也添一场热闹的比赛当开幕式。
这开幕式他们可以办得更好,后头踏青、观农家景致、在果树下野餐等都不如他们苏州的美食美景,手中的宋版讲义也不够精致,他们还能印出更精丽的、带花边的讲义……·可到了讲学环节,第一位讲师桓凌和他的助教宋时一上台,立刻就打破了他们的骄傲。
他们办的是讲学大会,福建这场会别的都不如他们苏州,但讲学讲得比他们好,那就彻彻底底盖压过他们了·昨天他们听说老师在外头讲坛上讲学时也曾出来看过,也见了有老师用这种讲法教书。
当时他们看着这讲坛安排的样式新鲜,可讲起课就和他们在课堂上看着老师教训学生一样,叫人提不起兴致·却不想今天的讲坛上多出一张屏风似的巨大讲义架,仿若换了个讲坛,而讲学的老师和助教换了人之后,台上讲学的场面也比昨天好看了数倍——·就像泥塑木胎的人像,忽然换成了个活色生香的美人。
台上那位助教看似只听讲、提问,实则隐然把控着整场讲学的人;老师讲学时也不是一味传授自己的所知,而是随时与他的助教互动,依着他的问题调整自己讲学的内容。
众才子都已是将四书解到练熟的地步,所以更清楚这场讲学中讲到的,都是学生念书时容易忽视,或实在缥缈难明,只得含糊过去的地方··讲学的人讲得好,助教的问题也问得恰到好处,换一个人也讲不到这样的水准。
他们这几天递了帖子想拜访宋时,却一直不得回音,看来倒不一定是他不敢见他们这些真才子,而是忙着设计新讲法,安心要再次从大会上压倒苏州人……·他们还能仿他的讲法吗·可若不仿,还能想出更好的讲法吗·这一场讲学结束后,几位有见识的才子都陷入了深思,反倒是年纪最小的刘昌无忧无虑,对着讲台点评道:“我还以为他是见过徐兄之后自惭形秽,不敢跟咱们苏州文士见面,看这样子,他是真的在忙讲学之事无暇分身。”
·徐珵不禁苦笑:“那天是我叫他说得无言以对,他有什么怕见我的我还猜是他自恃上场讲学会出了名,目中无人了,看来也不是。”
可他们毕竟是江南知名的才子,又不是哪个下乡小县出来的书生,就不能腾出一晚上工夫请他们见个面,谈谈诗赋文章么·这些人怎么想仍是觉着委屈,祝颢这个领头的便安慰大家几句,又提出了个好主意:“方才我听着他们说,这些老先生上台讲学时还有别人做助教,不必宋时每场上去。
等他下来了,咱们便上前拜访·”·他们说话时并不避人,周围一些本地才子听见他们是苏州人,多有羡慕的,有自豪这场大会能引得苏州才子来听·也有知道内情多的,低声嘲讽他们:“苏州人去年仿着咱们福建办了个讲学大会,被他们讲听讲的张公、蔡公、陶公……回来都写了文章,说他们只是‘屋下架屋,事事拟学’,不够大气这回过来,我看又是来窃咱们大会的讲学新法,回到苏州用的……”·一个“仿”,一个“窃”,准准地戳在苏州才子的自尊心上。
他们苏州什么从来都是最时兴的,才子文章也是天下流传效仿,如今不仅被人说是效法福建人办讲学,竟还说他们是要窃取别人法子——·才子们气得眼前发花,简直要拍案而起,跟这群福建人打起来。
正自愤怒,耳边却忽然响起一道沉稳温醇的声音:“这位不是苏州徐生员去年初秋一别,不想今日竟在此相见了·”·徐珵的怒火蓦地被打断,转向那声音传来处,刚想叫一声“宋兄”,跟宋时告状,却发现站在外面过道里的并不是宋时,而是那天陪着宋时一起见他的桓大人。
桓凌一手按在桌边,神色温文地点了点头:“你们要寻我师弟他还要安排人换新讲义,又要照顾这满场师生,怕是抽不出身过来见你们·”·他竟都听见了·虽然他神情并不严厉,甚至可说得上宽和,徐珵等人面上却不由自主带了几分羞色,低着头向他见礼。
桓凌却不计较他们,也还了一礼,又问:“你们来此也是想要上台讲学,还是想要学会福建这边办讲学会的法子,自己回苏州办去”·那些苏州才子刚被人刺了几句,哪儿有脸承认自己是来学人家办会经验的都不肯说话,也不愿意让同伴承认此事。
祝颢却是个有担待的人,顶着众人劝阻、反对的目光说道:“桓大人说得是,我等其实是为了向宋君请教如何办好这讲学会而来·”·桓大人微微一笑,颔首道:“我想也是这般。
我师弟要忙到大会结束也不得休息,这两场大会我也从头到尾看着他办的,你们若有要问的,只管问我罢了·”·他是个雷厉风行的- xing -子,抬手指向书院:“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看你们问不清也无心听讲学了,不如到书院里借一间清静屋子细谈。”
他挥挥袖子转身就走,才子们不管心态如何,都老老实实随着他进了宋氏书院··进了房间,两方分宾主落座,祝颢便主动起来称赞了宋时今日做助教时表现出的才学。
能接住他亲师兄讲的课还不算太难,可若不是若不是本身就吃透了经义,理学工夫又深,是绝然不能每次提问必问到寻常人念书最难解处,自己对着台下学生讲解时也不能这么流畅自如。
对着师兄夸赞师弟,当然是要讨桓公欢心,好叫他多讲些办大会的要诀··祝颢见他心情愈好,便进一步问道:“不知宋君是如何想到这样讲学的法子呢”·桓通判自来是个心底无私的人,对方真心求教,他便真心的答道:“是因我师弟天份惊人,办这讲学大会中凡遇有什么难处,他只消稍用心思就能想出解决之道。”
这算什么答案·众人简直要开口骂他“无耻”,桓凌却愈发理直气壮地说:“诸位都是难得的才子,自然知道人的天赋有高有低,有人苦读半生也难解的问题,你们却随便看看书就能明白。”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这倒是真的……·轮到自己身上,他们自然不能不承认人是秉天地之气而生,禀赋有厚有薄·许他们是那天赋绝佳的人,就得许宋时是个神童。
桓凌诚恳地说:“我师弟八岁开蒙,当年便能提笔作对子,十岁时神童之名已传遍保定府·后来他被先父带回我家,与我家堂兄弟四人一道随先父读书,却是读得最通透的一个。
我虽然侥幸先他一科中试,但论理学、经义,师弟却都不弱于我,这些年也不是我教他,而是共研经义,他也教了我许多·”·只是那“于人欲见天理”之说,如今他还理解得不够深入,就不能向别人提起了。
第63章 ·约有一堂课工夫之久,桓老师才讲完了这场大会的流程··主旨大约就是:“我师弟天赋异禀, 办讲学会自然办得比别人出色”, “我师弟学问精纯, 讲课深入浅出,这点不易学。
但能仿其形、不求得其实, 办成的讲学大会就能有七八分出彩了”,“要办讲学会最好仿着福建来办,若非要另辟蹊径, 肯定更不及这场”……·具体怎么筹办大会, 其实他在第一届大会后就写文章说清了, 这场改进的地方不多,几句话就足以讲尽。
但苏州才子追着问他, 怎么才能办出比福建这场还出色的大会, 他也只好多教导这些生员几句了··一干苏州学子差点给他洗了脑, 以为福建才是天下名士宗师所在, 他们苏州倒是得追逐福建流行的小地方。
他们就这么恍恍惚惚地回到会场,正好被一名助教撞见, 热情地迎上来问:“几位朋友方才走得急, 没拿到提问纸条吧我们福建的讲学大会有一个提问机会, 每人都能在纸上写三个问题, 回头老师们挑出提问最多的几题讲解。
老师讲解之前还有自习课, 会选出些学生上台体尝登台讲题的滋味·”·嗯,他们这些才子也有机会登台那他们自习时怎么才能抢到上台的机会呢·要不要私下送些礼物给宋时或是桓大人还是索- xing -贿赂一下眼前这位发卷纸的助教·祝颢代众人问了一句如何才能登台,那位助教笑道:“这个就凭运气了。
上一届是因人少, 就凭学生自愿举手,叫人上去·这一届来参加大会的有七百余人,看着叫人不公平,所以宋舍人安排了一个摇号过程·你看卷纸上都写着号码,到自习时是要在台上摇出号码,凭号码叫人上台的。”
·这摇号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像摇签一样把这些写着数字的纸条从筒里摇出来·苏州才子又一次受到了新生事物的冲击·接二连三的打击之下,他们甚至对苏州时尚之都的信心都有所动摇,看着助教身上袖宽只有半尺的普通青衫,都仿佛比自家身上艳丽夺目的宽袖湖丝长衫更显时兴了。
幸好后面讲学的几位老师中,还是有像其他学者讲学一样,坐在桌后娓娓道来地讲解的·台上的助教只是在旁边站着,待讲到台上讲义最后一句之后,便翻开新的讲义页让学生看。
虽然每位学生手中都有事先印好的宋版讲义,可听课时一转眼即能看到重点,又比一面听一面低头看纸页的感觉更舒适··而台下座席之间,约隔七八列就有手持一种类似喇叭而无颈,又比喇叭大上数倍之物的助教,对着小口处高声重复老师讲学的内容。
老师讲学时顿错有致,隔几句就有一停顿,那些助教就一层层地往外传声,满场人都能清清楚楚听到讲学内容··这一回既是秋闱之前最后一次讲学,也是明年春闱前最后一次讲学,所以老师们都专注押题,四书五经讲得多,理学讲得少,台下学子们交上去的题目也多是问经书中某句话如何解释,“天理人欲”“理气”等几个去年流行的题目今年远远掉出了前二十去。
下午课后,助教们把问题纸收上来,先生自回城里休息,学生们在讲坛外的小摊上吃吃喝喝,看路岐人撂地表演,组委会的一干本地生员就在宋时安排下统计题目··讲坛这边有现成的屏风和纸,直接拉一幅纸搭在屏风上,就像学生们选班委一样统计:四个生员分好地方在屏风上写题目,有重复的就在题下画正字,一人读题,剩下的就围着题箱拆纸条、抄下名字和编号,再递给读题人。
这效率可比去年只他和桓凌两个人统计的效率高多了·七百多张纸条统计下来,也不过花了小半个时辰,一切整理好后,天色还未见暗··众人看着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不由感叹:“去年咱们办这讲学会时,大家都觉得已是闻所未闻的大会了,不想今年竟又有这等规模,还有这样新鲜的学法,真是一年胜似一年。”
却也有人感伤:“明年没有讲学会,宋兄又要进京赴考,这一去只怕就不再回福建了……后年大会上,少了宋兄这个主办人,难免要失色不少。”
赵悦书一心要离开福建,比别人更有感触:“不光是宋兄,咱们组委会的人跟着老师学的不比外来听课的更多、领悟的更深来日自然有许多人中第,到时候天南海北为官,虽然不能回武平来主持讲学会,但咱们的名字挂在这里,也能为大会添彩了。”
组委会这些人不是生员就是举人,今明两年都要考试,说起中试来,大家就不愿再说丧气话,只说:“应当去买些酒来庆贺·”·正说着这话,便有几个觅汉挑着附近一间酒楼的食盒和好酒送了过来。
菜都是热腾腾现做的,虽无参鲍翅肚,却也有鸡有鱼,咸香扑鼻,都是本地客家菜的口味·那些觅汉将酒菜搁在讲坛前的桌子上,帮他们分菜筛酒,一个青衫书生从后面慢悠悠地走过来——·正是一路帮着他们筹办大会的桓老师。
沈世经等几位举人忙领头站起来,带着众生朝桓凌行礼致谢,桓凌摆了摆手叫他们起来,含笑说道:“诸生辛苦了·这场大会比上一场人多了两倍有余,也多亏了你们才能办得这样好。
往后还有数年,望诸位不吝辛苦,齐心将这大会办得善始善终·”·他亲自倒了杯酒敬众人,这些学生自然也得轮番敬酒,以显诚意··桓凌酒量甚好,来者不拒,宋时却怕他喝多了酒精中毒,替他拦了一下,劝众人:“这酒是蒸的白酒,经不得这么喝,大家合敬桓大人一杯,剩下的各自随意吧。
不过明天还有讲学,不可真的放开喝·”·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桓凌也道:“师弟所说极是,酒多误事,今日就少饮些应应景,来日大会结束,咱们再安心庆祝。”
众人见他拒绝得甚坚定,就只合敬了一杯··他放下杯子说:“本官在这里,想来诸生也不能安心用餐,那我先带宋师弟回县里,将这些题目送给巡按大人与诸位老师。”
他亲自拿起那卷题目,双手握着转身离开·宋时袖了名单,跟着他登上一辆蓝呢官车,摇摇晃晃地朝县里行去··走着走着,宋时便觉着有些不对——他师兄脸色微红,双手攥得那卷纸都有些皱了,手指不时颤动,目光更是时不时往他这里看,神色仿佛还有些忧郁。
难不成是喝酒喝得不舒服了·他拉开车两侧窗纱,坐到桓凌那边,将他手里的纸卷取下扔到另一侧倚子上,扶着他的肩说:“你靠着我,头倚到我肩上可能舒服点。
若是想吐就跟我说一声,吐我袖子里,我这身衣裳不贵·”·桓凌顺从地把头搭到他肩上,身子微颤,双手慢慢环到他腰间··宋时以为他难受的厉害,又可怜他,又忍不住要唠叨几句:“喝这么多做什么你又没吃饭,下回要喝酒之前……”·桓凌在他颈窝里摇了摇头,哑声道:“我不是喝醉了,只是方才听他们说你要进京,以后也不再回福建,有些触动心肠。”
是啊,他父亲一副要升迁的模样,他今年不管中得了中不了举,明年大概都得离开福建·他们师兄弟分别四年多,才在一起没几年又要分开,这孩子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做官,心里肯定是很难受的……·他抬手拍了拍桓凌的肩,安慰道:“等令妹成亲,你做兄长的不也得去观礼说不定你比我进京还早,我要真能去应春闱,到时候还得托你帮我租房呢。”
桓凌双臂紧了紧,咽下一声叹息,平平淡淡地说:“到时候我不光要帮你租房,只怕还要替你说亲了·”·宋时头痛地说:“年纪轻轻怎么跟七大姑八大姨似的,没过年就逼婚……我爹还等着我娶阁老的闺女呢。
我看现在几位阁老的孙女都到成亲的年纪了,我不妨再等几年,等哪位阁老家有女儿大归,我去做他家续弦的女婿·”·桓凌被他逗得忍俊不禁,抬手捏了捏他的脸,笑着说:“哪里有续弦的女婿这说法”·他笑得放肆,捏得过瘾,回过神来却发现宋时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有些不对。
只怕是……终于看出他的念头了··他苦苦隐瞒的念头叫最不该知道的人戳破,本是应该惊恐、应该害怕,然而他此刻心里其实非常平静,甚至期待着宋时问他什么——·哪怕时官儿当面说一句“我不好男风”,至少也是知道了他的心意,彻底断了他的念想,强如他现在这样满心都爱欲,表面还要装作只是寻常师兄弟的情份。
他不知自己何时收回了手,宋时那张俊秀如画的脸庞毫无遮掩地展露在他面前,脸颊上还带着手指捏出的一点淡淡红印··他的眼神却有些躲闪,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声夹在车轮滚动声和两侧街上小贩的叫卖声中竟似清晰可辨。
他低低叫了声“时官儿”,又朝他伸出了手,像是要把他的脸再转向自己这边,又像是要把他揽入怀里·然而马车却在此时猝然停下,两人猛地随车晃了晃,宋时便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光滑的发丝擦过他的脸颊,带着驱蚊药水特有的薄荷香··这种香气伴了他许多年,每次嗅到都让人神清气爽,心神宁定·然而此时他的心却跳得格外激烈,压抑已久的一句话几乎脱口而出,却被外头车夫一声“桓大人”生生打断。
府宾馆到了··宋时按着他的肩借力坐起来,露出一个仓促的笑容,神思不属地说:“那你先下、不,那我先下吧·我把单子拿给巡按大人和老师们就行,你刚才喝多了,先回房睡会儿,晚上吃点热汤面什么的暖胃。”
他猛地站起身,拿了那卷抄满题目的纸,踉踉跄跄地下了车,头也不回地朝府宾馆跑去··桓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后,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空空的怀抱,沉默一阵,又慢慢露出了笑容。
比他想的结果好得多··时官儿终究还是舍不得他难受··他怎么这么体贴,体贴得叫人放不开手……·他真想追上去抱住宋时,就不再撒开手,只是如今不是逼他的时候。
再过三个月就是秋闱,明年春天又有会试,正是复习的要紧关头,他不能为一己之私扰乱时官儿的心绪·等明年会试结束,若他取中了进士,哪怕他不在京里,也要遣人致信问一声:没有阁老的女儿,不知阁老的孙儿他肯不肯屈就。
这一晚对桓凌来说,是如幻如梦的时光,对宋时来说,也混乱得像一场毫无逻辑的梦境··直到晚上躺回床上,他还在在黑夜中反复回忆着桓凌的一举一动,心惊肉跳地想着:小师兄怎么给给的·第64章 ·桓凌看他时的眼神有点深情款款的,捏他时手指在他脸颊暧昧地捻了好几下, 动作还挺熟练。
虽然他是喝了点酒, 可也没到分不出男女的地步, 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小男生之间有开玩笑捏脸的吗·不、不对,桓凌已经不是他记忆里喷点苦楝叶水就熏得蔫哒哒可怜巴巴的小师兄了他比自己现在这个身体还大几岁, 在大郑朝早到了能被人催婚的年纪,已经不能算小男生了·所以说……·这是天生的- xing -向,还是来这里后被福建的风气传染了抑或是从小跟男生住一个院子, 心理受了什么影响·如果是后两者, 他恐怕得负点责任, 把他纠正过来……不过话说回来,他中学军训时还住过八人间的宿舍呢, 小师兄跟他同住时都到高中生的年纪了, 还能脆弱到跟别人住一个院子就影响了- xing -心理了·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肯定还是社会风气不好·看看这些福建人, 公然带着女装大佬出双入对, 提起结契兄弟、契父子的,就跟他们当年过节商量加班似的, 好像不结个契就过不下去了·还有苏州人徐有贞头一回见他时带着两个小男孩他还没忘呢·别人也没比他好到哪儿去, 顶多就是身边不带伎女幼童, 可一个个披红挂紫的, 有几人的衣裳下摆拖地下那~~~~么长, 找两个小花童捧起来就是婚纱了·就该送他们一首“遍身女衣者,尽是读书人”·当年他在家乡时,士风多么朴素, 大家穿得多么简约。
他跟着兄长们满世界给人作诗作对,也没见几个秀才出门非得带个男人的就是在京里读书那几年,桓先生带他见的人也都是庄重沉稳的官员,没见哪个身边跟着描眉画鬓的书童。
那时候小师兄不就规规矩矩的,从来没跟男孩子动手动脚过·说不定等他回京之后,没有这个环境,自然就直回去了·就算直不回去也无所谓,现在这时代喜欢男人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不影响仕途的。
再说小师兄喜欢男人,又不是就会喜欢他··……车上那个动作很有可能就是撩习惯了,喝的又有点多,没注意他是谁··呵呵,要是还在现代,他上网发帖说发现师兄喜欢男人,还怀疑师兄喜欢他,得叫人骂几十页自恋吧·他抱着被子翻来覆去半宿,把问题都推到了社会风气上,他们师兄弟的关系洗得清清白白,总算能安心入睡了。
然而转天早上出门,看见桓凌走在黄巡按和一干老先生当中,他还不争气地心惊了一下,路上不时悄悄地观察他··结果什么也没看出来··他师兄还是他师兄,一直神色自若地商议着怎么安排今天的讲学,偶尔和他说话,也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昨晚车里那点暧昧好像早已随着清晨的微风消散了,他们之间仍是清白正直的师兄弟关系··那就好,以后不要自作多情了·宋时摸了摸一直有点颤悠悠的心口,深深吐了口气。
======================·讲学会顺顺当当地继续了下去·因为这场讲学大会来的老师多,更因为马上就是秋试,考前押题得押得全面一些,所以到第三天,组委会特地安排了五位老师讲经义题。
五位老师各讲半个时辰,学生们可以按着自己的本经选课,不治此经的就可以自由活动··会场外面就是赞助商与本县商贩的小吃摊,东西有赞助商添钱,比外头卖的便宜。
若不想吃东西,还可以找主办方借用气球、毽子、投壶、围棋、象棋来游戏消闲·- cao -场近学校一侧还立着个高高的秋千,平常是小学生们玩的多,正好此时小学生在上课,大学生们也可以趁机玩玩。
如此,每位老师堂上听课的学生便不如前两天的多·宋时怕他们心里失落,特地去安慰,几位老师倒是想得开,指着台下前几排密密匝匝的学生说:“这些学生已自不少了。
若还像前两天,我等在上头讲,助教们在底下拿着喇叭喊,你们少年人的嗓子也受不了·”·台下人少,老师们也就少有晕台的问题··习惯了独对学生滔滔而言的就正座讲学,想试试采访式教学的就把椅子顺过来。
台下不需要再放几个传声的人,助教们也能稍加歇息,该听哪一经的就去听哪一经,不想听的也能去活动活动,或找个小摊喝冷饮、吃点心··度过这一天对师生来说都可以算是放松的课程之后,便是生员们最期盼的自习课了。
自习课那天,台下却不像平常那样只布置半面桌椅,而是四面皆满,人坐得就离讲台更近了··宋时先叫人弄了个上圆下方的摇号机上台··摇号机外壳大部分是木制,只上头的圆盘两面镶着玻璃。
圆盘中心有一道木轴,轴心插着四个铲球的铲杆,木轴在盘后连着摇把,一摇便能将里面四个铲杆转动起来,像炒菜一样把里面的号码球铲到半空·圆盘左下方斜斜地连着一条竹管,木球若恰好被铲到这个高度即可从管子里流出来。
他也没弄得太复杂,毕竟摇中了也不是中奖,而是上台讲题,不会有学生站起来控诉摇号不公平的··抬着摇号机上台的四个觅汉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把贵重的玻璃器摔了,另一侧又有两人抬着屏风上去,在摇号机对面摆好,又抬了八套桌椅上去。
台上仍是对面八席嘉宾位,依八字型排开,两排位置交错,在一排嘉宾背面的观众恰好能看到另一排的正面·只是评委老师与主持人的座位分开了,都在嘉宾位以北,也并不正对。
台下已有不少学生提前到场,眼看着他们往上抬箱子,都纷纷议论,恨不能上去看看那箱子是做什么用的,为何弄个罩玻璃的空箱子上台··可惜台上已坐了一位桓老师压场,他们只敢在底下议论议论,连靠近台前看的人都少,更不用提登台细看了。
桓凌先一步登台,稳稳当当地坐在评委席,却对那摇号箱视若无睹,只看着对面恰在自己肩下一点的主持席位·那套席位再不像从前一样触手可及,甚至也不像第一天讲学时那样可以光明正大地直视的位置,需要侧过脸才能看清他。
大会刚开始时他们的安排还不是这样,而是与上回一样一对对排开·可到了今天排布会场时,宋时却借口怕两侧的学生只能见着嘉宾背影,叫人临时改了座位安排。
这是为了学生,还是为了不让自己再在像之前那样公然地、直直地盯着他桓凌眉目微敛,嘴角勾出一点宠爱的笑容··这几天师弟时常会偷看他,与他共事的时候虽然尽量维持着平常的样子,但只要他靠近些,时官儿就会不自觉地退避。
是怕他还是羞涩·可是既然知道了他的心思,为何不肯与他割席断交呢不肯断交,就是把他放在心里最重的位置,舍不得失去他了。
桓凌的笑意越来越深,起身走向台边,将手伸向了正抱着一盒号码球登台的宋时··宋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将盒子递到他手里,垂着眼快步走到台中央,向四方挥手,从袖里掏出个锡皮喇叭,抵在唇边对台下高声说:“今日自习,助教们不能预知各位讲什么,不方便传声,便请诸生将场子座满,尽量坐到前排来。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上一场来参加过大会的学子已知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不曾来的,看了桓通判的文章,也该知道一二了·那么话不多说,请诸位看屏风上的题目:提问最多的一题便是中庸题,《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 xing -》一章。”
各位不懂这道题的朋友们,你们做好准备了吗我们马上就要摇号选人了·他满面笑容,极富感染力地朝摇号机一扬手,要给众人做介绍。
衣袖飘拂间,却有一批前次参加过讲学会的人争着举起手,高喊着自己愿意上台讲不懂之处·几位苏州来的学子早已打算好了要上台试着讲一回学,展露他们盖压福建的学问,看着这些人争先恐后的举手,又听不懂他们的福建官话,只被这争着举手甚至起身的气氛带动,便也有几个跟着高高地举起手来。
他们苏州人穿得花哨,福建人虽也穿大红大紫的衣裳,却不如他们的样式出奇·是以徐珵等人一举起手来宋时就认出他们,朝台下挥了挥手,说道:“今日是有从外省来的朋友在,咱们福建学子以礼让为先,便先不摇号,请一位苏州朋友上来讲讲自己的问题。”
就请坐在最前排,穿着出炉银曳地长衫的徐有贞同学吧··他朝着徐珵招了招手,请他第一个上台,坐了主持人肩下的位置·之后便请黄巡按与那十来位老先生上台监场,摇号抽取上台的嘉宾。
黄巡按亲手打开号码盒,老先生们上前将三十个号码一一验过,又摇动摇号箱的手柄,将手指伸进出球口,确认摇号箱没有作弊可能·而后巡按大人亲自将号球从摇号箱上方投入,几位老先生你推我让,选出了年纪最大的一位致仕工部大使唐老先生来摇第一个号。
唐老先生年纪虽大,力气却不小,一下子就摇得里面铲球的木杆轮飞如扇·这么时快时慢地摇了几下,不一会儿便有小球被铲到出口处,顺着出口滚了出来,球上一面用墨笔写了个数字“零”。
一连三个球摇出来,却是个零三九··台下众生填题问纸时便差不多都记住了自己的号码,三十九号的书生腾地就站了起来·台上的宋时也对着抄好的人名表找着了他的名字,朗声道:“请福清县举子孙凤鸣上台”·因为这摇号方式的限制,只能抽着谁谁上,上来再分嘉宾组和对照组。
若是摇号上来,这一组人却已满了,也给人保留机会,下一道题目再叫他上来··一个个嘉宾被摇出来,喜气洋洋地登台,不住口地夸赞这种选人法最公平,比看台下谁举手举得高叫谁强。
唯有徐珵呆坐在对照组的椅子上,满心悔恨——这一章他明明懂得懂得都足以教人了他分明可以等抽奖抽上来再要求坐在那边讲学组里,为什么被那群福建人欺骗,傻兮兮地举手,争着上来做那个展示自己无知的人·第65章 ·“圣人能尽自己的- xing -,故能真见那人的- xing -, 与我一般, 使他亦能尽其- xing -。
如不仁的, 教他尽得仁;不义的,叫他尽得义……”·“且慢此处还该再解说一句——”·台上嘉宾正讲解着“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 xing -;能尽其- xing -, 则能尽人之- xing -”一节,徐珵听着听着就忍不住站起来,打断了他。
他方才忍着羞耻只说自己不会, 问了“圣人如何能尽人之- xing -、尽物之- xing -”等问题, 可到福建才子讲起题来, 他那好为人师的- xing -子就上来了,当场打断对方的说法, 站起来就要自己讲, 却被主持人上来按住了。
·当然不是说主持人宋某仗着自己是北方汉子, 比他们这等娇小的苏州才子个儿高体壮, 一把给他按椅子上了,而是宋时堵住了他讲出自家精义, 压倒那福建举子的机会·他还没问出“怎么就轻易地尽了人之- xing -”, 宋时便举着个大喇叭喊道:“徐君是方才那一句‘能尽其- xing -’未能解透彻, 还是又有别的不解之处”·那举子本来叫他一声“且慢”逼得尴尬地站在台上, 这会儿也缓过来了, 微闭着眼,似乎正整理思路,等会儿好再说服他。
徐珵承认过一回不懂, 现在却绝不肯再装一回无知了,也捞起座椅上挂着的喇叭,直接对台下观众说:“前面那些我自然是懂的,只是‘能尽人之- xing -’一句——”·宋时当即拦住了他:“‘能尽人之- xing -’一句,故当是解作圣人纯乎天理而不杂人欲,故能尽天命之- xing -。
而天下人无论贤愚不肖,圣人观其- xing -也与自己一般,只是受累于私欲之蔽,不能明了己- xing -,故而圣人推己及人,将他引导至复归本- xing -·孙先生方才所讲之意可是如此”·孙举人连连点头:“鄙人方才便是这么讲的,不知徐君又有何处不解”·徐珵被宋时三拦两拦的,高论没抛出来,倒成了起来提问的,颇有些憋屈地说:“方才孙兄讲到能尽人之- xing -一句,只讲了圣人体察人- xing -,故能尽他的本- xing -,却未讲如何使庸凡之人也能尽本- xing -。”
孙举人被他这一问逼住,脑中一时转不过来,脸色顿时有些发红,咬着牙说:“我正讲着‘凡不仁的,教他尽得仁,不义的,叫他尽得义,无礼无智的,叫他尽得礼智’,你有不懂的待我说完再问,这募地打断人说话,也是你苏州才子的礼数么”·他虽然有理,可这话一说出来,就不再是学问之争,是要在台上引战了。
宋时忙居中调解了一句:“徐君年少,- xing -子急,故有不解之处立刻就要问出来,孙前辈幸勿与他计较·方才前辈正讲到圣人以仁义礼智教化世人,使其各尽天- xing -,还是先讲完了再单独给徐君解惑。”
他看似只是复述孙举人请到何处,将他方才所用的“尽其仁”“尽其义”之语省略作“以仁义礼智教化世人”,实则暗含提示,提醒孙凤鸣从“教化”二字入手,讲解圣人如何尽人之- xing -。
孙举人叫他点透了关窍,顿时思路开阔,先讲完自己原先准备的,又添了段“设立政教,以整齐化导之,使人人归复本- xing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讲完之后,他又心有余悸地看了徐珵一眼,见他没别的毛病要挑,才又继续讲了下去。
宋时也跟他一样提着心,生怕讲到“能尽物之- xing -”时,徐名人又来个“为何说圣人见物之- xing -与见人之- xing -相同”“如何尽物之- xing -”。
幸好孙举人早有防备,宁可讲得细碎,也不能少讲一处,叫人挑出毛病,总算顺顺当当讲完了此题··两人都松了口气,宋时不自觉地鼓了鼓掌,赞了声“讲得好”,镇场子的桓老师也学着他一样含笑拊掌,赞孙举人讲得细致,绝无错漏,顺便也夸了徐珵一句“听讲用心,举一反三”。
老师和主持人都这样鼓掌夸人,讲完学还有些紧张的孙举人,马上要开始剖白自家无知之处的下一位学子刘学生,也跟着拍起手来·徐珵一个苏州人不晓得他们福建人有什么特别的风俗,见鼓掌拍手的人多,自己也拍了起来。
有他们几个一力带动,台上剩下几位才子也茫然地跟着鼓起掌来·台下听讲的学生更不知所以,见台上的嘉宾们人人鼓掌,不由自主地(也跟着鼓了起来··听着这许久没听过的热烈掌声,宋时忽然想起来,中国好像没有为演讲鼓掌的习惯,他这回算是引领时代先锋了·既然引领了,那就引到底吧·他拾起话筒放在嘴边,情绪饱满地说:“方才孙举人讲得详细清楚,徐学生问得恰到好处,宋某听过这一场,只觉本章中所有疑难之处无不冰析。
诸位若也这么觉着,便随我为他鼓掌,以资鼓励”·他将双手举到面前,重重拍掌,桓凌第一个应和起来·台上台下掌声未歇,又叫他们引动情绪,和着他的掌声持续地、富有激情地鼓起掌来。
宋时不清楚自己的历史线上哪年有了现代意义上的鼓掌礼,但今天回去,他就可以写一篇文章纪念这场历史上首次群体- xing -的鼓掌,供后世学者考古用了··“大郑新泰二十四年五月初八,第二届福建讲学交流大会之自习会上,主持人宋时与评委桓凌引导场下七百余名观众为台上嘉宾鼓掌。”
这是个可以铭记史册的日子··他激动地为历史鼓掌,台上的嘉宾们也激动地为自己鼓掌,就连徐珵也忘了刚才想出风头而不得的憋屈,胸中激情涌动,晚上回去便写了一篇文章,赞扬福建讲学大会的好风气。
便是他们自己在苏州办讲学会时,也只是自家登台讲学,讲完之后,听听名家点评、同辈书生称赞,早都是他听徐了的,怎么比得了今天这七百余人齐声鼓掌·哪怕没有点评,凭那雷云低卷似的掌声,也足以畅快过他平生所行的乐事了·他回忆着那种天地间只余一片为他而起的掌声的感觉,笔下如有神助,转眼便铺陈出一篇炳炳烺烺、字字珠玑的佳作。
晚间祝颢等几位友人念着他在台上受了委屈,丢了面子,特地来劝慰,却见他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早忘了上台装作不懂章句之羞·不等众人开口相劝,他就满面容光地拿出自己的新文与他们共赏。
众人传看了一遍,又想夸他的字益发精进,又想夸他的文章锦绣生辉,但比起夸他,他们还更想问问他的态度怎么就从“要给苏州才子正名”变成了尽心尽力夸福建的讲学会了·因为他是第一位在这福建讲学会上被数百人同时鼓掌称赞的,夸福建的大会就是夸他啊·他笑而不言,待众人传看完了文章,便摇着那页纸道:“那宋时就是再忙,我写了文章夸他的讲学会,他总也得拨冗看一眼。
但凡他看了我的文章,我就不信他能不被我的文采与书法打动,到时候我便以将这篇文章送予他为条件,叫他为我印成宋书版·”·他当真拿着文章,寻了个课间休息的空子找上宋时,将那篇文章奉上,要他把这篇文章用宋氏印法给自己印几份,自己好拿去送人。
·当然,印几十几百份他也不嫌多··宋时看着他这一笔弱不胜衣的褚体字,几乎想摸摸他发烧没有——一个历史上有点名气的书法家,竟然不用自己的书法印书,特地找上他来要他印成庞中华硬笔书法·徐珵十分坚定地说:“没错,我欲多印一些回乡送人,这篇文章徐珵自谓还是有几分文采的,便送予宋兄收着罢。”
这也是名人早年书法,收藏几年还能增值呢,不吃亏··宋时便不客气地收起文章,应道:“既然徐兄有意要我这新雕版法印的副本,那我就给你印上两百份可好徐兄书法绝佳,文章隽雅,我想将这篇文章收录入本届福建讲学大会语录中,不知徐兄可否应允”·有这篇【未来可能成为】名人文章证明他宋时发明鼓掌礼,比他自己写文吹嘘可自然多了。
两人一拍即合,宋时回到县衙里,就马不停蹄地掏出腊纸刻出他那篇文章·刻好后在刷油墨的纱网下垫上一层细绵纸,绵纸下方再夹上腊纸,最后在印刷盒底上铺上印书用的上等皮纸,将纱网压回盒上,提起油墨辊子就印。
他印书印多了,也印出了经验··印刷时在纱网和腊纸之间再夹一张棉纸的话,过多的油墨先被棉纸吸收一下再流到腊纸上,墨色会更均匀,也能减少一团墨渗到印刷好的纸页上的问题。
原本一张蜡纸只能印两百余页,加了棉纸后,腊纸的消耗也减低了,一张腊版能清楚地印出五百余份文章,雕版的工作量也大减··这场大会虽然参加的人多、讲学语录多,他们师兄弟轮流着雕版、油印,到闭幕那天,竟差不多将大会语录都印出来了。
除了黄巡按这样需要按时上班的官员,大部分来参加大会的才子名士都能在离开武平之前拿到他们印好的《语录》··徐珵不光拿着了自己那份《语录》,另还添了两百份单页文章,比别人拿得更多,而且自家写的文章收录在《语录》中,也可借大会之名显耀各省,甚至传入京师……·明年春闱他必能下场,而他的文章和才名恐怕已更早一步流入京中,记在考官心里,还怕取不中进士·他早已忘了苏州福建之争,满腹心事而来,心满意足而归。
与他同来的才子虽然不像他那样有文章印在《语录》里,但他的荣耀就是苏州才子的荣耀,众人回航时看着手中的新书,也颇得意他们苏州才子的大作能夹在其中··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须知这《语录》里原本只印台上讲学的内容,连福建人的文章都没能夹在书中,可见他们苏州人的文章还是压过了福建·不光苏州才子们从这场大会收获了惊喜。
参加大会的福建名士中,也有不少人在回乡后遇到了一桩来自省府的惊喜——方提学亲下帖子,邀请了数位在这两场福建讲学大会中展露出深厚学识的致仕进士作今秋乡试的同考官。
作者有话要说:参考李东阳直讲,张居正四书直解,李老师再忍忍,以后就改薅张居正的羊毛了·第66章 ·乡试主考官每年由提学申请,从京里派人到各省主考, 而十四房同考官则由提学从本省进士官员与饱学名儒中选出。
但因福建属于边远地区, 府县以下官员以举人官为主, 进士官多集中在府一级,而知府、同知又不能轻离职守, 所以选择同考官时偏以地方名士为主··往年提学官要考较地方名士的才学,需要到各府亲自见人、考校,花许多工夫比较其才学。
而自有这全福建名士参加的讲学大会之后, 全省才士汇集一处讲学, 讲的什么又都白纸黑字地印在书里, 他不消亲去现场,便能选出贤能··当然, 方提学最信任的还是自家亲眼看过他讲学的那三位名家。
五月下旬, 京里来的两位主考官启程之际, 桓凌也收到了方提学的帖子, 邀他八月初到省城做同考官——·他身兼在职通判、新泰二十年进士、全省知名学士三个身份,若不请他做房师, 才真正是学政失查, 错放了人才。
府里接到公函, 朱府尊、刑副尊、吴经历与府中上下官员都先恭贺他得了方提学青眼, 摊上这荣身的好差使·虽说做乡试同考官比不得正经会试考官, 但中举的书生也得唤他一声“恩师”,从此便结了师生名份,往后有幸入朝, 遇到他也要尽师生之礼。
他自然也得拿出些银子,订酒楼宴请众人,散散喜气·直吃到晚间天色尽墨,几位大人才从酒楼回到府衙··他们回衙时已经过了二更天,通判院门却还半敞着。
两侧房沿上都挂着灯笼,满庭生辉,最明亮之处正坐着他的心上人··原本该在书房挑灯苦读的宋时就坐在正堂门口等他,身边搁着个熬药的小风炉,手里正摇着一把蒲房,对着炉口轻扇。
他身上穿着本地特产的淡黄蕉布,夜晚凉风轻拂,轻薄的布料随风摇曳,厅堂门后照出的光芒仿佛就是从他身上流泻出的,光景美好得叫桓凌不忍出声打破··桓凌手中羊角灯的灯光被院里的明光压住,他脚步又轻,宋时也没发现他进门,大喇喇地打了个哈欠,一时拿蒲扇扇扇风炉,一时扇扇自己,口中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他满身酒意都似散去几分,看着那明亮的屋子、屋门口专门等着他、为他熬药的人,依稀像回到了少年时·那时他父亲在外应酬,回家晚了,母亲也会叫人煨上醒酒汤,点着灯在房里等父亲归来。
而他如今,也有这么个人为他等到深夜……·他几乎想冲上去抱住宋时,可他伸出手时,那柄羊角灯先一步隔在两人当中,晃眼的烛光从上方灯口处照出,将两人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
宋时先回过神,抬头看向他,笑意霎时从眉间眼角流泄出来,拱手道:“恭喜师兄担当乡试同考官一职,这一科我若能考过,以后就不能再叫你小师兄,得叫桓老师了。”
诶,刚才他是不是又失口叫了小师兄算了,反正也不只错过这一回,他师兄也不计较,当没说过得了··宋时淡定地接着给他行礼,桓凌将灯笼搁下,抬手扶住师弟,笑道:“你平常叫一声师兄都这么不情愿,私下里还要添个‘小’字,可别因为不愿叫我老师,就故意不用心考这一科吧”·怎么会虽说当了他的门生,等于辈份又降了一级,可是不趁着亲师兄当房师时考上,万一以后运气不好,赶上卷子不得下任考官喜欢,跟范进一样蹉跎半辈子可怎么办·他自己吐槽了一句:“我考不考得中都是给桓家做学生,说出去没多大差别。”
桓凌虽然忆及亡父有些伤恸,但听他说这话又有些忍俊不禁,双手顺着他的袖子滑上去,在他背后交错,轻轻拍了几下:“说得是,先父是你的经师,往后我又要当你的房师了,你跟我桓……缘份不浅。”
·宋时叫他这么公然抱在怀里,脑中GAY达狂响,满脑子都是前世爱逛的论坛页面,只想立刻上网发帖求助——我师兄到底是喝醉了随便抱抱,还是真的对我有意思·不过他师兄还真的只是抱抱,没有什么不该贴的东西贴到他身上来。
看来就是他师兄得了份有里有面儿的好差使,又能提携师弟中举,高兴起来拥抱一下,没那么复杂··应该是他又自作多情了··宋时心里放松下来,那双在空中乍了半天的手也终于也拢到桓凌背后拍了拍,劝道:“师兄晚来只怕喝了不少酒,饮酒伤肝,我给你熬了副葛花解酒汤,你喝点儿再睡。”
桓凌终于放开他,又抬手抹了抹他的眼角,含笑点头:“我一会儿自会喝的,你为我熬到这么晚,打哈欠打得泪花都出来了,快去睡吧·”·他眼角积了眼泪么大晚上的小师兄怎么看出来的宋时纳闷地摸了摸眼角,转身回房,走到厅堂里又回头嘱咐了一句:“你喝了药把炉盖焖上,小心失火。”
桓凌默默点头,目送他回了西边的卧房,自己拿布巾垫着砂锅把手倒了一碗药出来,稍稍晾凉便喝了下去··这药里也不知搁了蜂蜜还是砂糖,苦中回甘,那一点甘美从舌尖渗入心间,便足够他细细回味上许久的了。
========================·因离着八月初的乡试只剩两个月出头,桓凌早晚到衙门当值时也不肯带着宋时,只给他留下几篇题目自己练习,晚上回去再给他批改··宋时的文章是他父亲从小教出来的,师兄弟的文风本就相近,再经他这一年多来手把手地调教,写出的制艺文章几乎就与他的是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拿到会试考官眼里也可算佳作。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高密度的复习持续了两个月有余,然而进了八月之后,他反而不再催宋时复习,而是带他到城外赏景、爬山、踢球,尽情玩了两天·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穿到古代当名士 by 五色龙章(一)(5)】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