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毒 by 青浼(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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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毒 by 青浼(下)(3)
·霍显并不理会他··抱了人,一脚踹开驸马府的大门··又转身一脚把门踹上··隔着一道墙,外头石化的下人只来得及听见他不讲道理的解释:“外头驸马府的府匾还没拆,只要这里一天还叫驸马府,你就睡在这一天……公主不在的驸马府像什么话”·“放肆”·他还真就放肆给他看了。
驸马府虽然已经空了一段时间,但也不是荒废的,姬廉月留了几个下人打扫院落,免得灰尘从墙那头飘到他王府的院落里来——这不之前听闻霍显要回来了,驸马府里留守的下人也勤快地给将军住的地方里外打扫过,换了干净的床,原本是希望将军不回来住,回来拿东西时候看他们忠心勤快,念着好,重新开府也好歹能带上他们。
强强年下破镜重圆·这会儿,床,被褥都是干净新换的··是真的方便了霍将军··将人抱进屋子,往床上一扔——·姬廉月被扔得骨头都快散了架,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感觉到身后也有个东西跟着爬床上,压住他。
他挣扎,他就伸手去摁住他,仿佛是为了惩罚他的不配合,他还伸手扯他的衣服……嘴上也没闲着,像一条饿了一百年的狗熊似的暖烘烘地压着他瞎拱··啃了唇就去咬下巴,还有鼻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鼻息间,满满都是男人熟悉的气息。
姬廉月心里头觉得不该这样,相当纳闷这人怎么他妈出了事就想暴力解决,和真的动物似的,那脑子是用来干嘛的——·于是他一开始的拒绝那是真的非常真心实意,霍显的头发都被他薅下来几把……男人被拽到疼了吼他“别动”,语气越凶,嘴巴上的动作倒是越温柔。
………………精分了·“慢些,霍显……嘶你他妈”·可惜男人像是一个字都听不见,红着眼,比猛兽还凶,看着恨不得像是要把他弄死算了,嘴巴也没闲着:“提前从军营回来就为了捣鼓合离书……姬廉月”·姬廉月被他打雷似的全须全名地叫得一哆嗦:“吼什么”·“你胆子肥,老子以为你长记- xing -了,不用我哄自己知道回京等着,”霍显露出森白的牙冲他冷笑,“结果你是真回来了,就回来在这挖个坑等我是吧”·两人这一情事做得像打架。
对话也是真情实感的在吵架··什么身份文雅谦和冷漠成熟稳重都不管了,两人都恨不得把对方咬死·“让你纳妾我他妈没说过不准纳妾你要纳妾老子就跟你玩完”姬廉月揪着霍显的耳朵,“你当老子和你说好玩儿”·“我没纳”·“你想纳”·“没有”·“有”·“无理取闹”·“我他妈无理取闹,霍显,我告没告诉过你我做了个梦,你和谢三郎在外头成了好事,一朝回京就要让她和我做什么平妻,我被你气的下了合离书,最后一口鹤顶红死在你身上”姬廉月眼眶通红,”我告没告诉过你你当没当回事”·霍显被他吼得快疯了,还平妻,你娘的,哪来的平妻·“你犯得着因为一个梦就跟我鼻子不是鼻子的”·“那是梦吗是吗你都要纳妾了”·“纳妾和娶平妻能对等吗,姬廉月,我看你是失心疯……”·霍显骂到一半忽然发现好像哪里不对,于是猛地一个刹车,又冲他吼——·“我没要纳妾”·“骗人你把谢三郎都带回来了”·“外头放着,不纳妾”他几乎是用咆哮的,“就放着”·霍显说到一半又说不下去了,他只是低下头恶狠狠地咬住身下人的唇瓣,直咬得嘴巴里都舔到了铁锈的气息……·如果他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喝什么鸡毛鹤顶红,那此时此刻的霍显很显然简直想让他分自己一口——·两人干脆一人一口干干净净翘辫子算了。
到时候下了黄泉路有伴撕一路,撕到奈何桥边也好……·也免得在这冷冷清清,两人互相- yin -阳怪气,叫人难受··“可是……”·“嗯”·“可是霍显,我们已经合离了。”
浑浊气息交换间,看着姬廉月那双透着恨和遗憾的眼……·霍显是真的觉得伤了情··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几下撞击将他弄晕过去··“复婚。”
他咬着牙,斩钉截铁甩出这两个可怕的字··……·姬廉月迷迷糊糊的,只觉得今晚的霍显尤其凶残,像是饿了几个月,没完没了……最后他受不住了视线一个劲儿往下落,眼瞧着要晕了。
男人的额头滚烫抵着他的额头,似乎有灼热的液体“吧嗒”一下从上面落入他的眼中,刺得他眼睛火辣辣的疼··视线一下子模糊了··姬廉月觉得那应该是汗吧。
大概是··他大约是真的喝昏了头,昏到听见他说什么“复婚”这样的疯话··……·第二天,霍显睡到日上三竿醒来··睁开眼瞪着帐顶,意识到自己在驸马府的一瞬间脑子其实也不怎么清醒,只是习惯- xing -地往旁边一摸,摸了个空。
他愣了愣,下意识地想姬廉月又跑哪去浪了,是不是邀月楼·几息后,头疼如针扎,他这才像是回魂似的想起来最近发生的污糟事儿,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哦,他们合离了,姬廉月不应该在这。
屋子里一下子显得有些冷清··………………习惯果然是很可怕的东西··霍显翻身坐起来,满脸放空地瞪着屋子一角。
叫了声下人,下面来了个十几岁的小孩,一进屋嗅到那还没散去的味儿憋红了脸,又听见坐在床边的人问:“外头干什么那么吵”·“回爷的话,早上来了工匠,要给咱们的府换匾,”那下人恭敬且眉飞色舞,霍显不换地方他们就不用失业啦,“爷要去看看么,圣上新送来的牌匾可气派啦御笔题字镶金的呢”·强强年下破镜重圆·“……”·哦,换府匾。
是因为他说过,这儿一天叫“驸马府”,就要姬廉月待在这的原因,所以大清早迫不及待就来换府匾了·呵··外头是工匠热热闹闹拆“驸马府”牌匾的声音。
可能新的府匾已经挂上了,因为有不长眼的傻子还给他噼里啪啦放了串鞭炮··霍显打发走了下人,独自坐在屋里,一动未动,也不起身去骂也不起身去阻止,就好像屋外的一切其实同他并没有多少关系。
他只是……·他只是开始想念前年在北方军营的时候了,那时候他在带兵,某天在- cao -练时像是野狗一般跟别的士兵滚了一身泥,然后公主殿下从天而降,像是一团火扑进他的怀里——·欢喜,明媚,他抱着他的脖子,叫他的名字,稍微一抬头就亲吻到他的唇……不管他愿不愿意,他像是把心从胸膛里掏出来捧到他的面前,告诉他,他喜欢他。
那时候霍显怎么做的呢·——他当做理所当然,也不屑一顾··现在呢·——两三年没有看明白的事情,这会儿独自一人坐在清冷的床边,身边没有一个人,哪怕气息也只是他自己的,霍显忽然如同开了窍:他后悔了,他的人,他的心,其实他都想要的。
可惜姬廉月却再也不肯给了··第80章 ·姬廉月喝醉了, 根本不记得霍显那天晚上趴在他耳朵旁边说了什么, 说了多少,他一个字都不记得……早上起来提起裤子落荒而逃,腿上都是狼狈的干涩白斑。
坐进浴盆中搓洗的时候,他恨死了霍显的无法无天,这个人连圣旨都敢烧, 不知道还有什么不敢的——·姬廉月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进宫里去给观月帝告状, 最好能给他判个什么株连九族的罪名, 反正他也就一个人。
想到这, 姬廉月自己又开始难过起来, 记忆找回了一点点,昨天好像是有个人怒红着趴在自己身边,跟他说他不纳妾……·吼得惊天动地的··就好像他真的那么打算过。
“哎·”·姬廉月头疼——·心里清楚,都已经合离了, 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他和霍显之间也不是只因为一个谢三郎而已··主要是因为霍显不喜欢他。
都说两人若是久长时, 爱情很容易就变成亲情, 最后才能够携手走完一生,所以无论如何激烈热情地相爱, 到了最后感情也会变质,不应该强求太多··……道理是这样没错。
但是这样前提条件是,起初若是两人一点感情都没有,那是不可以的··霍显那样的人,心思本就不在男女情爱上, 可能觉得这么稀里糊涂将就着过日子好像也不错,不愿意合离生出事端。
但是姬廉月不一样··十几年活在京城贵女圈内,他讲风花雪月,他向往锦瑟合鸣,也曾发誓,若是成亲,他得找个与他情投意合的人……·他这人本就没什么抱负,所以哪怕被人嘲笑是个软骨头,菟丝草,他也没有多大的意见……·他曾经用漂洋过海西方罗曼蒂克思想解释自己的行为:他便是为了情而生的一个人。
这话是矫情了些,可那又如何呢·他幸而投生帝王家,锦衣玉食之下,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这点儿人生追求有什么不好,有什么困难——·直到如今。
如今他却发现,他要的东西偏偏是天底下最不可控的··2有些人的心千金不换,权贵不折,他姬廉月也会有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又一声叹息。
姬廉月觉得自己大概要老了十岁··从浴盆里爬出来,浑身上下都像是被人摁着殴打了一顿,所以最后他只好可怜兮兮地滚上了床盖着被子怒睡一觉,放弃了立刻进宫面圣的打算……·准备明日下了早朝再去跟观月帝告状。
……·姬廉月浑浑噩噩地睡了一天··第二天早朝时候倒是精神抖擞地起来了,而且心情居然出乎意料的好像还不错·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往外走,谁知道王府大门一开,脸差点儿贴上乌云那毛茸茸、往外喷着热气的马脸。
姬廉月一口气噎在喉咙,上不去又下不来,与那神气的战马大眼瞪小眼,还觉得从马眼珠里看出来一点嘲讽的意思··………………………………这马怎么和主人一样讨人嫌·姬廉月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着骑在马上的那个男人,他也正低着头,盯着他。
男人背着光,姬廉月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不过想来应该也是没有表情的,毕竟这人像是得了面瘫,总是冷着一张脸,像是谁都欠了他银子··“上马·”·男人言简意赅,甚至还弯腰,冲他伸出手来。
上马·上什么马·上个屁马·以前还做夫妻时候两人都是我坐我的马车,你骑你的马,十天半个月难得凑成一块儿进宫上朝,现在合离了,大家也就是个邻里关系,反而共乘一骑啦·这是什么说法·莫名其妙·“霍将军,”姬廉月皮笑肉不笑地说,“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你见了本王不下马不请安,你觉得这样合乎礼法”·“合乎礼法”这四个字从姬廉月嘴巴里说出来像个笑话。
霍显却没有笑···强强年下破镜重圆他只是用那双冷淡的目光盯着他,有些- yin -郁,那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踏着敌人尸骸前进的迫人气势,形成无形的威压四散开来。
周围的侍从已经退开几丈远,还感觉到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姬廉月,”男人身下的乌云不耐烦地动了动,他跟着轻微晃了下,“你若是想要跟我这么在这耗着,我便也耗着,今天大不了大家谁也莫上朝了……圣上问起,我就说是夫人缠着不让去。”
他唇角嘲讽地掀起··姬廉月心里那火“嗖”地一下就窜起了:“你哪来的夫人”·霍显看着他,不说话。
姬廉月面颊火辣辣的,心中生出一丝丝委屈,心想这人没敌人折腾了就来折腾他,是不是有病啊·“我们已经合离了,不能再太亲近·”姬廉月郁闷地说,“叫别人看见像什么话”·“两个大男人同骑一匹马有什么不像话的”霍显道,“更何况安王府的马车坏了。”
”姬廉月一脸懵逼,转过头看一旁瑟瑟发抖的管家,“马车坏啦”·管家的一把老腰都快弯得折断了,额头都快靠在了膝盖上,颤颤悠悠地回答:“霍、霍将军说坏了,那便是坏了。”
姬廉月:“……”·姬廉月指着那瑟瑟发抖的老头儿,愤恨道:“霍显从前朝管家待你不薄你连他都要欺负么”·霍显不说话了,冷着脸接受了他的指责,自己从马背上跳下来,三两步走向姬廉月——那高大得像是移动的小山一般,投下的- yin -影足够将他整个人罩住,给人无形的压迫,他靠近,姬廉月就后退。
仿佛是听见了一声无声的叹息··在姬廉月退无可退的时候,霍显伸出手臂一把揽住他的腰,往自己这边拖了拖··熟悉的气息撞入怀中,那双毫无波澜的双眸总算是有了一丝丝的光泽,他低下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淡色唇瓣,忽然生出想要低下头亲吻的冲动——·正想要随从心意,此时又立刻清醒过来好像时间不太对,地点也不合适。
抬起头扫了一圈周围眼观鼻,鼻观心的众人,男人到底还是没有表现给侍从们看的意思,硬是刹住了,那已经快碰到怀中人柔软唇瓣的薄唇挪开来··只留下一抹喷洒在其鼻尖的灼热气息。
男人粗砺的指尖只是小心翼翼地将他垂在面颊一侧的几根碎发别至耳后··然后将姬廉月抱上马··姬廉月一下子腾空,下一秒就坐在了生机勃勃(不知道为什么是这样的形容总之对比马车就是这样的感觉)的马背上,在他来得及挣扎下马之前,男人跟着利落翻身上马,一只手扣住他的腰,另一只手牵起缰绳。
这一刻··无可奈何的姬廉月又找到第二个需要认真学习马术的理由——·否则上了马他就是一桩木头,毫无还手招架之力··……嗯,除了嘴巴。
“霍显,”姬廉月认真地掏出了“我想和你谈谈”的语气,“你到底想怎么样”·“不怎么样,”霍显淡淡道,“驸马护送公主殿下进宫城上朝,这有什么不对吗”·他语气从容淡定,就好像他说的事儿就真得是那么一回事一样,但是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家伙在胡说八道,御赐的合离……他这是抗旨不遵。
是的,毕竟圣旨都烧了,这人胆大包天··姬廉月将他数落了一路,一边骂,他的背还靠在男人的胸膛上··“你可以同皇上告御状,就说我枉顾圣人言,抗旨不遵,火烧圣旨,反正烧都烧了。”
男人嗓音微微沙哑,“说不定皇上一个暴怒,就把我给砍了,到时候合离不合离怎么说都随你·”·“……”·听听,什么叫“反正烧都烧了”·姬廉月一口气提不上来。
此时两人经过早市区旁的一个专门供官老爷走的小道,隔着一堵墙就是小摊贩叫卖的声音,热气腾腾的早餐,食物的香味隔墙飘来··姬廉月担心隔墙有耳,被百姓听见公主破口大骂某人“不要脸”那就不美了,正好骂累了,索- xing -闭上嘴。
·谁知道身后那男人却没个消停,压在他小腹的大手蹭了蹭:“管家说你没用早膳”·姬廉月心想朝管家那个叛徒··他没说话。
身后的男人却低笑一声,放了缰绳,在他耳边扔下一句“等着”,下一息,马背忽然一轻,他已经落在了不远处那堵墙上··背一弓,腿一弹,再一个起落,身着朝服男人如同一只大鸟,展翅,轻盈又有气势地落到墙后面,消失在姬廉月的视线里。
姬廉月:“……”·姬廉月目瞪口呆··过了一会儿,男人回来了,将一个热腾腾的豆沙包往他手里一塞,自己又翻身上马,牵了缰绳,一夹马肚子,继续往前走。
姬廉月低头看着手中的大白面包子,豆沙包他不是没吃过,但王府的都是小小一个精致点心,他只是没想到百姓吃的豆沙包那么老大一个……快和他的脸一样大了。
鼻翼煽动,还挺香··他捧着包子咬了一口,白面裹着赤豆的味儿在鼻息间散开,唾液分泌开后吞下去,他心想自己应该跟人家说谢谢才有礼貌··——毕竟既然不是夫妻了,那就要比较客气的。
他酝酿了下,找了个含蓄的开头:“这包子那么大,几文钱”·身后男人沉默了下,道:“不知道·”·姬廉月一脸懵逼回头看他。
强强年下破镜重圆·霍显还是面瘫着脸:“没带银子,摆摊老头认识我,赊账·”·姬廉月心想还好合离了,买个豆沙包还赊账,这人敢更丢人么·一时间又有些惆怅,当年鲜衣怒马的探花郎,如今成了威武的大将军,这人就是京中传奇,连卖包子的老头都认识……·这么好的一个人,以后也不知道要便宜了哪家小姑娘·姬廉月把惆怅写在脸上,霍显低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抬手掐了把他的脸:“快吃,都吃完。”
姬廉月刚想说这么老大一个吃完还用不用午膳了,你是不是有病啊……这时候又听见男人在耳边补充:“下了早朝带你去马场学骑马,午膳不一定能按时赶上。”
姬廉月:“这行程谁给安排的”·霍显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我·”·姬廉月:“你干嘛”·霍显:“我干嘛”·姬廉月:“你这人是不是贱,喜欢你的时候你又不高兴,不喜欢你了又非要热脸贴冷屁股的。”
霍显被他这么直接骂了,脸上当然不好看,漆黑的眼珠子眸光猛地沉了沉,中有难过以及恼火闪过··然而最终他却并没有把姬廉月摁住打一顿,而是闷声地将他往自己怀里一摁,只挤出三个字:“不合离。”
第81章 ·……这看上去是绞尽脑汁也没没挤出半句情话的样子, 此人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木头了吧·姬廉月面无表情地看着霍显, 同情地想——·如此木讷,丝毫没有半点在沙场上叱咤风云的将军气魄,毛坦族联军酝酿了十几年一朝发难,怎么就输给这样蠢笨的人了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这认真思考的劲儿上来了,一路上便也没有空再搭理身后那根木头, 心安理得地坐着他的马, 吃着他刷脸得来的包子一路到了皇城门口··此时已是每日皇城门前最人声鼎沸的时候, 各府马车, 各家大人齐聚一堂, 三五成群地往里面走。
霍显如今是朝廷里的新贵,走到哪自然是绚丽夺目……那乌云的马蹄一靠近,那神气的劲儿唷,颇有一些别人家的马都忍不住想要回头看一眼的气势在·而这么众星拱月似的人物如今出现了, 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你妈的,安亲王怎么坐在他马上吃包子·诸位大臣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尤其是昨儿晚上还做了美梦霍将军成了自家乘龙快婿的那几位。
不是合离了吗·坐在人家马背上吃包子又是什么- cao -作啊·观月帝下的合离旨意, 那可是有实打实圣旨在的, 哪怕大臣们没能有幸一睹圣旨内容,但是大家也知道这件事实在属实假不了——·怎么, 难道是姬廉月那惯不要脸的反应过来如今霍显位极人臣,地位水涨船高,合离实在不划算,后悔了么·………………这霍将军怎么也不反抗一下啊·霍显归来前,满朝上下看不惯姬廉月的也是幸灾乐祸等着看他的热闹……而如今霍显回来了, 热闹他们是没看到,惊吓倒是收获了不少——·这姬廉月又是何德何能让霍将军给他牵……嗳,对哦,卑弥略的脑袋是他斩下来的,没他姬廉月那一剑,后面还真不一定有今日的霍大将军。
众大臣议论纷纷,交头接耳之间··姬廉月已经把甜滋滋的馅儿给啃光了,剩下一大半白面,他被噎得慌,实在吃不下去,便抓在手里,想着一会儿交于宫人去扔了——·他自顾自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周围那些碎语他自然听见了,只是实在是懒得搭理他们而已:他们热火朝天地猜他姬廉月和霍显怎么了,就让他们猜呗。
……反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和霍显这是怎么了··此时背后一空,一阵凉嗖嗖的风吹来,吹散了方才背心贴着男人胸膛残留的余温,男人翻身下马,顺手安抚似的摸了把乌云的马脸,转身看着坐在马背上的姬廉月。
姬廉月亦垂眼看回去:看什么看,当初你对我有对马一半温柔,咱们也用不着合离··霍显不知道马背上人的腹诽,伸出手给他:“下来·”·姬廉月不想搭理他。
然而此时他才方觉上当受骗,此情此景似乎由不得他不搭理霍显——因为他自然是要从马背上下来的,不然还能在这上面像傻子似的坐一辈子么·他唇瓣动了动,正想嘲讽两句找个场子再下去,这时候,站在马旁的男人却似乎失去了等待的耐心,长臂一伸捞过他的腰——·一息之后,姬廉月便被男人抱着,稳稳放在地上。
姬廉月站稳在地后,冷漠地扫了霍显一眼,仿佛不认识他似的转身,自顾自往前走··此时早就等候在旁的宫人迎上来引路,姬廉月正将手里的白面包子皮儿递给他让他扔了。
这时候手腕却被身后伸出来的大手一把扣住··姬廉月回头,略微冷漠看着身后男人:“怎么”·霍显,牵着他的手,将他手里的包子皮递到自己唇边,唇瓣一张,将那被啃得乱七八糟的包子皮接近嘴里。
姬廉月:“……”·公主殿下目瞪口呆··指尖还残留男人略微干涩的唇瓣扫过时的余温与瘙痒··姬廉月:“你做什么,我吃过的——”·霍显其实也没别的意思。
行军打仗在外,他别的没学会就新学会了不好随便浪费干粮……有时候追敌入险境或者深山,连续几日只能靠军粮甚至野果充饥,他早就养成了吃饭必然吃得干干净净的好习惯。
强强年下破镜重圆·包子皮自然也是粮食,而且还是白面细粮,浪费不得··更何况,他和姬廉月什么没做过,接吻都一个手指头数不过来了,哪里会在意他吃过的东西·三两下将包子皮吞咽下肚,霍显用“你在大惊小怪什么”的莫名表情看向姬廉月……此时后者面颊微红,正像是一只可爱的兔子似的满脸惊恐加放空地瞪着他。
霍显停顿了下,实在很爱看他这副模样,有心想要夸他两句或者套套近乎……结果酝酿了半天,话到嘴边就成了硬邦邦地问:“瞪着我做什么”·“怎么,瞪不得你要将我眼睛挖出来”·“……不是。”
“……”·“你瞪·”霍显抬起手摸了摸鼻尖,“随便瞪·”·姬廉月瞪他··他就去瞪别的鬼鬼祟祟、不怀好意看过来的那些大臣,将那些似研究、似嘲笑、似不解的各种目光逐一瞪回去——·看什么看·没见过驸马同公主一块儿上朝么·……哦,他们以前确实没怎么看过。
霍显有些恍惚地想,以前他总是和姬廉月分开上朝的,姬廉月不会骑马,只能坐马车,他倒是很想叫他陪他一起坐马车,可惜霍显不肯··也就屈尊降贵跟他一块儿坐了大概一两次马车而已,其中一次还是上次他们两人吵架,他为了哄他,不得不钻进去坐了一会儿。
——曾经姬廉月是想要同他一起上朝的··抬起头,看着走在前方那头也不回,背脊异常挺直的背影,霍显心中忽然无比酸涩··越是仔细,他越是发现很多以前被他无视的细节和小心思……偏偏这时候,当他发觉这些东西的时候,它们都已经伴随着那一旨合离、一人心死,最终不复存在。
这叫他越发难过了起来··快步走上前,跟上已经走在前面那人的步伐,霍显伸手去牵他的衣袖,拽了拽,又不敢抓他的手腕··姬廉月回头,用“有何贵干”的凉嗖嗖眼神儿望着他。
“明日再一起上朝·”·“……你当黄毛小子手拉手上学堂么”·霍显放开姬廉月··霍显:“就这么说定了。”
姬廉月:“……”·算了算了··这人根本听不懂人话··……·这一天上朝··观月帝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八卦。
正所谓坐的高望的远,平日里底下大臣在下面站着,搞什么小动作使什么小眼神儿,他们根本不知道其实坐在龙椅上能看的清清楚楚……·正比如今日··观月帝发现炙手可热的霍将军像是长了一根歪脖子,上朝的时候往那一站,也不看天也不看地,一张脸全程看着左手边,走道那半拉文臣所在方向——·文臣那边有什么人呢·观月帝顺着他脸朝向的方向一看,就看见拢着袖子低着头,站在那也不知道在地上看出了几两金子的他亲儿子。
观月帝:“……”·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姬廉月这样特殊的生长环境注定了,他向来对于周围的目光是比较敏感的,更何况他上朝时候向来不老实,喜欢伴随奏折内容看来看去围观群臣神态打发时间——·今日这般缩头鹌鹑的模样……·他显然是知道,霍显在看他。
只是他不想搭理他而已··这与二人合离前的情况可是完全颠倒,可真是天下了红雨,奇了怪了··……·下了朝,姬廉月觉得自个儿脸上已经被灼热的目光烧出两个洞来。
周围的众臣如潮水向外退去,他甩了甩袖子,余光瞥见霍显已经横穿过人群往这边走来··心中紧了紧,这个时候姬廉月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同霍显单独相处的——再说了,宫中有专门教骑- she -的教习先生,专治骑- she -无能,排到皇城外也轮不到八竿子打不着边的霍将军来教他·万一教学过程中,他没忍住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惹怒了他,这人把他往马背上一放转身就走呢·想想都觉得是这死直男能干的出来的事·思及此,已然觉得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胁,姬廉月着急忙慌看了看周围,想要找个人结伴假装若无其事打道回府……结果看来看去,周围的群臣都瞧见远处黑着脸向这边走过来的霍将军——·朝堂上吵架自然是文臣嘴皮子利索更胜一筹,但平日里走大街上,文臣见了武将向来都是缩着脑袋走的。
眼下,能顶着霍显压力搭理他,恐怕只有一个……这会儿还不急不慢一边弹官服上不存在的灰尘,一边慢悠悠往外走的曹沿庭··姬廉月:“……”·姬廉月迅速挪过去,往首辅大人身边一凑:“曹大人,吃了没”·曹沿庭:“……”·姬廉月:“今日春香楼上了新菜,曹大人可——”·曹沿庭:“……”·“不可。”
身后传来低沉- yin -郁的男声,姬廉月只感觉一道极大力量忽然握住他的手臂将他往后拉去,他整个人踉跄狼狈向后倒,却在真的倒下之前,落入一个坚硬如铁的怀抱里。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握惯了剑,生出粗茧的大手从后伸出来,轻而易举将他整张脸盖住,遮住两人可能来往的视线··漆黑的目光冰冷锋锐,男人冲着满脸问号的首辅大人不着痕迹地颔首,沉声道:“今日安王与臣有约,曹大人慢走,不送。”
强强年下破镜重圆·像狗护骨头,母鸡护崽儿··曹沿庭一愣,随即轻笑出声··姬廉月则被身后人的幼稚,羞红了脸··第82章 ·曹沿庭只好拱手告辞, 姬廉月过意不去, 一把拽开了捂在自己眼睛上的大手,“嗳”了一声叫住首辅大人:“那明日约曹大人好了,春香楼的新品蛋黄蟹,本王可是期待得很。”
曹沿庭闻言,微微一笑道好··姬廉月只感觉到身后的男人身体紧绷了绷··他正想说“明日不见不散”, 一个“明”字刚说出口, 嘴就被一只大手直接捂住, 后面的话都变成了“呜呜呜”——·姬廉月瞪大了眼, 待曹沿庭走了, 转过身一把推开身后立着的狗熊,趾高气昂地扬眉:“霍将军烦请自重”·霍显算是习惯了他这副鼻子不是鼻子的态度,眼下也不恼了,伸手拽他的手, 将他往自己身边一捞,沉声问:“气我”·姬廉月这才是真的气笑了:“你算什么东西”·霍显眉毛都没抖一下。
“什么都不算, ”他牵着姬廉月往马场方向走, 嗓音粗犷微沙哑,停顿了下, 走过一个回廊的时候补充,“算你男人·”·“以后我会有千千万万个男人。”
姬廉月顺嘴道··霍显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嗓音平淡:“你试试·”·“……”·哦,地主家的傻儿子还知道威胁人了,嘁。
姬廉月现在根本不怕他了, 看着那副冰山似的面瘫脸也知道这人不能把他怎么样,更何况自打合离之后他反而像是吃错药似的往上凑——·以前眼巴巴地指望他同自己一块儿上朝,他从来不愿;·以前想让他教骑马,他板着脸说“没空”;·以前两人难得走在一起,他步子迈得大,想让他等等他也从来不理……·现在倒是好了。
强行一块儿上朝,不学骑马也拉着他学,走路的时候懒得等他慢慢挪索- xing -牵着他的手··要是换了半年前,姬廉月做梦都能笑醒··“明日,我同你一起去。”
霍显沉闷道··“去哪”姬廉月还在沉思中,霍显突然说话,他都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春香楼·”·“你去干嘛”·“你去干嘛,我就去干嘛。”
“我去谈情说爱,”姬廉月嗤笑一声,“你来做什么,破坏气氛吗”·这人呐,喜欢你的时候便是一团软泥,扔你撮圆捏扁,不喜欢你了那就成了一株带刺的花草,你若是想要碰他,必然会被扎得鲜血淋漓。
霍显微微蹙眉,实际上是想将姬廉月拖过来扒光了裤子打一顿——哪怕打着打着就滚上床胡闹也行——但是这是他以前的手段,简单粗暴,他不是傻子,知道万万不可用在现在的姬廉月身上……·归来那日庆功宴,借着醉酒将人压了开荤,已经算是上天恩赐,代价便是驸马府的牌匾被人拆了成了将军府,如今他已经不敢强求太多。
所以面对姬廉月的讽刺,霍显陷入沉默并不言语··两人对话之间穿过御花园来到皇家马场,这儿的人都认识霍显和姬廉月,知道霍将军要教公主殿下骑马,众人心中奇怪却屁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只是打开了马厩便退开了去。
霍显亲自牵了一匹温驯的白色母马出来,不如乌云高大强劲,眼神也不如上过战场的战马那般犀利……但也是养的油光水滑,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看着人都透着“我决不会把你颠下去”的慈爱。
白马很漂亮,姬廉月看着肯定会喜欢,霍显很满意··然而这份满意并没能够多维持几秒,因为他牵着马出去,发现姬廉月身边多站了一个人,那人正是那日在晚宴上全程伺候着姬廉月,说自己在御花园茶水房伺候的人。
御花园的人在这干什么·无声的压迫力铺开来,男人三两步上前,唇边原本勉强还存的笑意消失的无影无踪,事实上他已经极不耐烦——·送走了个曹沿庭又来了个宦官,有完没完·姬廉月正同那宦官叙旧,并且津津有味听他讲如何分辨马的- xing -格和血统,高矮胖瘦,中原的和外族进贡的……·又说到毛坦族最近送来了一批好马,便是因为打了败仗——·传闻这批马原本养在卑弥将军府上,后来卑弥将军死了,死得不怎么光彩,他的弟弟守不住那么大的家业,只能捐了大半的东西出去平息各方的怒火。
卑弥略是姬廉月杀的,这个宦官很会讲话,没有直接的夸和捧,一下子就把他架了起来,他听得非常高兴,眼里都是自得的光··正听得高兴,恨不得把人带回王府放着听他说话都开心……·忽然感觉到身后- yin -风阵阵,回过头一看霍将军满脸乌云密布靠近,看也不看他,便转向那宦官,言简意赅:“御花园”·那宦官眼珠子微动。
却丝毫不见惊慌··只转过身稍作礼,不卑不亢道:“回大人的话,这些日子马场监管小熙子身体不适,伺候不得贵人们,马场缺了人,茶水房那边人多了些,老师傅便让奴才作了登记转过来……从今往后,便在马场当差。”
霍显拽了小太监来问,面对这黑鬼煞神脸,几个小太监吓得两股颤颤,连忙点头称是,原来这人已经在马场一天了,便是昨天调过来的··霍显让他们滚。
他们麻溜地滚了··姬廉月正喂那漂亮的母马吃草,见那些小太监如鸟兽四散,唯独那同自己搭话的太监却不卑不亢,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强强年下破镜重圆·直到下巴被一只大手扣住,将他的脸强拧了回去对视上男人漆黑的眼:“还看”·他淡淡地问。
“别人只是奉命当差,”姬廉月知道他又犯了牛脾气,“你发那么大脾气做什么,官居高位,也不能这么糟蹋下人,没听过‘水载舟,亦可覆舟’”·“那是说的百姓,他们只是奴才。”
霍显再次蹙眉,看上去很不高兴姬廉月替那些人说话——事实上一个奴才他确实不应该放在眼里,但是那宦官实在有些古怪,他便是天生的敏锐作祟··姬廉月说不过他,拍开男人捏在他下巴的大手。
一股马厩的味道,也不知道洗洗手才碰他·……·霍显起初是抱着不纯洁的目的要来教姬廉月骑马,本来就是想随便教一下,也没打算教好他——·毕竟他发现马背上是姬廉月唯一能乖乖待着不动弹听话的地方,学会了骑马,那马就不是他的牢笼,而是帮凶。
其次他实在不敢担保,学会骑马的姬廉月不会干出当街纵马伤人,被人一纸告发御状的事故……到时观月帝自然不会要他的脑袋,但是摁住了让锦衣卫抽打一顿怕是免不了。
他这细皮嫩肉,经得住几下板子·所以霍显就没想好好教··然而正上了马,看见他笨手笨脚的,又忍不住粗着嗓子吼他——·“送胯,送胯……直着腰做什么,不怕马真跑起来闪着你的腰”·“腿蹭马肚子,轻点,你这是踹它”·“缰绳拉缰绳马鞭不许用,放下,不怕摔死你——先往一侧轻拉缰绳,别害怕,我在下面接着……吓唬你的,摔不死。”
几轮下来,姬廉月耳朵边嗡嗡的,全是霍将军的怒吼··没办法,当初训那批民兵也是这么训,愣是训了几个不得了的骑兵出来……只是他们都没有姬廉月那么笨,也没那么矫情——·霍显第一次看见骑马之前,要先抓着缰绳凑到自己鼻子底下闻的……闻完还皱眉,掏出个帕子垫着,才肯抓缰绳。
——便是那些贵女娇娥,也没他那么矫情··霍显简直被他矫情得想要打人,又觉得这他妈就是姬廉月没错,是他亲手娶回来的媳妇儿……·最气的是人家还把他给蹬了。
霍显自己都觉得荒谬,于是一边嫌弃一边教··教到晌午,姬廉月终于不再叽叽歪歪,能好好坐在马背上,让霍显牵着马溜达一圈——·实在不是他喜欢骑马,他只是喜欢看高高在上的霍将军任劳任怨给他牵马而已。
只是这番作弄的乐趣也没能维持太久,霍显五大三粗行军打仗有一顿没一顿习惯了,姬廉月那娇贵的胃却是没饿着过得——·早上就吃了个包子,大半的白面皮还进了霍显的肚子里,晌午接近时他便饿得前胸贴后背,说什么也要去用膳。
本来就不是教他骑马来的,眼下见这人偶尔也能正眼跟他好好说几句话,收获略丰,男人索- xing -大方地放过了他,将他从马上抱下来··姬廉月落了地,头昏眼花,腿都是软的。
走起路来姿势都奇怪的很··两人慢吞吞挪到了宫城门口,霍显让人牵来乌云,姬廉月却看见马都想吐,再不愿骑马回府··“那去春香楼”·男人用粗砺指腹揩了把他白净的脸——方才他特意洗了手才有资格碰他的。
春香楼离他们所出的这座宫门不远,步行一刻钟左右便到,姬廉月实在是不想再骑马回去等王府厨房慢吞吞弄吃的,点点头答应了··霍显牵着乌云,两人并肩而行,出了宫门。
等好不容易走到春香楼,正迎阶而上,一抬头却发现里面迎面走出来了提着食盒的熟悉面孔,那人见着霍显,眼前一亮··“将军”·霍显没多大反应,先是一愣,随后恢复了他的死人脸,随便“嗯”了声,点点头。
面色正常的如同他在大街上看见任何养在家里的那些家兵··但是谢三郎显然和那些家兵看霍显又不一样——·姬廉月只觉得胃口全无,看着眼前这恢复了女装,轻衣佩罗描银襦裙,外头罩着一件深蓝雪夜闲云披风的谢三郎,他不得不说,这女人颇有几分姿色。
如今这与霍显迎面撞上,那原本就略施胭脂的面容之上更是绽放一抹犹如三月桃的娇羞,淡粉血色铺开来,欲语还休··“将军这是要用午膳”·“嗯。”
怎么,这两人还聊上了·姬廉月站在一旁一脸嘲讽凉嗖嗖看着,只觉得这女人脸上那仿佛沾染了光的笑容让人倒尽胃口··他足下一顿,懒得听他们废话,转身就要走。
没走出两步被霍显一把捉住··“去哪”男人问,“不是饿了”·姬廉月方才还算不错的心情这会儿是乌云密布,面无表情地看着霍显,仿佛无声质问:老子为什么走你心里没点批数·而霍将军却无比坦然:“我就应了她一声。”
姬廉月:“不然还想说什么,嘘寒问暖好不好”·霍显索- xing -也跟他翻旧账:“你刚才同那太监有说有笑·”·姬廉月:“那是太监”·霍显:“我亦没把谢三郎当女人。”
姬廉月冷笑:“我不像某人,可没准备把太监弄回府上当面首”·霍显顿时眼神一亮:“当真”·姬廉月:“……”·强强年下破镜重圆·你妈的,狗男人,套路真的深。
第83章 ·温度一日日地降下来, 很快便到了冬至那日··百花均谢, 飞鸟尽绝,又是一年凛冬将至,各府邸早就备好了过冬的准备,更像是姬廉月这种怕冷的人,屋子里早早就烧了炭盆, 否则夜晚根本没法睡。
这时候他就开始有些怀念霍将军的好来, 过去十几年单身日子没觉得怎么着, 睡了一年有人体火炉在旁的安稳觉, 他都有些放不下那份暖和··由奢入俭难··夜晚被冻得哆哆嗦嗦醒了, 被子里一点温度都没有……隐约听见外面屋檐的轻微响动,公主殿下起身推开了窗一阵寒风刮进来,夹杂着水汽和泥土的腥。
伴随着一丝丝冰凉的颗粒落在脖子上又消融……姬廉月迟钝地想:哟,下雪了··才想起这一日是冬至, 今年居然早早地就下了初雪,想必是瑞雪兆丰年的好年头。
今年发生的好事着实不少··搓了搓手, 姬廉月正想关窗, 忽然从屋顶上面落下来一个黑影落在窗户前面——他被吓得差点儿失声叫出来,这时候, 从外伸出个大手一把捂住他的嘴,熟悉的气息将他笼罩。
“是我·”·男人嗓音低沉,带着一丝丝喘息,不是霍显又是谁·姬廉月被吓得心肝乱颤,回过神来, 一把拽开了霍显得手——男人低笑一声,在窗棱上一撑翻身进了屋,享受一阵风似的凑过来,顺便摸了把姬廉月的手:“怎的这么凉”·姬廉月甩开他,没好气道:“叫你吓得。”
他退开了些,点了油灯··外头守夜的小内侍被动静惊醒了,迷迷糊糊都问姬廉月要什么,公主殿下回头瞥了站在- yin -影中似笑非笑瞅着自己的霍显,收回目光对内侍淡淡道:“无碍,隔壁的神经病又犯病了。”
小内侍摸摸鼻尖,心想:哦,这是霍将军又来爬墙占便宜了··等外面安静下来,姬廉月往炭盆那边靠了靠,伸手烤了下火,抬头看着站在那没动弹的霍显——·男人也不知道在外面待了多久,方才下来的时候便是雪落满肩,如今进了屋子里雪消融了,他的肩膀上,头发上都是水痕。
伸手不怎么在意地弹水珠,男人粗鲁的动作叫姬廉月想到了野狗··他身上穿着夜行服,这他妈还是一条偷鸡摸狗的野狗··“这么大半夜的,”姬廉月冷眼瞧着他,“上哪做贼去了”·霍显没说话,低头拍衣服的动作停顿了下,片刻后,抬起头颇为意味深长地看了姬廉月一眼。
姬廉月莫名其妙··“前些日子,皇上在御书房里曾经发现过一枚被损毁的火器设计图碎片,”男人缓缓道,“经过神机营铸铁师的认证,那碎片正是当初弄丢的、传闻已经被人通敌叛国卖给毛坦族那张。”
“……”·有些惊讶地动了动,姬廉月第一反应就是:那玩意儿还真被陆丰找回来了·再转念一想,他立刻想到了别的:陆丰也回来了·霍显就烦姬廉月想到那前任锦衣卫指挥使的模样,不由冷哼一声才缓缓道:“碎片一天一片,接连出现了几日,皇上明白过来这怕不是要用火器设计图,来换取什么东西……如今陆国华一家老小皆被圈禁,火器图找回,陆家那小子恐怕是想要以火器图换取一家活路。”
而观月帝向来不喜欢人与他讨价还价——·皇帝嘛,龙颜大悦,给你什么都行,官复原职也不是不能实现··但是向来都是,我给你是因为我乐意,但是如果你主动问我要,那便是不识抬举。
更何况还想讨价还价·那陆丰神不知鬼不觉地回了京城,却不正当述职交还火器图,想必也是觉得这事儿并不是他真的找回设计图就结束那么简单……·当了几年鹰犬首领,朝中没有人比他更懂那些尔虞我诈。
他不敢将手里最后的筹码交给观月帝,他不信任他··接连几日只交还了设计图的碎片,居然像是鬼魅一般在铁通似的被层层保护的御书房来去自如……·想来这一年他的轻功又进步了不少,胆子也变肥,如今学会了藐视皇权。
观月帝自然不能忍··奈何本着世界上不会有比死人更靠谱的封嘴,火器设计那些老铁匠在完成了设计图的时候就杀了个干净……在将收到的碎片拼吧拼吧发现好巧不巧正少几块神机营无法复原的关键部位,观月帝那个气啊——·下令让霍显这几日守在御书房,守株待兔。
好巧不巧,今日真叫霍显给逮着了··两人过了几招,一个要活抓,一个拼了命的要逃,自然是陆丰占了上风··“你那相好回来了,”霍显用平坦无甚起伏的声音说,“然后又叫他给逃了。”
他抬手揉了揉姬廉月的耳垂··“皇上要完整的大活人,”他淡淡道,“否则今晚我早砍了他那双腿·”·姬廉月:“被人家跑了就别在这事后马后炮地放狠话了,也不嫌丢人。”
他拍开他的手,别的管不着,知道陆丰平安归来,他实在是非常欢喜……又知道他不仅平安归来还顺手打了霍显的脸,姬廉月简直心花怒放··然而霍显可不管他一脸心花怒放,抬手捏了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对视上自己那双无甚波澜的双眼:“高兴”·姬廉月:“陆丰乃我儿时玩伴,一时遭难,如今平安归来,即将洗涮冤屈,我想不到有什么不高兴的理由。”
事情哪有你想象中那么简单··霍显也不多说,面无表情“哦”了声,转身一屁股在姬廉月的床榻上坐下来,就开始脱鞋··强强年下破镜重圆·姬廉月:“”·姬廉月:“霍将军,做什么”·“睡觉,”霍显踢掉了夜行靴,拽了姬廉月擦脸的帕子擦了擦脸,又去擦脚,“谁不知道陆指挥使同公主关系非同一般,万一他想不开要找老情人叙旧……霍某只是换个地方守株待兔,这是办公职,烦请公主殿下配合。”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擦过脚的帕子扔进水盆里··“那是我的擦脸……啊啊啊霍显”姬廉月崩溃道,“办个屁公职,你给我滚”·霍显眉毛都没抖一下,亲手将窗边炭盆挪开了些,这玩意儿哪怕开窗透气始终还是对身子不好,听说有吸入碳粉过量变傻子的——·小公主本来就不聪明,再变傻可怎么办·不过是怕冷,有他在还冷什么·霍显拍了拍枕头:“过来睡,明天还要早朝。”
姬廉月无声地瞪着他··霍显见他半天不动弹,叹了口气,站起来,三两步走到姬廉月跟前,一把将他打横抱起来,扔上了榻——·不等后者爬起来,他也翻身躺上去,直接睡在了外面。
大手一摁,也不知道碰了哪,姬廉月腰上一软,便是起都起不来··霍显打了个呵欠,将姬廉月往自己怀里一捞——·姬廉月只感觉到背后靠上个火炉似温暖的结实胸膛……听闻玉虚派有一门武功绝学属阳,当年掌门练来应对寒冰之毒,修炼此武功者可强身健体,冬日亦不受严寒侵蚀。
·眼下被窝里躺着这么个人,方才还冰凉的被窝一下子就暖了··“脚怎么也这么冷”霍显低头问怀里的人··姬廉月不说话。
脚一抬,不客气地踩在霍显身上··隔着衣物,霍显只感觉到冰凉的玩意儿贴上来,又逐渐被他的体温捂暖……居然也很满意,含糊地“唔”了声,抬起手拍了拍怀中人的背:“睡吧。”
姬廉月打了个呵欠··实在是困,加上好不容易暖了,他也懒得再赶人··反正他又不吃亏··……·晚上宫中有冬至家宴。
只宴请了几位重臣··姬廉月听这些人歌颂瑞雪兆丰年听了一晚上,有些腻味,好在饺子味道不错,他还给面子多要了几个··时不时抬眼看看下座,霍显周围始终围绕着官员,他那不要脸的皇叔又人前人后地一口一个“霍贤侄”,也不知道从哪来的辈分,明明恨不得直接把人家当女婿,恨不得霍显管他叫爹——·姬廉月看得不得力,索- xing -不看。
一偏头,看见观月帝也是喝了有些上头,笑呵呵地叫过个内侍太监,装了许多饺子往宫外走··姬廉月觉得奇怪,抓了个人来问,那人笑呵呵地说,圣上恩赐,还记得罪臣,这是派遣人往陆府送饺子,以示圣恩浩荡。
姬廉月闻言皱眉,心想人家再寒酸也不至于差你这顿饺子,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正嘀咕,这时候又被霍显那边某位大臣“小女今年芳龄二八”吸引了去,本就喝多,再未多想。
……·晚上喝多了,被霍显拖上马一同回了王府··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不要脸地又上了他的榻,压着他像是条野狗似的在他身上乱啃……·到了后半夜,姬廉月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任由霍显自己捣鼓,他昏昏欲睡……霍显见他挨打不理,埋头苦干,愣是把人弄醒了“嘶”了声抬起手要打他,男人嗤笑着捉住他的手腕,拉到唇边亲他指尖。
两人正推拉,忽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霍显一个提臀动作做了一半,外头的门被人敲响了,他老大不情愿,粗着嗓子问了句:“干什么”·外头的内侍被他戾气满满吓了一跳。
姬廉月直接一巴掌拍在男人的脑门上,你他娘才是不速之客,在这横个屁啊·起身一把推开身上的人,他拢了拢衣服,问外头:“因僖,怎么了”·“陆……陆国公府的陆大人同夫人今晨毙了,听说是自缢,眼下外头正闹着——”·姬廉月哆嗦了下,瞌睡一下就醒了。
第84章 ·姬廉月翻身要起, 那内侍想必也猜到, 入得来准备好了更换的衣物,两人正动,忽从一旁伸出一钢铁似的胳膊一把压在姬廉月胸口,将他拦住··“上哪去”霍显的声音里还带着喑哑。
“进宫·”姬廉月心中有所担忧,不进宫看一眼他实在不放心, 父皇与……那个人··霍显沉默半晌, 这才缓缓道:“你省省吧, 国公府遭难, 就剩下个老国公, 皇上知道了肯定已经去处理了,现在宫中肯定一团乱——”·嗓音里带着微嘲。
以前他是江湖人,现在他只是个带兵打仗的,向来懒得管也看不起这些朝堂斗争··但姬廉月自小在其中长大, 霍显可以装的糊涂,他却装不得, 当下将男人横在那的手臂挥开:“不行, 我得去看看。”
“你去有什么用皇上——”·“皇什么上陆国华就是父皇他——”·床榻外侧那人小山似的身影翻身坐起,一只大手横空一把捂住了姬廉月的嘴, 将他没说完的话都变成了“呜呜”……男人一把摁着他的头塞进自己怀中,转头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因僖。
后者被这狼似的目光看得寒气疯狂顺着脊梁骨往上窜,本就弯着恭敬的腰顿时往下又压了压,闭上眼,瑟瑟发抖··强强年下破镜重圆·霍显叹了口气, 又冷冷道:“出去,你什么都没听见。”
因僖得了活路,忙不迭鞠躬退出去了,还贴心地替主子们关上门,脚底抹油跑得飞快··霍显耳朵灵,耳尖动了动听到因僖确实跑远了,这院内再无他人,这才松开姬廉月……却没想到后者反而一把捉住他的手腕,面色略微苍白:“今晚父皇给陆国华送了饺子。”
“哦,我看见了·”霍显淡淡道,“饺子有毒,陆国华被毒死的·”·姬廉月:“……”·姬廉月快疯了。
这事儿实在是,实在是——·“是不太仁义,但是这天底下做皇帝的,能有几个慈悲向善的”霍显淡定地替姬廉月把他写在脸上的腹诽说完,“你想的到的事,皇上想不到陆国华那老狐狸想不到他能不知道饺子有毒打从陆国公府倒台那天起,陆国华便在等着这天了,只是儿子在皇上手里,他不敢死。”
“陆丰他——”·“兔死狗烹,你那小情郎也懂这些道理,所以这些天送着碎片,想要换他陆家一条生路·”·霍显顿了顿。
“可惜皇上到底不答应,那火铳设计图,不要也罢了——反正神机营有半成品,大不了拆开找了师傅重新画图,画个几百遍总能还原原本的样子……陆丰这筹码不够重,其实想必他自己也知道的。”
“……”·姬廉月眼瞪大了又逐渐失神,他盯着霍显一脸嘲讽,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男人低头看了他一眼,看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有些不爽了——打小在皇家长大,这种尔虞我诈还看得少了么,至于这样·他自小为什么男扮女装都给忘记了吗·这些年观月帝是对他好,但也不过是因为他是个扶不起的阿斗罢了……若他真起了什么勾结篡位的心思,被观月帝知道了,也不过落得和陆国华不相上下的下场。
这些姬廉月不懂吗·他懂··他只是不想去想··这些年如此麻痹自己,眼下倒是把“父慈子孝”那套哄得自己都信了。
霍显心中略嘲,但是眼下也好心的没有再去嘲笑或者试图提点小公主,反正道理他都懂,多说也没有意义——·更何况观月帝这大地主现在确实是护着他这傻儿子的。
他没告诉姬廉月,这些天死皮赖脸往王府凑,多少也是观月帝明里暗里暗示他过来看着,就怕像是今天出乱子,姬廉月不管不顾入了宫坏了事……·他也不会哄人,只能抬起手拍拍姬廉月的背,干巴巴地安抚:“别去,没事。”
姬廉月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还想再说两句··霍显又面无表情地补了句:“皇上早就布下天罗地网,这几天只是小打小闹,只为了打草惊蛇,他不一定想杀陆丰,陆丰不知道他爹干的那些破事。”
“……陆国华真的——”·姬廉月震惊了,·“功高盖主,他也没到那个地步·”霍显嘲道,“虽然皇上是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陆家是开国功臣,当年随太祖爷一同打下的这净朝半壁江山……荣宠兴旺百年,与净朝同岁··然通敌叛国是诛九族的罪,观月帝不想让这代代忠良的血脉断在了他和陆国华那混账的手上,只有杀了陆国华,让这成了一桩无头冤案。
这是皇帝心中仅存的最后一丝仁慈,看在陆家老太爷的份儿上,他背了这个锅··姬廉月不说话了··短暂对话之后,两人便陷入了一阵令人难受的沉默里。
姬廉月趴在霍显的怀中,感觉到他的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他的背脊抚顺,就像是在安抚自家宠物一般……他都不记得两人这么心平气和地好好抱着说句话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叹了口气,霍显低头看了看他,姬廉月打了个呵欠,说“没事”··男人目光淡漠地摸了把他的脸,极其克制没有发飙——·毕竟陆丰今晚死了爹娘,他不应该在这种小事上跟他计较。
………………哦,不对啊··老子从小就死了爹娘,怎么没人可怜我·这年头,谁还有个父母了·“你什么时候也可怜可怜我。”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姬廉月莫名其妙,看着霍显这意气风发的,手里几万精兵,正位极人臣,炙手可热,实在不知道他有什么好可怜的……所以干脆没搭理他。
两人抱着就这么一坐坐到了天亮··又是该上朝的时候了··……·昨夜陆府传来丧讯,观月帝刚睡下就醒了,忙里忙外,助国公府主持局势。
陆老国公七老八十,走路都走不稳,听说是在儿子死后,在书房里翻到了儿子通敌叛国的罪证,一把火烧了,便倒下再也没能起来··陆国华死了,陆老国公爷病倒,陆丰不知所踪,如今陆府只剩下扶不上墙的二房和三房,剩下一群妇孺……·一时间,那昔日荣华的陆府,如今是彻底的空山鸟飞绝。
朝中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兔死狐悲,一时间,整个早朝上的气氛微妙,谈事论事都心不在焉……唯有霍显等武将一脸冷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早朝散了,霍显向姬廉月走来。
姬廉月看了他一眼:“怎么,同陆丰亲过一次,我便也成囚犯了”·霍显脚下一顿,眼中有狼似的暴虐一闪而过,下意识去摸腰间佩刀——随后摸到空空如也,他也一下子冷静下来,只是盯着姬廉月的唇,不说话。
强强年下破镜重圆·“皇上还没下令诛九族,”姬廉月拢了袖子,硬邦邦道,“这就把我算进去了,不好吧”·霍显还是不吭声。
姬廉月懒得跟他浪费时间,硬着心把他打发走了,男人转身离开时,一身武将服金属撞击沉重有声,他步伐迈得极重,一身戾气……·文武百官皆回眸凝望,有几个倒霉蛋正好撞上他的视线,顿时纷纷要被吓得尿裤子。
霍显走出大门,正好撞上一队换职的锦衣卫,他随手抓过其中一个,黑着脸沉声道:“找人去皇家马场盯着·”·“去马场干嘛”那锦衣卫莫名其妙,“大胆霍显,都尉所只直接听令当今圣上,你凭什么指挥我们你这是谋——”·剩下的话在霍显的凌厉一眼中消失的干干净净。
平日里锦衣卫在皇城中横着走,又多是世家子弟,无人敢轻易得罪……·如今碰上霍显这么个比他们还混的,实在是碰到了祖宗,拿他没有半点办法··“姬廉月去皇家马场了,”霍显放开那锦衣卫的衣领,淡淡道,“还有你们指挥使。”
这一队锦衣卫纷纷看向他们队伍中其中一人,顾阳摸了摸脑袋:“那什么,我在这……”·陆丰不在,锦衣卫指挥使一职空着,皇帝给随便指了个代指挥使,便是另一个姬廉月从小一起玩到大的顾家嫡长孙,顾阳。
“不是你,”霍显看都懒得看他第二眼,“我说正牌那个·”·说完,扔下一群目瞪口呆的锦衣卫,他转身走了··……·与此同时。
皇家马场··姬廉月身着一身朝服,立于马厩前,冷眼看着马厩里,前些日子跟他相聊甚欢的宦官正挽着袖子刷马··他将衣服捞起来,毫不掩饰地露出了麦色肤色,手臂肌肉隆起,具是习武之人的精壮结实。
手里握着马刷,手背青筋拢起,他一只手扶在马背上,面无表情地干活··“陆丰·”·姬廉月叫了声··那宦官手一顿,但是仅仅只是一息,而后他手上顺势转了个向,不着痕迹的去刷马腿,依然头也不抬。
“陆老国公在你家书房里找到了陆国华通敌叛国的罪证,一把火烧了,老国公爷也病倒了·”姬廉月声音里带着轻叹,“现在陆府解了禁,你把剩下的图纸交给父皇,回去看看你外祖父。”
那刷马的人头也不回··姬廉月身体微微前倾,手放在马厩围栏上,微微蹙眉,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原本那宦官理也不理——·就在姬廉月开口想要再劝几句,忽然见他把手中的马刷扔进了旁边的水桶,他极用力,水花四溅之间,有些污水溅到了姬廉月的朝服下摆。
姬廉月素来爱洁,下意识要躲,却在还没来得及躲开时,感觉到男人陌生的气息逼近,略微- shi -润带着马鬃毛臊味的大手伸过来一把扣住他的下巴,将他拉了过去——·隔着马厩栏杆,那看着那宦官陌生的脸凑近。
近在咫尺的距离··夹杂着冰雪气息,他鼻子之间的浑浊气息尽数喷洒在他的脸上··“祖父倒下,中个原因谁也不知,是否真的搜出什么通敌叛国铁证,全凭活着的人一张嘴。”
他粗糙的拇指在姬廉月细腻的下颚皮肤上蹭了蹭,“阿月,开弓没有回头箭·”·那一声“阿月”,自陆丰正式入宫成了锦衣卫,再也没怎么唤过。
如今一声,唤起了姬廉月的记忆,那时候他,陆丰,顾阳还有顾月娥,还有很多其他的人,年龄不大,天天凑在一起调皮捣蛋··如今嫁人的嫁人,外派的外派,留在京中也是各司其职,居然再也没有聚在一起过……陆府遭难,那天送陆丰离开的,也不过顾家兄妹。
姬廉月红了眼··伸手去摸陆丰脸上戴着的人皮,却在勉强摸到他面颊一丝缝隙的时候,被一把扣住了手··那人不动声色将他推开··转过身重新捡起了冰凉水中的马刷,只是扣着刷子的指尖泛着白:“马厩味大,公主请回。”
仔细思考,姬廉月从脚底生出一丝丝恐惧来··他站在那不肯动··过了很久,才听见那背对着他的人叹了口气:“通敌叛国,乱臣贼子,终为我父……回去吧,别再来。”
他声音里透着决绝,此时姬廉月知道自己多说无益,于是转身,失魂落魄地走了··走到皇家马场外,见到一群顾阳为首的锦衣卫,守在皇家马场外面,见姬廉月全胳膊全腿地走出来,具是松了一口气。
顾阳欲言又止:“阿月,里面那个……”·姬廉月摇摇头,抬脚要走,想了想又退回来,用极其沙哑的嗓音道:“近日锦衣卫加守四人,八人一组站职,多事之秋,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深深地看了顾阳一眼,后者一脸震惊··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姬廉月艰难道:“若有那一日……废他右手,放他走·”·“你以什么身份说的这话”·顾阳无言半晌,才问。
姬廉月苦笑一声,叫了声顾阳的名字,无需再多废话,他便全懂了··时间是能够修复一切的良药,也是世间最毒的鸩酒,不经意间打散了繁花似锦的年少,他们这些人,终究落得个曲终人散的下场。
第85章 ·姬廉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真的“打草惊蛇”, 还是观月帝有意为之, 陆国华头七出殡那天,陆丰动手了···强强年下破镜重圆那天出殡顺利完成后,观月帝在宫中询问了情况,便说头疼要去休息……姬廉月跟着去了,他也不知道观月帝这样是否是触景生情, 陆国公府一倒, 如今朝中再也没有开国元老的血脉。
陆国华到底为何通敌叛国, 谁也说不清楚, 当真是一笔糊涂账··观月帝留了姬廉月在宫中用晚膳, 晚膳过后便发起了热,太医进进出出,姬廉月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龙榻旁。
寝殿内烧着炭盆,暖烘烘的, 外面却下起了鹅毛大雪,雪落在屋檐发出稀碎的声音……龙榻上的人像是一夜间老了几岁, 烧得迷糊了伸手捉住姬廉月的手, 迷迷糊糊只是重复四个字——·孤家寡人。
姬廉月看着他亲爹,明明保养得当, 平日里看着也不过是极为精神的中年男子,如今却一夜之间生出几根华发··强忍着心酸伸手替观月帝理了理头发,与此同时,殿外走廊上锦衣卫击响了换职的鼓,又到了换职的时候。
走廊里传来极低的交谈声, 姬廉月听见了顾阳的声音,这几日锦衣卫各个都是脑袋挂在裤腰带上面过日子,提心吊胆——·没办法,他们的老大要杀他们的顶头老大,这他妈哪是人过的日子·看了眼刚喝了药,好像是睡着了的观月帝,姬廉月站起来,正想让顾阳他们小点声,这时候,却被观月帝一把捉住手腕。
“锦衣卫……换职了”闭着眼,观月帝问··“嗯,”姬廉月强笑了下,“这会儿子时刚过,父皇再睡一会儿,明日早朝便——”·“光……锦衣卫不成。”
观月帝言简意赅,“换,两厂加派·”·观月帝也知道锦衣卫十个人加起来不一定打得过陆丰一个,而如今陆丰能够深入敌营取回火铳设计图,其中万般劫难经历,更是一言难尽,今非昔比。
姬廉月闻言“噢”了声,正心想老头心中多疑,今日陆国华夫妇下葬陆丰未必有心思来取他项上龙头……·站起来,正想走到外面去叫顾阳安排点东西二厂的人同他们锦衣卫一锅炖,最好把这养心殿围得水泄不通,经过窗户的时候,忽然余光瞥见一抹黑影极快掠过。
姬廉月:“……”·正当他高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此时殿外便响起拔刀声音,一个声音不怎么耳熟的锦衣卫吼了声“什么人”就应声倒下,挂在窗户旁——·身穿夜行服,脸上带着面罩的男人从窗外踩着他的背一跃而入,与站在窗前成雕像状的姬廉月撞个正着。
姬廉月:“……”·姬廉月唇角抽搐了下,想了想,那句“有刺客”还没来得及嚷出声,那人已经如同一阵风似的掠到自己面前·他倒吸一口凉气,对视上对方那冰冷蚀骨的漆黑瞳眸,瞳孔微缩,“陆……”喉咙像是卡住了,他艰难地张口。
来人的剑已经到了他的眼前··却在最后一秒稍微一顿,反手用剑鞘轻巧一击将他震退数步远·姬廉月站不稳嗑碰到案几桌角头破血流,脑子里嗡嗡的,血都模糊了视线,艰难地爬起来沙哑着嗓子吼了声“来人有刺客”,外面的人一拥而入时,他也张牙舞爪地往前扑——·陆丰已经来到龙榻前,长剑一挥,被褥撕裂的声音刺耳响起·观月帝早年习武,对于危险并非一无所知,如今病的迷迷糊糊也是条件反- she -一滚躲开要害·“御医”·“救驾”·“皇上陆丰”·“陆丰你当真——”·数名锦衣卫一拥而上,陆丰转身与他们斗成一团,刀光剑影间,姬廉月心酸地发现,陆丰用的还是他那把绣春刀。
锦衣卫说,刀在人在··顾阳他们都不是陆丰的对手,禁军也不是,转眼间养心殿血流成河,但是没有人死亡……黏腻的血遮挡住了视线,姬廉月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场闹剧。
直到一高大身影拎着剑从外面杀进来,后面还带着一大群禁军侍卫,前面的人一头冲进来爆喝一声“贼子尔敢”,后面还没来得及看到养心殿情况的人还在骂“来人啊霍显你无法无天”·姬廉月:“……”·乱上加乱。
顷刻间,霍显已和陆丰斗成一团,追着霍显来的禁军进了养心殿则全都傻了眼,一时间也分不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陆丰与霍显的武功不相上下··霍显是唯一能够在陆丰手下势均力敌走上几十招的人,事实上如果单打独斗陆丰也并非霍显对手,只是这会儿姬廉月在,还一脸是血,霍显一眼看得心惊胆战,稍一分神,又被陆丰一剑刺入肩部·“噗”的一声伴随着男人的怒吼,他双眼染上血色,一手将那绣春刀折断,将近疯狂地将肩头短剑拔出——·“霍显”·姬廉月额角青筋暴起,撑着案几大吼。
鲜红血液溅满一地,霍显拔剑反手一剑刺入陆丰胸腔,又干净利落挑了他手筋,一把将陆丰捏着喉咙拽过来,面如恶鬼:“你把他怎么了”·锦衣卫冲上来,顾阳趁机抱着陆丰的腰往后拖——·两人身上的血弄了他一身,陆丰一个猝不及防被往后拉了几步,霍显还挣扎着要往上冲·姬廉月见状像是没头苍蝇似的撞入男人怀抱,抱着他的腰,冲身后顾阳撕心裂肺地吼:“走顾阳带他走”·腰间男人- shi -热的呼吸和粘稠的血腥充满了他的鼻息,他面色苍白,因为摁不住狂兽似的男人,脑袋撞在他结实的胸膛,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强强年下破镜重圆而他只知道伸手要去碰他肩膀上的伤:“别动了,霍显他走了他走了……你先,先包扎”·顾阳压着陆丰离开。
养心殿内混乱终于稍微安定,御医瑟瑟发抖抱着药箱冲进来,皂靴踩着一地粘稠鲜血,与鞋底还未融化的雪混杂在一起……御医先看观月帝,只见他胸前被划了长长一道口子,好在有棉被做缓冲以及躲避及时,伤口不深。
观月帝坐起来看了眼不远处抱成一团的姬廉月与霍显,淡淡一挥手打发了一些站在旁边的寓御医:“看看去·”·御医得令转身,匆匆来到霍显身边,这时候男人已经冷静下来,倒是姬廉月方才撞着脑袋,这会儿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只觉得耳鸣头昏,瘫软在男人怀里——·见霍显伤可见骨,微一惊要上前。
没想到霍显让了让,面色- yin -沉地示意自己怀中人:“我无碍,先看他·”·姬廉月靠在他胸膛,艰难睁开眼··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想跟他好好讨论一番他放走刺客的事,想了想却还是说:“出来的着急,忘记带令牌,禁军拦着不让进,我翻墙进来的……来迟了。”
姬廉月想了下霍显进来时身后那一群“小尾巴”,姬廉月:“……”·男人大手抹了把他脸上的血,将他抱起来一些,靠在自己没受伤那边肩头,低下头嗓音沙哑:“疼不疼”·“自己没站稳磕的,不疼。”
姬廉月慢吞吞道,“就是有些头晕·”·男人抿抿唇··将他抱起来,一把将榻子上乱七八糟的茶几扫下地,噼里啪啦茶具落地声中,他面无表情将姬廉月放到榻子上。
养心殿众:“……”·姬廉月指了指他肩膀上的血窟窿,问:“疼不疼”·“不疼,”男人面无表情,“没有你放走陆丰时心疼。”
姬廉月:“……”·养心殿众:“……”·霍显微微蹙眉,用大拇指指腹揩拭去姬廉月脸上的血,又垂下手··这才转身去找人给自己包扎。
第86章 ·这一夜颇不太平, 姬廉月放走了陆丰, 观月帝没说什么,只是让人去把陆府那块捂了好几代的铁券免死金牌收了回来··他到底是给陆家留了个后。
陆丰今日手持绣春刀闯入养心殿,见了血,也算为父母报了仇,真相他总有一日会知道, 想必也不再那么恨皇帝——·观月帝有时候想, 这大概就是上了年纪, 人都有了许多不该有的慈悲之心, 换了三十年前他刚登机那会儿, 指不定就直接杀了陆丰,他不会有潜入皇宫的那一天。
……只不过是皇帝睁只眼,闭只眼··靠在床边,观月帝有些昏昏欲睡, 看着包扎着脑袋,因为失血面色苍白坐在床边的姬廉月, 笑了笑:“回去吧, 还杵在这做什么”·姬廉月有些茫然地看了观月帝一眼,看后者一脸平静, 又多少猜到今晚他会坐在这里的原因——·顾阳怎么有胆子不跟观月帝报告有人要放走陆丰呢·观月帝早就知道了。
所以今晚他才会坐在这里,以“侍疾”的理由等着陆丰来··手被拉过,皇帝的手轻轻拍了拍儿子有些凉的手背:“手怎么这么凉”·“唔。”
“回去看看霍显么,他那一下没伤及药害,但伤口也实在不浅, 他走得匆忙,我看他是因为陆丰心中有气……”观月帝难得像个真正的父亲似的絮絮叨叨起来,“陆丰已经走了,别为再也不会回来的人伤了和气。”
姬廉月露出个欲言又止的表情··观月帝淡淡道:“阿月,你和顾家小子,还有陆丰,其实都是朕眼跟前看着长大的孩子……以前你小时候,还当公主时,朕还考虑过把你嫁给他们其中的一个。”
自古公主不下降权臣··若有,所下降家族,必为皇帝亲信,极为信任之名门望族··“陆府满门忠烈,原可再兴旺百年,是他咎由自取·”·观月帝一声叹息,仿若话语之间又老了几岁,他手背冲外,轻轻扫了扫——·“你回去吧,去看看霍显。”
姬廉月站起来,不知道为何眼底有些发酸,他忽然想知道若是这几年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若是他真的是女儿身,他是不是会嫁给陆丰——·他是威风的锦衣卫指挥使,整个京城的官员看见他还会瑟瑟发抖。
他则是他养在府中普普通通的妻,平日闲来无事与京中贵女闲聊游戏,或者窝在家里,怀中抱着只猫,写上一首打油诗,谱上一首不堪入耳的浪曲……待每日黄昏下职,夫君身批夕阳而归,他站在门廊下等他,给他念一念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两人会一同用晚膳··他可能会缠着陆丰那面瘫脸给他讲一天宫里的八卦,那些琐事面无表情地被讲出来,又是别有一番风味··好多的琐碎幻想拼凑出一个平静也平凡的一日。
最终被殿外屋檐,落在鼻尖的一抹雪花打碎了所有的画面··“……”·姬廉月的眼泪猛地滚落下来,心中升起了一股茫然与悲怆,恨造化弄人,也想过或许曾经年少时期,他确实憧憬过陆丰——·只是那年花好月圆,好像没有太多的烦恼,亲朋好友都在身边,国泰民安……有太多更眼花缭乱的事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根本没有仔细去想这些风花雪月。
强强年下破镜重圆·后来有了霍显··他毫无征兆地闯入,强势地占据了一切,他总算是意识到原来这世间还有这样一种感情……·可惜这种感情太特殊,一次只能给一个人。
他和陆丰就这样错过了,好像有些遗憾,但仔细想,似乎又没什么好遗憾的··姬廉月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否算对不起陆丰,他只是忽然猜想,或许陆丰今晚根本就没想过活着走出皇宫……·他也不知道这人世间是否还有什么值得陆丰眷恋。
但他总归希望是有的··彼时,天已蒙亮,东边有初阳升起……晨光熹微,刚到了一日里最冷得时候··……·将军府··养心殿中的混乱一过,霍显草草包扎便回到了将军府,战场上受过的伤成百上千,他亦并未将这次放在眼里。
虽然这次伤口是比以往深了些··霍显回了将军府,也没唤人,黑暗中自个儿提了井水清理了伤口又缠了纱布——隆冬腊月,井水已经快结冰了,那冰冷却正好麻木了伤口带来的疼痛,男人觉得很是受用。
清理完伤口便翻身上床睡觉,如此作死之下,半夜就发起了热··将军府的管家是半夜叫隔壁安王府的管家弄醒的,睡眼朦胧中他这才知道原来他们大爷受了伤,宫里头派了人来瞧瞧。
将军府管家晓得自己这是失职,吓得屁滚尿流,跑过去敲霍显的房门,半天又没人应——·心中“咯噔”一下,硬着头皮推开了门,便看见只盖一床薄被躺在床上的男人……·外头能冻死一头牛的温度。
见霍显对来人毫无反应,管家心中的不安逐渐加大,垫着脚上前探了探男人的体温,滚烫一片·管家吓得一个哆嗦,赶紧转身去传唤御医··“伤口发炎,外加又碰了冰水。”
御医说,“方才进来时候看见井水边结了层薄冰,是用了井水怎的伤成这样,你府上没有女主人,总该有个懂伺候的婢女吧”·管家哭笑不得,别说女的,将军府上那可是母蚊子都没有一只。
送走了御医去抓药,又看了看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霍显,管家琢磨着这到底还是得有个女人照顾呐——·稍一思考,他便叫来一名,耳语半晌··那侍卫领命,顷刻间出了将军府,又消失在了街尾巷子的一座府宅里。
不一会儿,那侍卫便又出现了··只是这次他身后多了一个披着斗篷的女人,雪落在她乌黑的发上,抬起纤细的手拉起兜帽,低下了头··……·将军府。
霍显烧得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给他盖上了比之前厚实的被子,又有人放了冰凉的水在他额头上··那个人动作的时候,袖子扫过他的鼻息··起先霍显心中一喜,以为是姬廉月,然而很快的,他的鼻子里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梅香……像是衣物特地用香薰过后残留的味道。
……姬廉月从来不用这种香··那颗雀跃的心,终于还是泯灭归入沉寂··胸口潦草缠绕的绷带被纤细的指尖拆开,女人颤抖的鼻息就在他的耳边响起,烧得不辩人士的男人微微蹙眉,抬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她轻轻一颤,睫毛颤抖了下,声音极低柔:“将军。”
霍显捏了捏掌心的手腕,入手只感觉到一片滑腻柔软,女人的手到底还是小,和成年男人的完全不同··心中惆怅,原本就面色惨白的男人,这会儿那因为干燥有些起皮的唇动了动……谢三郎附耳倾听,却听见他叫她的名字:“谢……三郎”·那一刻有了想要落泪的冲动,她猛地眨眨眼,扬起了唇角,连带着呼吸都微微颤抖着,“我在,是我,”她吐气如兰,如同一条蛇盘踞在他的床头,“将军,您发了热,便不要讲话了——”·我在这照顾你。
她将微来得及说的话藏在心里,却印在眼中··气氛这样美好,甚至有些甜蜜,像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时的天朗气清··却在下一秒,男人偏开的脸中被打碎的一干二净。
“不要你·”·他嗓音沙哑,几乎碎不成声,听在她的耳朵里却如雷炸开,让她的笑容和欣喜僵在了唇边··她看着躺在床上的男人,依然英俊如记忆中初见时那般,战场的风霜战伤只是让他于岁月里渡上了另外一层更有魅力的沉稳。
·她记得初见他时,他坐立于通体俊黑高头大马之上,手执马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用马鞭抬起她的下巴,问:你就是带领这些人闹事的那个谢三郎·他赏过她军棍,亦在训练时刻意刁难过她,亦曾陪她负重跑过十里路,渡过急水河。
他曾经因为嫌弃她吃饭太慢将她拎到自己的桌边共进一切膳食,也歪着脑袋嘲笑她:怎么,看着本将军吃不下去啊……吃不下去你也给我吃·那时候他笑得肆无忌惮,带着一丝丝的邪- xing -冰冷。
后来她无意中替他挡了一刀,助他拿下敌人将领立了功……将军的帐里,知道了她的女儿身,没有震惊也没有暴怒,他只是偏过头告诉她:穿上衣服··也许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有了一丝丝的喜爱。
直到最后,他率领精兵,踏过千军万马,闯入敌营将她救出来,那一刻谢三郎知道自己大概是完了,沉沦进爱情永远是那么的简单··原本只是想跟着他回到京城,偶尔大街小巷一遇便也知足。
但是当真的见到了这个人,她才知道自己想要的原来更多··今日半夜被将军府的侍卫叫醒,她懵懂之中心中居然是万分的惊喜,来到他的面前宽衣解带悉心照顾,只求他睁开眼时看见的第一个人是她,能泛起一丝丝的怜悯之心——·强强年下破镜重圆·她以为自己几乎就要成功了。
直到这一刻··她听见他清清楚楚地说··谢三郎,我不要你··第87章 ·姬廉月回到王府, 管家站在门口接了他, 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只当做没有看见,自顾自做自己的事情。
一路进了屋,摘了斗篷,又用帕子擦了脸, 等下人端上了热腾腾的早餐, 他这才转过身不急不慢地问管家:“隔壁的那位如何了可有动静”·“昨晚回来, 将军似乎是遭了些罪, 院子里头进进出出……”管家欲言又止。
姬廉月挑了挑眉, 索- xing -不问了,让管家重新拿了斗篷来,披着便到了隔壁··此时天尚未完全亮起,雪子落在屋檐上发出稀碎的声音, 将军府挑着灯笼,四下却安安静静的, 霍显的屋子门口立了个女人。
姬廉月记忆中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见到穿女装的谢三郎, 卸了武装点了胭脂,原来这也是一个有风情万种的娇女郎——·寒冷的空气将她一张脸冻得有些苍白, 女干细的下巴隐藏在斗篷的毛领中,她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双眼有些迷茫的空洞。
姬廉月看见她仿佛没有看见,脚上步伐只是在最初稍有迟疑,便径直往前要与她擦肩而过··只是他越靠近, 越可看到她在抖··两人齐肩时,她似乎是终于鼓起所有的勇气,终于开口。
“他发了高热,半夜里无人照顾……”·姬廉月脚下一顿,略微挑眉,转过身眉目淡然地望着她··“管家找我来,”她深呼吸一口气,声音柔软细腻,几乎要被吞没在风雪中,“王爷,将军府上终究需要有个人来照顾将军,今日不是我,也会是别人——”·她的声音在姬廉月展颜一笑中被打断。
她自乡野来,懂不得什么太多精细的词来形容一个人的美,只是这一瞬间她也是恍了神··“你叫什么名字”·她听见那人问··于是她涨红了脸,她本命“谢红柳”,从前未觉得这名字有什么不妥,如今在这样一个人的面前,却觉得有些无法启齿,于是稍微一迟疑,她只是福了福身,细细道:“奴婢便是叫谢三郎,也只是叫谢三郎。”
姬廉月笑了笑,不再说什么只是收回了目光,伸手在门上正欲推开,又听见她急急道:“霍将军总需要一个继承人·”·“他说的”·“……”·谢三郎不敢撒谎,所以她沉默,只是她并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错,偌大的将军府,需要一个女主人,需要一个继承人……既然一定要有人来,与其是个半路杀出来的路人,为什么不能是她·姬廉月知道她的意思,只是假装听不懂,将目光垂下落在自己搭在门把手上的手背上,他自顾自地笑了笑。
没别的什么,只是不小心想到了那日在梦中梦见,男人最该如日中天时他辞去了官职,隐退江湖——·权利,地位,金银,对他来说如尘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要什么。
梦境中的霍显也是霍显,他们是一个人··“他本就是独身一人,独来独往,如今是将军,明日也可以是乡野农夫,”姬廉月推开了面前那扇门,嗓音变得低沉了些,“谢姑娘请回吧,劝你一句好,莫把心放在不可能属于自己的人身上……除了徒劳伤情,你换不来什么。”
……·屋内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床上躺着的男人闭着眼,也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晕了过去,只是他的脸色实在是不大好,苍白得像纸,面颊上又有一团不正常的红……·眼底下有淤青和新生的胡渣,看上去前所未有的憔悴,再没有金戈铁马大将军的威风。
也是了,这人正常的时候,又何曾需要过火盆··姬廉月坐了过去,好心替他换了一块搭在额头上的帕子,新的帕子刚放上去,男人便睁开了眼··看了眼姬廉月,他又一脸冷漠地转开了头。
姬廉月:“”·霍显一起自己又有了幻觉,眼下正有些气恼自己不争气——这人当初强买强卖要同他结为夫妻,又毫不商量便与他和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和别人说说笑笑,私会旧情郎……·顶着杀头的罪放走旧情郎,他眼睛可曾眨过一下·他这样的人……·这样任- xing -妄为的人。
他却还是想着他··霍显自己都说不清自己这是怎么了,只是撇开脸闭眼纠结了一会儿,转过头,发现他的幻觉居然还在——·而且这回还有了些生动的表情,正一脸恼怒、仿佛望着什么不识抬举的东西似的望着自己……·还真是有点像姬廉月本人。
霍显笑了起来··姬廉月觉得这人给人脸色看,一会儿又在笑,实在是像是烧坏了脑子··过了一会儿,感觉到男人撑着坐起来了一些,冲着他招招手,理所当然地说:“过来。”
·这种嚣张得像是在叫养的小狗似的语气让姬廉月挑了挑眉,他告诉自己不能同病号计较,却也忘记了自己脑袋上也层层叠叠缠着纱布勉强也算是个“病号”,整个人慢吞吞地靠了过去——·之后便被一只大手扣住了手腕,粗糙的手温度极高,姬廉月没回过神便被拉到男人的跟前,跌入他的怀中。
男人的手顺着他的手腕一路向上,替他解了斗篷,捏住他尖细的下巴揉捏了一会儿,轻笑一声,嗓音沙哑:“怎么这么凉”·言罢,又去摸他的唇瓣,鼻尖,面颊……·强强年下破镜重圆·最后那手挪到他脑后,扣着他的头压向自己,指尖插入他漆黑的发间,他灼热的气息一下子逼近,喷洒在姬廉月的鼻尖。
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姬廉月被他逼得往后退了退,哑声道:“我来的时候谢三郎在屋外·”·“管家叫她来的,我让她出去了,没想到还没走。”
他强迫他逼近自己,额头上的帕子落下来,带着- shi -润的温度掉在被子上,他的额头贴着姬廉月的,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头还疼不疼”·“不疼。”
“嗯·”·男人放开了他,见他一脸懵逼地望着自己,好像有点傻……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他用手刮了刮他的鼻尖:“总这么听话该多好。”
至始至终他都以为这只不过是烧得糊涂了生出的梦,那个人应该还在宫中,旧情郎走了,他应当留在那,替他解决后续的影响··于是拉着眼前“幻影”的手逐渐松开了,霍显终究还是病着,眼皮子沉得很,支撑不了许久便跌回了床榻……肩头上的伤口或许是裂开了,有一丝丝血腥的甜腻在周围散开来。
姬廉月坐在床头,一脸古怪地盯着霍显··想了半天,他终于忍不住问:“霍显,你该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良久没有回应··那颗悬高起来的心还是沉甸甸地落在了地上,姬廉月看着那闭目躺在那的男人,心中泛起了苦涩,心道算了吧,这人怎么会懂得——·“你说是便是吧。”
姬廉月瞳眸微微缩聚,猛地看向那躺在那满脸疲倦的男人,他似自言自语··“若是偶有一瞬觉得,不记功名,不念江湖,便如此浑浑噩噩与你共度一生,胡闹一世,似也可以接受……如此便是‘喜欢’的话,那便是喜欢了。”
“……”·“阿月,忘了陆丰罢·”他嗓音沙哑得近乎于撕裂般含糊,“我喜欢你·”·他说完,似乎是烧得彻底迷糊了,再也没有了声响。
姬廉月坐在榻边等了一会儿,等他的呼吸真得趋于平稳,这才捡起方才掉在被子上的帕子,重新用冷水浸- shi -拧干,放到了他的额头上··碳火在炭盆里发出“噼啪”一声爆裂的声音。
窗外的雪好像是停了··【第三个故事·浮云散】·第88章 ·第二日, 霍显醒了··退了热, 胳膊上也被利索地上好了新的止血药和纱布,霍将军凑近闻了闻,然后像是忠犬似的傻笑,因为他认出这是御赐的金疮药——宫里的东西,除非圣上赏赐, 他府里可没有, 昨日兵荒马乱的观月帝也没来得及赏他一些, 那么能拿出这东西的自然只有他隔壁邻居一人。
姬廉月昨晚真的来过·那不是幻象·霍显如今这身份地位加丰富经历, 想到昨晚自己因为梦魇拉着人家一顿奔放的表白, 愣是脸都没红一下——·反而是想起他表白后,那人没有恼羞成怒或者厌恶他的污言秽语而走开,而是留了下来。
他甚至得到了一块冰凉的- shi -毛巾放在滚烫的额头上作为奖励··………………别说害臊,霍将军简直觉得喜出望了·精神抖擞地站起来, 随意抓过个毯子裹住下半身,霍将军赤着上身, 威风强壮得像是一只威风凛凛的敖犬。
推开门, 也不顾外头正下着鹅毛大雪,强壮手臂一伸一把拎住了守在外头的管家, 忍不住粗着嗓子跟他确认一遍:“昨儿个安王来过”·管家正因为擅作主张叫来了谢三郎的事瑟瑟发抖——·主子没交代的事,但凡自作聪明去做了,讨巧了的便是“机灵懂变通”,闹得不高兴了便是“擅作主张”……·昨儿个看那谢三郎狼狈被赶出来,管家只觉得自己大概是站错了队, 要遭殃·眼下见主子不问谢三郎反而问姬廉月,忍不住想起姬廉月走进院子,与谢三郎狭路相逢的修罗场。
他是真正的站错了队啊啊啊·管家:“……”·管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狠狠磕了俩头··见管家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霍显先是愣了愣,随后想起昨晚他好像是看见了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人,于是明白过来这管家大概是擅作主张做了些不该做的事。
所以是管家把谢三郎叫来照顾他·也不知道姬廉月撞见谢三郎了没有·可有生气·可有捻酸吃醋·霍显站在冰天雪地里站了一会儿,心中担忧惆怅还有点甜滋滋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霍将军开启了自己在刀子里找糖吃的天赋,比如:小公主看见了谢三郎出现在将军府也没生气要掐死他,还给她敷了冷毛巾,果然是舍不得他死·霍显想得挺开心。
直到管家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安王在房里照顾了他许久才回了王府,眼下怕不是刚刚歇下……将军还是回去添衣··霍显这才如梦初醒般,转身回房。
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过头,盯着管家看了一会儿··管家:“”·霍显:“谁让你昨天把谢三郎叫来的”·管家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男人眉毛都没抖一下,等他跪了一会儿,才突然开口,面无表情道:“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要不要”·……·姬廉月是在霍显烧退后才回王府睡下的。
只是这一觉他睡得也极不踏实,噩梦纷杂,一会儿梦见陆丰和霍显都死了,一会儿又梦见死的人是他,霍显最后娶了谢三郎……·强强年下破镜重圆·还梦到了极其古怪的场景。
他身着戏服坐在一个房间里,霍显身着古怪的装扮在房门外霸道地砸门——·房外哗哗下着倾盆大雨,一滴滴雨像是砸在他的心上,他有些心痛,很是动摇,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开门。
外面的人砸门很凶,也不知道在嚣张个什么劲儿··那“咚咚”砸门声如擂鼓,吵得姬廉月不得安生,最后一睁开眼睛,醒了··这才发现,“咚咚”的不是梦里的恶霸,而是现实,窗外,真的有人在叮叮咚咚不知道敲个什么劲儿。
姬廉月抬手揉了揉眉心,打了个呵欠随手拎过一件斗篷披上,推门- yin -沉着如墨黑脸走出房间,随手拎过个家仆:“外头干什么啊,让不让人休息了——大清早的敲敲敲,钉棺材呐”·家仆:“……”·这是困到极致被吵醒后恼羞成怒的公主殿下口不择言。
家仆弯了弯腰甚至不敢讲话,瑟瑟发抖地带着公主殿下来到正堂门前,后者一抬头就看见,原来是隔壁这杀千刀的死直男又在折腾他门前的牌匾··不是刚换了将军府的牌匾么,什么御赐的,当今圣上亲笔题字,描金重彩,气势非凡——·怎么又要换啦·姬廉月微微眯起眼,不懂霍显这昨晚病得就剩下半天命的人这会儿清醒过来又在折腾什么幺蛾子……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抓住个路过的家仆去打听。
——其实也就是看一眼··没一会儿,那家仆就连滚带爬地回来了:“霍、霍霍霍将军他”·霍将军把将军府的牌匾摘了,重新换上了驸马府的牌匾。
姬廉月:“……”·这个霍显……·神经病啊·……·等外面叮叮当当敲完了,驸马府的牌匾也挂上了,姬廉月这才回了屋睡回笼觉——·不是他就默认了霍显这霸道的行为了,而是他实在没力气同他计较。
他准备养精蓄锐,睡饱了跟他大战三百回合,实在不行就坐马车入宫,跟观月帝告状:有人将你御赐的牌匾给摘了,其心可诛·姬廉月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响,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他醒来的第一时间就觉得情况不太对:床有点儿挤。
他翻了个身,发现那床也不是他在安王府的床··背靠着个结实坚硬的东西,暖烘烘的像是捂在被窝里的大暖炉,- shi -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颈脖处——·姬廉月第一反应就是有刺客。
但是当他地下图看向搭在他腰间的大手时,他意识到人世间并不会有进了他的房间爬上他的床只为了同他抱在一块儿睡觉的刺客··“……”·强行转了个身,脸对脸,沉默地盯着身后男人那张脸——在干出了翻墙、把隔壁的亲王强行抱回自己将军府床上这等荒唐事之后,霍将军他老人家睡得倒是异常踏实。
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这类似拐卖人口的事儿干了有哪里不妥,不符合身份··男人下巴上新生的胡渣还没剃掉,青色一片··葱白柔软的指尖摁压在上面,有点儿扎手。
姬廉月忍不住自虐似的多摸了几下,硬生生地把男人摸摸醒了——那双黑若寒夜的双眸睁开,起初一瞬带着丝丝凌厉和寒意,在对视上面前那双懵逼的双眼时,蓦然柔软下来。
手臂一收,一声叹息里,将靠在自己怀里的人更近地压入自己怀中··姬廉月的鼻尖撞到男人结实的胸膛,满鼻都是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于是不小心想到他迷迷糊糊中对他说的“喜欢”……耳根的温度升高了,他的指尖蜷缩了下,被男人的大掌及时一把捉住。
他捏着他的指尖,蹂玩了下··姬廉月红着面,不说话,先前想要质问他牌匾什么意思,上安王府偷人算个什么情况的气势也没有了……·只觉得,一直以来份小心翼翼的心情,好像通过他温暖的掌心得到了回应。
男人拉着他的手置于两人中间,姬廉月神魂颠倒··男人拉着他的手置放在结实小腹,姬廉月面红耳赤··男人拉着他的手路过小腹一路往下,“唔”了声后无辜地说“硬了,给弄弄”,姬廉月……·姬廉月只想给他一巴掌。
温情是不可能温情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温情··如果之前梦里雨天砸门威胁他开门的还很是霍将军,那就很显然——·下辈子也不可能温情得起来,这人活几辈子都是这个鸟德行,不会有丝毫进步。
第89章 ·霍显被姬廉月整整拒之门外, 还淋了雨··当天晚上, 铁血硬汉愣是烧得不省人事,大家都表示“哟呵,霍军长这次怕不是动了真格”。
奈何那戏子无情,姬廉月并不为其所感动,任由霍军长发着高热守在门外守了半宿··夜里起来, 见外头滴滴答答还在下雨, 推开窗一股- shi -冷水汽扑面而来, 沾- shi -了他白色的睡袍……弯腰探头往外一看, 原来那霍显还在门外坐着, 只是闭着眼,看上去像是死了一样。
死了倒也好,反正他也欠他一条命··只是这人若是死在他放门口就不太美了,白大帅虽然平日里看霍军长哪哪都不顺眼, 嫌弃他粗痞,但是也不知道哪根经不对, 还是把这跟他差不多大的男人当儿子那般宽容对待。
姬廉月自然是惹不起帅府那些神仙的··思考再三, 他还是打开了房门,将靠在门廊边落水狗似的霍军长拖进了房, 在他面前蹲下不怎么客气地拍了拍他的脸蛋:“喂,醒醒。”
强强年下破镜重圆·其实手刚碰到霍显的脸,那滚烫的温度便让他知道这人怕不是已经烧得糊涂··艰难将人拖进屋子里,扔上了床,又叫来了戏园里的大夫看过了, 说是没别的什么,也就是淋雨着凉,煎药吃下去发了汗,第二天便好。
姬廉月看着那张烧得发红的脸,这男人本生就黑,这会儿黑红黑红的,像个关公··打发人去煎药,他坐在床边盯着这阎王爷看了一会儿,没生病的时候像只老虎,病了之后变成了丧家犬,任人蹂躏的样子。
姬廉月果真伸手去掐了他的脸··听他在梦中嘀嘀咕咕,像是梦魇说了梦话··他眼下不再怕霍显作恶,人昏迷着也不怕他有什么别的举动,索- xing -大着胆子侧耳去听了,却只是听见男人用沙哑低沉的嗓音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他叫的“阿月”··姬廉月脸黑如锅底,他都不知道这男人什么时候得了他的小名还堂而皇之挂在嘴边,搞得他们多熟一番……正欲抬起身子放他自生自灭,此时男人却仿佛有所感应,一把捉住了他的手腕。
姬廉月一愣··抬起眼,却发现那原本都烧得昏沉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那双漆黑的眼失了神,迷茫地望着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醒了,还是只不过是梦游一般的征兆。
姬廉月不知道那么多,他只知道握在他腕间那大手有些粗糙,温度高得惊人……这样冷的天握在他刚才在屋外吹得有些犯凉的皮肤上,就如同火烧起来了一般。
“……阿月,”他慢吞吞地又叫了他一声,用含糊的声音缓缓地说,“我做了个梦,上辈子,咱们是夫妻,但是我不知道珍惜,刚开始不喜欢你,负了你。”
姬廉月瞳孔微微缩聚··“但是后来……”·后来,那个梦却有两种结局··梦里他们都和离了,只是第二个梦,他们都没有再嫁再娶,只是在一起互相蹉跎折磨了一辈子……·这个结局,霍显很喜欢,在梦里,他看见姬廉月容颜老去,皮肤松弛,鬓生华发……夕阳下却依然趾高气扬地指挥他霍显一个大将军给自己做牛做马。
霍显重新陷入了沉默,他闭着眼靠在床榻边,只是这一次,他唇角微微勾起,像是带着一丝丝的笑,从鼻腔深处,哼了一点儿小曲儿··那小曲儿的律,姬廉月熟悉。
正是上午那段《锦衣囚》,戏子登台而立,锦衣华服,如同戏内锦衣玉食、娇宠长大的金枝玉叶,夜深人静依靠栏边,望着月,等着等不到归来的郎君……·——京上繁枝皓月,不如万里北荒人烟凉。
锦衣囚,囚不尽郎心··霍显昏沉得要紧,却这般缓缓哼唱,那低沉的鼻音断断续续,几乎要被掩盖在了屋外的狂风暴雨里··姬廉月脸色却是瞬间变了,猛地甩开他的牵制,面色苍白地站了起来,连退到他再也碰不到的地方。
大手离了他冰凉肌肤的触碰,男人断断续续的哼唱逐渐变小,这一次是当真昏睡了过去……·直到风寒药煎好了,小丫头端进来,便看见他们少爷端坐在茶几边,双眼发直,失魂落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是被轻声唤了后才回过神来,转头瞥了她一眼,挥挥手让她伺候霍显把药灌了,然后找个马车来,送他回帅府··……·霍显被人抬着回的帅府,叫所有人都看了笑话。
热脸贴冷屁股,这真是神仙都会冒出火来,更何况是霍军长这样火爆的人——·第三日早上,他便在早餐桌子上耍起了横,非要白毅去找姬廉月,把他那套“管前辈子如何呢,这辈子他在我身边便是”的好理论好好同那油盐不进的戏子讲解一番。
白副官冷笑了声,一脸嘲讽,摆明着就差问霍显:我看起来很闲·霍显不依不饶,最后被相当不耐烦的白大帅赶出了帅府,让他病好了就滚回去执勤,少在这碍眼。
霍显一脸不高兴地出门了,正琢磨要不要再去戏园刷个存在感,哪怕吸引姬廉月同自己吵一架也好,这时又被人从身后叫住··白大帅白日里的走狗,夜晚里的丈夫,这会儿一边手压着军帽一边往外走,在霍显冷眼注视中,他也还他一个不冷不热的淡淡一瞥,压低了嗓音道:“晚上旧院派系那头的司令要到古盐城了,听说是回老家祭祖,并与我们大帅碰个头商讨事宜,你去安排安排,喜来凤酒楼订个位置……还有加派人手,务必保证——”·他话还没说完。
霍显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再加上这会儿心情恶劣,闻言至此已经忍不住冷笑打断:“旧院派系的人跑到我们的地盘来,没把他一枪崩在城门口已经算是客气,怎么还要摆宴席招待死了也是活该”·如今天下四分五裂,白初敛父亲早些年随师长加入混战,成了乱世枭雄,一方霸主,共生院系军阀一脉。
然而这世间不比太平盛世,内忧外患,共患难容易,同享福反而难,后来当时的白将军与恩师有了间隙,索- xing -回了古盐城,自拥兵占山为王——·白家便成了如今人们口中的新院派,而老将军的恩师,自然便是旧院派。
双方明面保持着彼此之间应该有的虚伪礼貌,私底下却没少给彼此使绊子··是以对于那个对头家来的司令,霍显很是将不屑写在脸上,白毅看他这副不带脑子的模样,真正是替义父头疼。
“这次来的不仅是他们那边的司令,更是北方正规军总理的养子,身份尊贵——留洋归来便领了十三个团接近十万精兵,治理得井井有条,想来是个真正有能力的人,你不要乱来。”
“白毅,你才多少岁,为什么非要用老头子的语气说话”霍显斜眼望着白毅,没等他回答,大扇子似的手终于不耐烦地挥了挥,“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还有别的要交代的没”·强强年下破镜重圆·白毅略一沉吟:“你去通知街尾裁缝铺的徐老板,就说大帅说让他赶紧收拾收拾,出城去住两天。”
“干什么那司令容不下一个裁缝”·霍显一脸懵逼··白毅也不懂,只是旁敲侧击,也什么都没打听到——·白初敛对他向来少有秘密,提到这是却是闭口不谈,只是说早就知道旧院派会来个留洋过的司令,没想到来的人姓顾……·这事实在不太妙。
白毅听他说的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再问就闭上嘴,心中也有些火,心想他和那徐老板好像走的是近了些,更想把徐书烟扔出古盐城··眼下再被盘问他也不知道的事儿。
难得露出不耐的神色,他抬脚踹了霍显一下:“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问题真想知道自己去问你以为都像你似的找骂”·此时霍军长并不知道自己成了炮灰,摸了摸鼻子,转身出去了。
第90章 ·下午徐书烟正忙着收租··他同开理发店的剪子阿六讨价还价, 正胡扯到外头战火纷争, 国内已经没几块没被硝烟烧过的土地,正所谓寸土寸金,徐书烟没有涨租已经算好。
剪子阿六一脸不平:“以前吴阿妈逢年过节开不了张,总给我们减些租金,怎么到你这就变啦”·“所以她有这么多间铺子, 如今想要送儿子出国留洋, 却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只能卖了铺子凑钱, ”黑发年轻人温和一笑, “剪子阿六,你若是不租大可以搬走,这条街靠着护城河,来往商船客流大, 早有大把的早餐铺子等着这地段……”·“好好好行行行给你给你赶着回家祭祖,没空同你在这浪费时间扯皮”一听铺子不租了, 剪子阿六又开始着急, 从怀里掏出~几枚银元,塞到黑发年轻人手中, “哎呀你个徐裁缝,平时扯你点碎步睁只眼闭只眼的,没想到也是个三分钱买烧饼看薄厚——小气得很哩”·徐书烟掂了下手中银元,微微一笑,正想说这年头上山祭祖的死人钱都要拿活人钱来算, 不精打细算还怎么过日子——·这时候忽然从街道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啦”他一脸茫然··“谁知道呢,兴许是又出了什么大事,这年头哪里都不安生,”剪子阿六还在抱怨个没完,“徐老板,你说你孤家寡人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攒那么多钱干嘛呀不如给我们这些拖家带口的留点儿活路……”·“孤家寡人就不要吃饭啦”徐书烟莞尔一笑,调侃。
“话不能这么说,嗳徐老板,你说你如今也算是个小财神了,攒那么多钱,就没想过成个亲什么的……”·话题至此,黑发年轻人收敛了笑,淡淡瞥了眼那剪子阿六,那轻描淡写的一眼,却瞬间歇了他想要给他介绍一下自家嫂子家小堂妹的心思。
“我成过亲·”徐书烟淡道,“只是结果不太好·”·剪子阿六瞬间收了声,震惊于这个爆炸- xing -新闻,瞪大了眼瞧着面前这黑发年轻人。
徐书烟却不再什么,看着有些厌倦眼下的气氛,他摆了摆手,仔细收了银元便绕到街道另一段··……·接到另外一边确实是另外一番景观··只见平日里热热闹闹,挤满了卖清明用品和吃食的小摊贩街挑着担子被赶了开去,道上清一色的帅府大兵一字排开,守在街道两旁,小摊贩被清空了清出一条干净宽敞的街道来。
戒严··“怎么啦”·“听说是上面来人了”·“嚯,来的什么大人物呐这么大排场”·“让让让让别挡着道了吃枪子啊”·人们窃窃私语。
徐书烟凑到一群正讨论的人旁边一听,便搞明白了事情缘由——·“清明节,便是外地郎往回赶,漂泊在外的人急急忙忙要出门,这不,又有大人物要来了听说是个司令官呐”·“什么人呐前几日帅府的历参谋回来都没这架势”·“听说是北边一些的地方派来的司令,留洋回国,祖籍是咱们这儿的,这不,清明啦回来祭祖啊”·“哎哟呵北方那边来的”·“咱们这小城还出不少人物嘿”·“那可不是么”·原来是外面又要来人了。
徐书烟脸上倒是没多大情绪,来了什么大人物,同他这老百姓关系不大,他只是唇角轻挑,转身进了旁边那古盐城最好的酒楼里,打了一壶杏花酿——·这天气还是有些冷,南方又潮- shi -,每当这种天气,他夜里便会闹腿疼闹得睡不着觉,喝了温热过的酒,便能够好睡一些。
从酒楼路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刚从戏园碰了一鼻子灰的霍显··徐书烟素来不爱招惹当兵的,若不是白大帅实在是从小一起的玩伴,他肯定也要对他绕道走的……眼下见了霍阎王,他也只是脚下一顿,只当是个面熟的人冲他礼貌微微一笑,微点头,就要擦身而过。
却在这时被他从后头一把拎住了衣领··“嗳,等等,等等”·霍显粗着嗓子,吼得酒楼里众人看过来,目光在他和徐书烟中间来回转动。
不怪霍显,实在是这会儿见了徐书烟本人,他这才想起早上时候白毅的交代,一拍脑门想起来都特娘的下午了,坏菜·见徐书烟还挣扎着想要走的样子,他也不耐烦了,大喝一声:“跑什么刚才还冲老子笑呢又不吃了你”·酒楼里的人哄笑起来。
强强年下破镜重圆·徐书烟只觉得丢脸至极,无奈解释:“霍军长,您先放开我……哎,冲你笑那只是基本礼貌,并不是——”·并不是就代表我乐意看见你。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是霍显对于自己平日里是个什么止儿啼哭的形象还是有点儿批数的,“哼”了声翻个白眼猜到了这小裁缝要说什么,嘟囔着“你以为老子稀罕见到你啊”一边伸手将他拎过来摆在自己的面前。
当兵的向来荤素不忌··为了防止这小裁缝再乱跑,他大剌剌地将胳膊搭在黑发年轻人的肩膀上,将他往自己怀里一揽·不顾后者被他这么一抓一拉发出窒息的声音,狗熊似的庞大身躯弯了下来,凑近徐书烟耳边旁边:“嗳,小裁缝,我实在是真的有事要找你的上午白家那看门犬——”·见徐书烟微微偏头,困惑地看着他。
他停顿了下,不高兴这么形象生动的形容居然还有人不知道他说的是谁,没好气地喷了喷鼻腔音:“就那个白毅白毅让我转告你白大帅让他转告你,最近城里要来个大人物,让你没别的屁事就赶紧收拾收拾滚出城去住两天”·“大人物”·“对”·“来大人物同我有什么关系”徐书烟笑着与他勾肩搭背的高大男人说,“我为什么要出城去避一避”·“……”·你问老子,老子哪知道·霍显不耐烦了,正想问他“听说那个来的人姓顾你认识不认识这么个仇人”,这时候,酒楼外面一阵喧哗——·一群穿着明显不是白府军装的,身着墨蓝色军装的士兵从外面涌了进来。
这动静让站在门边的两人同时抬起头··此时霍显的胳膊还“亲亲蜜蜜”地勾在徐书烟的脖子上··两人向着门口望去,一眼就看见从那群无论是装备还是着装看上去都更加精良的士兵开出的道路尽头,出现一抹挺拔修长的身影。
来人身着同色军装,宽肩窄腰,肩头上有个小小的披肩,帽檐压的很低,脚上踩着的黑色军靴伴随着他的走动发出沉稳的声响——·来到台阶旁,他用戴着黑色手套的指尖顶了顶帽檐,露出帽檐之下剑眉星目,高挺鼻梁,和一张轻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居然是位大约三十岁上下,极为年轻英俊的军官··“嚯”·霍显看着眼前这风华气度皆可与白初敛相提并论,那一眸之间的压迫力展张开来甚至比白初敛更气势凌人的军官,发出一声赞赏。
正想说这特娘是哪来的神仙下凡他们小小古盐城,却没发现这会儿被他揽在身边,手拎酒瓶的黑发年轻人身体微僵··而酒楼外的人已经踏着台阶走上来··一眼自然看见了杵在门边高大的霍军长,眼珠子在眼眶里微动游走一圈,最后才似不经意地扫过被霍军长圈搂站在那的黑发年轻人。
以及搭在他肩膀上另外一个男人的手··没有一丝的停顿和波澜,他的目光轻飘飘挪开了··抬起右手,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指轻勾,他神色慵懒都冲着身后轻轻招了招手,立刻有一名副官样的人上前。
“去,杏花酿·”·男人嗓音低沉磁- xing -,带着不急不慢的从容气魄··说完,便站在门边不动了··酒楼里鸦雀无声,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大兵搬空了酒楼今日现有的杏花酿库存,然后当那年轻军官转身,这些人拎着酒坛子,前呼后拥地离去。
良久··那人带来的压迫力仿佛才散去,酒楼里逐渐嗡嗡地响起了对话声,大多是是在讨论今日外头戒严,还有方才那位长官的关系··霍显回过神来,这才想起自己手里头还抓着个人。
低头看了看,发现这小裁缝呆头呆脑的,平日里还算精神水润的黑色瞳眸都变得无光呆滞,他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脸:“喂,小裁缝怎么啦”·黑发年轻人这才仿佛回过神来,目光有了焦距,脸上重新挂上了平日里的笑容:“嗯没事,方才想事儿走了下神,之前霍军长说的事……”·“哦对对,让你出——”·“你回头告诉白大帅,不必了。”
徐书烟淡淡打断了霍显的话,“就说不该见得人我已经见到,没什么大问题,让他不必担心我·”·霍显听得云里雾里··只是这时候,徐书烟已经轻轻挣脱了他的爪子,又抬头冲他温和地笑了笑点点头,拎着酒品慢吞吞地走下了酒楼的台阶。
这些天雨雾朦胧,倒是路滑,霍显只发现他走路走得很慢,仔细一看,好像是有边腿不方便有些瘸··这咋回事啊·霍显摸了摸下巴百思不得其解,这小裁缝闷不吭声为人又和善,除了爱财好像也没别的毛病,总不至于别人打断了腿吧·站在门口想了半天屁都没想出来,直到听见身后酒楼掌柜的同买酒的人说“今日杏花酿卖光了”,“我艹”一声反应过来这酒都被刚才那位神仙买光了他这是扑了个空·一拍大腿黑着脸骂了句娘,他感慨一句“今日不宜出门”,转身也急匆匆离开酒楼。
作者有话要说:·——只有主线正牌受才有叫“黑发年轻人”的资格(不)·第91章 ·徐书烟拎着酒壶回到家中, 独自呆坐了一会儿, 外面的雨又下得大了,雨滴汇聚成水帘从屋顶倾斜而下。
他觉得自己的腿更疼了··抬起头有些迷茫地看了看空无一人的门外,徐书烟想了想后站起来,挪着有些生生发疼的脚往门口走,关上了门, 房间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强强年下破镜重圆·【徐书烟, 腿疼吗是你活该·】·如梦魇一般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黑发年轻面色微微泛白, 扣在门上的手使上了力道, 他摇晃了下, 向来挂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清白一片。
他为刚刚合上的门加了两把锁,就像是在躲避什么屋外的恶鬼··回到茶几边,抓起放在桌边的酒壶拔开瓶盖猛灌两口——·他素来是不贪杯之人,只是南风- yin -冷天气腿犯疼才借用酒精入眠……如今这样的烈酒三两口下肚, 除了喉咙火辣辣一片,胃里也是暖的。
顷刻间, 天旋地转··……·徐书烟与顾容的孽缘要从十年前的那场大火说起··那个时候徐书烟才十六七岁, 顾容刚满二十一··在此之前,他们只能算是……认识。
顾容的母族为江南有名富商, 父亲顾显章则官路平顺,一路扶摇直上做了北方那边的一个书记……只是后来时运不好,出了车祸,顾家夫妻去世,顾显章的同窗好友, 便收了顾容做养子。
那是个身份更尊贵的人··家世显赫,小小年纪继承了数不尽的遗产,顾容本人也生得高大英俊,又不爱同那些纨绔子弟同流合污,作为江南大学建筑系毕业的高材生,他算得上是整个古盐城有名炙手可热的贵公子。
徐书烟十六岁读书那会儿,不知道怎么的班里掀起了一阵誊抄顾容学长笔记的新风潮··徐书烟只觉得莫名其妙··因为顾容和白初敛这俩同样腥风血雨的“传奇人物”,本来就是他徐书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顾容跟白初敛很有些交情,后者又与徐书烟向来交好……一来二去,徐书烟也就顺理成章地和顾容熟悉起来。
那时候顾容对于徐书烟来说不过就是个会吃饭放屁的普通人··徐书烟都不知道这些人在崇拜他什么··然而妙就妙在,那时候徐书烟有个好友叫何唐生,家里开了纺织厂,是个不知柴米油盐的大少爷,用时髦的话来说,何唐生是标准的顾容迷弟。
何唐生知道徐家和顾容多少也算认识,总求着徐书烟借着两人的关系去要顾容顾容这个学长大哥哥的第一手复习资料——·徐书烟自然说不过他,勉为其难地,厚着脸皮去找顾容套近乎……好在这人看着冷冰冰的却很好说话,总是徐书烟一开口,就宽容地把他要的东西给他。
·于是··那段时间徐书烟和何唐生因为认识顾容的事也跟着鸡犬升天成了校园名人,外面的人只知道他们俩都有第一手资料……·却不知道这些资料其实都是徐书烟拿来的。
也许是因为虚荣心或者别的什么,没当人提起和顾容的关系,何唐生也是笑而不语,只当默认··徐书烟只觉得奇怪,并且隐约对于何唐生这样的行为有些不太高兴,但是他宽容地并没有说什么——·那时候他并不知道,此时的何唐生对于顾容已经痴迷到了不一般的程度。
直到他们毕业典礼那天,作为优秀毕业生的顾容回学校演讲,礼堂却着了火··火势蔓延的很快,礼堂的房梁塌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尖叫着往外逃,徐书烟也不例外……·只是跑着跑着他发现顾容居然没有在人群里,他犹豫了下,又回头去找。
结果就在礼堂的后面找到了拖着昏迷过去的顾容出来的何唐生,少年踉踉跄跄,一根烧得发黑的木头扎进他的右眼,他完全不知道一般……·见到了赶来的徐书烟,他仿佛松了口气,一下子晕倒过去。
相比起除了身上有点狼狈之外毫发无伤的顾容,何唐生显然伤的更重,徐书烟急忙叫了医护人员送他医院去,自己则留下来,查看顾容的伤势··没想带何唐生刚走没多久,男人便自己醒了过来。
他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正用苍白的指尖,将他的头发翻过来翻过去弄乱的黑发年轻人··他抬起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徐书烟”·徐书烟一愣,然后说:“是我。”
顾容沉默了几秒,想了想,用略微沙哑的声音问:“你救了我”·第一时间徐书烟其实想说不是··但是话到了嘴边,他忽然猛地一瞬间脑子里茅塞顿开地意识到了何唐生对于顾容的感情——·而这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徐书烟从来都对于顾容的笔记没有什么兴趣,但是打着“同学让我来我不得不来”的幌子无数次跑到人家顾府门前,他隐约察觉到自己可能也有哪不对劲··这种不对劲在何唐生每次面对同学吹嘘他和顾容的关系表示默认时尤为强烈。
而今天,这种情绪终于达到了巅峰··像是出了栏的疯狗,撞碎了他一切的理智和道德观··徐书烟能够看到所有其他人身上的姻缘线,却唯独看不见自己的……于是这一天,徐书烟做了他人生中或许是最大的一个错误决定——·面对顾容的提问,他也学会了沉默。
避而不答,只是弯腰凑近男人问:“你身上是不是还有哪里疼,要不要去医院”·这是徐书烟犯下的第一个错误··……·那场大火仿佛在梦里也能灼烧疼痛他的皮肤。
徐书烟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拯救··翻身坐起来,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抹去额头上的汗,他听着门外催命似的“咚咚”敲门声,停顿了下问了句:“谁呀”·声音沙哑到他自己听了都害怕,脑袋更是针扎似的疼。
“徐老板,徐老板我是喜来凤酒楼李娘子家丫鬟小翠,我们家老板娘上个月在您这做了一身旗袍你还记得啊”门外的声音听上去闷闷的,“老板娘讲今日我们那是要有贵客,就等着你的牡丹富贵黑底旗袍,您今晚太阳落山前若是不给她送过去,她可就要不认账了哩”·强强年下破镜重圆·徐书烟闻言,直接从床上面滑下来,鞋都没穿好,便一瘸一拐地扑腾着要去开门——·喜来凤酒楼的李娘子那身段,别说是旗袍,哪怕作条底裤都要多扯两尺布……那旗袍徐书烟做好了能当罩子使,收了个边,只差纽扣,只是看着实在辣眼睛,便扔在了一边。
如今被如此威胁,虽然收了定金,但是那旗袍除了李娘子,古盐城怕是找不到第二个能够接盘的人·“来了来了,有话好好说做什么动不动威胁人呢”·开了门发现外头太阳将落未落,徐书烟这才知道自己其实压根没睡多久,于是再三保证一定赶得上李娘子迎接贵客,这才三请四请地,把小翠恭送离开。
正事当前,徐书烟也没心思去琢磨梦里那些龌龊事··回到缝纫机跟前一阵忙碌,天黑之前,他果然夹着放旗袍的锦盒,撑着一把竹伞,到了喜来凤酒楼下面··收了伞,抖抖水珠,他抬手正想拍掉肩膀上的水珠,忽然听到门外一阵汽车响。
与此同时,腿像是得了什么感应似的隐隐作痛起来,他微微一楞,心中生了不好的预感··抬头一看,只见酒楼外停着的车门被撑着把黑伞的副官打开了,从车门里面,伸出一支擦得镗亮的黑色军靴。
紧接着,身着深色军装,戴着军帽和黑色皮质手套的男人,弯腰从车中出来··他面色冷峻,习惯- xing -环视周围一圈——·在那冰冷的目光扫过喜来凤酒楼大门口时,徐书烟头一缩,麻溜地躲在了个正巧经门前的胖子身后。
伸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了看,只见原本站在门口的男人抬脚走入喜来凤酒楼,刚站稳,正微侧身子看着是想和身后的副官说什么……后面白府的车便到了,白初敛和白毅从一辆车上下来,白毅跟在白初敛身后,垂眉顺眼。
再后面一辆车跳下来的是霍显··霍显脸色不太好,只是因为来之前他到戏园去邀请了姬廉月,理所当然吃了个闭门羹··倒是全是熟人··但徐书烟是万万不想这时候凑上去同他们打招呼的,他躲都来不及……将手里的锦盒随便塞给在柜前忙碌的掌柜,扔下一句“尾款我过几日来收”,他猫着腰就想趁乱赶紧走。
结果刚走出去两步··夹杂在人群中,眼瞧着就要走出大门……忽然腰从后面被钢铁似的手臂一把揽住,整个人一个大转弯被稳稳地拽了回来,如雷般的声音响起:“哟,小裁缝,你怎么也在”·回头一看,就看见霍显那张诧异的脸。
——如此大的嗓门,自然把酒楼门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吼了过来··白初敛寻声来望,续而眉头一皱··他身边的白毅挑了挑眉··两人身后,原本正低头同身边副官说话的顾容问声也是话语一顿,慢吞吞地转过头来,脸上却是无甚表情。
·徐书烟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反应,于是只好面瘫着脸,将揽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拍开,保持冷静道:“路过而已……非亲非故,霍军长烦请勿动手动脚。”
霍显一脸问号··众人甚至没回过神来平日里一向脸上带着笑意的徐老板今日怎么如此暴躁··人群中,最先有了反应的却是顾容,那双漆黑深邃的瞳眸盯着徐书烟看了一会儿,薄唇一勾,忽然露出个叫人觉得寒意横生的笑容来。
第92章 ·酒楼门前的气氛忽然凝固了, 并非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而是顾容那笑容就叫人忍不住要毛骨悚然地禁声··众人纷纷看向这位身份高贵的长官,大部分人都蒙在鼓里并不知道他与古盐城的渊源,也不知道他这样吓人的气势忽然从何而来,又冲着谁去。
徐书烟始保持着脸面上的冷漠··尽管心里慌成傻狗··相比起周围那些军人的军装笔挺,光鲜亮丽, 黑发年轻人身上只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灰色褂子, 将他的身形遮盖得严严实实, 好在男子不讲究什么妙曼腰肢, 倒也无伤大雅。
他的脸上还戴着细边框的眼镜, 一张脸因为常年闷在店子里不见光,白得有些过了,但却让他看上去非常白净,像个刚从学校走出来的学生··事实上他并不比白初敛等人年轻多少岁。
眼下, 他推开了霍显,转身冲着刚从外面走进来, 正一脸担忧地望着他的白初敛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微颔首……只是打了个招呼, 就要与他们擦肩而过匆匆离开。
白初敛飞快地瞥了一眼顾容,见后者没有太大反应, 稍微松了一口气,一个错步上前,遮住了两人之间可能有的视线交错,微弯腰对徐书烟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说:“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出城去躲一阵子”·这可不是提问的好时候, 人来都来了,再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徐书烟停下步伐,无奈地冲他笑了笑,正想嘴硬说顾容又不是什么豺狼虎豹有什么好躲的,转而又想起来什么一般,掀了掀眼皮子扫向霍显——·后者抬起手挠挠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这事儿是因为他跑去戏园献殷勤给忘到天边外算是办砸了,只是模棱两可的说:“我找着小裁缝的时候都下午了,顾司令已经进了城。”
白初敛没说什么,只是微微叹了口气,用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拍了拍徐书烟的肩膀,直起腰头也不回地问:“让你做的事,你怎么教给一个脑子塞进裤裆里的人去办”·这一句话骂了两个人。
看到白毅这会儿脸上表情也有些收不住,压低了帽檐之前,送给了霍军长一记冷眼··霍显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有些怕白家这对- yin -阳怪气的父子——没办法,大的给他发俸禄,他的靠山吃山;小的他不服气是不服气,也不是没撩袖子干过架,只是实在打不过。
眼下被白毅送了记冷眼,霍显摸了摸鼻尖,假装无事发生看向脚上的军靴··强强年下破镜重圆·而显然徐书烟没有心情在这同他们演这出哑剧,手揩了下马褂上并不存在的皱褶,他抬起头冲着白初敛低低道:“那我先走了。”
白初敛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头疼地做驱赶状··徐书烟得了允许,心中松了一口气,抬脚便往外走··结果人刚走到门口··这时候,身后忽然响起清冷又磁- xing -的低音——·“相聚总算是缘分,这也有十余年未见,人来都来了,徐先生不若一同上来叙旧”·徐书烟人僵在了门槛边,保持着一只脚刚迈出去的姿势。
猛地回过头去,就看见站在楼梯上一半的男人垂眼看着这边,帽檐下目光冰冷如蛇,闪烁着- yin -郁的光芒··徐书烟心往下沉了沉,不知道这顾容又想要做什么,当然也不想知道——·毕竟这人向来如此,他想做的,对徐书烟来说大概永远都不是什么好事。
“不必了·”·黑发年轻人眉眼淡然,转身对着男人露出个疏远而礼貌的微笑··言罢,他收了目光,要走出酒楼··只是这时候,酒楼外两个原本守在门口的士兵忽然上前挡住了门口,也拦住了他的去路。
“跟你好好说话便听不懂,是吗”顾容淡淡道,“自己有腿不愿走,非要人硬请”·他这说话的句式和语气,可绝对不是对久别重逢的君子之交友人会用的。
顾容身上的军装代表着他那让人拍马都赶不上的身份和地位,而徐书烟只是一个小小的裁缝,众人不明所以这样的贵人和一个裁缝店的裁缝能有什么交情,于是纷纷看过来。
酒楼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相当微妙··这古盐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来来往往的大多数都认识,徐书烟不愿意再傻站在那被人看了笑话,犹豫了一下便还是将迈出门的那只脚缩了回来。
路过白初敛的时候感觉到他微微蹙眉,似乎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他反而冷静了下来,转过头冲着他微微一笑··那目光柔和而温润,与好友的默契可见一般··站在台阶上的男人将脚底那些人的互动看在眼里,漆黑的眸光变得更沉,抬手压了压帽檐,他挂着冰冷的表情扬了扬下巴,对身边早就被吓得一脑门冷汗的引路小二说:“带路。”
一众人陆续上楼··……·入了包厢众人入席,没一会儿历参谋居然也到了··徐书烟挨着白初敛坐下,白毅看了他一眼,提醒自己若不是有这人他恐怕还在棺材里发臭,又看了看见白初敛一边位置被占,愣了愣只能隔着几个人坐下的历封决……他忍了下来,绕到了白初敛的另外一边,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
没一会儿菜便上了··喜来凤酒楼是家百年老店,做酒席的席面向来漂亮——凉菜和热菜摆了一桌子加一个佛跳墙,佛跳墙下了重料,海参和鲍鱼个头十分客观,花胶金黄,汤底浓白。
徐书烟今天中午本来就没好好吃,下午睡了个不安稳的觉,这会儿见这一桌子的菜,倒是真的饿了……·既来之,则安之,他干脆挽了挽袖子,便给自己盛汤暖胃。
一桌子跺下脚古盐城都要震三震的大人物,他一个小小的裁缝却眉毛都没有抖一下,自顾自地举筷子做了开席的那人,坐在徐书烟右手边的霍显眉毛抖了下,心想这人是不是不要命了。
·然而··事实上,桌边的两位大人物却意外的什么都没有说——·白初敛垂眼同顾容说北方军务上的事,声音都不曾顿一下,手上却是长了眼睛似的把自己的碗往徐书烟那边推了推;·顾容起先也是毫无反应,只是在白初敛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目光扫了眼白大帅手边的空碗。
徐书烟给自己弄了碗汤,又顺便给白初敛弄了碗··没有察觉顾容的目光,只是感觉到白毅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对着这向来嫌少有表情的副官笑了笑:“看什么,白副官也要”·白毅脸上露出个,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都表情。
要不是气氛不大对,霍显几乎想要为这狗胆包天的裁缝的过人胆量响亮鼓掌··此时,顾容身边的副官意识到他家长官正垂眼盯着那佛跳墙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便主动拦过活替长官添了汤——·顾容也是真的喝了。
只是那香浓的汤几乎是刚碰到那薄唇,男人便蹙眉将勺往碗中一扔:“腥,这喜来凤酒楼越发不如以往了·”·桌边众人面面相觑··唯独徐书烟,眉眼淡定地将一勺汤喂入口中,香,浓,鲜……热腾腾的汤下肚胃都暖了,好喝得人舌头都想要吞下去。
无论第几次有机会尝这喜来凤酒楼招牌佛跳墙那都是一如既往地好……什么腥,都是矫情··……·徐书烟自顾自吃的欢快··那边白初敛和顾容反而没怎么动筷子,屋子里都是自己人,加徐书烟一个埋头苦吃的傻裁缝,他们讲话没什么避讳,聊军政聊物资聊时局,仿佛有讲不完的话。
一顿饭下来,这么好的菜他们没怎么碰,倒是酒喝了不少··等到月上柳梢头··这街道上热闹起来了,吹拉弹唱河上乐便响了起来··酒足饭饱,门外听闻两位长官都到齐有了别样心思的人便也都来了,不一会儿门被敲响,几个抱着琵琶或者别的乐器的歌女便陆续进来了,也不知道是下面哪位画蛇添足的人送来的——·本来么,大老爷们喝酒,自己互相倒酒也颇没意思。
徐书烟本来就滴酒未沾,这会儿余光瞥见那琵琶女坐在顾容身边,琵琶早就扔到一旁,半边婀娜身姿靠在顾司令身上,拂琴的手执酒送至他唇边……·强强年下破镜重圆·男人看也不看,拉过那软若无骨的手,就着喝干净了杯子里的酒液。
琵琶女像是没想到这位人物如此捧场,愣了一下,顿时笑得更加柔情惬意,白嫩的脸蛋上飞上一抹霞红,当真欢喜··顾容却视若无睹,还在侧着头与白初敛说话。
这时候徐书烟已经吃饱了,被屋子里的胭脂味忽然熏得反胃,正想站起来告辞,这时候身边挨着坐下了个看上去只有十六七的小姑娘,梳着乖巧的头,怯生生地望着他··徐书烟一愣,扫了眼周围意识到眼前的这小丫头可能是初来乍到,被赶鸭子上架,眨了眨眼,笑道:“我不喝酒。”
那小丫头立刻急了··本就紧张··这会儿又被拒绝,想到照顾不好贵人回去要挨怎么样的罚,她也像是豁出去了般,抓过一杯酒往自己的嘴里道,憋红了脸,便要来吻黑发年轻人的唇——·那温暖的身子靠过来的瞬间,徐书烟的头发都快竖了起来。
白初敛余光瞥见他这老友要“受袭”,好笑地放下酒杯,正想示意旁边刚拒绝了女人,“洁身自好”正满脸看好戏的霍显别看戏了赶紧救救他··这时候,酒桌另外一边传来一声惊叫。
伴随着“咚”的一声巨响,原本几乎快要坐到顾容腿上的那琵琶女被扔到了地上,高大的男人站了起来,垂眼看她··脸上无甚表情··却如同看蝼蚁般自带高高在上的冰冷从容。
“手往哪摸”他声音无起伏地轻蔑道,“倒是天大的胆子·”·那琵琶女显然不知眼前这人为什么说变脸就变脸,一张俏脸煞白,双目含泪不知所措……连带着吓坏了屋子里其他原本还抱着不纯旖旎心思的其他歌女,连带着徐书烟身边那个,更是被吓退得要有三尺远。
徐书烟得了自由,自然不再去嫌弃顾容翻脸比翻书还快,堪比神经病··自顾自地站起来,趁着气氛沉默,目光放空扔下一句“夜色已深,徐某还有别事,就此告辞”正想转身走——·这时候,身后顾容懒洋洋的声音响起:“站住。”
徐书烟回头··顾容冲他笑了笑:“过来给我倒酒·”·目光中闪烁的挑衅几乎是肆无忌惮··刀似的目光扫过黑发年轻人衣襟上方才躲避不急蹭上的嫣红口脂,目光戛然变得更加- yin -沉。
“……”徐书烟脸色微变,“不知顾司令为何提出这种要求,徐某一介裁缝,做不来这种伺候贵人的事,眼下有了下头人奉上伺候的女人,顾司令何必再让徐某这等粗人——”·粉饰太平的声音被顾容响亮的冷笑打断。
“不要他们,”顾容微蹙眉,看似不耐烦地抬手扯开了原本扣得一丝不苟的衬衫,露出一截精致锁骨,他修长的指尖隔空点了点徐书烟,“我就要你·”·看着是喝多了。
徐书烟向来不屑跟醉鬼辩驳··瞥了眼房中除了白初敛和历封决,剩下完全不知缘由颇有些目瞪口呆不知这是唱得的其他众人,脸上深情更加冷漠··抬脚要走,这时候,一个酒杯在他的腿边炸开。
“我叫你过来,你再给我走一个试试”身后男人近乎于一字一顿地道,“你那条腿是不是彻底不想要了”·男人这番话,伴随着外头忽然一阵响雷,倾盆暴雨而下。
从窗外吹入的水汽,让徐书烟那边有顽疾的腿,又阵阵疼痛了起来··第93章 ·重新回到桌边, 拖出顾容身边的椅子坐下的时候, 徐书烟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
——不过是倒个酒而已,大丈夫能屈能伸,这样兵荒马乱的年头,身穿军装腰间别着枪的人说话最作数,而他徐书烟不过是寻常老板姓而已··乐观一点想, 万一这个人喝酒喝死了呢·在一桌子人或看戏或担忧的目光注视下, 徐书烟倒了一杯酒, 不动声色地将瓷白的酒杯推到男人的手边……稍一顿, 撩了撩睫毛看向面前的男人, 微微一笑:“顾司令,酒。”
·顾容没动··甚至对于他的温驯与顺从,从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就好像身边的这个人就是全世界最令他厌恶的存在——·虽然明明是他把他叫到自己身边的。
顾容不会承认自己这是在自讨没趣, 所以他没有犹豫便把这份负面的情绪推脱到了黑发年轻人的头上··取下了手套的手指修长,常年握枪所以带着薄茧, 他屈指扣了扣桌边, 淡淡道:“你这算什么伺候人,方才那歌女怎么做的没看见么”·“子湛……”·白初敛微微蹙眉, 警告- xing -地叫了顾司令的字,以此提示顾容有些过了。
毕竟大家都是旧相识,哪怕从前发生过什么不愉快,这么多年过去,实在没有必要闹得那么难看··然而顾容却无动于衷, 只是懒洋洋地挥挥手示意白初敛不要多管闲事,便重新将目光放到了身边黑发年轻人的脸上,一瞬间心情好像变得很好,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像是打定了注意要看他怎么办。
徐书烟没多大反应,反而是旁边的霍显终于嗅到了空气中非同一般的火药味——·他知道徐书烟这个人,虽然不熟,这人又是个肩不能扛的小裁缝,但是从不多的接触来看,他断定这人是外柔内刚的类型……平日里总是温和地笑着,实际上心高气傲,他不一定看得上谁。
平日里他在帅府走动,从上到下包括白副官在内都对他和颜悦色……除却腿脚不方便,却从来没有人敢因此嘲笑他,古盐城上上下下,见了他谁不叫一声“徐老板”··强强年下破镜重圆也许,白大帅都不一定有他这么骄傲。
这样的人,面对顾司令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逼迫,他会如何·霍显有些后悔自己下午的时候被爱冲昏了脑袋,真的把脑子掉进了裤裆里,如果他早一点能来提醒这小裁缝,他也不会遭这些罪。
眼下他又能怎么办呢·是跳起来,如同贞洁烈女一般义愤填膺地指责顾司令无理取闹将他当做戏子暗娼还是将酒杯举起来直接将酒液泼洒到顾司令的脸上,然后惹怒他,最后结结实实地吃一粒枪子,干净利落地踏上黄泉·如果这小裁缝死了,霍显觉得自己有责无旁贷的责任。
——寻常人死了也就死了,可是这小裁缝,看上去好像是白大帅罩着的人,如实死了实在是不好交代··思及此,霍显动了动,正想站起来替徐书烟解围,结果屁股刚抬起来,这时候,桌下膝盖忽然被什么投掷过来的东西弹了下,他疼痛地跌坐回去·怒气冲冲抬起头,一眼就对视上白毅那双坦然锋利的眼。
霍显挑眉,正欲发飙,这时候却听见白大帅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道:“坐稳了,霍显你出门什么时候才能带上自己的猪脑……想害死他”·此时,霍显还不懂他的意思。
正想反驳,这时候,在他不远处坐在顾司令旁边的徐书烟却动了——·只见黑发年轻人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把酒从男人的脑袋上浇下去,而是爽快地伸手端过酒杯,又伸手撩起男人的胳膊,一个弯腰,下一秒稳稳当当坐在男人军装笔挺的大腿上。
瓷白的酒杯里酒液未洒出一滴··一身朴素马褂的黑发年轻人靠坐在身着军装、浑身散发着生人莫近危险气息的男人怀里,后者像是怕他跌落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在他坐在他腿上的第一时间,原本懒懒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臂动了动,揽住了怀中人的腰。
黑发年轻人笑了笑,将手里的酒杯送到男人紧抿的薄唇边··“请吧,顾司令·”·他看上去没有任何不自在——·“都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好马不吃回头草,顾司令可要好好尝尝这杯酒,试试回头草的味道甜不甜”·一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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