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番外 by 今夕故年(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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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番外 by 今夕故年(上)(2)
·然而他刚走两刻钟不到,就觉腹中一阵饥饿——没了灵力,自然就如普通人一样,无法辟谷了,而他今日早上起得晚了,并没来得及吃点什么··于是再多的气恼,都不得不屈服于身体的本能。
紧扣了老半天的手终于松开,沈知弦轻描淡写地威胁道:“阿瑾,你要是再乱折腾,为师要将你逐出师门了·”·“……”刚走出几步的晏瑾顿时停住了脚步,回头望过来的时候甚至带了点思考的神色。
沈知弦立刻回过神来,他这徒弟怕是不能以常理看待·他当机立断原地反悔:“说错了,重来·阿瑾,你要是再乱折腾,你这辈子都别想出师了·”·晏瑾沉默了片刻,转身去摘果子捡枯枝干柴,又顺手打了只刚被放进来,懵懵懂懂还没有摸清楚状况的大兔子。
不能使用术法,两人只得循着水声找到一处山泉·沈知弦挑了块干净的地儿,想从储物袋里拿东西,奈何没有灵力,打不开,于是也不讲究那么多,就地坐下,开始折腾那堆木头。
晏瑾自去山泉边处理兔子··他以往做惯了这些事情,虽几年没碰,但还是很熟手,很快就将兔子处理干净,结果他将串好的兔子拎过来时,沈知弦还在愁那堆枯枝干柴。
沈知弦穿书前有煤气炉电磁炉各种便捷厨具,穿书后锦衣玉食有弟子们伺候着,也从没在这种事情上动过手,他将一堆枯枝摆得乱七八糟,轻轻碰一下,就全倒了··见晏瑾回来,他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丢下手中的枯枝,接过串着兔子的木条,就强作镇定地看晏瑾三两下熟练地摆好柴堆,从怀里掏出一只火折子,轻晃几下便点着了火。
沈知弦都不知道是该叹息晏瑾怎么什么都会,还是该惊奇晏瑾怎么还随身带着火折子,最后他选择沉默地啃晏瑾烤好的兔子··没有调味料,味道还是差些,不过好在肉质鲜美,晏瑾烤肉技术又不错,倒也不算太难吃。
沈知弦吃了根兔子腿,又吃了块肉,便饱了,剩下大半只兔子全落了晏瑾的肚里··吃饱喝足,阵点还是得找,早点找着早点出去,也少点儿受罪··沈知弦无声地叹口气,他眼下这副身体可虚弱得很,别把好不容养回来的几两肉又给折腾没了,四长老要念叨个几天几夜不带停的。
两人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终于见着了除山林外别的地方——他们走到悬崖边了··沈知弦一口气走得久了,有点心悸,蹙着眉停下脚步,轻咳了几声,声音有点哑:“等等。”
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他要是心疾发作起来怕是命都要没掉半条··沈知弦在怀里摸了摸,摸出来一个小玉瓶·好在他担心发病突然来不及翻储物袋,药都是挑出一瓶来在外头放着随时取用的。
沈知弦挑开盖子,正要倒一枚丹药出来吃,眼角忽然扫到了什么,神色一变,顾不得许多,将玉瓶一扔就去拽晏瑾:“小心——”·一条成年壮汉手臂粗、伸展开来两三米长的灰蛇忽地从旁侧一棵树上飞窜而下,直直向晏瑾后背撞来·沈知弦认得这种蛇,这种蛇看起来极不起眼,灰不溜丢的,喜欢盘踞在树枝上,遇着猎物时就弓身猛地窜过来——它的速度极快,力气极大,全力一撞之下,甚至能将这直径一尺的硬木树撞折·这要是撞在晏瑾身上,没有灵力护身的晏瑾怕是要被撞出个窟窿来·好在晏瑾反应也极快,几乎是在沈知弦出声的一瞬间就反手拔剑,听声辨位,毫不犹豫地挥出一剑——·噗嗤一声,灰蛇被拦腰断成两截,可它那强势的冲劲却也让没有灵力的晏瑾无法抵抗地连连后退了几步,甚至长剑都被震得脱了手。
悬崖边地面被余力震裂,而晏瑾后退时正巧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块上,猝不及防地就摔下了悬崖·沈知弦脸色一变,想也不想地就朝他扑去,堪堪在悬崖边抓住了晏瑾的手。
晏瑾危险地吊在悬崖边,悬崖壁光滑而无处可攀,他仅靠沈知弦一只手拉着,底下是看不见底的万丈悬崖··而那断成两截的灰蛇还未死透,蛇头那一截在地上不断翻滚,腥臭的血液流了一地,它滚着滚着,就滚到了沈知弦附近。
甜文穿书仙侠修真年下·沈知弦眼角扫见它越靠越近已经暗叫不妙了,结果下一瞬,蛇身一个扭动,就将掉在一边的小玉瓶也扫向了悬崖·一边是能止他心疾保他- xing -命的药瓶,一边是岌岌可危摇摇欲坠的晏瑾。
沈知弦瞳孔猛地一缩··第19章 长夜·沈知弦右手艰难地拽住晏瑾,左手紧紧扣在悬崖边,防止自己也被带落下去··小玉瓶就在他右手边不远处噔噔噔地滚过,他只要松开抓着晏瑾的手,轻松一捞,就能将它捡回来,可他的手始终松也未松动分毫。
晏瑾倒是想替他接住,可小玉瓶擦着他指尖,就这样无情地掉下去了··悬崖那样高,小小的玉瓶掉下去,一点动静都听不到··沈知弦咬着牙正要把人拉上来,那半截蛇身仍旧在翻滚,一个痉挛,就弹到了他拽着人的那只手上,蛇头一晃,突然张大了嘴,就要往沈知弦手臂上咬·这张嘴要是正正合上来,沈知弦的手要也要变成两截。
沈知弦一咬牙,左手一松飞快地拽住蛇身一扯,蛇牙堪堪刺破皮肉,毒液才刚喷出来一点点,就被沈知弦扔到了悬崖下··这一折腾,沈知弦身体刹时被带得往悬崖外移动了许多。
可他仍旧紧紧拽着晏瑾的手··晏瑾沉默的面具终于被打破,他克制着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一出声才发现自己嗓子很紧,紧得只能喊出一声“师尊”,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灰蛇的血腥臭粘腻,熏得沈知弦头脑发昏,好半天才把人拉上来··心头突突直跳,他闭了闭眼,忍过一瞬眩晕,也没心思和晏瑾说话,往回走了几步远离了悬崖边,倚着棵粗壮的树坐下,疲惫地舒了口气。
生死关头走了一圈的晏瑾状态倒比他还要好些,跟着快步走来,默不作声地扯了袖子替沈知弦擦拭手上的污血··沈知弦支起一条长腿,一只手被晏瑾托着,另一只手就伸直了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头略略歪着,靠在树干上,闭了眼,呼吸有些重。
若是忽略他失了血色的唇,他此时看起来就像是仗剑走天涯的剑客,走得累了,就在此歇歇,散漫又肆意··可晏瑾知道,他是有点撑不住了·灰蛇突袭,沈知弦还没来得及吃药,就又是一番折腾,还被灰蛇给咬伤了。
灰蛇的毒不致命,只会让人神智昏沉·普通人会昏个两三日,沈知弦如今这情形,大概要昏个大半宿的··“师尊,方才……为什么不松手”·一声问将沈知弦的神智略略拉了回来,他半睁着眼,视线涣散了片刻,才聚拢在晏瑾身上。
青年半跪在他面前,神色凝重,像是做了什么坏事的小兽被逮住了,惴惴不安等着未知的惩罚··沈知弦看着他那模样,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轻咳一声,又忍住了。
这是个打感情牌的好时机·沈知弦垂了眼睑,怅然地叹息一声,无奈却又不得不宽容道:“你既喊为师一声师尊,为师就不会松手·”·晏瑾刹那动容,眼底闪过一道奇异的光。
他嘴唇颤了颤,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道:“师尊……您先歇息,弟子在此守着·”·这正是沈知弦想要得到的回答··虽说晏瑾所记得的前生事让他心结甚深,但本- xing -上,他却是个爱恨分明沉稳可靠的人。
他才刚算计了沈知弦,就被沈知弦不计前嫌地救了,眼下又听了这话,必定是做不出半夜把人抛下、自个儿偷偷溜掉的事的··沈知弦放下一半心来,在昏昏沉沉中恨恨地想,至于算计他的这笔账,等出去了再算。
晏瑾果然没有离开,虽然他确实是有过这样的念头,可当他落下悬崖却被沈知弦紧紧抓住不放的时候,这个念头就消散得一干二净··暮色沉沉,山里的夜晚有点凉,沈知弦没了灵力护体,昏睡中有些畏寒,打了个冷颤,不适地蜷缩了一下身体。
他倚树而坐,头就略略后仰靠着树干,这一动,慢慢地就往旁边倒··晏瑾瞧见了,将手伸过去,轻轻抵在沈知弦额头边,阻住了他的倒下的趋势··然而很快一阵凉风吹过,沈知弦又是一个寒颤。
昏睡中眉心都蹙了蹙,很不高兴地又侧了侧头··这回他几乎是半个额头都碰着晏瑾的手了,大概是掌心的温热让他觉得很舒适,他下意识地蹭了蹭,嘴里喃喃着吐出一个字:“冷……”·晏瑾察觉出一些不对来,他另一只手放下长剑,小心又谨慎地覆在了沈知弦的额头上。
微微发热··沈知弦在发低烧··风吹得树叶哗啦啦的响,月光透过树枝洒下来,映得遍地斑驳碎影··他迟疑了半晌,脱下外衣披在沈知弦身上,然后轻轻地揽住了沈知弦的肩头,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想为他挡点儿凉风。
年轻而滚烫的胸膛稍微驱散了沈知弦身上的些许凉意,他眉心舒展开来,头枕在晏瑾肩膀上,蹭了蹭,调整了一个比较舒适的姿势·手无意识地动了动,就随意地搁在了晏瑾的大腿上。
沈知弦的手也是冰冰凉凉的,可晏瑾却觉得被他触碰的那一块地方像是有火在烧··炙热得不得了··他神情僵硬地坐在树下,沈知弦就姿态亲密全无防备地靠在他怀里,细微的呼吸声在他耳畔重重复复地响着。
晏瑾的手局促又无措地僵了半天,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搭在了白衣人清瘦的肩膀上··沈知弦的骨架偏细,他这么一伸手,刚好能将整个肩头揽住··肩膀往下就是腰身,腰身就更细了……那天从温泉里把人抱起来的时候,他曾揽过沈知弦的腰。
真的好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年少时一剑起而风云动,夺了清云宗乃至整个修真界第一少年剑修的名头,至今无人能超越··只可惜昙花一现··青年想着想着,耳垂被沈知弦的脑袋蹭了蹭。
也不知怎么回事,他忽然就觉得耳根有点儿痒,有点儿发烫·他茫然地侧了侧头,看着沈知弦的睡颜,生出来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担忧··甜文穿书仙侠修真年下·繁星在天边闪烁,四周寂静一片。
所幸未有妖兽来捣乱,大半夜就这样安静地过去了·然而后半夜露水渐起的时候,- shi -气与寒气逼得沈知弦又开始不安起来··- shi -冷的风透过衣衫侵袭着躯体,那股子寒意像是渗进了骨子里,又痛又麻,叫他难受地皱起了眉,本能地就往晏瑾怀里缩。
晏瑾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抿了抿唇,将他又揽紧了些··他这一动作纵容了病中的人··沈知弦在昏睡中动来动去,瑟缩了一会,仍觉得冷·原本搁在晏瑾大腿上的手,不知何时就悄悄地攀上来,拽住了晏瑾的衣襟,拨寻着他渴求的热源。
可那滚烫的热源被一层什么东西阻隔了,沈知弦很不满,喃喃了句什么,就开始费劲地拉扯着··里衣单薄,沈知弦很快就扯松了晏瑾的领口,葱白的指尖切实触碰到胸膛,然后被那炽热的温度烫得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然而下一瞬冷意被压下的舒适感又让他高兴起来,变本加厉地继续拉扯,想将整片热源都全部翻出来,想整个人靠过去··这可不行··晏瑾迟疑了一瞬,开始阻止。
他原本是一只手揽着沈知弦的肩,一只手垂在身侧握着剑的,这下他只能放下剑,捉住沈知弦的手不让他乱动··可是沈知弦好不容易才寻到热源,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放弃。
生病的人最是不讲道理,晏瑾越是阻拦他,他就越委屈,越委屈就越要折腾··他折腾起来是不管不顾的,晏瑾却要分神注意着周围,还要小心着不要伤了他,各种约束之下,就被沈知弦找了个机会,将那薄薄的衣襟一扯。
·轻微的撕拉一声··沈知弦将整只手掌贴在炽热的胸膛上,舒服地喟叹了一声,终于是满足了,他脑袋又蹭了蹭,最后在晏瑾颈窝处找了个好位置,额头抵着晏瑾的脖子,又沉沉睡去。
晏瑾整个人都僵住了,沈知弦冰冰冷冷的手贴在他胸口,他却感受不到一点冷意,只觉得胸口像是揣了一团火球··要将他烧个对穿··他不敢再惹沈知弦,怕他不管不顾起来将他整件衣服都扯坏,只能继续僵着脸,任他的手贴在胸口。
心脏的位置··好不容易捱到曦光初透时,沈知弦退了烧,终于醒了··大概是以毒攻毒,灰蛇的一番折腾反倒让他的心疾没彻底发作起来··沈知弦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睁开了眼。
他本以为这一夜会很难捱,谁知一觉醒来,除了有点儿心慌和饥饿,他居然也没觉得哪里很难受,只脖子略有些酸,大概是整夜靠着树睡所导致的··他看了眼安安静静抱剑守在旁边的晏瑾,有点小欣慰。
很好,没白救··不过……·沈知弦蹙了蹙眉,看着晏瑾那有些古怪的衣领,“这是怎么了”·晏瑾抱剑沉默了片刻,艰难道:“夜里来了只山猫,赶它的时候被扯坏了。”
沈知弦淡淡地“嗯”了声,也没再继续问,心里却是十万个不信——什么山猫这么小机灵,哪里不扯就非绕过外衣扯着里衣领子了·这坏徒弟八成是夜里又做了什么坏事,不想让他知道。
沈知弦敛了敛神色,等回头出去了,他非得想个法子压一压晏瑾的坏心思··第20章 岁见·晏瑾实在是算计得很好··这般大的试炼山,随机传送到某个旮旯角落,没有灵力,别说五天了,十天半个月的,都走不出去。
这是第三天了,两人仍未找着阵法点··沈知弦曾提议既然阵法五日后会启动,那干脆原地待五日算了,也省得无头苍蝇一般乱走,会不会遇着危险不说,他还要担着心疾随时发作的风险。
结果晏瑾沉默了片刻,却是摇了摇头··他并没有钻研过阵法,这次会改传送阵还是之前找三峰的邵师兄帮忙教的,只学了个大概……当然邵师兄也并没有猜到他胆子这么大,居然会算计到了他自家师尊头上。
总之说白了,就是晏瑾这阵法改得并不到位,他只能确保沈知弦会传送过去特定的地方,五天后再被传送回来,若是换了别的地……就什么都不能保证了··沈知弦真是……被他气得脑仁疼。
他忍了忍气,淡淡道:“你就不怕我传送过去走出了范围,再也出不来了”·晏瑾这回倒是回答得毫不迟疑:“弟子在那儿留了信,师尊看见了应当便不会乱走。”
沈知弦:“……”·这个坏徒弟,摸他的心思倒是摸得很准他若是真被传送过去,见着信了,第一反应一定是不相信,然后去自寻出路,但要是一直找不着……第五天之前他定然是会返回原地的。
沈知弦拒绝再和逆徒说话,挑着条路就走,晏瑾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一时只听得脚步细碎声··沈知弦一边走,一边就琢磨着怎么收拾逆徒·软的哄不住,硬的打不过,要么干脆就……·他想得入迷,好半天才乍然回神,突然觉得今天走得一路上都极为安静,昨天还能见着几只妖兽,今天走了大半天了,居然一个都见不着。
沈知弦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刚想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动静,一回头,就见一只肥肥壮壮的兔子埋头冲了过来,擦过他们身边,扑通一声,撞到了前头不远处一棵树上,撞了个后仰翻,倒在地上,不动了。
沈知弦:“……”·他正想说这怕不是只傻兔子,却看见那棵树忽然剧烈地晃了一下,然后咔吱咔吱声响起——它被拦腰撞断了·近十米高的树轰然倒下,激起无数灰尘,沈知弦掩鼻后退了几步,看着那倒下的兔子利落地一个翻身,就蹦到了树干上,嘴一张,露出两颗大板牙,就开始吭哧吭哧啃树,不过片刻就啃没了一圈。
甜文穿书仙侠修真年下·沈知弦:“…………”·打扰了··沈知弦看着这啃树皮啃得欢快的大兔子,欲言又止,最后决定绕个路。
结果刚走了一路,那“树皮”上忽然有什么东西突然就动了动··一朵长在树皮上,脸盆那么大的,灰黑灰黑的花,缓缓地探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张开了花瓣。
那兔子啃得正欢来不及作反应,就被猛然张开的花瓣包住了脑袋,那花身一扬,就像蛇一样,将整只兔子都吞了进去·柔软却坚韧的花瓣包着整只兔子,兔子在里头垂死挣扎,片刻之后,再没动静。
花瓣蠕动了一会,重新又张开了一道口子,扑通扑通吐出来一堆儿骨头,上面一点儿肉渣都不剩··它吃饱喝足,满意地抖了抖花瓣,正要瘫回树皮上歇息,等待新的猎物,忽地又是一阵扑腾声,一只大斑鸠扇动着翅膀,一个俯冲,尖尖的鸟嘴锋利得仿佛能将石块都啄碎。
它熟练地一啄,就啄断了花- jing -,整朵花叼起,美滋滋地飞走了··这一番连锁捕食,只花了不到一刻钟时间··沈知弦蹙了蹙眉,这妖兽的凶残程度不对啊,试炼山里的妖兽,最多只会比普通野兽稍微凶一点,各种习- xing -也和普通野兽无二。
这啃树的兔子,吃肉的花,啄花的斑鸠……这不该是试炼山里出现的东西·他下意识想到晏瑾,刚想问,转念又觉得应当不是他·就算晏瑾是主角,在宗门里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也没可能不动声色地就弄来这么多古怪的妖兽。
锁灵阵仍旧在生效,没有灵力护身,沈知弦不欲冒险,想原路返回,可往回走了几次,最后都只是绕了个圈,又回到了原地··那横断的树木,无声地杵在他们面前,昭示着他们的尝试失败。
两人对望了一眼,沈知弦问:“继续走”·晏瑾没有做声,只将手中剑又握紧了几分··接下来一路,就没那么轻松了·古怪的妖兽们陆续多了起来,不止有方才见过的兔子、花和斑鸠,还有许多奇奇怪怪的妖兽,有沈知弦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
晏瑾很防备,长剑半出鞘,随时都要出手的模样,然而令他们奇怪的是,那些个妖兽本来见着“新食物”,都很垂涎的,可当它们靠近之后,就会突然惊慌起来,飞快地转身就跑。
·跑得惊慌失措,仿佛跑慢了就要当场被吃掉··沈知弦匪夷所思地看了看晏瑾,这难不成就是主角光环的力量自带威压、妖兽见之退散的那种·晏瑾察觉到他的视线,也回望过来——为什么他觉得,这些妖兽,是在畏惧他的师尊·好几次那些妖兽都要撞到他剑尖上了,沈知弦一转身靠过来,那些个妖兽就瞬间僵住,然后忙不迭撒腿就跑。
师徒俩互相对视一眼,都觉得自己心里的猜测是对的··妖兽们跑得一干二净,两人虽然不明所以,但少了麻烦和危险还是好的·又走了小半时辰,树木逐渐稀疏,沈知弦眯着眼望了望不远处,喃喃了声:“有块空地。”
瞧着这块空地,似乎还不小··越往空地那边走,沈知弦就越是蹙眉,这周围的一切落入他眼底,都隐隐约约地透出似曾相识的感觉来··是原身曾来过这里吗·他站定在空地前,略略搜索了一番记忆,没翻出什么来,正兀自沉思着,眼角忽然一花,瞥见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沈知弦下意识抬眼,就看见一道朦朦胧胧的身影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他··看清楚那张脸,沈知弦难以抑制地露出诧异的神色,下意识地就往前疾走了几步,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人影。
在他走过去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陡然波动起来,似乎发生了些什么变化··晏瑾察觉到这不同寻常的变动,心头一跳,步子一迈也要跟过去,可旋即他就发现,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不知何时就悄无声息地张了起来。
恰恰隔在了他和沈知弦之间··……·沈知弦并没有留意到身后的变动,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朦胧人影,那是一个中年男子,器宇轩昂神态不凡,穿着身月白色长袍,佩着剑,负手立在空地上,笑着望过来。
眸光里透着满满的关爱··这张脸和他记忆中,他的师尊……也就是前宗主的脸,一模一样··沈知弦试探- xing -地喊了声“师尊”,一双眼紧紧望着人影——前宗主不是走火入魔早就死了吗,眼前这人影是怎么回事·人影一动不动,连神色笑容都不变,像一张被人精心设计的画卷,虽然画得活灵活现,却少了点生气。
沈知弦回头望了望,却发现本该站着个晏瑾的地方空无一人,他眉头一蹙,理智告诉他不该一个人涉险,可冥冥之中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他往前推了几步··一块形状古怪的莹白色物件半埋在碎石堆里,吸引了他的视线。
沈知弦不受控制地弯腰捡起这物件,在手里掂量了一下·这是一块巴掌大的灵玉……不对,不是一块,是很多块··无数块手指大小的灵玉被雕琢成各种形状,恰到好处地互相勾缠在一起,就有点儿像鲁班锁。
沈知弦以前有一段时间非常喜欢玩这种小玩具,曾下过一番功夫来好好研究过,此时简单地翻弄了几下,就十指翻飞,飞快地拆卸起来··这块疑似鲁班锁的小玩意要比他以前解过的要更精致细密,解法和一般解法也略有不同……倒和他以前自己琢磨出来的解法有些相似。
拆到最后,那种怪异的熟悉感就越明显·最后两根灵玉分开的时候,连带着前头拆下来的灵玉,都猛地碎成了细细的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到最后,只剩一枚指头大小的碧绿色玉石,静静躺在他掌心,触感盈润。
沈知弦若有所思地看着它,碧玉骤然散发出柔和温润的光芒,一溜烟儿没入面前那朦胧人影中··甜文穿书仙侠修真年下·那原本一动不动的人影倏然灵动起来··风吹过,拂动了他的衣袖,他面容柔和起来,整个人逐渐充满生气,朝沈知弦微微一颔首,“你回来了。”
沈知弦惊疑地望着他,一时没有说话··人影好像并不在意他的反应,又或者说,这是早就被人设定好的幻像,人影的一举一动都是按部就班进行下去的,并不会为外界的反应所改变。
他兀自笑着说下去,“我就知道这玩意儿只有你能解开·”他的声音慈祥温柔起来,带着欣慰和怀念,“岁见,是你回来了,对吗”·岁见。
这个名字仿佛一道惊雷,炸在沈知弦耳畔心头,将他炸得一个恍惚··他忍不住又上前了一步,声音有些抖,“您……您方才是在喊我您——在喊我什么”·人影对他的话置若恍闻,叹息一声,继续道:“你如今见着的我,只是一道幻影。
玄机阁曾替我算过一卦,命里有劫难逃·我不知我如今情形如何,也不知吾徒岁见是否还安好·只有一点,岁见你谨记·”·沈知弦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人影缓缓道:“该是你的东西,就决不能让·该你承担的事情,你也不能放弃·”·沈知弦心神巨震,恍惚中,他仿佛听见一道年轻的声音响在耳畔,充满豪情与壮志,洋溢着属于年轻人的张扬与肆意——“有我在,清云宗必不可能没落,师尊你就放心养老去吧”·可时过境迁,有人入魔身殒再不能见,有人不知何处壮志早消。
沈知弦心情复杂,酸涩弥漫上心头,叫他很难受·风声细细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喃喃道:“我回来了……”·是谁在说话,是谁回来了。
是他,是原身,还是人影口中的“岁见”·沈知弦只觉得思绪一片混乱,复杂的情绪和某些干涩的回忆片段像一团团杂草塞满了他的脑袋,让他无法思考,人影温和沉厚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入他耳中。
“……宋茗还算是个好孩子,可惜他能力不足,只能稳一时却不能走更远·我闭关前曾嘱过他,若你回来了,当以信物为证,将宗主之位交还给你。”
“……愿你此生顺遂安康,乘清云直上,无以为缚,遨游天地间·”·人影开始变得模糊,很快便散作微光一片,如漫天流萤飞散,故人的音容笑貌逐渐模糊,沈知弦突然觉得心头一阵撕裂般的痛,悲恸的情绪毫无防备地涌上心头,叫他眼窝一酸,眼角竟落下一滴泪来。
他明明只是一个外来客,也不知是什么样的机缘巧合,才得了这具身体·前宗主对“沈知弦”再好也罢,那也是他和原身之间的事情,怎么他现在却是……这般难过。
·是原身的本能情绪在作怪吗……·沈知弦急促地喘息着,难以抑制这酸涩的悲恸感·他猛然屈膝,狠狠地跪倒在满是碎石的地上,连碎石扎伤了膝盖流出了血都顾不上。
“……再见,吾徒岁见·”·微凉的风中,屏障碎裂,人影消散,那叹息般的一声,很快也随着风被吹散··只余个别字眼,被风吹着,送进了晏瑾耳中。
一直阻碍他的屏障终于消失,晏瑾还来不及去看沈知弦发生了什么,就听见了这个名字,神色瞬时震惊,不敢置信地望着沈知弦··沈知弦方才在和谁说话是谁在叫岁见又是谁……名唤岁见·方才被屏障隔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知弦站在那里,在和一个模糊的人影说话,可他听不见声音,只有此时屏障碎了,才被他捕捉到那足以牵动他所有心绪的字眼。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他本该过去问清楚这短短片刻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一点儿胆怯却将他的脚步钉死在原地··僵立了半晌,他才僵硬着步子走过来,向来沉稳风雨不动安如山的他差点儿就要同手同脚。
“师尊……”他低着嗓音唤了声,沈知弦对他的靠近恍若不知,也不回应··在晏瑾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形状较好的唇在微微颤抖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晏瑾在他身侧跟着半跪下来,于是那微弱到几乎是气声的喃喃便尽数入了他的耳··“……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四周景象忽然扭曲起来,灵气波动中,沉寂许久的阵法被再一次启动。
第21章 再醒·“牛肉薄切,热酒一壶——来咧”·“一笼肉包一笼甜糕再来一碗清汤牛肉面片”·“小哥,劳烦来一碗梅花汤饼……”·各色各样的声音交错着响起,寒冬的早晨,冷风冽冽,说话间喷出白雾,模糊了各人的容貌。
街道的角落,蜷缩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他穿着破旧而单薄的衣衫,一双鞋脏污不堪,踩在雪地里,一点儿都不保暖··裤子早就不合身,露出半截小腿,被冻得通红。
小男孩对此毫不在意,睁着一双眼四处张望着··他的脸上脏兮兮的,只一双眼如最上成的墨玉,澄澈通透··有个中年人买了三只大馒头,一碗汤面,吃到末了吃不下,搁下半只馒头和一口残汤。
小男孩便像发现了宝一般紧紧盯着,等中年人一走,他就飞快地从角落里窜出来,一手捡起半只馒头,另一只手端起碗就要往嘴里倒··他这行为很快就遭到了旁人的嫌恶,那口冷掉的汤还未落肚,一个巴掌就狠狠地落了下来,将整个碗都打翻。
汤汁洒在他身上,那一小块- shi -掉的衣衫被寒风一吹,紧紧贴在身上,冷冷冰冰的··“哪里来的脏东西滚开”··甜文穿书仙侠修真年下肌肉横生的壮汉骂骂咧咧着瞪了他一眼,那里面的恶意和嫌弃几乎要化成实质,刀子似的扎在男孩身上。
男孩沉默着捏紧了仅存的半块馒头,小手捏成拳头,默不作声地转身要走··那壮汉一转眼又看见了他手里的馒头,气不打一处来,“脏东西,你手里拿着什么呢一铜一个的大馒头,你还敢白拿不成”·那明明只剩那么一小块,一口都不到。
男孩拔腿就跑,壮汉一看他要跑,立刻大步跨过来就要扯他后衣领·他最近诸事不顺,早就想找个好欺负的人磋磨一顿出出气了·男孩瘦弱,身子又被冻得不甚灵活,才跑两步就跌倒在地,一时没爬起来,就被壮汉一步追上。
那只黝黑凶恶的手就快要拽到他后衣领的时候,一只白皙的手优雅地伸出来,捏住了壮汉的手腕··修长的手指,轻轻松松地捏住壮汉粗壮的手腕,看着没什么力气,可壮汉却觉得自己的手腕仿佛被铁钳钳住了,一动不能动。
作为这条街里最威风的刺儿头,壮汉还没有被谁这么大胆地冒犯过··他勃然变色,气恨地转过头来,想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无知小儿敢在老虎头上拔毛·结果一转头,他只看见一位模样矜贵的白衣少年郎,笑吟吟地看过来,轻描淡写地将他的手一甩。
壮汉顿时觉得整只手都麻了,抬都抬不起来·他脸色一变,心知是遇到了狠角色,咬着牙强撑着场面叫嚣:“你谁报上名头来”·白衣少年懒散地瞥他一眼,笑意不减,很好脾气地回了他一句:“江湖无名某,不值一提。”
壮汉还想在说话时,然而下一瞬他只觉浑身发麻,一时站都站不稳,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上,舌头仿佛肿了一圈,张口只能发出嗬嗬之声··周围其实还有三两人在吃东西的,可都没人扶他,这壮汉在这条街上撒泼是出了名的,谁都不想招惹一身脏。
白衣少年也不理他,转身几步就到了小男孩面前,朝他伸出手:“还能站起来吗”·小男孩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没有说话··白衣少年就笑了,也不知他是怎么弄的,手腕儿一抖,就变出来一件大氅,灰白绒毛的领子边,看起来就软绒绒暖乎乎的。
他伸手一抖,就用大氅将小男孩整个儿裹了起来··脖子处一圈毛绒绒将男孩大半张脸都掩住了,小男孩耳尖地听见旁边有人窃窃私语:“啊,是一位仙修呀。”
仙修··那是什么·他茫然地咀嚼这个陌生的词,身体却陡然腾空而起,他下意识要挣扎,后背却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清润温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要乱动啦。”
白衣少年是单手抱起他的,长期营养不良的小男孩轻飘飘的,隔着大氅抱着,都觉得骨头硌手··小男孩被他拍得僵直了身体,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这个姿势让他和少年极为靠近,他一抬眼就是少年精致的侧脸和如玉的耳垂,那肤色白皙又细嫩,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矜贵惯了的。
肚子忽然咕噜噜的叫了起来,长时间未进食终于让肠胃开始抗议·他一瞬间屏住了呼吸,羞耻得恨不得立刻挖个洞钻进去··白衣少年也听见了这声音,有点儿怜惜,抱着他快步走进一家早食铺子里,找了个吹不着风的位子坐下,利落地点了一堆吃的。
吃食做好送上来还需要时间,白衣少年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张雪白的帕子,又找店家讨了一碗热水,倒水浸- shi -了帕子,温柔细致地替他擦拭小脸··擦完了脸又擦擦手,最后少年手指点点,施了个小术法。
普通人承不住太多灵力,他便只能用灵力凝出一团软乎乎的云朵似的小白团,让男孩抱着暖手··吃食很快被送了上来,米稠肉香的粥,刚刚出笼的小肉包,雪白的馒头,一碟子素菜炒肉片。
很常见的吃食,他每天在这里徘徊,能见无数次··氤氲热气飘散在眼前,他隔着这朦胧的雾气,小声地问:“你叫什么”·……·“知弦知弦——”室友爽朗的嗓音忽然响起,听起来似乎很激动,“你的配音获奖了哎人家叫你报个名字上去呢怎么说,你要报真名吗”·“啊”被吵醒的沈知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的他,根本没反应过来室友在说什么,“什么名字”·室友恨铁不成钢:“你之前投稿的配音拿一等奖啦,主办方要公布获奖信息了,问你要放真名呢还是要披个小马甲啊”·沈知弦打了个呵欠,终于想起来这么一回事。
他侧了侧头,倦倦地将脑袋埋进被子里,开启播放了一整夜的蓝牙耳机从他颈边滑落,在没电自动关机的前一刻恰恰好放完循环单曲的最后一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悠然婉转··他便在被窝里闷闷道:“披个马甲·就叫岁见吧,年岁的岁,相见的见——替我回复去,我还要再睡一会……”·……·各种乱糟糟的事情,纷乱错杂的回忆片段。
梦境的最后又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沉沉的海,他沉溺在其中,无法动弹,难以呼吸··沈知弦醒来时,一时都分不清身处何方,视线一片涣散,看什么都是朦胧一片。
呼吸时胸腔里还带着一抽一抽的痛感,周身酸软疼痛,像是被人拆了重组了一般·他微微喘息着,忍耐着疼痛,慢慢回过神来,视线聚拢到面前一团人影上··是四长老。
“四师叔……”出声时沈知弦才觉嗓子疼得不行,声音沙哑难听,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打磨··一股子铁锈味涌上喉头,他脸色发白,忍耐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咳嗽出声。
这一咳牵动了胸腔,心脏又疼了起来,像被人整个儿掏空了一般··甜文穿书仙侠修真年下·四长老心疼得要命,扶着他艰难地坐起,轻轻拍着他的背,头也不回地使唤旁边呆站着的人:“去拿那灵丹水过来。”
一杯温热的水很快被送到眼前,四长老接过,小心地喂着人喝了··灵丹水顺着喉咙往下,充沛的灵气浸润了受过重创满是斑驳伤痕的心脉,沈知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见他没什么大碍了,四长老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忍不住念叨起来:“怎么突然又发病了晏瑾来找我时白着一张脸,可要把我吓死了……我就说这事儿推了就行,做什么非得自己去试炼山走一趟”·沈知弦听见晏瑾的名字,略略抬眼,便看见晏瑾雕塑似的杵在四长老身后,眼角熬得通红,满面倦容,像是奔波了十天半个月没合过眼的。
他那衣裳皱巴巴的,也没有换过,那衣领依旧是坏的,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只一双黑漆漆的眼紧紧地盯着这边,见沈知弦视线转过来,眼底略略亮了亮··竟是难得一见的狼狈。
电光火石之间,沈知弦转念间便落定了主意··他慢慢地收回了视线,没有要和晏瑾说话的意思,也装作没瞧见晏瑾瞬间暗淡的眼神,缓缓地舒口气,安抚似的朝四长老一笑,哑着嗓音道:“没事。
最近偷懒偷得多了,再偷懒,宋宗主怕是要生气的·”·四长老不高兴道:“他生气由得他去·一年也不见得他生气一回,多生气有助身体健康。”
他话头又转回来,不允许沈知弦转移话题,“这回又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心疾就发作了”·四长老瞥了一眼晏瑾,开玩笑道:“这小子惹你生气了”·四长老这几年和五峰来往频繁,经常见着沈知弦和晏瑾师徒俩之间的互动相处的。
瞧着他们俩关系很好的样子,他还和三长老念叨过,说沈知弦以后至少有个好徒弟可倚仗了··他知道沈知弦护徒弟护得紧,要换做平时,这么开晏瑾的玩笑,肯定会惹得沈知弦义正辞严地反驳,谁知这回沈知弦居然沉默了一会,才哑声道:“不是。”
四长老立刻敏锐地察觉出不对来,还想再问,沈知弦却揉了揉眉心,做出倦倦的神态:“不关阿瑾的事,是我的问题·劳烦四师叔又为我跑这么一趟了……”·他摆明了不想多说的模样。
四长老转头看了眼晏瑾,结果这向来沉稳的孩子也一副呆楞样··四长老皱起了眉,心知这两人之间必定是发生了一些什么事·不过他向来不是个爱刨根问底多管闲事的长辈,犹豫了片刻,还是替沈知弦把了把脉,确定他已无大碍,按捺下心底的担忧道:“多休息,药要按时吃。”
沈知弦感激地朝他点头,又道了声谢·四长老拍拍他的手背,“这么客气做什么,有不舒服的立刻派人来找师叔知道吗”·叮嘱完沈知弦,他转头又吩咐晏瑾:“你师尊最苦吃药,你得盯着,别叫他偷偷倒了。”
晏瑾愣愣地点头,没了平时的沉稳,见四长老就要走出门口了,迟疑了一瞬,还是几步追了过去,低声问:“四长老,师尊他……”·四长老的手都搁在门板上就要推出去了,闻声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脸担忧不似作伪,便道:“你师尊现在是瓷娃娃,得好好哄着,气不得伤不得。”
晏瑾讷讷应是,站在原地发了一会愣,直到四长老推门离开了,那门被风吹得哐当一声砸回来,他才恍然醒神,三两步又冲回床榻边去了··第22章 愧疚·沈知弦斜倚着床背,闭着眼,像是已经睡着了。
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角那滴泪痣便显得格外殷红,衣领因方才咳嗽太剧烈,扯得乱了,露出一截锁骨,弧度精致,肤白如瓷··整个人透着股倦然病态的美。
晏瑾愣愣地站在榻边,一时都不敢出声惊动他··垂在床榻边的一截素白手腕动了动,缠绕在腕间的玉串相碰发出轻微的声响,晏瑾下意识就望过去··沈知弦本来就偏瘦,这几日一折腾,又清瘦了不少,原本刚刚好戴着的玉串都偏大了些,滑落到手背上,露出一点儿原先被玉串遮住的肌肤。
一点儿颜色偏深的伤疤立刻吸引了晏瑾的注意力··……那是什么·沈知弦之前手腕上受过伤所以才特意戴玉珠串儿挡着·露出来的伤疤不多,隐约瞧着是个不规范的形状,不是刀割剑划,也不知是怎么伤的,晏瑾只扫了一眼便又收回了视线,单膝跪在榻边,静静地看着沈知弦。
沈知弦终于睁开了眼,倦倦地垂眸,就和他的视线对上了··“……”·“……”·两相沉默了片刻,沈知弦便先叹了口气,问:“三峰的人去过试炼山了”·晏瑾愣了一瞬,旋即便懂了沈知弦的言下之意。
他在试炼山改动的阵法还未复原,他也还没能离开……三峰擅阵法,若是他们去找着了什么端倪,深究下来……·师尊才刚醒来,就在想这件事吗·晏瑾怔愣着没回话,沈知弦便当他是在担忧,宽慰道:“不必担心,要是问起来,便说是我闲着弄的。
不是什么大事,三峰的人不至于不给为师这个面子·”·他一气儿说了太长的话,便有些气喘,轻咳了一声,压了压喉间的痒意··这次心疾真的有点狠了,比之前温泉那回还要狠,他都醒来这么久了,现在还难受得紧。
要不是想趁着这个机会治一下晏瑾,他早就裹紧被子睡大觉去了··晏瑾一听他咳嗽就紧张起来,站起来就要替他倒水··沈知弦刚喝了一肚子灵丹水,不太想再喝,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蹙着眉又咳了两声,才疲惫道:“不想喝,我没事。
你自去歇着吧·”·甜文穿书仙侠修真年下·他一字未提晏瑾在试炼山上的算计,除了三言两语担了改阵法的责任,别的再不多说··晏瑾觉得有一根针穿过厚厚的心墙,在他的心脏上狠狠地扎了一下,瞧不见伤口,只有细密的疼。
他一时只觉得无颜面对沈知弦··沈知弦在空地里见到的幻影,一定是对他很重要的人,也不知他们说了什么话,以至于情绪如此激动……又兼之传送阵的颠簸,才导致再次引发心疾。
罪魁祸首是他··若不是他算计了沈知弦,将两人带到未知的地界,沈知弦也不会遇着这么多事,惹得心疾来势汹汹··昨日四长老还在叹气,说这回沈知弦差点儿就没撑过去——自温泉病发之后,沈知弦的身子本来就不大好了,平时矜贵养着灵丹吃着还看不出什么,这几天一折腾,简直是要命。
可师尊醒来后,不仅没有怪他,在四长老面前一如既往地维护着他,甚至为他担了责任,将一切都揽了下来··晏瑾这几日是又悔又愧·脑海里反反复复循环着的,都是沈知弦唇边的那一点猩红。
在刚传送结束那会儿,沈知弦昏迷中吐血吐得止都止不住的时候,他是当真手脚冰凉,什么冷静自持都顾不上,抱着沈知弦跌跌撞撞地就要去四峰··情急之下,居然都忘了自己已经恢复灵力,就凭着两条腿去跑。
好在跑着半路就见着了四长老,四长老一看情况不妙,赶紧带着形容狼狈的两个人就近回了五峰,好一番救治,才把人从生死线上拉回来··沈知弦一直昏迷不醒,四长老不好长时间待在五峰惹人怀疑,等沈知弦情况稍微稳定后便离开了,只时不时悄悄来看一看。
沈知弦也没别的亲近可靠的人,于是便剩得晏瑾在这守着,一守就是三天没合过眼··可是再怎么后悔和愧疚,他都没法弥补沈知弦这次受到的伤害··“师尊……”他艰涩地开口,“对不起……”·——嗯·——哎呀呀呀呀,听听听,他都听到了什么·沈知弦实在是很困了,半阖着眼,昏昏欲睡,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就被这一句给惊得醒了醒神。
他听到了什么·晏瑾和他说对不起·沈知弦一下清醒了许多,在心里啊了一声,觉得浑身酸痛都减轻了不少,恨不得当场在晏瑾的脑门上赏一个大爆栗,来表达一下自己的高兴。
他醒来后的这番作态,其实只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故意作的,好歹吃了四长老那么多灵丹呢,难受是真难受,但也没难受到这下一刻就要死掉的模样··他故意夸张给晏瑾看,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惹得晏瑾心生愧疚,如果晏瑾愧疚,那说明晏瑾对他的杀心还没有严重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如果晏瑾无甚反应……·那他还是尽快给自己准备后路躲得远远的算了。
——然而没想到效果居然还不错·他还以为晏瑾只会像以前那样默默老实一段时间,没想到这回竟是直接道歉了·沈知弦顿时觉得有种苦尽甘来的欣慰感,自觉重新掌握到拿捏晏瑾的手段的他,甚至跃跃欲试地企图吐两口血来唬一唬晏瑾,看看他会不会惊慌失措地扑上来喊“师尊你不要死”。
……想法很美好,实施起来不太容易··因为沈知弦现在很困,很倦,很累,很难受,只想立刻闭上眼睡觉,没什么就精神和逆徒周旋,于是只能忍痛,暂时放弃这一小小的恶趣味。
他满面倦容,昏昏沉沉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晏瑾搭在榻边的手,似是无奈,道:“没事,去歇着吧·”·“师尊……”·沈知弦表现得越宽容,晏瑾心里的愧疚就越深,层层叠叠如浪花似的卷上心头,叫他难受得有些不知所措。
手背被拍了两下,冰冷的触感让他一下便想起初困试炼山那一夜,沈知弦的手贴在他的胸口,整个人靠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全无防备的模样··师尊这样信任他照顾他关爱他,对他这样好……·他却辜负了师尊的信任,甚至利用了师尊的信任,反过来狠狠地伤害了师尊。
沈知弦已经无法抵抗睡意,闭上眼昏睡过去了,晏瑾起身抱起他,将他放平在榻上,替他掖好被子,又站在榻边,目光沉沉地凝望了半晌,才悄无声息地出了屋··才出屋,在外头久候的小草芽就立刻飞扑了过来,似乎也很担忧,飞到晏瑾肩头唧唧啾啾。
之前晏瑾怕它太吵,闹着沈知弦,不让它进屋,只让它自个儿到外边玩··小草芽也知道事情的严重- xing -,可它控制不了自己热爱热闹的天- xing -,只能委委屈屈地自个儿在外头唧唧啾啾,每天巴望着沈知弦快醒来。
好不容易等到晏瑾出来了,它立刻兴冲冲地凑过来,打量着晏瑾的神色,企图通过晏瑾的反应来猜测一下屋里沈知弦的情形··晏瑾神色平静,一步一步走出来,没了几天前匆匆回来的慌乱,像是恢复了以往沉稳的状态。
小草芽还以为都没事了呢,正要拍拍叶片欢呼几声,结果晏瑾走了几步,忽然捂住了胸口,一声闷哼··一口黑血吐了出来··晏瑾目光沉沉地看着地面的黑血,一双眼幽深幽深的,没有什么情绪。
脑海里有什么声音在疯狂地叫嚣着,他的手紧紧捏成了拳,在极力地忍耐着什么,力气之大,手背上都隐约凸显出青筋来··突然,他深吸一口气,反手拔出长剑——这几日他守着沈知弦,向来不离身的长剑都被扔置到角落,刚刚出门前才捡回来。
泠泠剑光冰冷又狠戾,将不远处一张白玉石砌成的石桌桥劈成了两半··石桌轰然两边倒的时候,晏瑾急促地喘息着,长剑支地,重重地单膝落地跪了下来··又是一口黑血,喷在剑刃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滑落。
甜文穿书仙侠修真年下·小草芽愣住了··第23章 惊变·沈知弦这几天超生气的··他很喜欢的那张白玉石桌,不知被哪个兔崽子给劈了——对半劈的,裂口光滑流畅一看就是一剑毙命,倒在那里,幼小可怜又无助。
气得脑仁疼的沈知弦抽丝剥茧地分析了一顿,觉得有胆子上来顶峰还敢拔剑的……·只有他那逆徒晏瑾··小草芽看着他生气的神色,大概是觉得很好玩,两片叶片一抖,就假装自己拿着把剑,学着那天晏瑾的架势,唰地一劈,然后又屈了屈身,受了伤似的,模拟出喷血的声音——“噗”·沈知弦稍微被它引去了一点注意力,将假装倒地不起的小草芽弹得翻了个身,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小草芽见自己成功引起了沈知弦的注意,立刻原地复活,精神抖擞地从头表演——唰——噗——倒下——·沈知弦看懂了它的意思,神色微微一凝,眉心微蹙,有些犹疑。
晏瑾劈了他的白玉石桌之后,吐血了·怎么回事晏瑾也受了伤·沉思之下,沈知弦也忘了手里拿着的是苦绝人寰的灵丹水,毫无防备地一气儿灌下去,顿时脸色一变,脑袋里像是装了个打桩机,一下一下砸得他眼冒金星,脑壳突突的疼,一时间什么都忘了。
正此时,门被轻叩了一下,晏瑾在外头唤了声:“师尊·”·沈知弦神色隐忍地将最后一口灵丹水咽下去,用尽力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才刻意压低了声音:“进来吧。”
晏瑾进来时,看见的便是他那最近弱不禁风的师尊,姿态散漫地倚坐在软榻上,膝上盖着张薄被,手里捏着卷书,幽幽地望过来··“阿瑾如今是连为师那白玉石桌都看不惯,要劈了才能痛快么”·晏瑾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抿了抿唇,小声道:“弟子这就去……”·后半句他讲得太小声,沈知弦没听清,还想要问时,他已经沉默着将沈知弦惯常爱吃的水果放了过来,又沉默地离开了。
沈知弦随手将书卷反过来扣在榻上,望着那盘水果,想着没听清的后半句话,蹙了蹙眉··然后他很快就知道了,晏瑾的去,原来是去想法子补偿他··晏瑾的行动力很快,不过几日,院子里就重新出现了一张崭新的白玉石桌,除了石桌,晏瑾还弄回来一张暖玉软榻,就石桌旁,大树下,方便沈知弦歇息喝茶。
沈知弦悄悄召来五峰管财务的管事,一问才知道这些晏瑾是用他这几年存的所有灵石给换的——每月里除了月钱,沈知弦还会拨许多零花钱给晏瑾,晏瑾居然都没用多少,全存着,这会儿就换回来这些。
虽然品质不是顶好的,但那已经是晏瑾能弄到最好的东西了··沈知弦知道这事儿的时候,悠悠然叹了声何必呢,然后就心安理得地躺上软榻,卷着小被子,晒着暖阳睡大觉了。
……不得不说晏瑾平时闷不吭声的,将他的喜好摸得倒是很清楚,这些东西布置得都很合他心意··这日午后,暖阳和煦,正是拥被而眠的好时光··四长老千叮万嘱他不可再- cao -劳,静心休养,沈知弦没奈何,便只能对外说是要闭关。
实际上沈知弦现在每天都在懒洋洋地当咸鱼——他最近的新宠是晏瑾特别上贡的暖玉软榻,经常在那一躺就是大半天,醒时看看书,看着看着倦了,手里就捏着书卷,扯一扯小被子,也就睡过去了。
睡得朦朦胧胧时,手松了松,书卷就往下掉,堪堪挨着地面的时候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松接住,小心地搁在石桌上··沈知弦半睡半醒间,倒也知道是晏瑾来了。
正巧有些口渴,他便眼也不睁地使唤人:“阿瑾,水……”·晏瑾顺从地替他斟了水,扶着他坐起,将杯盏抵在他的唇边,沈知弦毫无防备地饮了一口,顿时苦得整个人清醒过来:“水呢,不要这个。”
逆徒不为所动:“四长老说这个每日都要喝·”·沈知弦深吸一口气,想摔杯子,想想最近的病弱人设,忍住了,手抬起一半,手指一蜷,就倦倦懒懒地推开晏瑾的手,故作虚弱道:“那不喝了。”
晏瑾也并不逼他喝,将杯盏搁下,扶着他靠坐着软榻,迟疑了一瞬,“师尊,那日……”·——又来了··一听这个开头,沈知弦就立刻知道下文——晏瑾想知道那天他见到的幻影究竟是谁,他们又说了些什么。
说起来,以晏瑾冷淡的- xing -子,这回怎么会这么在意这事,几日来反复提起几回了,虽然每次都被沈知弦不动声色地引开话题··告诉晏瑾幻影是前宗主倒不是大事,主要是那幻影说的话……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他自己一时半会都琢磨不透,实在不能说给还不知道和他是不是一条心的晏瑾听。
依幻影所言,就算原身得了心疾,前宗主最看重的也仍旧是原身,甚至扶持宋茗当宗主都只是暂缓之计,等原身心疾好了,这位子仍是要宋茗还回来的··不过宋茗……·沈知弦垂了垂眼睫,宋茗九成九是不愿意的,他从未和沈知弦提起过信物和归还宗主之位的事。
而依照记忆,原身也根本不知道前宗主和宋茗之间还有这么一个约定,甚至连信物是什么都不知道··这倒是很奇怪,这么重要的事,前宗主竟也不和原身说一声吗·除此之外,更让沈知弦觉得怪异的是,原身自身的变化。
自那天病发之后,他又融合了一些记忆··从那断续的记忆片段中,沈知弦才知道原身居然也有个小名儿,与他穿书前二次元的马甲一样,都叫岁见·不过这名字似乎是原身外出历练时才会用的,宗门里没几个人知道,连宋茗都不晓得。
甜文穿书仙侠修真年下·——这可真是太巧了吧·沈知弦压了压心底的怪诞感,继续沉思··原身这般惊才绝艳意气风发的,怎么有了心疾之后立刻就一蹶不振变了个人呢,修炼上一落千里不说,- xing -子也古怪起来,成日里- yin -晴不定,行事莫测。
也不是全然绝了希望的事,怎么一下子就将个开朗磊落的少年郎磋磨成这个样子了·沈知弦想得入神,发呆就发得久了··晏瑾心里焦灼,既担忧沈知弦不回答,又畏惧听到的结果不是他想要的,一时极为煎熬。
好在沈知弦想完了,也就回神了,感受到晏瑾的不安,他沉吟了一瞬,决定透露一点点,也算是安抚一下晏瑾:“那个幻影,你瞧见了”·晏瑾精神一振,立刻回答:“看见了,那是……”·“是温宗主。
宋茗之前一任的宗主·”·晏瑾这回愣了片刻才道:“也是……您的师尊”·沈知弦颔首,点到即止,没再多说。
晏瑾好不容易得他松了口,自然是立刻追问:“温宗主……和您说了什么他有没有……提起什么人”·他的神情一改沉稳,有些急促和紧迫,一双眼紧紧地凝着沈知弦,眨也不眨。
他目光灼灼,沈知弦一时竟被望得一窒,差点儿就顺着对方的意把一切都说了出来,话到嘴边才一个激灵赶紧咽回去,抬手摸了摸鼻子,作若无其事状:“一些闲话,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话音刚落,就被晏瑾急促地打断了,“不是,一定不是·”他难得有这么急乱的神态,虽然瞬间过后他便冷静下来··然而下一瞬晏瑾就一手撑在沈知弦身旁,上半身略略前倾,以一种极具压迫的姿势靠过来,一双黑瞳定定地望着沈知弦,周身气质一改平日的低调和沉稳,竟显得有些锐利和逼迫起来。
他笃定地问道:“他与师尊说了什么”·两人本就离得不远,晏瑾又欺身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近了许多,沈知弦被他视线逼得不自觉想向后退,奈何身在软榻,根本无处可退。
属于年轻男人强势而滚烫的气息一下将他整个人笼住,沈知弦甚至觉得对方的呼吸都尽数喷到了他的脸颊上,炙热而滚烫··那一瞬间,他突然清晰地认识到,他的小徒弟已经长大了。
当年那瘦巴巴才到他肩膀高、总是被同门使绊子欺负的小少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已经长成了仅仅只是靠近,就能让他感受到威胁和危险的男人了··沈知弦忽然感觉心头一悸,这种感觉与心疾发作时的悸动不同,心疾发作前那种心悸只会让他感到痛苦和煎熬,而此时这种感觉却让他……·沈知弦描述不出来这种感觉,从小到大作文总是被拿来当范文的人,第一次尝到词穷的滋味。
他抬眼瞥见晏瑾还在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当机立断地掏出杀手锏——眉头微蹙,侧头轻咳,就是一副喘不过气来的模样··晏瑾果然很吃他这一套,气势瞬间收敛了许多,紧张地看着沈知弦:“师尊您怎么了”·沈知弦趁机推开他,揉了揉眉心,摆出倦倦的神色,“有些累……”·于是这个话题又算是被岔开了一次,晏瑾抿了抿唇,不敢再追问,强自忍耐下心中的焦虑,要扶沈知弦回屋:“天渐晚了,有些凉,师尊回屋罢。”
沈知弦不太情愿,屋里闷,他喜欢在外头吹吹凉风·可他最近几日装太过了,明明已经大好,却还要装着虚弱无比,惹得不明实情的晏瑾很担忧,怕他着凉,执意要扶他回去。
沈知弦于是闭眼装睡,一动不动,不理他··晏瑾站在软榻边,沉默了片刻,忽然一躬身,一手穿过沈知弦的腿弯,一手揽过他的肩,就将他连人带被整个儿抱了起来·沈知弦猝不及防被抱起,下意识就伸手环住晏瑾脖子,骤然睁眼,一时反应不过来,就愣愣地看着晏瑾健步如飞地将他抱着回了屋。
——很好,这几日在外头睡着睡着,醒来时总是发现莫名其妙回了屋的谜团解开了··本来也就几步路的距离,一眨眼,沈知弦就整个人落在绵软的床榻上。
大概是怕沈知弦责怪他,晏瑾飞快地把人塞进被窝里,立刻就恭恭敬敬地行礼告退··留下一个呆愣着半晌才回神,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话的沈知弦,捻着被角,半晌才突兀地笑出声。
笑着笑着,又无奈地叹口气··……·沈知弦闭门不出的日子没过多久,试剑大会就开始了··试剑大会共举办两个月,是清云宗收招新弟子的好时机。
除了宗门内小弟子会参加,还有许多想要拜入清云宗的外人想报名··沈知弦对此没什么兴趣,他不缺徒弟,也没那个心思再教什么徒弟,干脆就一直以闭关为借口没去参加,只有最后几天才去象征- xing -地坐一阵——这架势摆的,也和宋茗没差了。
最后一天,得决出前三名··前三名不仅可能会被长老们甚至宗主收作弟子,还可以去藏剑阁凭自己本事挑选一把剑··今天可不能缺席了,今日连宋茗都会到场,他要是再托辞不去,也未免太不给宋茗面子了,更何况今天……·沈知弦端坐在高台之上,神色淡淡,漫不经心地看着底下弟子们的角逐。
晏瑾就紧挨着他,坐在他身侧略偏后,也沉默地看着··已经战了大半天了,第三名早已尘埃落定,剩两位弟子还在台上打斗··为了区分,宗门内弟子的衣服颜色要深一些,外人的则颜色较浅,沈知弦很容易分辨出他们的身份,眉梢略略一挑,稍微来了点兴致。
·那渐渐占上上风的,是浅颜色衣裳的人··居然还来了匹黑马··甜文穿书仙侠修真年下·宗门内弟子到底是受过训练的,试炼时怎么都会占点儿优势,往年能占前三之位的外来弟子都不多,今年竟来了个这么凶猛的·宗门内弟子逐渐落了下乘,他的对手却越战越勇,最后毫无意外地夺得了魁首。
得了第二名的宗门内弟子输了也不气馁,笑着朝他贺了喜,也就下台去了,剩他一人站在台上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叫好声··接下来本该是宋茗或是哪位长老说几句场面话,然后开始大家喜闻乐见的选弟子环节,可那刚夺了第一的青年居然先开了口,语气不卑不亢。
“弟子斗胆,想拜沈长老为师·”·四周的喧闹声忽然弱了下来,众目睽睽之下,身材魁梧的青年转过头来,定定地看向沈知弦··沈知弦饮茶的动作微微一动,略一抬眼。
魁梧青年突如其来地这么一句,四面八方各种视线瞬间就朝他投来·他神色从容地搁下手中杯盏,那轻微的吧嗒一声,在一片寂静的场上显得极为清晰··“清云上下皆知,我已是个废人了。”
他平静又坦然道,全然不顾周围人诧异震惊的目光,“你很好,不必蹉跎于我门下·”·沈知弦有心疾一事,确实有不少人知道,也确实被不少人可惜,不过这么大庭广众之下,由他自己亲口笃定地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那魁梧青年皱起了眉,显然不愿就此放弃:“弟子仰慕沈长老已久,愿拜沈长老为师·”·他话音刚落,沈知弦便明显感觉到身侧晏瑾气势一变,原本沉稳内敛的人,突然就变得凌厉而凛冽起来。
他怔愣了一瞬,不知晏瑾是怎么了,不过眼下情形,他也不好问晏瑾,只淡淡地又拒绝了一遍··一般被反复拒绝了两次,懂事又识相地人就该收手了,毕竟越闹下去,他就相当于将其他有资本收他为徒的人越推越远。
可魁梧青年不依不饶,竟是铁了心地要拜沈知弦为师··他手握长剑,半跪下来,沈知弦沉了眉目不说话,场面一时极为尴尬··距离他较近的一个小弟子见势不妙,小声道:“沈长老不收徒已久,你不如……”·这小弟子之前同他一屋住了许久,自认和他关系相熟。
眼见的宋宗主和其他长老脸色都沉了,小弟子有些担心,便小声劝了句··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魁梧青年忽然就炸了,一抬手,长剑出鞘,反手就狠狠地甩向了小弟子·小弟子对他没有防备,距离又近,根本来不及反应,噗的一声,长剑就直接穿透了他的胸膛。
话音戛然而止,小弟子睁大了眼,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就轰然倒地死不瞑目·那长剑势头极猛,整个穿过了小弟子,飞向他身后的其他人··一群小弟子们大惊失色,立刻惊慌失措互相推搡起来。
前头那小弟子死得凄惨,他们竟是谁也没想起来拔剑挡一挡,还是大长老铁青着脸挥袖,一股气劲阻挡了长剑的冲劲,将它打落在地··大长老将长剑击落,示意身边的亲传弟子过去把人控住。
那魁梧青年被制住了也不怕,他冷笑了一声,周身气质忽然变得- yin -沉而诡谲,声似毒蛇嘶嘶,一双眼冷冰冰地环视过四周,厉喝道:“凭什么我不可以晏瑾这魔修余孽都可以,我堂堂正正打出来的第一名,凭什么不可以”·魔修两字一出,众人齐齐哗然。
怀疑的、不敢置信的、茫然的……各种视线尽数汇聚在晏瑾身上,就连宋茗和其他四位长老都望了过来··三长老与四长老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有一丝担忧。
三长老轻咳一声,率先发问:“这是怎么——”·他话还没说完,突变又生,一人忽然跌跌撞地闯了进来,朝着沈知弦的方向就是一跪,声嘶力竭地喊道:“师尊救我弟子严深要状告晏瑾”·他形容狼狈,一身衣衫破破烂烂,像是刚打完架回来——还是打输了的那种,血迹斑驳在裸露在外的肌肤上,看着形容狼狈,凄惨得很。
严深喘了口气,继续把下半句吼了出来:“晏瑾他——早已入魔,甚至私通魔修,将魔修放进来,企图破坏试剑大会”·第24章 真相·惊变连环生,气氛一瞬间紧绷到极致。
短暂的寂静过后,就是油锅里溅了油似的喧闹·无数怀疑的视线如利刃般刺过来··身侧的晏瑾动了动,似乎就要站起来了,一股冰冷漠然的气势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沈知弦与他离得近,便感觉得格外明显。
- yin -冷,狠戾··让他一瞬间就想起了很久之前晏瑾曾使过的剑招,想起来那冰冷到全无感情的赤瞳··沈知弦头也不回,反手就准确无误地握住了晏瑾的手,轻柔而温和的灵力便渡了过去。
晏瑾下意识想抵抗,被沈知弦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后,就和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一动不敢动了··沈知弦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是惊涛骇浪··——一缕漆黑的魔气,正嚣张地在晏瑾灵脉里肆意横行,将原本纯粹的灵力染得浑浊又- yin -沉。
这魔气显然已在晏瑾体内盘桓许久,再让它那么肆意下去,晏瑾就算是无心入魔都要被它逼得入魔··沈知弦咬了咬牙,毫不犹豫地就将那缕魔气从晏瑾灵根上剥离开来,引渡到自己身上。
晏瑾被握着的手微微一颤,陡然偏头看向沈知弦,嘴唇颤了颤:“师尊……”·他几乎是立刻就要缩回手,但是被沈知弦紧紧地扣住了,以不容抗拒的力道。
魔气不多,很快就被尽数引入沈知弦的体内··沈知弦慢条斯理地收回手,魔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气血翻涌不定,他一双手半掩在袖中紧紧捏成拳,忍耐着疼痛,神色微凉,淡淡道:“严深,你让为师很失望。”
甜文穿书仙侠修真年下·“之前你构陷阿瑾藏剑阁一事,我念你年幼,未做计较·这几年你屡屡为难阿瑾,我也未多责怪你·”·这回应与他猜得不一样。
严深惊愣了一下,骤然抬头,张了张口,想说话··然而沈知弦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平静道:“阿瑾受了这许多委屈暂且不提,可你千不该万不该,要将这样危及宗门的事,也栽到阿瑾头上。”
·三长老适时地又开了口:“藏剑阁沈长老突然提起,莫非晏瑾当年擅闯藏剑阁一事,还有什么隐情不成还有这魔修,又是怎么回事”·沈知弦淡淡道:“隐情没有,冤情倒是有。”
他轻吸一口气,手腕一翻,一把剑凭空出现在他手上,隐约的香气中,一片淡淡的雾气从剑身上飘了出来,逐渐凝成一把剑的模样··见了这把剑,宋茗脸色微微一变,不过立刻就恢复了冷静,除了一直用余光注意着宋茗的沈知弦,没有人发现他这一瞬间的异常。
沈知弦道:“此剑当年从藏剑阁取回来时,堪堪生灵·养了许多年,才勉强成型——当年真相究竟是何,还请诸君一看·”·他手腕一抬,那剑灵便飘荡着飘去了场中央,众人只觉得眼前一晃,那剑灵便模模糊糊地展现出一个画面来。
是藏剑阁··在场的大多数小弟子们才刚接触剑之一道,手头连一把好剑都没有,剑灵这个词他们甚至是第一次听·宗门里的大弟子倒是知道一些,不过也仅仅是只知表面不知内里,故而都对沈知弦的话半信半疑。
因着是无主之剑,没有主人灵力蕴养,这剑灵很虚弱,画面有些淡,但凝神细看,还是能看清有个人偷偷摸摸地进了藏剑阁——却不是众人所以为的晏瑾··有个眼尖的弟子失声叫出来:“那不是严深师兄么”·严深面色大变,他也认出来自己的身影——怎么可能沈知弦怎么会弄出这么个东西来宋宗主不是说这事绝不可能被任何人查出来的吗·他强忍住要回头看宋茗的冲动,大声反驳:“师尊,这不是真的”·没有人理会他,画面还在继续。
那幻象里的严深东张西望后,将一个什么东西藏了起来,随后不久,晏瑾便出现了,两人似乎发生了争吵,严深很快离开,剩下晏瑾开始翻找被藏起来的东西··再然后就是一片混乱,那无主剑灵太微弱,撑不住了,画面结束在晏瑾和来阻止的巡逻弟子们打起来的时刻。
众人登时议论纷纷··严深脸色难看到极点,但仍死咬着不松口:“师尊,晏瑾他当真心怀不轨不信您让他出来让宗主、让长老们查探一番,看他体内是否有魔气”·话音刚落,众人讨论声静了一瞬,紧接着就更热烈了起来,怀疑刺探的视线在晏瑾身上扫来扫去——严深三番几次地状告晏瑾,莫不是晏瑾真的有什么问题·尤其是方才魁梧青年突然杀人的事发生在前,众人对魔修魔气这些词儿都很敏感,在喧闹了一会儿,还不见后续之后,便有个小弟子混在人群中,大胆地喊出声来:“晏瑾师兄你就出来让长老们查探一番吧若你无辜,长老们也不会冤枉你”·这话一出,立刻得到了大家的附和,一时场面险些控制不住。
“放肆”沈知弦倏地厉声,一群小弟子被他骤然爆发的气势唬了一跳,下意识噤了声··——原来打得是这么个好主意。
电光火石之间,沈知弦沉了沉眉眼,忽然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利用严深算计了晏瑾将一缕魔气偷偷渡入他体内,就为了在今天彻底将他打上魔修余孽的名头·这数年来,仙修们一直在致力打击魔修,若是被人发现了晏瑾身上有魔气……·这幕后黑手,不仅是要逼晏瑾入死路,更是要逼养出魔修徒弟的他身败名裂·沈知弦其实之前便查得严深今日要搞点儿事情,本以为以严深的本事,左不过是自残以嫁祸晏瑾,冠他个残害同门的黑锅。
他还打算借此事翻旧账,和严深断绝关系呢,却没想到严深这回本事大了,居然还扯上了魔修··严深这一招,要说背后没人顶着,沈知弦不信··不过这事儿,说大也不大,横竖晏瑾体内的魔气也没了……沈知弦正想着,就瞥见晏瑾沉着脸站起身来,就要走出去。
今日事发突然,所有事情沈知弦都未曾和晏瑾提过,此时晏瑾脸色沉沉的,倒也不见什么惊讶之色··沈知弦猛地闪过一个念头,略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先他一步向前,就阻了他的去路。
晏瑾被他拦住,迟疑着喊了声“师尊”··沈知弦并不回应,他神色平静地环视了周围一圈,视线在那带头起哄的小弟子身上停驻了片刻,直把他看得瑟缩了一下,才将视线移严深身上,手腕一翻,一股气劲就将严深手边长剑卷了上来·紧接着,修长如玉的指拂过剑身,故技重施,那剑身陡然颤抖起来,伴随着一股浅淡的香气,一道朦胧剑灵又飘了起来,展露出新的画面。
赫然是严深和那魁梧青年在交流的场景·藏剑阁那把剑的剑灵微弱,画面便没有声音,严深这把剑品质要更好,剑灵便结实些,隐约有声音流露出来。
“……这次我要让晏瑾,再无可翻身”·“呵,卑贱之人,就该滚回泥潭里去,晏瑾他凭什么……”·“放心,你尽管杀,我必能保你安全离开。”
断断续续地谈话声传出来,严深震惊地看着这完全超出他计划的一幕,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的剑,何时生出剑灵来了·严深今日的打算其实很简单,让小魔修找个机会闯点儿祸,将锅扣在晏瑾头上后,他再以被晏瑾伤害过的形象出现,大庭广众之下举报晏瑾入了魔。
众目睽睽众口一词之下,师尊再怎么看重晏瑾,也不可能再包庇他只要宗主和其余几位长老一查,晏瑾体内的魔气就无从遁形,他魔修余孽的身份就能被坐实·甜文穿书仙侠修真年下·到时候最大的赢家,毫无疑问会是他·可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会发展成这样了……他的剑根本未曾生灵啊师尊怎么可能弄出来这么个剑灵来·严深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倒是那魁梧青年察觉不妙,立刻喊起来:“喂那个严什么,我不玩儿了,你说能保我安全离开的,我现在就要走”他喊着喊着就开始挣扎起来,奈何被大长老的亲传弟子死死摁着一动不能动。
他虽然得了这第一名,但对手都不过是些还未入正式门的小弟子,他其实只是个普通小魔修,哪里抗得过这场面,临阵反水,反得简直不要太果断,三言两语立刻将严深卖了个干净·严深顿时陷入两面受敌的地步,脸色忽青忽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嘴里重复着“都是假的”,越说越大声,到最后声至沙哑。
·沈知弦并不理会严深的徒劳挣扎,他将视线淡淡转向宋茗,道:“这事大致明了了,严深勾结魔修,破坏试剑大会,构陷他人,种种大罪,我绝不姑息。”
宋茗皱眉,他于剑道之上的天赋并不高,很多与剑相关的事情都无法感知·理论上来讲,剑灵只会听从主人的召唤,但沈知弦不同……·沈知弦在剑道上天赋极高,懂剑甚多,若说他能召唤无主甚至是有主的剑灵,并让它们展示幻象,宋茗……是信的。
怪不得当年什么都查不出之后,沈知弦要去藏剑阁取这么一把剑·原来后招都在这等着·只是不知道,沈知弦究竟还知道多少。
一瞬间脑海里无数念头转过,宋茗侧头望向几位长老,沉声问:“长老们怎么看”·“确实如此·”这会说话的竟是平时埋头干活从不管闲事的大长老,他视线投放在剑灵朦胧的幻影上,待它重新没入剑身,才言简意赅道,“剑灵,无谎。”
大长老在宗门里德高望重,他这么说了,基本就是认定了沈知弦的话,众人立刻又将视线投到了严深身上,将他看得几乎崩溃··“师尊晏瑾他早已入魔,他对您,对整个宗门,有图谋不轨之心弟子这是为了让您看清晏瑾的真面目啊”严深厉声嘶喊,被逼到绝路,他孤注一掷,“弟子做的这一切,宋宗主都是知道的……宋宗主,您答应过我的只要——”·“放肆”·一只茶盏被狠狠地砸碎在严深面前,溅起的碎片划破了他的手臂,鲜血流下。
沈知弦冷了神色,目光沉而冰冷:“竖子无礼不仅闯下私通魔修的大祸,还要诬蔑宗主”·他似是气极:“严深犯此大错,是我教导无方……今日就请诸位做个见证,我沈知弦,今日就将这逆徒逐出师门”·一片哗然中,沈知弦取下腰间佩剑,反手扔给身后的晏瑾,决然道:“心术不正之人,不配冠以清云之名。
今日便将你灵力散了,师徒一场,就此结束·”·他侧了侧身,回头低声对晏瑾道:“去吧·”·这转折叫人目瞪口呆··晏瑾捏紧了手中的剑,沉稳如他,今日也被沈知弦一番举动惊得难以回神。
他抿了抿唇,瞧见沈知弦半掩在袖中紧捏的拳头,已然略显苍白的神色,一咬牙,就走了出去··严深登时惶恐起来,爬起身就要逃··晏瑾拔剑出鞘,霜回剑光泠泠,指向几步之远的严深,一道剑气将他钉在了地上挣脱不得。
所谓的散去灵力,只有一个法子,那便是挑断一截灵根,让那灵力再也无法循环留存于体内··像是长长的水管,被断了一截,就再也连接不上,也流不通水了··严深疯狂地挣扎,都躲不开那明晃晃的剑尖,他绝望地嘶吼起来,断了灵根,他就要成废物了,无法留住灵力,他这辈子,就再也不能踏入修仙之路·他怕得狠了,嘴里一通乱喊,从宋茗到沈知弦,全都喊了个遍,喊得宋茗脸色沉了又沉。
他倒是有心想保一保严深,至少要让他现在闭紧嘴不要再乱说什么·然而沈知弦这番作态,又叫他难以插手··他恨得将后槽牙磨了又磨,既恨严深行事不周,又恨沈知弦惺惺作态。
最终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时,晏瑾已手起剑落,一缕剑气遥遥一挑,就将严深的灵根挑断了·鲜血从他的伤口汩汩流出,很快染红了他身下的地。
严深一声惨叫几乎要破了天,他在地上翻滚,痛得神志不清语无伦次:“晏瑾你这卑贱之人——啊你不得好死”·“沈知弦——沈知弦——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人枉费我这般……这般敬重你”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像濒死的毒蛇,怨毒又痛恨的视线紧紧缠绕着晏瑾,嘴里吐着最恶臭的毒液,“晏瑾,你不要……你不要得意”·“沈知弦他今日能这样对我,来日,来日也必能狠心伤你,弃你如敝履”·他说这话时,因为痛及,声音低了下来,只有晏瑾听见了。
晏瑾眸色一深,捏着剑柄的手登时就是一紧,剑尖不自觉点了点地,沾上了严深的鲜血··“嗡”·原本平静的霜回忽然剧烈震动起来,凌冽剑气陡然冒出,似乎对那鲜血很是抗拒和嫌弃。
四长老皱了皱眉:“有魔气……沈长老的霜回,对魔气最是抗拒·严深的血……”·他状似无意地随口说了这么一句,也没刻意压着声音,立时就被底下挨得近的,耳聪目明的小弟子们听见了,小弟子们窃窃私语了一番,俱是恍然大悟。
若说方才他们心里还有存疑,眼下这头发丝儿细的疑惑也都消散得一干二净了——霜回最抗拒魔气,可它乖巧地任由晏瑾使用,偏偏对严深的血反应这般大·严深说晏瑾身上有魔气,那都是诬蔑真正勾结魔修,心内生魔的人,是严深·甜文穿书仙侠修真年下·小弟子们恍然大悟,自以为是抓住了真相,又继续说起小话来。
四长老见达成目的,满意地止声,优哉游哉地继续喝茶看着··严深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被断灵根散尽灵力的痛楚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他瘫在地上,抽搐着,近乎晕厥。
心有不甘还企图逃跑的魁梧青年被同样废了灵力押了下去,于是这事儿明面上就算是给枉死的小弟子有了个交代,剩下的弯弯绕绕,可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处理··有人来处理尸体和满地的鲜血,试剑大会的结幕算是完全被破坏了。
见上头的宋茗和各位长老们脸色都不太好,小弟子们小声叨比了一会,也就渐渐噤了声··宋茗烦躁地捏了捏眉心,还在想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瞧沈知弦今天这架势,要说他对此事一点都不知毫无防备,宋茗是不信的。
严深今天筹谋的事,宋茗当然是知道的·他冷眼旁观严深所作所为,在背后悄悄纵容着,甚至还略略助了他一把——不然那小魔修又哪能这么容易进来·沈知弦不好对付,他也没指望今天这件事儿能将沈知弦拉下马,但晏瑾要是出了事,多少还是能影响沈知弦的地位的。
而且要是真成功了,沈知弦能倚仗的徒弟,就只剩下严深……·那样以后他筹谋起来,就更方便了··可他没想到,严深这没用的废物,居然再一次偷鸡不成蚀把米。
几年前严深在藏剑阁一事上栽跟头之后,他就不该再信严深的·说什么保证万无一失,全是屁话枉费他用尽心思将人安排到沈知弦身边,本想着利用他搅混水让沈知弦身败名裂,谁知竟是一点用处也无·今天的事,除了开头,之后种种走向,全都在宋茗意料之外。
宋茗真的很想亲自去扎严深两剑,省得回头那张嘴又吐出些什么对他不利的话,虽然每次交涉,他都没有亲自下场,但要是沈知弦真的不管不顾追查起来……·宋茗深吸一口气,正要周旋两句让沈知弦先将人带回去——只要沈知弦将人带回去了,他再暗地里动动手脚,死一个人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到时候人是在五峰死的,和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他定了定神,嘴刚张开到一半,沈知弦那边又传来了动静。
“师尊”·“沈长老”·“啊——”·各种惊讶慌乱地声音骤然响起,宋茗眉心一跳,转头望过去,就瞧见沈知弦气急攻心,噗地喷出一口血,眼一闭,就晕了过去。
宋茗:“…………”·宋茗生生捏碎了案几的一角··第25章 结契·试剑大会的最后一日,就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中草草结束了。
“晕倒”的沈长老被他徒弟接了个正着·在无数震惊的视线中,晏瑾直接将人抱起,只留下一句“严深一事还请宋宗主定夺”,就匆匆离开了。
宋茗气得将另一边的桌角也给生生掰断··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吩咐先将严深关进宗门地牢里静候处置·但是这样一来,严深就不好“出意外”了,毕竟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要是出事了,他少不得要被人说闲话。
宋茗生平最恨别人说他闲话,特别是说他能力不足,比不得谁谁谁的·但凡听见了,他都会记恨在心里,日后寻了机会,是要悄无声息报复回来的··将剩余的事交给几位长老处理后,宋茗顶着脑壳上蹦得正欢的青筋,冷着张脸拂袖离开了——不是他不想维持仁厚稳重的宗主形象,他是怕再待下去,要气得吐血·真的是什么样的人,就教出来什么样的徒弟·沈知弦这样狂妄自大的人,教出来的徒弟也是目中无人·宋茗回了屋,气得掀桌,杯盏碎了一地,他胸口起伏不定,脸色黑沉如锅底。
事情怎么就发展成如今这模样了·沈知弦风头正盛的时候,他只能如- yin -沟里的老鼠暗中窥视,苦于实力相差悬殊无可筹谋,后来好不容易等到沈知弦身体出了事,他汲汲营营,百般艰辛才走到如此地步。
头几年他还算过的顺遂,端着好宗主好师兄的架子,沈知弦虽然对他冷淡,但他自觉还能掌控得住··可自从藏剑阁一事失利后,他就觉得沈知弦又开始渐渐回到了最初的样子,一举一动,一言一笑,都透着高人一等的矜贵·在沈知弦面前,他就算是贵为宗主,也仿佛要低他一等·宋茗又恼又恨。
满地茶水浸- shi -了他的衣袍一角,冰冰凉凉的,他的神色也逐渐- yin -冷··自当年做过那些事后,他就再没有退路了··退即死,输即亡··他只有一条路,那便是往前走。
……·五峰,顶峰小屋内··闻着那熟悉的苦味,沈知弦一直竟不知是该继续装晕还是该“醒”过来··若是继续晕着,他这贴心好徒弟一定会整壶灵丹水给他灌下去,若是他“醒”过来,晏瑾也许会宽容一些,允许他只喝一半。
突然尝到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的沈知弦,低低地“唔”了一声,做戏做全套地先动了动搁在床榻边的手,才缓缓地睁开眼来··长睫轻颤,眼底迷迷蒙蒙还有一层雾气。
沈知弦眼神空茫了好一阵,才聚焦到面前的青年身上,“阿瑾……”·青年原本严肃而担忧的神色骤然放松了一半,露出一点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笑意来,虽然那笑意稍纵即逝,快得叫人捉不住。
他将灵丹水搁在一旁,扶着沈知弦坐起来后,又要去把杯盏端来··沈知弦手一抬,堪堪握住青年的手腕,轻咳一声,哑着嗓音道:“我无妨,不必喝·”·晏瑾动作顿了顿,回头望过来,显然不太赞同,但沈知弦比他更坚定,摇了摇头,半阖着眼,摆足了不愿意喝的架势。
甜文穿书仙侠修真年下·晏瑾没办法,沈知弦醒着,他也不敢硬喂,只得问:“师尊,您感觉如何”·心知他在问什么,沈知弦略略运转了一□□内灵力。
原身在得心疾之前就已是十阶境界,灵力纯粹而磅礴,心疾只是让他不能频繁动用灵力,并没有散尽他这多年来累积的灵力··那缕魔气被他用灵力困在角落,缓慢地被消磨着。
以沈知弦如今的情况,约莫得磨个一两天··沈知弦摇了摇头,“无妨·”·他望着晏瑾,轻声道:“阿瑾,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体内有魔气,甚至还想利用这魔气做点儿什么事。
晏瑾抿紧了唇,倏地噤了声··“严深构陷于你,你却连一声辩驳也无——为什么”·晏瑾对着沈知弦说不出谎来,只能一言不发。
沈知弦久久得不到回答,便叹了口气,语气里有显而易见的失望和无奈,干脆替他说了:“这魔气在你体内并非一两日,你察觉到不妥,却任它发展……你是想来一个当场入魔叛出师门从此和为师一刀两断”·“师尊,我……”不知是哪个字眼戳痛了晏瑾,他嘴唇动了动,艰难道,“我……弟子……我不是……”·可沈知弦却再不给他机会解释了。
他像是心灰意冷终于放弃,眉目间俱是疲惫,半阖了眼,喃喃道:“我知你心中有志,想离开已久·时至今日,我也不想再阻拦你,过几- ri -你收拾妥当了,便自去历练罢。”
他连“为师”的自称都不愿说了,再睁眼时,眸底平静无澜,只隐约还能瞧见一点点叹息·沈知弦道:“以后还愿不愿意回来,也随你的意了。”
·晏瑾骤然睁大了眼,一时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惶然地上前一步,膝盖撞到床榻边,哐好大一声响,听得沈知弦都默默替他疼,可他倒是毫无知觉一般,只小心翼翼地问:“师尊,您,您是在赶弟子走吗”·语气惶然而涩涩,像极了要被抛弃的小兽。
——小刺猬就快要上钩了··沈知弦心里头忍着笑,面上却满是惆怅和无奈,他轻声道:“天地之大,你怕是出去了便不愿再回来了·若你还愿意回来,还愿意认我这个师尊……”·沈知弦刻意顿了顿,果不其然在晏瑾眼底瞥见了一丝亮光。
他温温和和地一笑,略略坐直了身体,慢吞吞地从枕侧储物袋中摸出来一张纸··“若你还愿意认我这个师尊,不如我们就结了这个契吧·”·修长白皙的指间夹着薄若蝉翼的一张纸,微微泛着黄,边缘凹凸不平,也不知是从哪里扯下来的一张残页,破旧不堪。
晏瑾将视线移到那张纸上,迟疑了一瞬,小心地接了过来··这张纸保存得不是很好,上面的字都模糊了,要很仔细辨认,才能看得清上面写得什么··“这是我偶然所得。
约莫是个师徒间的契约,我寻思着,若你愿意,我们便结了吧·”·因为是残页,上面内容并不是很齐全,前半截是结契的方法,后半截寥寥几行似乎是结契的效果,大意是结契之后,彼此间不能互相伤害,若有违者,将有天惩。
最末还有一行字,模糊得太厉害,晏瑾琢磨了许久,才隐约认出几个字··……同心,相携不弃··他被沈知弦的一番言辞惹得心乱如麻,下意识就顺着沈知弦的话去想。
师徒契约……师徒之间,同心相携,不可伤害彼此,好像……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晏瑾恍恍惚惚地想,这个契约,可真是太适合他们俩了。
他捏着张残页,忽然觉得前路茫然而不知该何去何从··师尊要他离开……·明明这是他渴求已久的结果,可为什么真的由沈知弦说出来之后,他的心里却是空落落的,那么难受呢·甚至隐约萌生起不想走的念头。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杂草,他拼命地扒拉着,为自己找着借口——对·岁见·还有岁见·他还没有弄清楚那天朦胧听见的“岁见”是怎么回事,那是他惦念了两辈子的人,他百般求而不得寻而无果的人啊·眼前的白衣人面容与记忆中的人全然不同——不,记忆太混乱,两辈子……像是不止两辈子,许许多多的记忆混在一起,他有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光凭样貌,根本无法判断出什么来。
他有着模糊的猜测,却又不敢去求证,近乡情怯的情绪在他身上得到了最大的体现··惶恐着,犹豫着,在真相的边缘,画地为牢,将自己困在纷乱错杂的记忆中,无法脱身。
“——阿瑾”·眼见的面前的青年神色变幻万千,沈知弦语气有些迟疑——这是怎么了这契约被他看出什么花儿来了·这张残页是很久之前,他闲着无聊,在原身的旧书房找书看时翻到的,当时这页纸就随意地夹在一本志怪杂谈的书里,要不是他刚好翻了几页,还真发现不了这东西。
刚辨认完上头的字,他立刻就琢磨开了,觉得这大概是一个能保障他自身安全的契约,这上头写了,结契的两人,不可互相伤害——这不正合适他和晏瑾么·沈知弦立刻去查这个契约的来头,奈何这张纸实在是太破旧了,原身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连个名字也无,他查了许久都毫无头绪,只能暂时闲置一旁。
搁得久了,渐渐也就忘了,之所以会重新想起来,是因为温泉里,晏瑾的那一掐··他清晰又明了地感受到了晏瑾的杀心··于是这张残页又被重新找了出来,几番深思之后,沈知弦终于下定了决定,并为之开始做准备。
甜文穿书仙侠修真年下·等的就是这一天··“阿瑾不愿意,也就算了罢·人各有志,我本不该强求的……”沈知弦忽地咳嗽起来,身子略略前倾,仿佛要把整片心肺都给咳出来,咳得声音都沙哑了。
好不容易停歇了咳嗽,沈知弦哑着嗓音,又叹息着道:“……本不舍这几年的师徒情谊,不过既然你无心,也就算……咳咳咳”·这一剂猛药下得很对路子,晏瑾被他咳得魂都要飞了,连那张残页落了地都顾不上,小心翼翼地轻拍着沈知弦的背,想也不想地就道:“结……结师尊您不要生气,弟子结便是……”·——小刺猬上钩了。
咬着钩儿,就朝他想要的方向跑过来··这一番装模作样的咳嗽装得也很累,沈知弦略平复了一下,不情不愿地被喂了两口灵丹水,便微微喘息着推开晏瑾的手,“结契要燃香……去将那边的小香炉取来。”
晏瑾不敢忤逆他,顺从地将东西拿来··那是个巴掌大的小香炉,看起来平淡无奇,只镂空雕着些花纹·沈知弦将他托在手里,轻轻掀开了盖子,里头不知燃了什么,有一层细腻的灰,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隐约有点熟悉。
晏瑾猛地抬眼看向沈知弦——这香气,沈知弦方才召唤剑灵时,他曾闻见·他面上终于难以遏制地显现出一些疑惑来:“师尊,这是……”·“傀儡木。”
沈知弦合上盖子,将香炉复又递回过去,“木能制傀儡,如若真人·灰能制幻象,难辨真假——去将它们散去悬崖下,别教人看见了·”·晏瑾接过小香炉,突然明白了什么,声音有些干涩:“师尊,方才那些剑灵……”·“……阿瑾这个臭猪”·严深的声音忽然响起,晏瑾一个激灵下意识循声望去,结果却是绿油油的小草芽从窗外飞了进来,一边飞一边嚷嚷。
“坏得狠坏得很”这回又换成了魁梧青年的声音··晏瑾愣了一瞬,旋即便反应过来——既然剑灵是傀儡木灰做成的,那所谓“真相”也只是师尊造出来的假象罢了,那严深和魔修的对话……·小草芽还真是,什么声音都学得会啊·晏瑾眼底带起了一点轻微的笑意,笑意散去后,又觉得眼眶有些儿- shi -润,心底涩涩的,他沉默了片刻,握紧了小香炉往外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听见沈知弦的声音。
一前一后,有两道··“阿瑾是个小刺猬”·“……好了,你收声·”·第26章 白衣·试剑大会那事儿结束后,沈知弦就以心疾发作要调理修养身体为由,再次闭关,谁都不见。
被宋茗派过来询问严深该怎么处置的几个弟子快要给跪了,这几天,他们来五峰求见了沈知弦无数次,每次都被拒之门外,得到的回复千篇一律——随宗主处置,五峰绝无二话。
小弟子甚至想要不直接闯进去算了——当然也只能是想想,晏瑾抱着剑在门口杵着呢·晏师兄看起来虽然是没什么表情的,但那几个小弟子就分明感受到了一股杀气。
一股“说不见就不见再问全部来打架”的杀气··小弟子们吓得一溜烟儿全跑了··晏瑾杀气重不是没有原因的,别的小弟子不知实情,还以为沈知弦是真的在闭关,只有晏瑾知道,沈知弦只是在避着不想见他。
沈知弦闭门不出的第七天,晏瑾终于跪在了门口,沙哑着喊了声“师尊”··里头照旧是没有回应的··晏瑾沉默了许久,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下头,低声道:“师尊,弟子走了。”
他到底还是不敢逼迫沈知弦,沈知弦不想见他,他离开就是了,等过段时间师尊气消了……·晏瑾站起身来,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或许他确实该离开一段时间冷静一下……师尊,岁见。
他咀嚼着这两个词,心烦意乱地往回走,步伐间不见往常的平稳,反应也没平时敏锐,连紧闭许多日的窗悄悄开了条缝、露出一片绿意来都没有察觉··晏瑾的身影彻底消失后,窗缝又悄悄地关上了,不多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走出来一位白衣青年。
他样貌隽秀,一双眼剔透而清澈,悠悠然摇着折扇时,隐约带点儿书生气——是那种,拔剑能舞、提笔能写的书生气··矜贵又肆意,仿佛是两相矛盾的词,用来形容他,竟也毫无违和感。
他闲庭信步般走出来,深吸了一口气,唇边露出松快惬意的笑容来:“……再不走,差点儿要给憋死在屋里·”·门半掩着,能瞧见屋里桌边端端正正坐着个沈知弦,正抬手斟茶,姿态从容。
白衣青年便折扇一收,叩了叩门,笃笃声将屋里的沈知弦惊动了,搁下茶盏转头望过来··“沈长老,这段时间就劳烦你啦”白衣青年随意地作了个揖,屋里的人神态温和地抬手回了一礼,抬手时衣袖轻拂,隐约冷香浮动。
白衣青年又仔细端详了屋里人片刻,终于是放下心来,掸了掸衣袖,甚是潇洒地转身离去··……·却说这头,晏瑾沉默着下了山,回身看着住了好几年的山峰,心头一片茫然。
虽说他一直在谋划着要离开,可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他却是不知所措了··一时竟不知该何去何从··晏瑾这回离开,除了沈知弦,也没告知别的人,故而也无人相送。
他数年前孑然一身地来,此时也是孤单地去,身上除了一把剑,两套衣衫,几颗灵石,再无别物··甜文穿书仙侠修真年下·沉默地站了片刻,晏瑾弯腰捡起一截枯枝,随手一抛,就循着它枝尖指着的方向而去。
因着没有具体的方向,晏瑾并没有像别的出去历练的弟子们一样,买个坐骑方便赶路——当然最大的原因是他囊中羞涩··其实沈知弦在钱财上一点儿都没亏待过他,除了惯例发给亲传大弟子的月钱,沈知弦还会经常从自己的小私库里拨许多灵石给他。
不过晏瑾这几年来都没怎么用,就囤在那里,直到早段时间,才全取了出来,给沈知弦买了暖玉软榻和白玉石桌·最后还剩下了几颗灵石,被他带出来了··也不舍得用,算是个纪念。
于是晏瑾离开师门外出历练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山脚下的小镇上,一位崴了脚的老阿爷家里,替他干了三天的活,终于得到报酬若干——铜钱几串,碎银儿几颗。
老阿爷是独居,家里富裕不缺钱,晏瑾虽然沉默寡言,不过他的踏实肯干让老阿爷很欣赏他,老阿爷甚至想将自家外孙女介绍给他,被拒绝后才颇为遗憾地给了他不少银钱算作报酬。
晏瑾认认真真地道了谢,只取了一点儿,便告辞了··贫贱不能移的清云宗亲传大弟子晏瑾,一路走一路打工,行程极为缓慢,在来到了距离清云宗不远的另一个小镇的时候,终于有点儿小钱能奢侈一把,住住客栈了。
他随意挑了间小客栈住,结果付钱时又出了意外——一行十几个人急急忙忙地冲进来,人未到声先至:“老板老板还有空房吗要六间”·客栈老板刚将收据递给晏瑾,闻言很为难:“还剩五间……”·那一行人顿时就沮丧起来,一个年纪较小的小少年烦恼地揉了揉脑袋,将自己的头发揉得一团糟,嘟嘟嚷嚷道:“啊,怎么都没了……”·他一转眼刚好看见晏瑾手中的纸张,又看见晏瑾腰间的长剑,猜他是个剑修,顿时眼一亮,立刻凑了过来,眼巴巴地把人望着:“这位道友,你愿意将这间房让给我们吗我们是同行不想分开……前头有一家客栈还剩三间上等的房,道友若是愿意换,我们愿意承担你的住宿费用。”
这一行少年郎看起来年纪都不大,说话的这位小少年也就十五六岁,模样生得挺机灵讨喜,腰间配着剑,约莫是哪家宗门出来把历练当游玩的小弟子们··晏瑾沉默了一瞬,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默不作声地就将刚刚才定下来的房退了。
小少年大喜,摸出钱袋就要给他钱,被他摆摆手拒绝了,转身便出了客栈,向另一边走去··他本想找另一家普通客栈来住,结果便宜的客栈都住满了人,只剩下之前小少年所说的还剩三间上等房的客栈。
晏瑾便只能去那儿,一下子用了一半的银钱··他倒也不心疼钱,横竖当年什么苦没吃过·就着省事,他决定晚饭就在客栈吃·在房间里略略歇息了片刻,他将扁扁的小包袱放下,只带着剑下楼去。
·正值饭点,楼下热闹得很,老板据说是个爱听故事的,每日都要请位说书人来讲讲故事··今日那说书人不知讲了什么故事,惹得一位听众较起真来,正同他理论得正欢。
“老先生,大庭广众之下,你都在说些什么呢”这话是一位白衣人说的,他背对着晏瑾,懒懒散散地坐在说书人旁边,看动作似乎是在悠悠然地摇着折扇。
说书人是个长胡子老头,还是个脾气暴躁的老头子:“老夫说个书怎么了这满大街都是那两位的话本子,老夫就爱说他们俩的事儿,怎么着了”·白衣人摇扇的动作顿了一顿,略略坐直了身体,好像有点儿吃惊了:“满大街都是那两位的话本子都是些什么话本子”·说书老儿大概是真的很喜欢“那两位”,闻言顿时重重哼了一声,变戏法似的从桌下掏出厚厚的一叠书,搁在桌面上,还珍惜地压了压书角,然后气哼哼地道:“你自己看。”
白衣人漫不经心地取了本书来看,本来还不以为然呢,谁知越看他的背就挺得越直,到后来他脸都木了,翻了两页之后就直接换下一本,一连换了几本后终于是气恨地把书一摔:“谁写的鬼东西”·这一摔,几本书露出封面来,周围有看热闹的人就将那书名念了出来:“我和师尊的那些事和师尊同居的日子温柔师尊与小娇徒……”·他短促地“啊”了一声,兴奋起来:“这不是清云百晓生写的系列话本子吗超好看的,上个月出的最新一册,我都没抢着呢”·这位清云百晓生名气不小,在场爱听故事扯皮八卦的人,十有**都知道他。
“哎,我也知道写那师徒俩的……哎哟,写得可好”·“是呢,这是个什么绝美师徒情——那啥,师尊把他徒弟睡了没”·“大概也许可能仿佛似乎还没有,上一回说到啊,师尊正赏着月,一壶清酒落肚,他微醺起来,半眯着眼喊徒弟来……”·“……呀喊徒弟这是要酒后乱呢”·“后来呢,后来如何了”·说书老儿醒木一拍,又要继续讲下去。
——还清云百晓生·生怕别人不知道写出来的原型是谁呢·哪个儿不懂事的小弟子在这瞎写,回头被他逮着了一顿胖揍绝对没得少·白衣人——沈知弦将折扇捏得嘎吱嘎吱响,沉着脸听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
方才那几本话本子他大致翻了翻,因着“清云”的名头,他一下便认出来两主角的原型是他和晏瑾——那里头好几件小事儿,都是他和晏瑾发生过的,一点细节也不差。
不过和他想象中的宣传和谐师徒共创美好未来不同,这劳什子话本子怎么写的……·这么骚气呢·甜文穿书仙侠修真年下·这清云百晓生虽然没明着写,但以沈知弦多年来看小说的经验,一眼就能看出他笔下的师尊和徒弟之间,有些扯不断理还乱的微妙情絮。
就连师徒俩对个剑都能写出个眼神缠绵一眼万年的,小徒弟给师尊送碗药、那碗里都仿佛装得是喝了情深不悔的交杯酒··沈知弦:“”·——他立刻马上事不宜迟地就要回去要清理门户要把这个沉迷瞎搞事的小弟子捉出来要把他分配去瓜田里种瓜·说书人讲到兴起了,胡子一抖一抖的,跌宕起伏地说道:“……徒弟本在屋里看书,听得师尊叫他,舍了书走出来,一眼便瞧见了双颊生红晕,醉眼闪微光的师尊……”·越说越离谱。
沈知弦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用折扇代替醒木,哐哐哐地敲桌子,“老先生,你就不能讲点儿积极阳光乐观向上的”·再一次被打断,说书老头儿的胡子这回是被气得发抖,一手抓起醒木作势要扔他,气咻咻道:“你这年轻人话怎么这么多你能你来说”·沈知弦略略后仰避了一避,笑吟吟地纠正他:“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说的都不对,人师徒俩好好的,哪有这么多古古怪怪,你就该宣传一下师徒间淳朴厚实的师徒情,鼓励大家尊重师道、爱护徒弟,师徒一心才能共创修真界美好未来……”·旁边听说书听得正兴起、结果被连连打断几回、已经抑制不住黑了脸的老板终于受不了了,他沉了脸,也开始哐哐哐地拍桌:“你又是谁呢这话本子本与你无关,你怎得话这么多”·沈知弦又轻咳了一声,敛了脸上笑容,正色道:“不才江湖无名某,本不值一提,偏不巧,你们这话本子里的小徒弟,是我一位远房表弟,我实在看不得他一片尊师之心被这般误解……”·众人被他的正经神色唬了一跳,一时间居然觉得他说得仿佛都是真的,还是说书老儿活得久看得多,愣了一瞬后立时回了神,皱着眉问他:“你姓甚名甚,有何凭证”·沈知弦抖开折扇摇了摇,站起身来走了两步,神态间俱是潇洒风流:“旧巢知归梁上燕,岁岁长相见——不才岁见,字闲,号江湖闲闲生。
瞧你们讨论着,都是知道话本子里师尊徒弟是谁的·你们尽可去清云宗找那小徒弟求证,看他认不认我这个表哥·”·——晏瑾早就不知哪儿去了,他们能找着人才怪呢。
沈知弦悠悠然地想着,满意地看着周围人露出沉思的神色,嘴边刚露出一抹笑容来,就听见哐当一声,是茶盏落地碎成一片的声音··把谁给吓成这样了·沈知弦回头欲看,结果一回头便感觉眼前一暗,一张他以为绝不会出现在这里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心头忽地砰砰砰跳起来,这大概就是背后说人闲话被逮了个正着的感觉·沈知弦下意识就退了一步,谁知下一瞬他就被人紧紧拽住了手腕,青年紧到发涩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岁见”·突遭变故,周围的看戏群众都愣住了,一时场面寂静下来,各种惊疑的好奇的八卦的看热闹的视线交错着投过来。
晏瑾抿了抿唇,视线在那张陌生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察觉到白衣人似乎有要甩手溜走的意图,他越发用力地握住那截纤细的手腕,一点儿劲都不肯松,一言不发地就将人拽着上了楼。
·砰地一声响,门被撞开了··砰地一声响,门被关上了··沈知弦略抬了手,用力挣了挣,没挣脱,反倒被青年借势一把推到门板上抵着,一双沉如墨玉的眼紧紧盯着他,一眨不眨的。
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他耳边响着··身后是硬硬的门板,身前是青年充满着压迫- xing -和威胁- xing -的逼近,手腕儿还被紧紧扣住,摁在门板上不得动弹··沈知弦眉头一皱,忽然觉得大事不妙。
第27章 同行·寂静的屋里, 紧紧挨着的两个人··这姿势实在是不妙, 完全是处于一个被压迫的位置,像一只猫儿被逼到了角落,无处可逃··只有被人摁着欺负的份。
沈知弦估摸了一下自己的战斗力, 又估摸了一下晏瑾的,怂了, 决定以柔克刚——出门前,为了保证心疾不会突然发作,他请四长老帮忙封了几处灵- xue -··此时他就是个花架子,拔了剑也只徒有架势没有灵力可使。
晏瑾还在盯着他, 目光滚烫, 仔仔细细地逡巡着他的面容··沈知弦倒也不怕他认出自己来,他特意用了各种手段易了容, 就算是比他境界高的人都未必能认出他原貌, 他才不信晏瑾一眼就认出他呢。
所以晏瑾是发现了什么这么紧张·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 旋即他的注意力又回归到这个尴尬的姿势上了——他又不是良家妇女, 晏瑾也非街头恶霸,弄这么个姿势干什么哦·他再使劲挣了挣手腕,这回晏瑾松了点劲,虽然仍旧没放手,但好歹允许他的手放下来了。
沈知弦清了清嗓子, 为了万无一失,他连嗓音都做了改变,少了一丝清冷, 更偏向清爽干净的声线,“你……”·“你……”·两声“你”重合,沈知弦顿住,下巴略略一抬,示意对方先说。
晏瑾没有推辞,他的声音又紧又涩,像是三天没喝过水,一字一字偏又咬得极为清晰:“你……究竟是谁”·“嗯”沈知弦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
他敢保证晏瑾没认出他来,容貌、姓名、声音,他都伪装得很好,晏瑾若是认出他是自个儿师尊,也不该是这种反应··得不到回应,晏瑾便又靠近了一些,滚烫的胸膛几乎要贴近过来了,呼吸间言语时的热气直往沈知弦脸上扑,“——岁见”·甜文穿书仙侠修真年下·“哎。”
这回沈知弦倒是下意识应了声,应完后感受到手腕上的力道又被加重了几分,他回过神,心底浮起一丝疑惑,晏瑾……是对这个名字有反应·晏瑾晓得这个名字·没道理啊,这个名字原身只在少年时期外出历练时使用过,那会儿晏瑾才丁点儿大,也不知在哪,沈知弦略略回想了一下,并没有搜寻到原身与小晏瑾相识的回忆。
而在清云宗,这名字就更隐秘了,连宋茗都不知道,晏瑾更无处可知这个名儿··沈知弦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觉得晏瑾约莫是遇见过同名的人,便放下一半心来,笑吟吟道:“我可没做过什么坏事,有话我们坐下好好说”·晏瑾对他的话置若恍闻,锲而不舍地重复了最初问题:“你究竟是谁”·这倔崽儿。
晏瑾只捉住了他一只手,他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晃了晃,止住了袖子里的某些躁动,轻吸了一口气,沉静道:“我名岁见,家住子虚山下无名小镇,一介普通闲人,闲着没事,出远门来走走,见见世面,算是历练。”
他真一本正经说出来,晏瑾反倒对他的话失了兴致,一缕吸如发丝的灵力不动声色地流入沈知弦体内,悄无声息地查探着··若真是普通人,对这么细微的灵力是毫无反应的,但沈知弦不是普通人,他对灵力很熟悉,就算是被封了灵- xue -也感知灵敏,晏瑾的灵力一进入他体内,他立时就感受到了。
可他无法抵抗,也不能抵抗··沈知弦干脆就当不知道了,一脸无辜地站着不动,大大方方地任他探查,算准了他什么都查不出来··晏瑾也并没有很过分,那丝灵力只在他体内略略游走了一圈便撤了回来——这名叫岁见的白衣人,体内空荡荡的,如普通人一般,全然没有灵力存在的痕迹。
一丝也无··可是……·触碰着对方手腕的地方,他的掌心,却开始发烫起来··像一团火在掌心里燃烧,灵识海深处那道刚结成不久的契约,在经过了大半个月的寂静后,终于隐约有了点儿动静。
像是久旱的土地终于遇着甘霖,又像是饥饿的小刺猬终于找着了一片果林、可以背上许多小果子的那种欣喜··晏瑾心里有了底,舒了一口气,那紧绷的压迫气息终于是松懈了些许,言辞间便略略收敛了锋利,又恢复了平素沉稳的模样:“你身无灵力,为何来这仙修地界。”
对于普通人来说,若是想去游历,凡人界自有无数大好河山任游个够,何必要来这仙修遍地走的地界·一个不留神当了仙修们打架所殃及的池鱼,那可是有理都无处说。
沈·普通人·知弦诚恳道:“人生在世短暂数十载,怎么能因为害怕就蜗居方寸之地,止步不前我虽因天资愚钝无法修仙,但我心向往已久,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自然是要来见识一下的。”
晏瑾不置可否,垂眸瞥了他一眼,接着问道:“方才楼下听不仔细——你是那话本子里小徒弟的什么人”·沈知弦:“……”·他要是知道晏瑾在这儿,他哪里会瞎扯什么晏瑾的远房表哥啊这不是等着被现场拆穿吗·话又说回来,晏瑾这都出门多久了,他是刺猬退化成蜗牛了吗怎么还在这附近徘徊着呢·沈知弦含含糊糊地瞎扯:“就……我是那位师尊门下一个弟子的……嗯,远房表哥,远了十万八千里的那种。”
瞧他真是个小机灵,他没有明着说出晏瑾的名字,就算晏瑾追究起来,他也可以强行辩解,反正晏瑾是“那位师尊”的门下弟子,其他普通小弟子,也勉强能算是在门下嘛·沈知弦理不直气也壮地想着,等应付完这一次,他立刻就溜,绝不再叫晏瑾拽住小辫子。
他这次非要让晏瑾出去历练,本是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想让晏瑾去闯一闯,看能不能闯到藏有鲛鳞的秘境里去··之所以不想暴露身份,还非要换个面貌名字悄悄跟着来,一方面是他自个儿沉寂已久的江湖侠客中二魂在蠢蠢欲动,另一方面是怕晏瑾这坏家伙哪一天突然又抽风了,要欺师灭祖那可怎么办呢。
虽然说他们俩是结了个契约,但仅凭那一张残页……说实话沈知弦并不是很相信··万一那是个虚假契约呢晏瑾要真是突然黑化,鬼知道这破烂契约能不能拦得住——别忘了晏瑾还是个主角呢·主角光环一起,这谁能顶得住啊·沈知弦抬眼悄悄看晏瑾的神色,觉得对方看起来还算是正常,仿佛是信了他瞎扯的鬼话,他便琢磨着赶紧告辞,故作不在意地晃了晃手:“没什么事的话,不如松个手”·晏瑾闻言果然放开了手。
沈知弦心底松了一口气,自觉要狼口逃生了,心情愉悦,很洒脱地朝他拱了拱手,道了声别,转身要开门出去··可谁知手刚挨着门,刚推开来一条缝,另一只手又被捉住了。
身后传来晏瑾慢条斯理的声音:“等等·”·沈知弦心里头登时咯噔了一下··那沉稳平静的声音继续道:“我与你一见如故,不如结伴而行,也算是互相有个照应。”
他顿了顿,似乎有点儿意味深长地问,“你觉得如何”·……·如何·一点都不如何·明着是个疑问句,可手上扣着人的力道却切切实实是个陈述句·沈知弦不知晏瑾心里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是被叼进狼窝里动弹不得。
他想溜,却被这只大尾巴狼一爪子摁在窝里不许动·要解决这个问题倒也不难,只要他自己说出自个儿的身份……·算了,沈知弦想,他还是继续装着罢。
他不肯暴露身份,晏瑾就没什么忌惮了,杵在门口,就是不让人走··甜文穿书仙侠修真年下·就连沈知弦找借口说自己早就在隔壁定了房间,要回去住,都被无情驳回。
青年抱剑而立,幽幽地望过来,一双眼里漆黑如深潭,看不出什么情绪,就死死咬住“一见如故”这个词,要同他秉烛夜谈··沈知弦:“………………”·秉,秉,秉锅盖呢秉·谈,谈,谈棉花呢谈·实在是脱身无能的沈知弦最后脸上都没了笑意,干脆放弃挣扎,让人送了热水上来,然后气恨地往榻上一坐,面无表情道:“我要沐浴,劳烦避一避。”
晏瑾本来还迟疑着,沈知弦瞅了他一眼,就利落地解开了外衫,随手掷在架子上,随后又褪了鞋袜,露出一双足来··晏瑾的视线不自觉就偏过去了··沈知弦的双足因不常见阳光,白皙如瓷,隐约还可见淡青色的血管,浮在薄薄的肌肤下,脚趾如深海里寻得的珍珠,莹润又矜贵。
他站起身来懒散地走了两步,将手指搭在里衣系带上,睨了眼晏瑾,懒洋洋道:“还不走”·晏瑾骤然回神,一抬眼就看见他扯得半松的领口、露出一小片肌肤的胸膛,登时像是被烫了一下般急急地转过头去,“我……我在门外等着。”
他说完,就忙不迭地推门出去,又重新掩好门,大概是心绪不稳,门匡叽撞上门框,好大一声··沈知弦挑了挑眉,看着他的反应,颇觉有趣,两个大男人,你有的我也有,这么紧张做什么·这么紧张还敢捉着他要来秉烛夜谈·小镇客栈,各种条件自然是比不得清云宗里,热水就是最普通的热水,一点儿灵气也无。
然而沈知弦泡进水里时,还是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比晏瑾晚离开好几日,本还担忧晏瑾脚程快,相隔了几日便走得远了找不着,于是这两日紧赶慢赶的,都顾不得好好歇息。
谁知晏瑾居然恰恰好也在这··这下可好,他可以好好休整一番··热水舒缓了身体的疲倦,沈知弦修长的手指拨了拨水,倦倦地想,没了灵力,当一个普通人,还是疲累了些。
细微的啾啾声从床榻上传来,沈知弦立刻回神,视线循声杀去,将刚从袖子里钻出来的小草芽盯得一个激灵··沈知弦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草芽止了声,委委屈屈地飞过来,不高兴地往浴桶边一坐,两个小叶片往下弯,学着人类做出叉腰的姿势。
“好了好了,憋袖子里委屈你了,谁让这突然就撞见阿瑾呢·”沈知弦凑过去,几乎是以气声在说话,“这几- ri -你就在储物袋里待着罢,等阿瑾走开再出来。”
小草芽闻言更生气了,站在桶边使劲地蹦跶,最后还不满意,挨着水面拿小叶片给沈知弦泼水,发出短促又低微的一声“啾”··沈知弦哗啦啦地拨动着水,掩饰着一人一草发出的动静,他没奈何,“阿瑾非要一块儿走,我也没法子……嗯你说什么你要去找他”·沈知弦将险些儿没控住的声音压低,也不高兴起来:“找他做什么你是他养的草还是我养的草”·“啾啾”·小草芽似乎是下定决心了,抖了抖身上的水,要抛弃主人去找晏瑾,结果刚飞起来一点儿就被沈知弦揪住小细根。
沈知弦小声道:“阿瑾超穷的,他一点儿灵石都没带·如果你要跟他走,那你可就没灵丹吃了·”·小草芽动作一顿··沈知弦便露出“果然如此”的胜利笑容来,然而这笑容还维持了不到一瞬,小草芽就猛地把细根从他手指间抽出来,一溜烟儿飞到窗台。
头也不回的,就从半开的窗户缝间飞出去了··沈知弦:“”·它倒还给了沈知弦一点面子,没直接从房门那儿出去暴露沈知弦的身份,但沈知弦仍旧是气得要命。
——这棵养不熟的草·成日里不知要吃他多少灵丹,结果现在就因为一点挫折,要抛弃主人另投他人怀抱·惨遭抛弃的沈知弦将水当成晏瑾,沉着脸搅和得越发起劲,水声哗啦啦的,从并不怎么隔音的房间里传出去,尽数落在了晏瑾的耳中。
晏瑾抱剑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等也不是·他听着水声,禁不住就要想起方才看见沈知弦的赤足,再往上……那宽松的衣袍下,该是一双笔直修长的腿……·耳根子忽然滚烫起来,他不自在地抬手摸了摸,抿紧了唇,开始在心里默念心法。
等沈知弦慢腾腾地沐浴完,时候已经不早了·因着说书人那一遭事,他今晚还没吃东西,有点饿了,正要叫人将热水撤下去送点吃的上来,门一开,晏瑾托着个三层小食盒进来了。
饭菜的香气一瞬间就传入鼻间··沈知弦被叼进狼窝不许走的气恼终于消散了一点点,懒懒散散地趿拉着鞋子走过来··因着刚沐浴完,他的鬓边发梢还有些- shi -润,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衣服也没有好好穿,外衣松松散散地披着,有些散漫不羁的味道。
他闻着饭菜香,喉结忍不住就动了动,几滴水珠悄无声息地滑落到衣领里,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 shi -润的水痕··晏瑾看见了,只觉得才刚恢复正常的耳根尖又开始发烫,他仓促地低了头,将饭菜一样样摆出来。
小草芽正坐在晏瑾的肩头,唧唧啾啾地叫着,沈知弦看见它就来气,忍住要把它揪下来的冲动,装作好奇地打量了几眼:“这是什么”·晏瑾将一碗白净米饭搁在沈知弦面前,摆上木箸,闻言动作一顿,“是我师尊养的小草芽。”
他收回手来,坐下,面前并没有摆碗筷——对面坐着谁,他心知肚明,虽然不知沈知弦在做什么打算,但他一想着要和沈知弦同桌吃饭,就很有些不自在。
·甜文穿书仙侠修真年下横竖他灵力在身,就算不吃东西也不怕·师尊没了灵力,不能辟谷,那才是紧要的事··可惜这小地方,最好的饭菜也就这些·师尊锦衣玉食惯了,不知道吃不吃得下。
晏瑾满脑子想得什么,沈知弦不知道,他只盯着小草芽盯了半晌,慢悠悠地说了句:“这草看起来傻得很·”·晏瑾:“……”·小草芽:“……”·小草芽“啾”地一声就要蹦过去拍他,被晏瑾眼疾手快拢在手里,轻咳一声。
小草芽第一次被晏瑾主动拢在手心,登时安分了,亲昵地在晏瑾手心扭了扭,最后含羞带怯地在他指尖蹭了蹭··沈知弦:“……”·他更来气了,视线收回来,眼不见心不烦。
桌上三菜一汤,还挺丰盛,闻着味道也不错·沈知弦饿了,也就懒得客气,瞥见晏瑾不吃,也懒得管,就着几碟小菜,细嚼慢咽地吃了小半碗饭,才优雅地搁下碗筷,摸出帕子来擦擦嘴。
晏瑾见他和平时吃得分量差不多,略略松了口气,又有些担忧··师尊总是吃这么少,怪不得这么瘦呢……·正想着,便听见沈知弦啜着清茶,客气地问他“怎么称呼”。
陌生人的架势摆得足足的,仿佛真的是萍水相逢的过客··“……”晏瑾沉默了片刻,开口却是唤了声,“岁见哥哥·”·“咳咳——”沈知弦险些儿一口茶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话都说不出来。
晏瑾沉默着站起身来走过去,轻车熟路地抚着他的背,替他顺气··早段时间沈知弦装病咳多了,很习惯晏瑾这一举动,此时明面上虽然换了个身份,他潜意识里居然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咳嗽了好一会才缓过气来,双颊微微泛红,微微喘息着,沙哑着嗓音问:“你叫我什么”·晏瑾重新替他斟了杯茶,等他喝完了才道:“我名晏瑾。
就是话本子里的小徒弟,你的远房表弟·我应当称你……”·他顿了顿,很认真地又喊了一声:“岁见哥哥”·沈知弦:“”·沈知弦被他一连叫了两声“哥哥”,老脸有点挂不住了。
他面上强作镇定内心咆哮,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晏瑾又道:“是该这样叫吗我自小孑然惯了,未曾有过兄长,也不知该如何称呼……”·他面上带起些疑惑之色,一双黑眸望过来时,眼底隐约有一丝茫然和无措。
沈知弦顿时想起数年前小晏瑾那孤单又瘦削任人欺负都不还手的背影,忽然就心软了,抓起手边的折扇,刷的打开,半遮着脸,掩饰着脸上的不自然:“嗯那个什么,哥哥就不用叫了,就……喊我名字便是。”
晏瑾似乎有点儿遗憾,迟疑了一瞬,还是应了声“好”··应完了“好”,又端端正正地唤了声“岁见”··不知怎的,沈知弦就觉得那一声“岁见”里,有眷恋,有怀念,又融着一些,非同寻常的热烈和……一点儿几不可见的悲切。
他想起自己之前的猜测,摇着折扇的手停顿了片刻,才轻轻地“嗯”了声··有点儿不高兴··晏瑾以前见过的那个“岁见”,就这么值得他念念不忘甚至见了个同名的人也忍不住要移情·那么惦记着那个“岁见”,以前怎么不跟着他一块儿走呢·不高兴的沈知弦决定今晚早早睡觉,拒绝与晏某人和草某芽秉烛夜谈。
毕竟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呢·床榻只有一张,晏瑾当然不会和沈知弦抢·他在心底默默疑惑着沈知弦为何突然就不高兴了,但他也不敢问,默不作声地替沈知弦吹灭了蜡烛,带着小草芽乖乖地在小软榻上打坐。
窗半开着,泻入一片月光,和着轻风,微有凉意··夜已经很深了,小草芽摊在窗边晒着月光睡得正香,床榻上沈知弦呼吸绵长,显然也是熟睡了··晏瑾睁开眼来,眼底一片清明。
他偏头望向床榻的方向,片刻后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大概明面上沈知弦还是把他当“陌生人”来看待,所以今夜沈知弦的睡姿是很端正的,里衣穿得工工整整一丝不苟,锦被搭到小腹,仰面躺着,双手叠放在锦被上,一本正经的模样。
晏瑾凝视了他许久··在清云宗与沈知弦相邻而居的那几年,他曾有幸见过几次沈知弦的睡姿,与他的剑法一样潇洒而不羁··被子要掉一半到地上,枕头推得歪歪斜斜,沈知弦就卷着被子的一角,侧身睡得很熟,长发如墨披散在他身下。
被小草芽吵醒时,就会气恼地卷着被子翻个身,又倦又软地说一句“不要吵”··晏瑾目光沉沉地垂眸望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有一缕发丝被风吹得不断拂着他的脸,沈知弦被弄得很不舒服,熟睡中抬手随意地拨弄了几下。
然而那缕头发很顽固,沈知弦的手一放回去,它又在风的鼓动下开始捣乱··沈知弦轻微地呢喃了一声··晏瑾眼神不自觉柔和了下来,连他自己都未发觉自己唇边噙了一点儿笑意。
他动作轻柔地替沈知弦将那缕头发整理好,才将视线移到沈知弦的手腕上··因着方才拨弄头发,沈知弦的手收回来时就没再规规矩矩搭在小腹上,随意地搁在身边,微微蜷着手指。
晏瑾半蹲着,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沈知弦的手无论何时都冰冰凉凉的,像是永远都捂不热·晏瑾轻轻地将他的手翻过来,替他把了把脉··晏瑾离开时,沈知弦的身体还虚弱得很,眼下虽然瞧着没事了,但晏瑾却不敢掉以轻心。
甜文穿书仙侠修真年下·好在摸得的脉象平稳而有力,并无大碍··晏瑾略松了口气,忍不住就想多了一些··师尊眼下瞧见他,似乎没有很生气的模样,是不是……原谅他了师尊怎么忽然要换个身份来还偏巧用着这个名·他胡思乱想着,视线略略一偏,就看见了沈知弦空荡荡的手腕上,没了惯常戴着的玉珠串儿。
想来是沈知弦伪装身份不好再戴着,故而将它取了下来··白皙的手腕上,有一块地方颜色格外不同——没了玉珠串儿挡着,沈知弦手腕上的伤痕便清晰明了地尽数展示在晏瑾眼前。
这伤疤,晏瑾之前曾见过一点点,此时才完整瞧见·那是一片不规则的伤口,非刀割剑划,横亘在雪白的腕上,轻轻摸一摸,有略微的凹凸感··晏瑾不放过一点细节地仔细端详着,这伤疤似乎是……被反复啃咬弄出来的。
师尊这样身份的人,身上怎么会有这样狼狈的伤口·晏瑾心底渐渐浮起疑惑来,不知怎的,他有一种直觉,这伤疤或许和沈知弦没有关系,和它有关系的……·是岁见。
岁见啊……·他在心底反反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尝到了一点又甜又涩又喜又悲的滋味··复杂得很,一言难以说清··他其实有很多记忆都混乱不全了,那些往事,在两辈子的时光交错中被碾压得破碎,只剩零丁碎片深嵌在他脑海中。
他早已不记得为什么一定要找这么一个人,只记得那些刻骨的执念在他脑海中反复出现反复催促,他的生命仿佛不完整,只有找到岁见,将他整个人吃进肚子里、揉进骨血里,才算是圆满。
强行搜寻记忆让他的脑袋开始发疼,晏瑾手上忍不住用了点力气,睡梦中的沈知弦察觉不适,不安地动了动手,蹙着眉哼了一声··握着沈知弦的那只手忽然被火烧似的滚烫起来,灵识海中的契约发出警告,用刺痛来告示他不许乱来。
晏瑾骤然回过神来,察觉到方才冒起的可怕念头,他紧紧抿着唇,眼底里全是挣扎,轻微的赤色悄无声息地浮起··温宗主的那一声“吾徒岁见”··师尊念出来的一句岁岁长相见。
似乎都在昭示着某些他渴求已久的真相··其实也不需要再向谁去求证,他心底最本能最直接的反应就已经告诉了他真相,只是他彷徨着,生怕眼前一切只是镜花水月,惶恐着不敢触碰。
头疼得仿佛要炸裂成两半,晏瑾忍着疼,轻轻地将沈知弦的手放下,站起身来,往回走时,忍不住踉跄了两步··师尊··岁见··晏瑾控制不住地回头望去,榻上那容貌清隽的人睡得正熟,没了醒时的散漫洒脱,睡着的他眉目间都盛满了温柔。
像满月时分,最皎洁明媚的月色··……·化身普通人的沈知弦这两日连着赶路确实是很疲惫了,虽然有心想防备一下晏瑾,但拗不过倦意上涌,一夜沉沉睡去,夜半里发生了什么,一点儿也不知。
只依稀觉得手似乎被打了一下,有点儿疼,不过那也只是一瞬··他疑惑地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自己的手,除了隐约有点儿红,没有别的不对··他将之归纳于半夜睡熟了手乱甩撞到床沿——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便没再往心上放。
晏瑾非得要同行,沈知弦拒绝不得,便只能心平气和地问他:“往哪儿走”·他自个儿是没方向的,得看晏瑾往哪走,看他能不能撞见原书中那藏着鲛鳞的秘境。
同行就同行罢,他谨慎一下,不要暴露了身份……应该,问题也不大··说不定还能和晏瑾成为“好兄弟”,到时候找着鲛鳞了,晏瑾还能看在兄弟情上,好歹分他一点儿。
全然不知自己马甲掉了个精光的沈知弦乐观地想着··晏瑾其实也根本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但耐不住沈知弦一直望着他,便迟疑着说了个方向:“那……往南罢。”
沈知弦点点头,算是同意··确定了方向,那就要准备出发了··沈知弦这两日受够了赶路的苦,决定要选一个舒适的代步坐骑·离这小镇不远处刚好有一处专门卖各种坐骑的地方,他便决定去看看。
晏瑾当然是没有异议的,带着小草芽,默不作声地跟着他走··临出小镇前,沈知弦忽然想到了什么,倒回去找了家书斋,让晏瑾在外头等着,他自个儿要进去买东西。
晏瑾想跟着,被他瞪了一眼,停住了脚步··好在沈知弦进去了一会,很快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脸上神色有些微妙··晏瑾只作瞧不见他的微妙神色,只轻声问:“买好了”·听得他问,沈知弦的神色更古怪了,半晌才摇了摇头,“遇着黑心老板,不买了,走吧。”
沈知弦率先抬步往前走,晏瑾回头望了眼书斋,耳力极佳的他恰好听见了书斋老板的小声嘀咕··“哎呀呀这一套书卖出去,可赚得很……我也不心疼了,大不了回头多去听几回说书……”·晏瑾垂了垂眼睫,回身大步跟上。
……·买卖坐骑的地方十分热闹,各种坐骑都有,仙鹤灵猫是最常见的,温顺的有灵兔飞马,凶猛的有灵虎长蛇,甚至连乌龟飞鱼都有··沈知弦就看中了一只飞鱼——鱼如其名,那是能在空中飞的鱼,宽厚的背,普通大小的一只,能坐两三人。
·卖坐骑的人大力推销:“来嘛来买这个伐超快超稳,还能飞,赶路时看着底下风光多热闹啊……最主要是安全我卖了这么多年的鱼,还没听说过坠落事件的”·沈知弦有些心动,问:“普通人也能坐”·甜文穿书仙侠修真年下·老板滔滔不绝的话头被截住,他愣了愣,上下打量了一下沈知弦,恍然大悟:“啊,我还以为你是哪家大宗门出来历练的弟子呢,长得可俊……能的能的我家飞鱼又乖又听话,普通人也能坐的”·飞鱼需要骑乘时会变大,平时就缩成拳头大小的一尾鱼儿,在一个水球里裹着。
老板摸出一只水球,里头是一条海蓝色的飞鱼,他“嗨”了一声,将那水球一抛,轻喝了一声:“出来”·那飞鱼便挣破了水球倏然变大,乖巧地在沈知弦身边浮空着,扁扁的鱼脸上两只豆大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起来……居然还有点可爱。
沈知弦摸摸它的脑袋,飞鱼冲他吐出一串儿小泡泡,毫不认生地蹭了蹭他的手,两根长长的鱼须须一晃一晃的,悄悄地卷起来,戳了戳沈知弦的手,又害羞地缩回去了··沈知弦瞧它好玩,豪爽地摸出来一袋灵石:“就它吧”·老板今天一开张就做成了一笔大生意,笑得合不拢嘴,要知道,飞鱼的价格可不低他看着豪爽的客人,连声应好:“好咧好咧,客人大方,我再送您一张毛绒毯子天上风大,可别吹着——客人还要点儿什么不”·沈知弦看向晏瑾,心知他大概是没什么钱,便道:“你要买什么尽管选就是了。”
老板热忱地看向晏瑾,晏瑾却摇了摇头,平静道:“你独自坐飞鱼不甚安全,我与你同行·”·老板顿时露出失望的神色··沈知弦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也没有强求。
虽然他自信自己不会出事,因着不能动用灵力,他可是带了许多小玩意儿呢,保命还是没问题的··小半时辰后,两人一草坐上飞鱼,开始朝南而飞··沈知弦会选飞鱼,其实就是想尝试一下修仙世界的飞机是什么样的,毕竟在现代坐飞机的时候,隔着窗看外头的云,总有种不真实感。
满心想着手握流云睥睨天下好不痛快的沈知弦,在飞鱼起飞后的半刻钟,就后悔了··飞——太——高——风——好——大——啊·沈知弦望了望底下,久违的恐高感又冒了出来。
他的恐高其实不算很严重,譬如坐飞机,爬带着栏杆的高山之类的,只要知道周围有东西拦着自己不会掉下去,他都不会怕··只有现在这种……·周围空荡荡的,无处可攀,仿佛随时会掉下去的,才会让他恐惧。
沈知弦有点怕,又有点后悔,不动声色地朝晏瑾那边挪了挪,抬眼望远方,目不斜视,故作镇定··晏瑾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想了想,指尖掐诀,轻微的“噗”一声,一个水泡似的屏障连人带鱼一起罩了起来。
凛冽狂风顿时消失,沈知弦愣了一瞬,下意识偏头看晏瑾,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晏瑾也往他这边挪了挪,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坐在他身侧,与他近在咫尺··一转头,一抬手,就能碰到。
离得太近,沈知弦登时又有点儿不自在,轻咳一声,恰逢晏瑾也朝他望来,似乎是看破了他的害怕,朝他道了声“别怕”··颇为安抚的语气··沈知弦顿时觉得自己身为长辈的高大形象——嗯,表哥也算是长辈,全都没了。
他又轻咳一声,决定塑造一个关爱表弟的好表哥形象,遂带着笑容亲切地问:“近年来过得可还好”·晏瑾沉默地看了他片刻,实在不是很懂师尊在折腾些什么。
但师尊既然问了,他也就照实说了:“挺好的,师尊待我很好,就是……”·沈知弦笑容一僵,忽然有点儿不想听他的“就是”下文,然而晏瑾并不给他打断的机会,紧接着就说了下去。
“……就是师尊身体不好,又总不爱喝药,每次喝灵丹水总爱加许多糖·四长老说这样不好,会破坏药- xing -,可师尊总是偷偷地加·劝也劝不住……”·沈知弦:“…………”·沈知弦:“”·让你说自个儿,谁让你偷偷吐槽师尊啦·灵丹水那么难喝,还不准他悄悄加糖啦·沈知弦用尽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的手,不要往逆徒脑袋上敲,气恼地转过头去看风景,不搭理晏瑾了。
横竖现在有了个屏障,他自觉很安全,也不是那么恐高了··晏瑾看着沈知弦黑乎乎的后脑勺,抿了抿唇,眼底浮现一丝浅薄的笑意,转瞬即逝··……·今日一路往南飞着,都没什么人烟,多是连绵不断的山脉。
好在今早沈知弦特意去买了两个储物囊,一个给晏瑾,一个给自己··给晏瑾的那个自然是仙修专用储物囊,能装许多东西,也能短暂地储存一下食物,买给自己的则是普通人专用,装得东西不多,不过不用灵力也能打开。
他本来是带着个品质上乘的储物囊的,里面装满各种普通人不会拥有的东西,奈何如今晏瑾与他同行,他就不好拿出来用了··只能另买一只,做做样子··晏瑾将早上买的糕点取出来,连着水一起,用灵力微微热了一下,才递给沈知弦。
沈知弦吃了两块,就不吃了,摸出一包零嘴来吃··晏瑾托着点心,轻声道:“再吃一点罢”·沈知弦摇头拒绝,这糕点做得不甚精致,吃了两块就腻得慌,不如吃点儿零嘴——这果脯还挺好吃。
晏瑾抿了抿唇,将糕点重新收好··吃着好吃的东西,沈知弦心情就好了起来,路途遥远,两人干坐着也不是事儿,他便又挑起话头来聊天··这回他刻意避开两人之间的身份,闲说着往日听闻的趣事怪事,好歹他穿书以前也是经常出去旅游的么,满肚子所见所闻,足够让晏瑾听得目不转睛。
甜文穿书仙侠修真年下·大概是没了清云宗的束缚,又披着岁见的皮无所忌惮,高空之中入目一片宽阔,连带着心境也开阔起来·沈知弦说着说着兴起,禁不住- cao -起老本行,抚掌而歌。
·“年少纵马且长歌,醉极卧云外山河,曾记兰台温酒伴月落,澹月春深飞落英,云子闲敲夜船静,枕苍烟万顷星河阔……”·他唱了一段,只觉身心舒畅,微微眯了眼,惬然回头,便笑吟吟地朝晏瑾道:“风光无限好,忍不住,不要介意。”
晏瑾摇了摇头,眼底有微光,像是夜空里的星辰闪烁,而那星光里最明亮的那颗,名唤岁见··就这般一路飞行,时近傍晚的时候,飞鱼终于带着两人一草落在了一处小镇外。
这小镇看着不大,也没有之前清云宗附近那几个小镇那般热闹,天色渐渐昏暗,大家都回家吃饭去了,街上没什么人··沈知弦托着重新变小的小飞鱼,晏瑾肩头上趴着一棵小草芽,两人相携而行,打算今夜就在此歇个脚。
可谁知他们刚走步入长街,一声稚嫩的“爹爹”忽然就响了起来,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圆滚滚的小身体充满着无限力量,连走带跑地就扑了过来。
一把抱住了沈知弦的腿,仰起头来,就又是一声响亮的“爹爹”··沈知弦一下愣了,都没反应过来,倒是旁边晏瑾神色平静,无波无澜地望过来,轻声道:“岁见原来是连孩子都有了吗”·作者有话要说:自以为马甲稳如老狗绝不可能掉的师尊,·开始披着岁见的皮放飞自我。
岁见承载了师尊少年时期所有中二魂··师尊唱的歌是《闻说》··—————·谢谢小阔爱江垣垣的地雷x1~·谢谢小阔爱们的营养液:心伤伤x1,青衫x4,鹤芷x1,庄墨羽x1,若影x5,乖乖坐好x1,石瑛x1~·啾啾~(づ ̄3 ̄)づ·第28章 音修·小孩儿还不到他腰间, 仰着张肉嘟嘟的脸, 奶声奶气地唤着“爹爹”,一声接一声的。
喊得沈知弦恍恍惚惚的,甚至开始回忆自己怕不是年少无知哪里留了种··好在晏瑾的一声“岁见”, 及时将他惊回了神··小家伙还在喊,沈知弦抬手捏了捏眉心, 有些愁地半蹲下来,揉了揉小家伙毛绒绒的脑袋:“好了别喊了。”
他除了小晏瑾,就再没哄过小孩子——然而就连小晏瑾那会儿也十几岁了,算是个小大人, 除了偶尔倔一点, 琐事上就没让他- cao -心过··小家伙一双眼里水汪汪的,像是蒙着一层雾气, 肉肉的小手揪着沈知弦的衣袖, 眼巴巴地把他望着。
沈知弦卡壳了半晌, 最终干瘪瘪地哄他:“爹爹不能乱喊的, 我不是你爹爹·天都黑了怎么还自己出来玩儿知道家在哪儿吗我送你回去。”
这几句话,没有一句踩在哄孩子的点上··晏瑾沉默地听着他说话,忽然觉得当年一股脑给他塞各种吃食法宝小玩意儿的师尊,怕是真的费尽了心思··果不其然,小家伙听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边哭边喊爹爹,哭着哭着甚至打起了嗝。
沈知弦被他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护在衣袖上, 倒抽一口凉气,开始觉得脑壳突突的疼,一时无措,僵在那里,只能继续干巴巴地说着“别哭”··他有心想叫晏瑾来帮忙,奈何晏瑾就沉默地站在旁边,一点开口的意思都没有,沈知弦被哭得焦头烂额,终于受不了了,一把把小家伙抱起来。
小家伙吓了一跳,下意识伸出小胖手搂住沈知弦的脖子,哭声乍停,一口气似乎是卡着了,憋得脸红红的··沈知弦单手抱着他,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背,小家伙打了个响亮的哭嗝,顺过气来了,毛绒绒的脑袋凑过来,亲昵地蹭了蹭沈知弦的鬓角。
晏瑾原本平静无澜的神色终于微微一变,一双眼紧紧望着小家伙,把小家伙望得一个激灵,将沈知弦的脖子搂得更紧了:“爹爹·”·见小家伙不哭了,沈知弦终于是松了口气,也没心思纠结他的称呼,只小声嘀咕了句:“终于是安静了……”·他见小家伙虽然哭得一脸糟糕,身上衣服倒是干净整洁,料想是哪家小孩儿顽皮,趁着大人不注意偷偷跑出来的,便对晏瑾道:“去前头看看是谁家走丢了孩子。”
说罢,他抱着小家伙率先走了几步,没听见晏瑾跟上来的动静,便回头看了一眼,却见晏瑾若有所思地望过来:“岁见抱孩子的姿势很熟练·”·沈知弦只当他在夸,满不在意地道了声“快跟上”,转身继续往前走,边走边道:“抱孩子有什么难的,抱多了也就会了。
我以前……”·话讲到一半,他突然卡壳,连带着脚步都停了,晏瑾三两步追上他的时候,瞧见他眉头紧蹙,面上露出一些困惑的神色来:“我以前……没抱过小孩子啊”·四五岁的小孩子大多是爱哭爱闹的,而沈知弦最怕就是小孩子的哭闹声,往往是一见着这年纪的孩子就赶紧跑。
可不知怎么的,偏生他就是很招小孩子喜欢,于是总被追得苦不堪言,跑都跑不及,更别提主动抱他们了··沈知弦侧头望了望手上抱着的小家伙,小家伙冲他一笑,笑出来一个小鼻涕泡。
他方才抱起孩子的动作,好像确实是太流畅了些··孩子大多脆弱,一般从没抱过孩子的人,突然要抱孩子前都会迟疑一下,可他刚才几乎是想也不想的,直接就抱起来了,手像是自己有记忆,一下便知道搁在那儿不会让小家伙感到难受。
大概这也是……天赋·这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沈知弦只疑惑了一瞬便将之抛之脑后,正要和晏瑾说话,一声紧张到几乎破音的尖叫声传来:“秋秋”·甜文穿书仙侠修真年下·因跑得太急而满头大汗的妇人从街道转出来,一眼就看见了自家走丢的儿子,立刻焦灼地飞奔过来,一边跑一边紧张地喊:“秋秋”·妇人大概是跑得太急,鞋子都丢了一只,但她毫无察觉。
小家伙听见熟悉的声音,奶声奶气地喊了声“阿娘”,手松开沈知弦的脖子,朝妇人的方向使劲招呼··沈知弦连忙往前几步,忙不迭地将小家伙塞回妇人怀里,终于是松了口气。
妇人也松了口气,嗔怒地戳了戳小家伙的脑袋,也不舍得用什么力气,小家伙只以为阿娘在和他玩,咯咯咯地笑出声,胖乎乎的小手朝沈知弦一指:“爹爹,爹爹”·沈知弦微微侧了侧身,避开他这一指,也免得失礼占了妇人便宜。
妇人瞧见他的举动,感激地朝他微微一屈膝,“谢谢这位公子·我家小儿调皮,给您添麻烦了·”·沈知弦道了声“不碍事”,妇人便再次感谢了一声,转身要走。
这一走,那小家伙又不干了,嘴一扁,立刻又开始哇哇大哭起来,哭得比方才还凄惨··就连妇人抱着他,拍着他的背哄着也不行,哭得声嘶力竭的,像是要哭断气。
妇人慌了,紧张地唤他:“秋秋秋秋快醒醒,看看阿娘阿娘在这儿”·明明人是醒着的,正哭着呢,妇人却在不断地喊他“醒醒”,小家伙哭着望过来时,沈知弦发现他眼底竟开始变作一片空茫。
不对,这不是“调皮”能解释的——沈知弦眉头轻蹙,转头看向晏瑾,晏瑾同样也发生了不妥,正要上前,身后忽地传来一道轻柔的女声:“阿婶请留步,这位小孩儿……怕是失了魂了。”
沈知弦回头一望,身后不知何时来了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正施施然而来,一身蓝衣,腰间挂着一只埙,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的五官看起来温婉而秀气,可一条蜈蚣似的伤疤横贯在她下巴处,生生破坏了她的美丽。
大概是“失了魂”这几个字戳中了妇人的心思,她猛地转过头来:“……失了魂”妇人激动起来,“是的,秋秋就是失了魂……”·蓝衣女子颔首,抬起手来,指尖凝聚起一团小小的白芒,轻喝了一声“定神”,便在哭闹不休的小家伙额头上一点。
白芒没入小家伙眉心,小家伙打了个哭嗝,哭声渐渐弱了,蔫哒哒地靠在妇人肩头,小声抽泣着,不多时就合了眼睡了过去··妇人发现了希望,膝盖一软就要跪下:“求神仙救救我的孩子”她忍不住也眼含泪水,怕惊动小家伙,压抑着嗓音,“秋秋调皮,一个不留神就喜欢偷偷跑出来……”·她丈夫早亡,带着孩子寡居,盘了一家小店铺,接些手工活儿换钱使,一忙起来就容易忽视小家伙。
偏生小家伙调皮,总是趁着大人不注意就偷偷溜出去,好在小镇里的人都生- xing -质朴,也同她相熟,有时候见着小家伙跑出来,也会帮着送回去··前几日傍晚,小家伙趁他阿娘与人交涉生意时,又一次偷偷溜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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