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铁甲动帝王(重生) by 步帘衣(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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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铁甲动帝王(重生) by 步帘衣(下)(2)
·他的人工智能曾用标志- xing -的出厂平板语气恭喜他,说他的睡眠质量超过了全联盟百分之九十的人口··狄其野对这种垃圾数据没有任何感想··“顾烈,”他难得喊出人工智能的名字,“闭嘴。”
顾烈是狄其野从史书中看到的人物,或者应该说,是狄其野唯一抱有不小好感的历史人物,顾烈的经典水战是狄其野最爱打的模拟战场之一··可惜关于顾烈的记载太少,在不重视传承历史的大背景下,更不会有人去研究一个远古时代的封建君王。
将顾烈的名字取给人工智能,也不是狄其野的本意,人工只能是由联盟统一分配的,孤儿院的老嬷嬷带着最后一台人工智能去找躲在天台的狄其野,神神秘秘地问他:“小狄,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人”·狄其野怕死了这个能一个人唠叨半小时的老嬷嬷,搬出顾烈的名字堵她的嘴,结果他期盼已久的人工智能,就在启动前被设定了顾烈这个名字,想改都改不掉。
这实在太过尴尬,狄其野几乎不叫人工智能的名字,他无意与一台机器培养什么感情,机器只需要精密地完成命令··所以他的人工智能也没有设定个- xing -,就算模仿人- xing -模仿得再智能,都让狄其野觉得虚假。
而且,狄其野始终认为,所谓的人- xing -,并不一定比机器优越··比如说孤儿院那些喊他“原始人”“返祖怪胎”“狄野人”的小孩,就很烦人。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他从来不将这些小孩的挑衅放在心上··所以当童年场景出现在他的梦中,狄其野内心不仅毫无波动,还有些想笑··狄其野记得,那是他十一岁或是十二岁的一天,他被石头砸破了头,那些孩子们发现了一个狄其野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他的血带有香味。
薄荷香··不是他们分化出的带有明显- xing -_征意义的香味,反而能让人的心境真正平静下来,几乎在闻到香味的瞬间产生镇定效果··那些分化为强者的孩子们,已经很久没有拥有真正的平静了。
孩子与成人的不同点在于,成人明白克制,懂得适可而止,而孩子对于感觉良好的东西,会不知收敛去索取··他们割破了狄其野的脖子··狄其野一直在挣扎,他不肯求饶,不停挥舞着拳头,挨了不少揍,也揍了不少人,最后那些孩子并不是被他打跑的,而是被他浑身是血的样子吓跑的。
狄其野看着童年时的自己,只觉得骄傲··第84章 星河野梦(下)·人工智能响起失血过多的警报, 老嬷嬷匆忙赶来, 被狄其野的样子吓得大惊失色, 连忙带人将狄其野送去急救。
狄其野没有任何惊慌,冷静地看着梦中的自己被抬入救生舱··忽然画面一转,又是他在军校时的某一日··其实军校生涯总体来说, 狄其野都比较满意,不论是自己优异的战术理论成绩,还是不输给其他人的单兵作战能力, 都值得狄其野为自己骄傲。
唯一不好的一点在于, 他的同学们都进入了一个萌动的时期··于是与众不同的狄其野除了少年时那些返祖野人的称号,又多了个“冷_感”的名声··狄其野并不介意背着这个名声, 只要它能帮他挡掉那些莫名其妙的邀约。
问题是,不是每个人都知难而退, 更不是每个人都能坦然接受拒绝··尤其是那些权_贵家族出身,特别自以为是的人··狄其野看着自己被军_用电休克枪暗算, 看着自己被注- she -了三支10毫升的迪萨德注- she -液。
然后看着自己在站不稳的情况下临阵反杀,将这些不懂得尊重他人的东西关进了储存营养剂的冷鲜室··据说他们的关节都冻出了毛病,无法继续训练, 只得退学。
狄其野当时没有详细打听, 后来也懒得去问··迪萨德注- she -液是军_用拷问剂,没有人能撑过两支,而狄其野撑过了三支,还在这种情况下成功完成反杀··狄其野回想当时夺枪揍人的手感,还是觉得好爽。
这次事件的监控视频, 最终被摆到了先锋营上将的案头··最终,狄其野的档案上多出了一项通过抵抗测试的加分,以优异的成绩提前毕业,成为先锋营的一员,开启了他的征途。
本将军真是天生将才·狄其野看着梦境中力竭倒地的自己,满意地想··然而下一个画面,却让狄其野再也笑不出来了··狄其野心里清楚这是一个梦,因为事实上,他并没有亲身经历这个场景。
他只不过是将从战场找回的机甲内录影像,看了无数遍··他的士兵们,他一手培养的大校们,他们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是那么的不甘心,他们的眼神愤怒而绝望··因为将他们围歼在这里的,是人类联盟军,是自己人。
·狄其野紧紧握着拳头,他镇定地站在火力凶猛的战场上,眼睁睁看着这些年轻的生命做最后的抗争,听他们对彼此喊出显而易见谎言:“坚持住将军会来救我们的”·当这句话真切地响在耳边,而不是影像中被炮火声掩盖的模糊语句,狄其野恨不得把自己的牙咬出血来。
他辜负了他们的期待·是他亲手送了他们去死,他甚至没有及时察觉,没有及时来救他们··狄其野不允许自己调转视线,目送他们一个接一个在根本无法匹敌的强势围攻下死去,他必须铭记自己的罪过。
强攻击武器的轰炸狂响骤然归于平静··视线所及之处,皆是焦土,皆是死人··狄其野对着他们敬了一个军礼,随后,并不是单膝跪地,而是像罪人认罪一般跪下双膝。
他低下向来高傲的头颅,为他的士兵们送葬··“愿星光照耀你们的来世征途·”·一转眼,眼前又是星空碎裂,像是听到一声并不存在的炸响,漆黑而永无穷尽的宇宙从四面八方向他挤压而来,然后几乎在瞬间连带着他碎为齑粉的躯体像是烟花盛放般扩散而去,散落银河。
结束了··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带着狄其野垂直下落,狄其野理智分析,认为自己即将从梦中醒来··然而不是··狄其野掉入了一条浓稠的暗赤血河。
狄其野再也保持不了冷静,他盯着自己白衣上的浓血,几乎要气疯了··什么玩意·脏不脏·狄其野环顾四周,想要从血河中出去。
他发现身后是一片火海,火光照亮了上空,·浓稠的暗赤血河从那方天空落下,像是银河沾满了血污倾地而来··而在离狄其野很远的地方,有个抱着什么东西往前走的人。
狄其野凭着直觉,朝那人的方向走去··他迈动脚步,才发觉这血河看着平缓无波,底下却是暗流汹涌,而且深度过膝,每走一步都要费不少劲,更遑论赶上前方的人。
前方那人一步都不曾停歇,狄其野咬牙追着,也不曾停下脚步··狄其野终究赶到了那人身后··然后被眼前的一幕震愣在原地··他看到血河中那些飘荡翻滚的尸体,每一具都拴着一条像是活物似的的血线,血线的一端系在这些尸体的身上,另一端,竟是连着前方那人的背。
这些血线密密麻麻,多到在那人肩背上组成了一幅图案··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一只在火海中翩然起舞的凤凰··狄其野瞪大了双眼,用尽力气向前疾走,死死拽住前方那个不肯停下脚步的人。
真的是顾烈··确切来说,是一副穿着顾烈衣物的白骨,而这副白骨的怀里,抱着一个浑身鲜血,胸口插了匕首,像是刚刚死去的他自己··白骨依旧在狄其野的手中挣扎,还想要继续向前走。
狄其野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他怎么舍得让顾烈变成这样·何其残忍··“顾烈,”狄其野喑哑着嗓子唤他,即使明白这是一个荒谬的梦,即使觉得这么做毫无道理,可还是唤着顾烈的名字,想让他明白是自己。
白骨没有任何表示,依旧执着着要向前走··狄其野用力闭上眼睛,随后再睁开,伸手去碰白骨怀里的自己,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但他一碰到那个自己,那个自己就消失了。
那副白骨垂下颅骨,“看”向手骨··然后“看”向狄其野··“顾烈,”狄其野轻声喊他··白骨一动不动,像是呆住了。
狄其野挡在白骨身前,握住肩胛骨,慢慢喊着顾烈的名字,因为除了这个,他完全不知道还能做什么··“顾烈·”·“顾烈·”·……·狄其野渐渐看不清白骨的样子。
指节分明的手骨抚上他的脸,似乎是想把那些无声掉落的眼泪擦掉·随后,森白的肱骨前伸,曲起前臂骨,将狄其野“抱”在了怀里··就在狄其野眼前,白骨生肉,血脉相附,肌发重生,深青王袍,长发高束,眨眼间又是熟悉的人熟悉的模样。
顾烈微微笑着,看着他··“……顾烈”狄其野迟疑地喊··顾烈疑惑地问:“怎么了”·狄其野摇头,果断拽住顾烈的手,像是从来没有崩溃过,冷静地说:“我们离开这里。”
顾烈却摇了摇头··“我走不了·”·狄其野一愣,向后走了两步··血河中那些飘荡翻滚的尸体还在,活物似的血线还在,而背上那只火凤,也还在。
狄其野怔怔地看向顾烈··顾烈却对他笑笑,慢慢放开了他的手:“你想离开那就走吧·”·“……那你呢”·顾烈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才又笑着说:“我就是在这里的。
我不能走·”·“如果我走了,你怎么办”·顾烈又愣了愣,像是看傻子一般怜爱地看着他,笑道:“继续向前·”·狄其野看着这个把一句戳心戳肺的话说得这么理所当然的人。
他看了很久,才走到顾烈身边,握住那只刚才放开自己的手··他早就说过,真是个叫人心疼的老实孩子,还有点笨··狄其野低头亲了亲顾烈的手:“那我也走不了了。”
顾烈猛然死死将他扣进怀里,力气大得像是要将他的肋骨都抱断一样··狄其野没有挣扎,就这么被顾烈抱着··直到安然地从梦中醒来··*·楚王登基大典前,祭奠牺牲将士,并封赏各大功臣。
其中封赏最重的,自然是为大楚打下半壁江山的狄其野··但即使众人在顾烈多次铺垫下有了准备,却还是被大楚兵神受到的厚赏吓得心惊··狄其野封定国侯,封地云梦泽,享云梦泽田地税赋驻军,领一等俸禄,加封太子太傅,官居一品,赐住东宫。
此等厚赏,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而狄其野竟是没有半点要辞让的意思··狄其野望着高高坐在龙椅上的顾烈,撩袍单膝一跪,将青龙刀置于手边,行礼道:“臣,领旨谢恩。”
君臣二人,遥遥相望··旁人都猜测这平静表面下定是暗流汹涌,楚王之隐忍谋算,定国侯之骄狂孤高,一个高高捧起,一个竟也不知退让。
但谁都猜不到,这对视的两个人,其实在想同一件事··原来动心之后,眉梢眼角,俱是情衷··第85章 登基称帝·其实狄其野的封赏之所以惊人, 纯粹是因为太过丰厚, 而不是顾烈亏待了其他功臣。
当日顾烈怒斥陆翼, 说他不配封侯,但其实也只是不配封“侯”而已,要知道王公侯这前三等爵位都是超品, 比正一品还要高一等·而且是实封,实封的意思就是必须赐予封地。
顾烈刚打下来天下,有那么多分封失败功臣谋逆的先例在前, 大楚是绝对不可能再推行分封, 将国土分裂赏给功臣的··所以,除了狄其野之外, 不论是楚顾家臣还是外来武将,都给予了绝对丰厚的年俸, 最低一档都比大楚正一品官员的年俸都要高。
并且,顾烈按照功劳大小, 为他们虚封了“开国郡侯”“开国县侯”“开国乡侯”三等爵位·这三等爵位虽然远远比不上狄其野的侯位,可毕竟也是勋爵贵族了。
而这些封赏都是不算在实职内的,入朝任实职的功臣, 另有一封年俸··比如推辞了候位封赏的姜扬, 他如今是大楚丞相,官居一品,那么除了他论功行赏的功臣年俸,他还可以领一份正一品的年俸。
再比如同样推辞了“开国郡侯”爵位的祝北河,他受封大理寺卿, 除了功臣年俸,还可以领一份正三品的年俸··对于功臣后代,顾烈还承诺了荫举制度,只要有能力,不愁后人无官可做。
因此,顾烈对于功臣的封赏,其实是极端慷慨的··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能够压制功臣称王称侯的野心,这些丰厚的嘉赏也是重要原因·除此之外,更因为顾烈自己本身就是打下江山的最大功臣之一,拥有极高的个人威望,在楚人心中更是唯一的王,在当今局势下,绝没有被替代的可能。
那么如此一来,就更加体现了狄其野获得的赏赐之惊人··许多人都在猜测顾烈此举背后的深意··首先是“定国侯”,这个定国二字,就用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前朝不是没有打下半壁江山的功臣,但能用上定国二字的,一个也没有。
道理很简单,你定国了,那帝王算什么你一个武将定国了,那文臣算什么·而且,顾烈在封赏功臣的过程中,很明显地抬举了文臣,没有让武将独大,唯独一个狄其野打破了平衡。
这就已经够奇怪了,更奇怪的是,顾烈还破例给了狄其野封地,封的还不是别的地方,而是顾烈自己的老家云梦泽,而且还不是只让狄其野享受封地的税赋,而是明文写了“享云梦泽田地税赋驻军”。
这什么概念这就等于说跟着狄其野的数万精兵根本不会被打散入编,划入大楚如今管理军队的大都督府—兵部管辖体系,而是顾烈直接帮狄其野把精兵养在了云梦泽,和他自己的水师精兵作伴去了。
然而,与此同时,顾烈并没有给狄其野真正管理云梦泽的权利,所以云梦泽虽然是狄其野的封地,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国中之国”,狄其野并没有掌控云梦泽的行政管理权。
这到底是防备狄其野,还是不防备狄其野叫人看不明白··其二,顾烈还给狄其野加封了太子太傅··这个官职从先秦就存在于世,但早已成了虚衔,属于三孤之一,多是帝王赏给臣子的美名,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但顾烈给狄其野加封的这个太子太傅,是正一品,还赐住东宫,这就完全不再是虚衔了,而是真真正正的实职,不仅是教养王子,而且是完全有资格上朝理事的··尽管众人都听说过狄其野是小王子他舅舅的八卦,可狄其野已经是这么大的功臣了,再给他一个正一品的实职,那顾烈还怎么把他排斥于政务之外·总不能说,顾烈对狄其野信任到了这个地步吧·然而,与此同时,赐住东宫这个事,又很值得寻思。
让狄其野住在东宫,就等于狄其野的一举一动都处在顾烈的监视之下,别说谋逆,就是一言一行,都得万分小心,稍有行差踏错,立刻就会被抓住把柄··所以,不少人认为,赐住东宫这一点,才是以后图穷匕见的关键。
带着这样的顾虑,尽管大楚朝堂还未彻底组建成型,众人站队却是已经差不多站个清楚了··大楚功臣,大致可以分为两大集团,一是楚顾家臣集团,二是外来武将集团,前者以姜扬为首,后者以狄其野为首,然而这两大集团的内部都并不是铁板一块。
楚顾家臣集团,有文武之分··家臣有五大姓,姜左钟祝庄,其中姜左是武将世家,祝庄是文臣世家,钟家可以说文武双全,也可以说两样都相对平庸··眼下,大楚文臣之首却是姜家出身的姜扬。
目前家臣间并没有太过明显的矛盾,尚还算是团结··与此相对的,外来武将集团,就可以说是一盘散沙··大楚功臣中的外来武将,大致可以分为信州降将、蜀州降将、主动投奔三类。
信州失去了敖戈,势力不如如前··蜀州降将中最大功臣毫无疑问是陆翼,但陆翼还有个楚人身份,因此另两位蜀州降将与他并无太多来往··主动投奔楚军的外来武将,除了和谁都不亲近的狄其野,最大功臣就是左右逢源的颜法古。
可颜法古报完女儿的仇之后,已经是无欲无求的状态,甚至想把副职当正职,和顾烈说想去管钦天监,指望他带领外来武将们争权夺势,还不如自己上比较快··所以眼下朝局乍看清清楚楚,但其实有些混沌不明的意思,众臣究竟是如何站队,还得开朝后慢慢观察。
好在时间充足,楚王登基称帝后,众人就要动身迁往中州都城,正式启用楚都··原本计划是在燕朝皇宫暂居,等中州皇宫建好再搬过去,但顾烈认为地方与中央的文书报信等等渠道都还没建立,与其先在燕都弄一遍再改回楚都浪费时间,还不如直接到楚都弄个清楚明白。
其实姜扬是顾虑到中州皇宫还没建好,但既然顾烈不在意这些虚的,那众臣自然照办··*·春寒渐褪之时,顾烈在前朝皇宫登基称帝,年号楚初,定都中州顺天府。
楚初四月廿三··前朝皇宫金殿··顾烈身穿龙袍,冠冕垂旒,在钟罄琴音中缓步行来··狄其野与姜扬一左一右,统率群臣跪地而迎,齐声恭迎。
·狄其野望着那人踏上金阶,坐于龙椅··他傲视天下,不怒自威,明明是火凤楚人的杀神帝王,却像是一尊冰雕出的龙神··“平身。”
群臣山呼万岁,磕头谢礼··姜扬朗声念出告知天地山河万民的封表,至此宣布,大楚立国··群臣又跪,恭贺万岁,恭贺大楚··顾烈下旨定年号、定都、赐宴。
群臣再跪,谢赐··那一夜,所有功臣都像是一家人一般共饮笑闹,有人想起一同打仗却没能走到这太平日子的同僚哭了起来,有人想起与燕朝血海深仇破口大骂,有人想着以后终于不用再打仗了喜极而泣,还有人只是带着笑容沉默地喝着酒。
饮宴过后,杯盘狼藉,这些大将军大官人,不少都醉倒在案后打起呼来··顾烈的酒壶里装的是白水,他清醒地看着这一切··顾昭早就已经让侍人带回殿内睡了。
狄其野早不知去了哪儿··顾烈摇头笑笑,站起身来,吩咐侍人们好生照顾喝醉的功臣们,随后,没让那堆礼仪仆从们跟着,慢慢向金殿走去···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他要去那里等一个人。
这大概,就叫守株待兔··还是那金銮宝殿,还是那足金龙椅,还是那冰冰凉凉的萤石地砖··白日里的喜庆红毯已经撤去,因为顾烈已经计划烧毁这里,所以但凡还能用、还有用、还值钱的东西,都会被带走。
那天狄其野听了他和姜扬的商讨,不那么褒义地感叹:“您可真是勤俭持家·”·顾烈现在回想起来,还行吧,比狄其野前世那句“谁让您抠门”的评语好听多了。
日光下半透明的深紫色萤石,在月光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水潭··顾烈走上金阶,坐在那把龙椅上,默默思索着朝堂局势··不知等了多久,那只白鹤终于涉水而来。
“顾烈·”·顾烈这回直接给定国侯定了白色袍服,简洁利落的一身衣裳,绣了金线的流云暗纹,省得百官总是参定国侯穿的不合规制··正一品的白鹤补子也正合适。
顾烈望着这个从头到脚都是自己一手置办的人··他心生欢喜,也生出饿意··“狄其野·”·第86章 能好怎(一)·狄其野走近了, 顾烈才看清他脸上是认真凝重的表情。
这种表情, 顾烈曾经看过一次··前世某次朝堂论战, 狄其野不情不愿地站在百官之首不说话,顾烈有心问他一句:“定国侯以为如何”·狄其野凉薄地笑笑:“臣没有看法。”
他那个样子,没有看法才有鬼了, 顾烈就是尊佛,也给他逼出了火气来,忍怒道:“定国侯有话不妨直说·”·“陛下, ”狄其野直接一撩王袍, 无比潇洒地往地下一跪,“那请陛下先恕臣不敬之罪。”
文臣言官登时精神起来, 他们预感接下来三个月的奏章都不用愁写什么了··顾烈的心当场就凉了半截··“你说,”顾烈咬牙道··狄其野还看似恭敬地先对顾烈一拜, 然后才老实不客气道:“那我就说了。”
“臣以为,朝廷为夺民财之贼窟, 陛下是天下贼首”·“放肆”·……·金阶是通向龙椅的阶梯,低矮平宽,两侧有描金画龙的低矮围屏。
三步金阶向上, 就是龙椅所在的金台··狄其野刚在金阶上坐下, 忽然听顾烈低声笑了起来··他是靠着围屏侧身坐着,青龙刀被放在他的手边,一抬眼就对上顾烈的视线,没好气道:“你笑什么”·“不笑什么,”顾烈低头看他, “为何坐那”·狄其野长腿一伸,软靴轻点金阶下的地面:“杨平死在那,脏。”
顾烈摇头笑笑··“顾烈·”狄其野认真地看着他··顾烈嗯的应了一声··狄其野郑重地说:“你想让我上朝参政,你有没有想过我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观念,有没有想过我和你之间百分百会出现的分歧,有没有想过……你我之间面目全非那一日,要怎么办”·顾烈当然都想过,而且已经想了两辈子了。
但顾烈还是想听狄其野说更多的话,想让狄其野把上辈子闭口不谈的,都讲给自己听··于是顾烈反问:“你就那么笃定,你与我之间,一定会面目全非”·狄其野无奈叹息。
他其实不想说一些对这个时代并没有多大意义的空话,可事已至此,不和顾烈交底是不行的,顾烈将他捧到了一个无法回避的境地,他再回避下去,影响的就不止是他自己,还包括顾烈,包括追随他的手下,包括整个大楚。
狄其野习惯将命运掌控于自己手中,他从来是命运的强者,顾烈却要求他臣服于王权,做一个真正的古代臣子··若要对抗,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故意众叛亲离,将自己彻底变成大楚朝堂的众矢之的,走向自古名将的宿命结局。
然而,今时今日,狄其野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那就是顾烈已经闯进了他的命运里,成了他不得不考虑的一部分··想要陪着顾烈走下去,就意味着在一定程度上背弃他的原则,向王权妥协。
而狄其野并不确定自己能够承受多大程度的妥协,这考验的是他与顾烈能够在多大程度上做到互相信任和充分交流··所以,在这个顾烈登基称帝的夜晚,他不得不来说一些顾烈绝对不会爱听的话。
“我稍后说的话,你听了一定会生气,”狄其野事先警告道,“但若我今夜不说,你以后会更生气·”·战场下的狄其野,很少有这么认真的样子,尤其是在前世记忆中,大楚开朝后,狄其野就一直是以懒散任- xing -的形象示人,生怕言官不来参他。
月光清冷,更把这个肤色白皙的人衬得玉人一般··前世狄其野虽然背着个大楚兵_神的_名头,却因为死因蹊跷,少有祭奠供奉,顾烈心中不是不痛惜的··后来他才听说,大楚民间少女们早已约定俗成,每逢七夕,都要在夜里摆上瓜果供奉狄其野的小像,求的还不是姻缘,是求狄其野保佑她们越长越美,倒让顾烈哭笑不得。
想来,这些闺阁女子都清楚,学狄其野的做派是绝对嫁不来如意郎君的··思及这段不知该如何评价的笑谈,顾烈点头应道:“你说·”·狄其野不知为何顾烈心情这么好,又奇怪的看了顾烈一眼,但想想顾烈今夜在仇家皇宫登基称帝,心情好也是理所应当,于是将此念头抛在一边,斟酌片刻,才终于开了口。
“没有一种制度是完美的,文明的进步也有一个发展变化的过程,我并不是要在这个时代缘木求鱼,而是想要向你解释,为什么我和你终究会是对立的·”·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说对立,也不是说我一定要找你的麻烦,但这或许比找你的麻烦更糟。”
“顾烈,我可以做你的臣子,却永远不可能真心臣服于王权·”·话音未落,狄其野去看顾烈的眼神,发现那双浓于黑夜的眼睛里满是晦暗不明,却没有生气。
狄其野垂眸,继续道:“我也许是一个幸运的人,我所处的时代并不是一个和平的时代,所以我能够在先锋营中拼出一席之地·”·“然而,即使是在战时,我的时代与这个时代的根本不同在于,就算我是上将,我在人格上与我的士兵们、普通百姓们,也是平等的。”
“这意味着,我对王权专_制有着根本上的不认同·”·狄其野停顿片刻,似乎在思考该如何说明,然后才接着说:“如果你不能明白,这或许类似于先秦古儒学说,它讲求民本,讲求人文与理- xing -,而对帝王专_制,是抱有排斥和怀疑的。”
“那诚然并不是完整成熟的思想,但对于个人对于人- xing -,带有天然的尊重·”·“然而后世儒学为谋求帝王宠爱,媚于经学,大一统王朝更是外儒内法,所谓‘欲为其国,必伐其聚’,王权空前集中,对个人的控制甚至于不能忍受家族这样的聚集体,强调做帝王的忠臣。”
“而我们的时代是没有高高在上的帝王的,理论上,我们每个人都拥有平等的权利与义务·”·“你想要建立一个强大的楚朝,你是明君,就必然走向王权独尊。”
狄其野无奈地笑笑:“也许这么说还是太空洞了·我也不是想要用不适用这个时代的思想说服你·我只是想要告诉你,我不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你是对的。”
“我不会因为你是帝王,就赞同你的观点、做法·一件事的对错,我永远不会从派系、利益去考虑,对我来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你既然要我做一个臣子,要我站上朝堂,你就要做好准备。”
“我也许无法干涉你的决定,我也无意强求这一点·但你也要明白,我永远不会更改我的原则·我可以为你妥协,但我自己都无法保证,我究竟能为你妥协多少……”·“在他人眼里,我不会是顺臣,不算是纯臣,大概,就是一个被你抬得不知天高地厚、时而语出惊人的宠臣。”
狄其野茫然地看了看殿外的夜空··然后,他才回头看向顾烈:“即使是这样,你还是想要我站在朝堂上吗”·第87章 能好怎(二)·在狄其野的设想中, 今夜最好的结果, 就是不欢而散, 最糟的结果,或许以后他再也不用说话了。
然而出乎狄其野的预料,听了他这一席大逆不道之言, 顾烈居然只是微微颔首,问他:“你想说的,就只是这些”·只是这些·狄其野惊异地看着顾烈:“你是根本没听我说话, 还是我没有说明白”·他故意强调:“先不说我是功臣之身, 不除我,必会影响你对朝堂的控制。
有我这样一个总是和你唱反调的臣子站在朝堂上, 在他人眼里,就是你顾烈无法独揽王权的明证·你总有一日会将我视为眼中钉·”·狄其野停顿后, 似乎非要挑衅顾烈怒火,更加危言耸听地说:“万一我失口说出的言论影响到他人, 甚至传之于后世,到大楚后世帝王无力掌控朝局之时,也许还会成为你大楚灭亡之机”·顾烈却依然没有生气。
正相反, 顾烈竟然低声笑了起来, 反问狄其野:“你既然说你反对王权,怎么还替大楚后世帝王- cao -心起来了”·“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狄其野用一种刻意的无所谓态度回应,“大楚后世兴亡,我并不在意。
你也不在意吗”·顾烈看着这个习惯- xing -把他人推开的人, 平静地答:“若是后世帝王守不住大楚江山,当了亡国之君,与寡人有何相干寡人还能从坟里爬出来帮他们理政”·狄其野脸上的表情像是活见了鬼。
顾烈被他逗笑了,调侃道:“软硬不吃,倔得像头驴,却愿意为寡人退让妥协,这么委委屈屈的话,寡人听了怎么会生气”·狄其野咬牙道:“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
“我更不是,”顾烈即刻沉声回道··狄其野百思不得其解:“你……为什么”·饿··顾烈对狄其野轻声道:“上来。”
狄其野挑眉:“那可是龙椅·”·顾烈学他挑眉:“你对这张椅子,你对寡人,何曾有过半丝敬畏这时候装什么乖”·又是委委屈屈,又是装乖,狄其野皱眉:“你别把我当”·顾烈打断他:“我除了当你是你,什么都没当。
上来·”·狄其野站起身来,带着气似的,几步走到顾烈眼前:“怎么”·趁其不备,顾烈一拽一扣,就将狄其野锁进怀里。
狄其野毫无准备地侧坐在了顾烈的大腿上,他倒没有什么惊慌失措的表现,只是单手撑着顾烈的胸膛,尽量拉远两人上身距离,但他的腰被顾烈扣住,能扯开的距离实在有限。
狄其野玩笑嘲讽:“堂堂一个大楚帝王,怎么还耍流_氓呢”·温暖的,躯体,唤起了久违到陌生的饥饿感··寻常食物对于顾烈来说,依旧是无所谓好不好吃的,自从被狄其野勾起饿意,这些天来,顾烈已经确认了这一点。
他依然对食物没有维持生存之外的兴趣··这种饥饿感,无法被食物满足··但光是这样抱着狄其野,就好像缓和了一些··狄其野能吃吗··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顾烈高挺的鼻梁在狄其野右臂衣料上轻轻扫过,隔着上好的丝绸衣料,似乎能够感受到怀中人如同- xing -格一样绝不温吞的热度。
·像是大火烹制的佳肴,光是感受到厨火的热烈,就下意识令人觉得好吃··狄其野从没有经历过这般暧昧不明的时刻,就在他忍不住要再次出声的时候,顾烈却开口了。
顾烈将他抱得更紧一些,像是扑住了猎物的饿虎··“我为什么要对你生气,”顾烈叹息一般说道,“你如果不是为我能否坐稳王位着想,如果不是为你我能否和谐共处着想,怎么会跑来和我说这些”·顾烈伸手捉住狄其野依然撑在他胸膛的手,诚恳地承认:“我也无法保证,你和我的未来究竟会是如何。”
这倒不是说谎,从狄其野被牧廉点醒,明白心动开始,他们就走上了与前世截然不同的道路··前世,就是姜扬,顾烈也是训斥过甚至贬谪过的,但这不是说姜扬不再忠心了,而只是身处在那个位置,有些事不得不这么做,也就是狄其野担忧的面目全非。
“你害怕你我之间面目全非,”狄其野刚想抗议害怕这个词,顾烈搂得更紧了一些,继续说下去,“我何尝不怕”·因爱故生忧。
因爱故生怖··狄其野这下安静下来,不太相信地看着他··顾烈好笑道:“怎么你以为寡人是被登基冲昏了头,自以为无所不能的昏君吗”·狄其野一本正经地说:“大仇得报,登基称帝,若是大喜过望,那才是人之常情。
你这么冷静自制,反而不正常·陛下,你很奇怪,你知不知道”·说到这里,狄其野甚至笑起来:“你真的是个真人吗我不是在做梦吧我明明记得我被炸碎了啊,怎么还会做梦。”
他随口失言,顾烈沉下脸来,捉着他的手用力到甚至令狄其野觉得痛,咬牙切齿地问:“炸碎”·狄其野心道不好,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种特别血_腥大块的,就是比灰尘还要微小,与其说炸碎,不如说分解,根本没有感觉。”
最后一句就是纯粹在说谎了··见顾烈还沉着脸,狄其野甚至笑了起来,安慰道:“我存在于整个银河,也算是一种永生·”·被饿虎扑住的白鹤不仅不害怕,还拿翅膀扑腾饿虎的脑袋。
顾烈暂时忍下这口气,继续说:“你有原则,难道寡人就没有你之言论若是不合国情,那寡人不采纳就是,怎么寡人就一定会与你反目成仇”·“寡人虽不明晰你所说的时代思想,但至少寡人明白一点,那就是任何学术学理,都不是无根之水、无源之木。”
“哪怕是邪_教异说,也是抓住了愚民之欲,才能够大行其道·若是你的无心言论足以影响后世,那只说明那时世情恰好需要这种言论,适逢其会罢了。
既如此,又与你何干”·狄其野听愣了··随后,顾烈又软和了语气,无奈地说:“这些都不足为虑·但你可知,寡人最怕的是什么”·狄其野怕了顾烈这种无可奈何的眼神,好像自己让顾烈受了很多苦似的,几乎让他想要逃开,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什么”狄其野强撑出一种生气似的语气说··“我最怕你不说话·就算你觉得不合时宜,也可以私下对我说,就算你我起了争执,你也不能什么都不说。”
“无论你我处在怎样的境地,只要你愿意开口,我就愿意听·就算你不愿意开口,我也会问·”·“你要记得对我说话,好不好”·顾烈说到最后,那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狄其野又是皱眉,又是想笑,他不明白为何顾烈说话像是一个忧心忡忡的父亲,但顾烈话语中的诚意,是狄其野再别扭都无法不承认的,而且这种真诚还似乎带了一丝后怕,就好像狄其野真的做出过吓到顾烈的大事。
“你,”狄其野低头看着死死抱着自己的人,忍不住有些得意,勾唇笑道,“陛下,你是不是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不然,怎么什么都没发生,就担忧到这个地步了·问出这话的人,好像之前自己不曾担忧过。
被饿虎扑住的白鹤不仅拿翅膀扑棱饿虎的脑袋,它还得意地清啼··顾烈的伸舌舔过上齿,随后也笑起来:“喜欢”·狄其野有些不高兴:“怎么你还想否认”·顾烈埋首于狄其野的衣袍间,呼吸间萦绕着皂角若有似无的清香,这个人过分好洁,半途退出饮宴,肯定回殿里沐浴洗去酒气了。
好饿··“哪里是喜欢,”顾烈将狄其野微微放开,后退一些,对上狄其野的眼睛,“分明是生死相许,刻骨相思·”·这话顾烈说得郑重其事。
狄其野望着顾烈眼中近乎执拗的深情,想起那日梦中白骨,心跳错落一霎,竟不知该如何答言··更甚,他竟然心脏一紧,眼眶发热··狄其野眨了眨眼,强行将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古怪泪意忍去,开玩笑般伸手戳了戳顾烈的脸:“陛下,你真的真的是真的吗”·顾烈捉住他的手,慢慢地问:“你想知道”·“嗯”·狄其野不解其意。
顾烈向后一靠,带着狄其野靠在自己的胸前··然后放开他的手,转而抚上他的后颈,带着狄其野向自己的方向低下头··顾烈眼前是狄其野漂亮的后颈。
肌肤温热细腻,鼻尖贴上去,比上等丝绸还滑,隐约闻到皂角的清香··饿虎张开嘴,咬上白鹤后颈,死死收紧了牙关··“啊、”··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狄其野毫无防备,但来不及抵抗,就被顾烈抱得更紧,根本连动都没法动。
皂角清香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约约的夜息香··不只是顾烈尝到了夜息香的味道,狄其野闻到一种清新提神的香味,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是他前世血液中的薄荷味道。
这单独存在于他们二人之间的异香,仿佛构造了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只有他们二人存在··第88章 能好怎(三)·牙关紧咬, 碾薄了齿间的表肌, 留下不浅的印记, 被牙齿碾得最薄得地方,泛出了红色的微小血点,像是被咬破了似的, 带着淡淡的血香。
好吃··顾烈看着自己落下的齿_痕,意犹未尽,但舍不得就这么将珍馐囫囵吞枣, 带有安抚意味地在罪证上舔了舔··忍着痛的狄其野都要给顾烈气笑了, 他抓住顾烈的龙袍,发力将顾烈按在龙椅椅背上, 语气危险地问:·“你要吃了我吗”·哪有二话不说张口咬人的·“饿了,”顾烈不动声色地重新环抱住了狄其野的腰, 实话实说。
狄其野挑眉:“饿”·他放开龙袍,用他漂亮的手指, 碰上顾烈的唇,移到顾烈的胃,从上到下点了三个地方:“你是这里饿这里饿还是这里饿”·顾烈神色一凛, 赶紧把他的手又给捉住了:“别闹。”
狄其野不干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刚开始谈恋爱呢, 就跟他玩专_制独_裁·“谁先咬人的”狄其野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不许独_裁者握着,“属阿财吗你”·而且咬的偏偏还不是别的地方。
这人无师自通未免也太厉害了一点·虽然对他这个返祖人类是不会有什么别的作用··顾烈当真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指出:“属狗的是你。”
狄其野一翻白眼:“您可真会抓重点·”·顾烈调匀呼吸,平复心境, 才将狄其野抱得更近些,问他:“你前世究竟是怎么,没的”·先前,顾烈就猜出狄其野是以自我牺牲换得- yin -谋大白于天下,可他没想到会牵扯到“炸碎”这样的词,尽管狄其野解释得轻松,可这人说话能信么这是个嫌自己死得太慢就拿匕首往自己心口戳的人。
狄其野哪里肯说得详细,转移话题道:“别说这些没用的·也别以为咬我一口我就把想说的忘了·顾烈,我是认真的,这不是小问题·”·“我知道你是认真的,”顾烈叹息道。
顾烈肯定得太快了,让狄其野不放心,又强调说:“我不是在危言耸听·也许我在这个时代说这些显得虚伪,又或是矫揉造作,可我们要走下去,你必须正视这个问题。”
“你没有·”顾烈沉声反驳··顾烈抓握着狄其野的那只手动了动,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他漂亮的骨节,停顿稍许,低声笑道:“你这人,别扭,孤傲,你有许多毛病,但绝对不矫情,更是绝对不虚伪。
你只是,不能够心安理得地去当一个定国侯·”·前世狄其野死活不肯上朝,上朝了也没个好脸色,但“帝王是天下贼首”这种话也只说过一次,那一次,回头想来,也不能说是狄其野非要惹是生非。
恰恰相反,在不涉及狄其野底线原则的时候,狄其野也还是愿意不经意地提两句关键,装成没事人似的帮一手··狄其野就算前世不怎么关心他人,可他的原则,也从来只是对他自己的要求。
顾烈方才听了狄其野一席话,虽然不能完全明了,但结合前世狄其野只言片语,终于琢磨清楚了狄其野的心思··他能够舍生忘死为顾烈打天下,是因为楚军出师有名,是向暴燕复仇的正义之师,而且乱世时局,只有天下一统,百姓才有好日子过。
所以狄其野打仗打得毫无包袱··而论功行赏后,从大将军到定国侯的身份转变,在狄其野心里,就等于是从乱世拯救者成了榨取民脂民膏之人··所以他不能心安理得地当这个定国侯。
顾烈心绪复杂,望着狄其野的眼睛,继续说:“可事已至此,你我都不可能抽身而退了·与其退避三舍,不如与我一起,尽力将大楚建成百姓安居乐业的盛世,那样,你或许会心安一点”·顾烈这么一针见血,着实令狄其野意外。
沉思片刻,狄其野也认真地回应:“你这样清楚我的想法,就必然明白,这并不是‘尽力’就能了结的差异,对吧”·顾烈只是看着狄其野,并不接这句话。
于是狄其野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伸手戳了戳顾烈面无表情的脸:“好吧,好吧,给我灌了这么多迷魂汤,我怎么好意思不装个疯卖个傻·”·那就自投罗网,走一步看一步吧。
顾烈又把他的手抓住,这回拉到唇边亲了一下,认真道:“别怕·”·“我可不是怕,”狄其野瞬间不服气起来,“这叫运筹帷幄、料敌机先。”
顾烈提醒他:“你不是害怕你与我之间面目全非么”·狄其野轻哼一声,不答话··“我们都曾是没有软肋、不知害怕的人,”顾烈忍不住在狄其野的手掌侧边咬了一下,换来一个恼羞成怒的瞪视,笑了笑,温柔说道,“你不是要医我的心病么,现在,我们都学会害怕了。”
顾烈原先为了亡燕复楚,无所畏惧,心无挂碍·狄其野原先受创而来,一心征战,别无他求··莽荒时代,原始部族间争斗,为了勇士的光荣,有些会在战前食用带有致_幻或者麻_醉效果的草药,忘记胆怯,达到悍不畏死的效果。
可那并不是人的本- xing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人天生就懂得保护自己,所以人天生就会害怕,那是本能在提醒,前方有危险··害怕有许多种,害怕失去,害怕改变,害怕痛苦,害怕衰老,害怕死亡。
一个不懂得害怕的人,毫无疑问有所缺失,他的心一定有被蒙蔽或者被麻木的部分,他再强大,都有可能伤害自己,甚至伤害到他人··现在,他们都有了牵制住他们的软肋。
狄其野低头看看顾烈,忽然俯身,在大楚帝王的唇角,落了一个吻··白鹤的翅膀又扑扇了起来··顾烈故意问他:“这是为了什么”·“我以前对你说,我是为你而来的。
虽然当时,我确实是那样觉得·可现在想来,我还是说了谎·”·那时的他,不能算是为顾烈而来,只能算是为楚王而来··“不过现在,我觉得,我确实是为你而来的。
这回不是说谎·”·狄其野说着,又亲了一下··连扑两次,饿虎哪能还让白鹤逃掉,大掌扣住白鹤的脑袋,将这个原本又是蜻蜓点水的接触,变成了咬吮纠缠。
等到顾烈终于放开他,狄其野意识到被不知不觉夺去了主控权,不服气道:“你”·“我多幸运,”顾烈抢过他的话,深深凝视着狄其野的眼眸,伸手抹去狄其野唇边的亮色,“流离荒野的异星,怎么就落到了我的怀里”·是不是梦中那焚天大火,将天都烧破了,才让银河跌落九天,倾地而来,所以星辰才会散落荒野,流离他乡。
是不是前世那份不曾言说的爱,修补好了他的心肝脾胃,才让他学会欢喜,学会害怕,初尝了饥饿的滋味··顾烈抱着生离死别、失而复得的人,眼睛都舍不得眨。
顾烈这样温柔的神情,又令狄其野想起了那日的梦··“你……”狄其野犹豫着问,“若是我不在了”·他还没说完,就被顾烈死死扣住了腰。
“我会活下去,”顾烈平静地回答,“就像,你从不曾出现过那样·”·顾烈又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摒弃喜怒的样子··就像是狄其野刚刚遇见他时那样。
白鹤低下头,在饿虎嘴边,轻轻啄了一口,又轻轻啄了一口……·直到顾烈又有了微笑的意思,才停下··他垂眸凝视顾烈,他见过顾烈笑起来的样子,怎么可能忍心再让顾烈那么麻木地活着。
“我不会·”·他只说了半句,顾烈却听明白了,因此勾起了唇··狄其野俯身与顾烈额头相抵,两个人靠在一起,久久没有说话··金殿前,月凉如水,寂静无声。
*·狄其野忽然笑起来··“笑什么”·狄其野向后退了一点,挑眉看着顾烈,问:“陛下,你先前说你饿·”·顾烈学他挑眉不言。
狄其野压低了嗓子问:“你知道怎么吃吗”·“听定国侯的意思是,”顾烈反问,“你知道怎么吃”·“我当然知道。
虽然没试过,但看还是看过的·”狄其野大言不惭,然后不怀好意的提议,“我可以吃给你看·”·顾烈不动声色地问:“吃给我看”·狄其野雄心勃勃:“我用你给你做示范啊。”
“也无妨,”顾烈竟然点头笑道,“那么,择一良辰吉日,寡人就拭目以待了·”·拭目以待,然后,细嚼慢咽,慢慢吃··第89章 楚初二年·楚初二年, 春。
顺天府京城, 大楚皇宫··颜法古赖在钦天监不肯正经当官, 顾烈念在他为女复仇后需要时间平复心绪,也是不忍心逼他,就让他这么混了一年多··但也不可能真给他个钦天监监正的职位, 因为钦天监任何职务都是世袭,不能升不能贬不能调,所以颜法古天天在钦天监晃荡, 结果还是个三无人员。
这日, 天朗气清,阳光普照··钦天监坐落在宫中阳光数一数二好的高处, 此时望星台风吹帘动,传来御花园清逸的幽香··“胡了”·颜法古喜上眉梢地一推麻雀牌, 拍桌催促:“给钱给钱。”
狄其野一声叹息,推了两锭银子过去··两名钦天监监侯算是陪玩, 赢了拿钱,输了不算,而且牌桌上一个是没名分的顶头上司, 另一个是鼎鼎大名的定国侯, 因此都默不作声。
狄其野原本是散心来的,结果被颜法古逮上了牌桌,已经打了五圈,全是颜法古一个人独赢,他解了牌瘾, 这时候才也有些不好意思··颜法古把拂尘从后颈里抽出来,抬首示意两位监侯自去做事,这才笑眯眯对狄其野问:“定国侯这是怎么了,愁眉苦脸的”·狄其野抬眉扫了颜法古一眼,叹了口气,不说话。
狄其野是不高兴,可这不高兴没法说··蜀州大事先不谈,就说私事··他和顾烈,情也诉了,爱也谈了,最后在实践上出了问题··具体一点说,是在上下关系上,出现了争执。
准确来说,争执这个词用得还不对,争执是双方面的,在狄其野和顾烈之间,那纯粹是狄其野的垂死挣扎··顾烈这个没什么经验也缺乏参考资料的古人,竟然无师自通到了控场的地步,还喜欢咬_人,每回情到深处,狄其野回过神来,身上牙_印都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要不是及时清醒,早就被顾烈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结果总是以磨刀告终··当年楚军中有句顺口溜,叫“外事不决问主公,内事不决问姜扬,房_事不决问颜法古”,这就充分肯定了颜法古这个假道士涉猎之广泛,杂学之精通,见多识广。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但狄其野也没法请教颜法古··天下人都知道,定国侯深得眷宠,不仅加封太子太傅,还赐住东宫,·然而满朝文武,甚至皇宫守门的锦衣近卫心里都门儿清,定国侯哪是住在东宫,他分明是睡在陛下的未央宫。
狄其野要是拿这事问颜法古,那就相当于是不打自招··于是狄其野叹着气不说话··颜法古当时就明白了··你想想看,定国侯一个大小伙子,被工作狂魔的陛下夜夜留在未央宫一起看折子,这谁受得了·颜法古掏出几本小册子,神神秘秘地递给狄其野,高深莫测地开口道:“一本十两。”
“你怎么不去抢”狄其野瞬间梦回当年被这些人联手骗钱的牌局··“诶,”颜法古一脸的这你就不懂了,“这可是贫道多年淘换留下的精品,特地托人找南大街文殊阁用松烟墨翻印的,看得清楚,瞧得愉快,一本卖十两,血亏,你十两买一本,血赚。”
狄其野忽然明白这到底是什么小册子··狄其野拿过一本翻了翻,口中啧啧称奇:“你比陛下还持家有道,你也真想得出来·顾烈天天盼着你干点正事呢。
你多领份俸禄不比卖这强·”·“不买就还来·”·“买,谁说不买·”·狄其野爽快付了帐,颜法古还有售后服务,用一个外面描着四书五经外皮的空书匣给装了,天衣无缝。
狄其野实在是忍不住笑··生意做成了,颜法古厚着脸皮道:“也没见你定国侯做多大正事啊,上个月早朝,你拢共去了二十回有没有贫道可是都去了。”
颜法古不提还好,一提狄其野就有气··他脖子上一个明晃晃的牙_印,外袍都遮不住,他能去上朝吗·而且,早朝议的哪份折子,他晚上没在未央宫看过·问题又绕回来了,狄其野暗自怀疑,顾烈近来越发把自己当肉啃,根本问题还是在于他们始终没真刀实战。
·狄其野翻了个白眼,留下一句“我多上朝有什么好处,怕别人不参我”,抱着那匣小册子走了··颜法古忍不住唏嘘。
要说定国侯如今这权势,那可真是了不得··楚顾家臣五大氏族中,要说起来,肯定是出了姜扬这个丞相的姜家最为显赫,但姜家深谙明哲保身之理,就连跟着狄其野,沾了定国侯势力的姜通,都只领了个京卫总指挥的职务。
狄其野昔日手下五大少,除了回荆州成婚,顺势留在云梦泽带领原狄其野手下精兵的钟泰,其他四个,包括牧廉,都是朝中不可忽视的力量··而和牧廉传得风言风语满京城的姜延,作为姜家弃子,他如今可是锦衣近卫指挥使。
锦衣近卫由楚军近卫、楚军密探合二为一而来,是陛下手中一柄尖刀,能够担任指挥使一职,充分说明了大楚帝王对他有多么信任··所以,这一年多来,满朝文武算是看明白了,定国侯不能算在武将一边,不能算在功臣一边,他是正宗的帝_党。
先前准备看狄其野笑话的,开始担心自家成笑话了——最大功臣成了帝_党,陛下要动功臣势力,可不就得往下开刀·因此定国侯权势惊人,在朝上却依然是众矢之的,动辄被人挑刺。
颜法古和姜扬到底都是看着狄其野一路走来的,而且狄其野的为人处事态度,不论是刚投楚时的乡野少年,还是如今一人之下的定国侯,根本就没变过,可谓难得··再说,狄其野明摆着和陛下一条心,颜法古和姜扬怎么可能觉得狄其野有哪里不好,牟足劲地偏心,有时见狄其野生气,还时不时去逗逗他。
他俩对狄其野偏心,顾烈是乐见其成··而且,对狄其野偏心的,可不只是臣子··*·狄其野夹着个书匣,从前朝往后宫走,一路上轮值守宫的锦衣近卫都给定国侯行礼,他们各个乖觉得很,知道这位不仅是定国侯,还是他们顶头上司的师父,就算不清楚这师父到底是怎么喊出来的,但尊敬着定国侯他老人家肯定是没错的。
路过东宫,狄其野思及本职,去瞧瞧顾昭··顾昭在跟着先生习读国策··这位先生是顾烈从国子监新点的,长于国策时务,姓祝,名仕林··他能给顾昭教课,一方面是个人的才华,一方面是背景的彪悍。
他是祝家嫡子,国子监祭酒祝老爷子是他爹··论起关系来,祝北河算是异军突起的旁系,不那么亲近·但狄其野原手下豹骑校督庄醉,是他亲外甥··顾烈给顾昭新加了这门课,半是培养,半是因为大楚即将举行初次春闱的缘故,届时各地才子汇聚京城,顾烈有心让顾昭出去见见世面。
定国侯大喇喇地进了东宫书房,对祝仕林点头致意,手虚拦了一把,没让两人行礼·顾昭却不肯无礼,依旧行了礼,才继续听课··狄其野听了半晌,时而挑眉,时而微微颔首,没等课罢,就又走了。
课罢,祝仕林对顾昭做了今日所学总结,然后才试探着笑道:“定国侯甚是关爱殿下·”·顾昭平淡道:“确实如此·”·“殿下也甚是尊敬定国侯。”
顾昭平淡道:“本该如此·”·祝仕林看不出顾昭喜怒,进一步道:“不知殿下对定国侯怎么看”·顾昭看了他一眼。
祝仕林也是面过圣的人,顾昭小小年纪,这一眼竟是像极了顾烈,说不出的威势逼人,祝仕林登时就低了头··“作为晚辈,昭不可妄议尊长;作为王子,昭不该妄议栋梁。
先生,您僭越了·”顾昭依旧是平心静气地回答··然而祝仕林到底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了顾昭没表露出的不喜,及时弥补道:“请殿下恕罪。”
“臣之外甥是定国侯旧属,在他口中,定国侯着实是个惊才绝艳之人,因此臣一直对定国侯心存好奇,一时无礼,是臣的不是·”·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顾昭嗯了一声,没有说接受了这番说辞,也没有不接受,转而提起了春闱相关的正事。
祝仕林心内捏了把汗,再次感受到这位小殿下着实不可小觑··而定国侯对小殿下的影响,更加不可小觑··*·顾烈难得提早处理完的政务,想到前一阵狄其野嘲讽他不知休息,于是破天荒在天还亮时就回了后殿,交代了御膳房做定国侯爱吃的,准备两个人好好吃顿饭。
结果等来等去,等到狄其野夹着个书匣回来了··“这是什么”·狄其野敲着书匣说:“颜法古日子过不下去了,明目张胆售卖风月,天可怜见的,我就买了几本。
你赶紧找点正事给他干,不然,我看他是要闲出问题来·”·售卖风月·顾烈拎一册翻了翻,评价:“不过如此·”·“这话说的,听上去,您也看了不少啊”狄其野一挑眉。
“冤枉,寡人从来只看正经书,”顾烈一本正经地说,“寡人的意思是,没你好看·”·狄其野对他翻了个大白眼··一天到晚就会灌迷魂汤。
“过奖过奖,”狄其野扫了一眼久不启用的堪舆台,假装漫不经心地拱手,“其实,我打起仗来更好看,想看吗”·第90章 晚膳过后·狄其野这话, 倒不是在撩, 他是意有所指。
大楚地方分为四级, 州道府县,构成了层层向下的行政管理体系··天下十州,管理者为知州··十州大小不一, 共分二十道,管理者为道台··道下城池汇聚为府,管理者为知府。
府下各城为县, 管理者为知县··陆翼领了西南大都督的军职, 在蜀州西南驻扎着,一直不是很安分··近日, 风族首领芙冉忽然病重,陆翼试图插手风族首领的继任人选。
顾烈倒是不急··陆翼是在楚军打下蜀州前转投的大楚, 也许不太清楚顾烈有多能忍··争霸年间,在得到狄其野之前, 不论韦碧臣如何写信发文申讨辱骂顾烈,不论手下将军们如何认为已经是忍无可忍,顾烈自己却是纹丝不动。
当时风族未灭, 楚军的实力不足以应付双线开战, 顾烈只盯着群豪杂立的信州蜀州,根本不中激将法··顾烈这人做事,不说废话空话,谋定而后动,不动则已, 一动就必然动到底。
如今大楚一统天下,陆翼想造反就是一条死路,他还没明着反,顾烈根本没必要动他,而只要他敢明着反,就是在赶他自己的死期··这一点,狄其野也清楚,只不过是日常想往外跑罢了。
所以顾烈不仅不认真,还逗他:“你不是说该给颜法古找些正经事干也许我该派他去”·狄其野凉凉笑了一声,不接话了。
未央宫后殿,侍女是不可进的,能进后殿伺候的轮值太监统共不过五人,各个都是无亲无故之人,而且都是懂得看眼色的伶俐- xing -子,不该多说的绝对不说,不该多问的绝对不问。
这日轮值的太监叫元宝,定国侯一回来,他就麻利地着人去御膳房传了膳,现在亲自提着食盒进来了··元宝这名字,还是狄其野给他改的··倒不是狄其野非要讨个吉利,而是元宝身世太苦,家里原先给他起的名叫贱生,着实太过难听。
狄其野看元宝瘦骨嶙峋,唯独下巴长得肉乎,像是过年时,顾烈特地给他和顾昭打的那套金元宝·所以插了句嘴··顾烈记得自己前世给此人改的名叫平安,但既然狄其野说像元宝,那就叫元宝吧。
就这样,贱生就成了元宝了··元宝前世聪明伶俐,也很忠心,可惜楚初十年生了重病去了·顾烈倒也放心用他,后殿与狄其野相关的事,多是交给元宝去办。
元宝布好食盒,知道这两位主子都不爱旁人伺候,安静退到廊外候着··只听殿内呲地一响,元宝心里明白,这是两张食案又拼到一起了··狄其野为了自己的安危着想,近来又开始努力让顾烈燃起对食物的兴趣。
他想用科学统计的方式,找出顾烈相对更爱吃的食物··顾烈对食物有没有产生更多兴趣,这成效尚且不明显,但对狄其野这种关心自己吃饭的行为,顾烈显然是很有兴趣的。
这感觉就像是一道香喷喷的美食,在眼前不停地问,你喜欢吃这个还是喜欢吃那个喜欢蒸着吃还是煮着吃喜欢辣味多一点还是酸味多一点·那当然是喜欢狄其野多一点。
所以当狄其野指责顾烈不配合的时候,顾烈觉得有些冤枉··顾烈喝下第三口汤,完成了晚膳流程·拿茶漱过口,才看着狄其野,慢慢说:“寡人是有想吃的。”
可惜,不给吃··狄其野问了半天,自己的饭菜都没动,这时候给气笑了,低头吃饭不理人··晚膳用罢··两人照例在小书房碰头··狄其野不陪顾烈看折子,站在窗边,对后院那空屋空地看了半天,问顾烈:“后院空地,为什么不挖个荷塘”·光秃秃的,不好看。
顾烈心跳一错,走到狄其野身边,才慢慢地把当年就想好但没有详细说的理由娓娓道来:“你不喜蚊虫,挖个荷塘,临水生虫,到时候你又嫌蚊虫多了·再者,后院离寝殿太近,- shi -气重不好,老了易得风- shi -骨寒。”
狄其野给顾烈唬得一愣一愣的,难得露了分傻气:“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想这么长远……怎么就说到老了的事了·”·“怎么”顾烈握着他的手肘,把他引到自己面前来,“定国侯还想始乱终弃”·狄其野没穿着定国侯那些华贵的外袍,晚膳后他换了件殿内穿的常服,是件墨绿色的缎面衣裳,他本就白皙,墨绿衬得托色,而且不同于平日里一身白,让顾烈看着新鲜。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狄其野被顾烈这话逗得笑出了声:“你这用的是什么词·”·顿了顿,又挑眉看顾烈:“金口玉言,陛下您倒是让我乱一次啊。”
顾烈一副你这人怎好不认账的严肃神情,把狄其野往怀里一搂,在他耳边义正言辞地说:“定国侯忘了,那日,就在这,你在长案上坐着……”·狄其野的耳根听着听着就红了。
他在这方面并没有放不开,毕竟狄其野那个时代早不是对- xing -保守而蒙昧的古代,而且他存了与顾烈争强好胜的心思,就算不好意思,也绝不肯轻易表现出来··然而他毕竟是没有经验,而且有的亲密,他做的出来,却受不了听顾烈这么一本正经地说出来。
太教他难堪了··偏偏顾烈爱煞了他大胆和羞涩并存的矛盾,像是枚半熟半青的果子,偶尔会故意这么逗他,把狄其野逗得恼羞成怒··果然,狄其野推开顾烈,瞪着眼嘲讽大楚帝王:“你个一国之君,怎么这么没脸没皮。”
他们俩靠着窗,顾烈又把狄其野给牵回来,忍笑道:“是寡人不对,过来陪寡人看折子·”·谁家男朋友道歉是拿一起加班道歉·狄其野心中吐槽,但到底是舍不得让顾烈一个人看到深夜,故而也就在自己惯常的位置上坐下,看起奏章来。
翻了两本,狄其野按下,找出先前自己留了份抄本的奏章,思来想去,还是离了席,将两份折子置于顾烈案上,走到中央,对着顾烈单膝一跪:“陛下,臣有建言·”·这是狄其野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自古开国之君与功臣良将之间起嫌隙,往往是从礼仪轻慢开始发难,行礼这事虽小,但以小见大,一方面是说明功臣对帝王的确生出了轻慢之心,另一方面,也是君臣之间嫌隙日深,已经到了连行礼这点小事都不能忍的地步。
狄其野坚持在议正事的时候行礼,目的是防微杜渐,一是提醒自己,顾烈现在是帝王之身;二是就算他们之间真出现了嫌隙,至少也不要因为行礼这类小事隔阂得更严重。
这足以证明,狄其野对他们的感情有多在乎了··然而对顾烈来说,顾烈是不愿意他这样生分的,但狄其野在自己坚持的问题上有多么倔强,顾烈早就有所领教·总之,到目前为止,顾烈还没能劝服狄其野放弃这个坚持。
“你说·”·顾烈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过两本折子摊开··那是两份风马牛不相及的折子··一本是姜扬所写,说的是这一年来不少功臣力有不逮辞官的事,请顾烈提早开春闱,赶紧补充官员空档。
这事,本就在顾烈的意料之中··顾烈给了功臣厚厚的年俸封赏,他们各个都是有钱人,但当时他们都想着官荫子弟,所以没有一个功臣放弃入朝,都领了职务··然而,人一乍富,就容易耽于犯懒享受,何况他们当中,尤其是武将,不少人原先根本就没读过很多书,入朝为官,需要重头学起的很多。
有些功臣存了侥幸的心思,不好好干活·这就轮到监察官员的御史台发威了··御史台在朝中最高领导是左御史和右御史··左御史管的是言官,风闻奏事,只要听说哪个官员行为不检,那就参他;右御史手握肃政台,一出手那就是查案审问,能够弹劾官员,肃政纲纪。
而眼下掌握肃政台的右御史,叫牧廉··牧廉是什么人他是除了陛下、姜延和他师父师弟们谁都不认,有时看着痴傻,实际上不仅计谋多多,甚至令人觉得有两分- yin -狠的人。
偷懒耍滑、失职骄纵的功臣们,被牧廉查清了证据,该打的打,该罚的罚,能教训的一个都没有放过··这些功臣们哭到顾烈那里去,顾烈正中下怀,哪里会斥责牧廉,只是对这些功臣们感叹法不容情啊,寡人怎么能因为右御史秉公执法斥责他呢你们自己给人抓了把柄,寡人也很丢脸很无奈啊。
于是大楚功臣们就迎来了一小波辞官热潮··他们一年能领那么多俸禄,当官的年俸不过是个锦上添花,何必要受这等鸟气·于是那些不适合当官的、没能力当官的,就这么不动声色地被淘汰了。
不过这已经是二月份的折子了,现在这拨功臣中不是没有后悔的,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顾烈安排得太快,现在春闱都快开了,顾烈根本不可能再把他们召回来··另一本,是青州江南道道台的折子,参他手下的登临府知府行为不检,暗藏不轨之心,疑是北燕故贼。
狄其野开口解释道:“陛下,这两份折子有同样的问题,姜扬那份只是小错,江南道道台的折子,却是大错特错,此风绝不可长,务必明令禁止·”·这倒让顾烈惊讶。
狄其野很少说这么重的话,他开口往往是“臣以为”“臣觉得”,只要还有商量的余地,他不会直言断定别人是错的··于是顾烈追问道:“怎么说”·第91章 折子范式·汉承秦制, 而汉之后的大一统王朝, 不论表面上推崇什么, 其核心往往是外儒内法。
极其强调尊君,强调父母不如帝王亲·但在必要的时候,又要用仁义道德来拿捏他人··怎么说呢·例如言官直言上谏这事··除了某些文臣独大的时代, 言官说得再有理,再符合言官本职,帝王拿道理压不了人, 还可以抬孝道出来压人。
因为帝王是君父, 天下所有人都是帝王的儿子,你当面指着帝王的鼻子说他做的不对, 妄议尊长,你这个当儿子的就是不孝··不拿帝王当君父, 无限拔高来说,你就是弃国弃家, 你这个人就是不仁不义。
当言官帝王是不好动的,但把你往别的地方一调,再拿着不孝之罪来问你, 别说官当到头了, 就连人,也当到头了··这就是为何狄其野说这两份折子都有问题··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姜扬那份大概是为了对仗文采,前后都添了些文辞优美的废话,大概意思就是我们这些功臣愧对陛下的厚爱啊,陛下这么勤政辛苦, 我们这些功臣还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帮忙,真是罪该万死。
而青州江南道道台的折子,问题就非常严重了··这份折子有姜扬那份两本那么厚,然而废话连篇累牍,把顾烈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关键是关于登临府知府行为不检的问题,空有猜测,没有实证,简直是扛着对顾烈忠心耿耿的旗子肆意污蔑。
不论只是写折子写得不好,还是真的就是件冤案,都问题太大··狄其野皱眉道:“这份折子,有一半的笔墨用在歌功颂德上,剩下的一半中,有一半是他对登临府知府暗藏不轨的猜测,没有提到任何能够支撑这种猜测的证据,其余的,都只是拼命将登临府知府的言行,往不尊敬陛下您的方向描述,也没有任何实证。”
“换句话说,这封折子,就是打着忠于陛下的名义构陷他人·”·“我之所以说,这两份折子有一样的问题,正是因为,它们都废话连篇,重点不清。
若是少了那些废话,您何必夜夜都看到这么迟·”·狄其野停顿片刻,将思绪整理一二,再道:“陛下,臣以为,应当将公文折子都理出一个范本,强调以规则法理为先,而不要肆意抬着大旗压人。
最要紧的是说清楚上折子所为何事、是根据哪条楚律规则、上折子的目的要求是什么·这样一目了然,处理事情也更快·”·“至于那些赞美您的废话,限定句数也可,弃之不用也可。”
顾烈越听越高兴··那日狄其野把姜扬的折子抄了个副本,顾烈就很好奇为何,今日狄其野终于说出来了,顾烈就很高兴·顾烈最担忧的就是狄其野有话不说。
而且狄其野这番话,纯然是为顾烈为大楚着想,虽然只是折子怎么写的问题,但顾烈仔细想来,如果根据狄其野说的,规范折子范式,提高理事效率,整肃朝堂风气,对顾烈,对丞相姜扬,对政事堂六部,都是极为重要的提升。
狄其野还跪着呢,猝不及防被顾烈拉起来抱住了··顾烈在他侧颈亲了一口,夸道:“定国侯为国为民,不愧为定国侯·”·每回顾烈这么干,狄其野总觉得被当成了小孩哄,他要是出去说严肃正经的大楚帝王极其喜欢腻歪着人,鬼都不会信,可见顾烈谈起恋爱来简直低龄。
自以为谈起恋爱一点都不低龄的狄其野带着优越感想到··正想着,狄其野忽然警惕起来,警告道:“你找姜扬去写范本,不许说是我的主意”·顾烈笑问:“你不是要恪守臣规吗怎么还威胁寡人”·狄其野才不跟他兜圈子:“你答不答应”·顾烈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把狄其野拉回椅子上抱着,继续批公文。
狄其野都不知道是该笑话他腻歪,还是佩服他能忍··“你干嘛老喜欢抱着人,”狄其野抱怨道,“我又不是枕头·”·简直影响他潇洒帅气的形象。
顾烈更正:“不是喜欢抱着人,是喜欢抱着你·”·狄其野:“……”·说不过··顾烈低笑起来,把一本折子塞狄其野手里。
*·然而狄其野还是被卖了··第二日早朝,狄其野从内宫往外朝走,在奉天殿外遇见了牧廉··牧廉恭恭敬敬地一拱手,先喊了声定国侯,然后凑近了喊:“师父好。”
狄其野也拱拱手:“右御史大人·”·牧廉嘿嘿直笑··“你笑什么”狄其野奇怪地问··牧廉自顾自地乐呵:“师父叫我大人。”
都多少回了还笑不腻啊·狄其野无可奈何,在他脑袋上拍了一掌,进了奉天殿··牧廉追上来问:“师父你今儿回家么”·牧廉说的家,指的是定国侯府。
就算狄其野在宫内住着,顾烈还是着人仔细修建了定国侯府,虽然用不着,但总得有个正经侯爷的样子··再说,顾烈心里觉得,这等于给狄其野建个“娘家”,万一哪天两人吵架了,狄其野不至于无处可去。
当然,这话可不敢让狄其野知道,知道顾烈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不过这定国侯府修起来,几乎都是牧廉住着··牧廉认人,除了师父师弟们和姜延他谁都不认,也不想自己有个府邸,故而开开心心地帮狄其野看家,天天盼望着师父回家住。
结果捎带着锦衣近卫指挥使姜延天天往定国侯府跑,言官不参一个定国侯结党营私都对不起他们这么明目张胆··那时候刚迁到京城,开朝不久,朝上很多官员并不清楚牧廉是个什么样的人,只知道他是定国侯的嫡系,而且现在掌握了一个很要命很关键的位置。
于是就有人对牧廉发难了··那日最后,整个朝堂被牧廉震惊得鸦雀无声··言官质问牧廉为何住在定国侯府··牧廉回答因为要给师父守门··言官质问你堂堂一个右御史,为何甘当定国侯的看门狗·牧廉回答看门狗好啊,忠心,您家那只叫阿黑的黑毛京巴,您不是也挺喜欢。
言官大骂右御史徇私枉法,不然为何会知道自家养了什么狗·牧廉回答这可不怪我,谁让您的同僚参您贪赃枉法呢,顺带一提,证据确凿,您下了朝,受累往肃政台走一趟吧,别让我们浪费人力去逮你了。
那言官当场就瘫了··另一位言官质问牧廉,为什么姜延也天天往定国侯府跑你们与定国侯是不是滥用权力私查官员·牧廉回答姜延是我媳妇,他不往我住的地方跑,难道往你家跑·满朝皆静,鸦雀无声。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牧廉回头跟狄其野得瑟,问狄其野说,师父,我这算不算也是一战成名·狄其野哭笑不得,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被牧廉追着问回不回家,也是狄其野日常,狄其野今日想了想,道:“散朝再说吧。”
大楚帝王驾到,满朝文武山呼万岁,礼罢,早朝开始,群臣还没说话,顾烈先把折子的事说了··姜扬一听,这是好事啊,赶紧支持道:“臣以为此乃利国利政之策”·大楚帝王用一种近乎与有荣焉的语气告诉姜扬:“多亏了定国侯的建言。”
姜扬一副老怀甚慰的模样,慈爱地看着对面的定国侯,赞道:“定国侯甚好·”·陛下和丞相都这么夸了,群臣赶紧跟上,对定国侯大肆称颂起来。
狄其野皮笑肉不笑地对龙椅上的顾烈递了个眼神,气得咬牙切齿··说话不算话·*·所以下了朝,狄其野让近卫给顾烈带了个话,出宫去了。
顾烈心道这脾气是越来越大,沉声问近卫:“他带着右御史去哪儿了”·近卫一后背的冷汗,战战兢兢地回:“定国侯说,他说他要去花街喝酒。”
顾烈非常镇定:“近卫都好生跟着”·近卫赶紧点头:“万无一失·属下看着定国侯也没往花街去,是朝南大街走了。”
顾烈摆摆手:“下去吧·”·顾烈并不是装的不急,他是真不着急··狄其野前世去过花街喝酒,别人去花街喝酒,是饮酒作乐轻薄姑娘,花钱如流水,狄其野在花街喝酒,是自带酒杯碗筷,姑娘们蜂拥来看他,店家恨不得花银子请他来坐着。
也不知道是谁占便宜··就这样还花街喝酒··顾烈啧了一声,照常去了政事堂··*·狄其野那句话就是随口一说,他又不爱被人盯着看,怎么会乐意去花街喝酒。
但他没想到,京城各大酒楼位置最好的厢房,都被订了··“这是怎么回事”比起生气,狄其野更多的是好奇··半路追来的敖一松慷慨解答:“这我知道。
是春闱的关系·”·“春闱和酒楼厢房有什么关系”狄其野不解··其实不仅有关系,还和狄其野有关系··大楚开朝,新贵遍地,不论是楚顾家臣还是武将功臣,家里都有几个待字闺中的姑娘,这成了贵女,俗话说嫁女嫁高,自然更该往上嫁。
然而,大楚第一贵人,他们的陛下顾烈,不仅宣布要为九族冤魂以帝王之身多守孝三年,而且因为深爱亡妻和小王子的缘故,并没有要开后宫的意思··那么接下来,大楚第二贵人,自然就是定国侯狄其野。
这就更别想了,陛下对定国侯又看重又防备,把人拘在东宫住着呢··第三个顾昭,王子还小··于是,楚顾家臣和外来武将间结了一波姻亲,剩下这些没找着合适的,谨慎小心不愿意与功臣通婚的,都还没着落。
顾烈这个春闱,就开的正是时候··开春闱,就有了青年才俊,就有了官场新贵,就有了乘龙快婿··所以这些酒楼厢房都早早被各家女眷订下了,为了状元郎打马游街时,占个好位置。
“而且,大家都说打马游街该由定国侯领着,还有不少时为了看您来的,”敖一松幸灾乐祸道··狄其野失笑:“前三甲打马游街,和我有什么关系。”
“与民同乐啊,”庄醉跟着姜延也来了,插嘴道,“打马游街就是为了让百姓赏赏俊男,现在百姓都这么想看定国侯,说不定陛下就顺水推舟了。”
狄其野环视一周,得,结党营私实证了··第92章 定国侯府·顾烈在政事堂收到消息, 说定国侯带着右御史打算去酒楼吃饭, 结果在街上又巧遇了吏部左侍郎、锦衣近卫指挥使和指挥同知, 于是带着一帮人回了定国侯府。
哦,回娘家去了··丞相姜扬看陛下忽然对着消息条子诡异地勾了勾唇,不知陛下看到了什么好消息, 疑惑了一瞬,低下头继续听通政使奏事··回娘家吃个饭,更没什么可紧张的, 顾烈把消息条子揣了, 也继续议事。
大楚开朝来,因为之前的多年争霸连年战乱, 民生凋敝,各地都有各种不足, 因此楚初年间,遇到最多的不是人祸, 而是天灾··顾烈用御史台变相清退了一波不适合理政的功臣,此生用了牧廉这个谁都不给面子的右御史,效果比前世还要好得多, 虽然一些位置上出现了空缺, 但徇私舞弊等乱象是得到了有效的遏制,朝堂也更快步入了正轨。
前世这时候,雍州平川城一带,有一次较为严重的旱灾,那里本该是信州降将、立楚功臣杜轲管的地儿, 因为此生及时换上了有识之士,将旱灾解决得很好,账目清楚,赈灾及时,令顾烈很是欣慰。
这位有识之士叫胡堂,正是当年跳下奏丰城城墙的守军将领他亲弟,所以顾烈不仅下旨嘉奖他,还给他哥追赠了个不错的英名··事多繁杂,这一议,就议到了夜饭之后。
顾烈年轻,又是武将出身,他是一点都不觉得累,而且他还不爱吃饭,轻易都不觉得饿,这可就苦了六部九卿众位大臣··尤其今日还开了早朝,虽然顾烈念在众臣辛苦,没有用那些让众臣在宫外苦等的下马威规矩,但早朝毕竟是在天不亮的卯时就开了,众臣早起来上朝,散朝后在政事堂吃了两口点心,陛下就来议事了,这一议就是一整天,把众位大臣饿得前胸贴后背,还得拼命转动脑筋,怎一个惨字了得。
平常狄其野在宫里,午膳顾烈不记得赏,定国侯也会记得让御膳房送,而且晚膳前肯定是要派元宝来催的··这事也只能定国侯敢做,换了谁来,打断了议事,万一恰好说的是要事,陛下是要黑着脸发怒的,轻则骂你贪逸,重则骂你忘本,不过是想吃个饭,哭都没地哭。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所以六部九卿此时都无比思念定国侯··锦衣近卫进来,又送了张消息条子··顾烈先是一抬头,发觉不知何时已是满堂明亮烛火,还真有些不好意思,对各位重臣抱歉道:“寡人误了时辰,诸位爱卿都回去歇息吧。”
六部九卿众位大臣连忙行礼,说不敢当,说陛下勤政爱民,但行完礼,都立马脚步匆匆地走了,生怕陛下又想到什么把他们留下··顾烈哭笑不得,打开条子一看,笑不出来了。
回娘家那个人今晚不回来了··*·狄其野回定国侯府请旧部吃饭,定国侯府里面的下人都是顾烈一手安排,做事伶俐得很,狄其野还挺满意,干脆一直留到了晚上。
难得狄其野在定国侯府,消息传出去,晚上开饭前,左朗和姜通也赶到了··定国侯一党是来的整整齐齐··狄其野捏着个玉杯喝酒,笑得无奈:“你们是不是非要给我安个结党营私的名头啊”·吏部左侍郎敖一松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反驳道:“师父此言差矣,先不说作为弟子,陪师父吃饭是理所应当,再说,咱们不都是正儿八经的帝_党,谁家结党营私干的都是得罪人的活儿咱们哪一个不是为君分忧。”
自从入了朝,他们不好再喊狄其野将军,但称定国侯,又少了分亲近,于是干脆都跟着牧廉叫师父,事已至此,狄其野也没拦着··敖一松前半句说的,狄其野还带笑听着,但说到后头,狄其野就似笑非笑地问他:“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这得罪人的活儿你要是不想干,有的是人干·”·敖一松也是今日被人挤兑了,倒不是真有心抱怨,此时连忙认真道:“是我一时失言了·我自罚一杯。”
“别喝了,”狄其野点点筷子,“换杯茶醒醒酒·”·敖一松乖乖应了··虽然敖一松这话说出来不应该,但仔细数数狄其野这几位旧部,确实干的都是招人骂的活儿。
首当其冲的就是牧廉、姜延和庄醉,牧廉在御史台,姜延和庄醉是锦衣近卫的正副手,职能都是监察,御史台监察百官,锦衣近卫根本就等同于皇帝耳目,监察一切·他们不招人骂,就没有更招人骂的职务了。
而敖一松,任的是吏部左侍郎··吏部掌管文官的任免升降、勋封调动,可以说掌握文官命脉,是六部之首··吏部尚书为人八面玲珑,右侍郎也是温文尔雅,陛下任命时,专门点了左侍郎统领考功一司,也就是说,特地让敖一松来负责官员的绩效考核。
所以吏部唯一招人背地里钉小人的,就是敖一松··姜通和左朗与他们不同,受家族势力影响,姜家左家有意低调,所以姜通领的是京卫总指挥的职务,负责京城防务,名头不显,但确实还是重任。
左朗在大都督府任左大都督,是唯一一个还任武职的,虽然听上去好听,但基本上没有实权··所以,狄其野这几位旧部,基本都身负要职,也可以说他们这些职务,都得把脑袋拴在裤腰上干活。
换句话说,简直是满门忠烈··不然怎么说伴君如伴虎呢··敖一松今日发这句牢骚,但不是真不知好歹,而是他年前驳了某位功臣的想要一等考功的要求,散朝后在街上,那人见了他,故意对着身边几位大臣感叹,说定国侯不愧是大楚功狗,手底下的狗一个个牙尖嘴利,都会咬人,陛下得此良犬,该配_种留后才是,怎么拘在宫里守门呢·这话难听至极,可敖一松毕竟是个朝廷大臣,而且还是应该作为表率的吏部左侍郎,他不能当街和人打起来,只能忍一时,再做打算。
而这话,敖一松也不能说给狄其野听,若是狄其野只是单纯一个功臣,敖一松真不妨对狄其野告一状,可偏偏敖一松知道狄其野与顾烈的关系,他怎么好把这种闲话说出来挑拨他们二人的关系所以敖一松心里憋着气。
还吃着,外面轻手轻脚地来了一队人,近卫进来恭恭敬敬地禀报,说陛下听闻定国侯今夜不回宫住,着人送些东西来··狄其野出去一看,元宝亲自带着一队侍人,光软毯就送了三条,还有银丝炭火之类的,总之就是怕他冻着。
天地良心,这都快四月份了··牧廉在门边探了个头,感叹:“师父,您怕冷怕到这个地步了吗”·“闭嘴”·丢人丢到牧廉面前了。
狄其野摆摆手,含糊道:“收着吧·”·于是元宝带着侍人们忙活起来,把各样东西按照在未央宫一式一样地摆好,总之务必让定国侯在自己家过得像在未央宫一样。
敖一松失笑,得,自己瞎捉摸什么呢,将军都给宠到这份上了··庄醉嘿嘿一笑,他是锦衣近卫,何况顶头上司姜延就在对面坐着,不能喝酒,所以拿着茶杯过来和敖一松的茶杯碰了碰,笑道:“兄弟,走一个。”
敖一松和他茶杯一碰,喝了口茶··“听底下兄弟说,今日有人在街上大放厥词,”庄醉压低了声音,像是说八卦似的和敖一松讲故事,“他们也不能徇私枉法,只能如实禀报,陛下让人一查,查出来不是个东西,听说年前还要挟你要一等考功回头御史台那边找你问,你照实说就是。”
敖一松先是一惊,再是松了口气,对庄醉和抬着眼皮看过来的姜延笑笑,举起茶杯敬了敬,一口闷了··狄其野看得匪夷所思,怎么着,吃师父家的这么得劲连茶都一口喝完·“再给左侍郎大人冲盏茶,要好茶叶,”狄其野唏嘘道,“可怜见的。”
敖一松笑眯眯:“那敢情好,我沾师父的光,也尝尝贡茶的滋味·”·狄其野奇怪道:“胡说八道,我这哪来的贡茶·”·元宝刚收拾完,此时悄没声息地站在一边准备伺候着,闻言忙给陛下争脸道:“有的,定国侯那日夸涧顶毛峰不错,陛下给侯爷殿里备着,还往侯府送了六两。
因为侯爷不常回来住,才没敢送多·”·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狄其野无言以对··毕竟要给师父面子,席间众人都不敢明着笑出声··敖一松喝了口涧顶毛峰,笑着夸:“真香。”
*·入了夜,狄其野头一回进了自家卧房,被惊得吓了一跳··这里面不止布局和未央宫里他住的偏殿一模一样,连翻的兵书,都翻在同一页反扣在案上··何止是体贴,简直是惊悚。
狄其野越来越觉得,不知道是顾烈那个养父干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还是自己什么时候无意触动了顾烈什么不好的童年回忆,顾烈有些言行,像是被狠狠吓过,带着分矫枉过正的意思。
用矫枉过正来说也不准确,但狄其野也没弄清楚缘由,所以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狄其野一边心疼,一边又觉得疑惑,待在这卧房里简直要炸毛,于是走到院子里发呆。
姜延路过,叫了声师父··“你有话要说”狄其野把侯府布局一想,知道姜延不是路过,是特地而来··作者有话要说:·*陛下:老婆回娘家了怎么办,在线等·第93章 白狐狸·狄其野心有猜测, 恐怕姜延是看出他和顾烈关系了, 所以淡定地等姜延开口。
事实也确实如此··姜延毕竟是这群人中唯一的资深断袖··虽然他自己总是遇人不淑, 碰到牧廉这个小疯子之前也没啥经验,可两个男人眉梢眼角有点什么,姜延看得很准。
说实话, 一开始他都不敢往那方面想,一个劲儿地告诉自己这是君臣情深,到最后实在是骗不了自己了, 还是被吓得够呛··这是两个什么人大楚的擎天巨擘。
他们俩谈上感情了还得了一般人闹个别扭断个关系, 伤筋动骨痛彻心扉了不得了,这两人要是闹个别扭断个关系, 大楚朝堂都得抖三抖啊··所以姜延为这二位主子提心吊胆,生怕他俩出点什么事。
姜延是锦衣近卫指挥使, 陛下手里一把刀,没有比他更近的天子近臣了, 在宫里来来去去,几乎每日里看着,慢慢琢磨出味来, 陛下和定国侯这恋爱谈的, 还挺有意思··一般而言,不论男男女女,感情中总有一个强势一个弱势,普通男女间往往是男子强势。
而两个男子之间,正经谈感情的太少, 真要谈起来,也总有一个弱势些,自觉退一步··姜延自己和牧廉,按理说是牧廉比较弱势,但这小疯子不可用常理猜度,姜延自己又是个百依百顺的痴情种,所以在卧室之外,基本是个势均力敌的意思。
同样,按照常理,定国侯和陛下谈感情,应该毫无疑问是陛下更强势··从古到今,和皇帝谈感情的,通常叫做男_宠,或贬称为佞幸,总之是没什么好话,其地位也可见一斑,被宠的被幸的,都是靠着皇帝生活,就别谈什么地位了。
可狄其野是定国侯,为打出打下半壁江山的大楚兵神··这么一来,加上陛下这个情深似海的劲头,或许也能算是势均力敌,可在姜延观察看来,怎么隐约觉得,陛下甚至还低了一头啊·姜延越看着,越觉得不大对劲。
要说陛下弱势,那也不对,定国侯明显被陛下控在手里呢·要说陛下强势,似乎也不对,实在没见过谁家皇帝对别人小心成这样··所以姜延思来想去,毕竟这是牧廉的师父,他还是冒着定国侯暴怒的风险,多嘴来提一两句。
姜延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有直说,反而提醒道:“师父,您记得去年陛下生日时候,你从秦州给陛下送了个瓷器·”·说起那瓷器,虽然过去小半年了,狄其野表情还是立刻郁闷起来。
顾烈自己不愿意过生日,拿孝期挡了,但他不愿意请宴,臣子这个礼还是得送,何况是狄其野这个男友,所以狄其野特地在那之前,借着秦州修点将台的事,偷偷跟着被派去监督并占卜祭台吉日的颜法古,跑到了秦州去。
秦州瓷器出名,狄其野想到顾烈不是刚好提过瓷器么于是从来不买奢侈品的狄其野狠心花了一大笔银子,买了个怪漂亮的淡紫冰裂纹花瓶··因为不想误了时间,狄其野还专程派了近卫先送来。
结果回到宫里一问,顾烈遗憾地说,不小心给打碎了··狄其野一半是心疼银子,一半是郁闷自己第一回 精心给人准备的礼物还送礼不成,顾烈哄了他好几天才哄好,后来狄其野给了顾烈什么补偿,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现在姜延提起来,狄其野还是不开心··狄其野不知道,但是姜延知道,那花瓶哪里是侍人不小心打碎的,分明是陛下自己砸碎的··要说砸,也不确切,陛下一见那瓷器,就跟被捅了一刀似的,手往下一落,那花瓶就下地了。
但这并不是最奇怪的点··最奇怪在于,定国侯偷偷跑出去,陛下整个人的状态就有些微不对了·说愤怒也不是,说担忧又太轻,除了正常上朝议事,其余时间,好像就是在等定国侯回来。
姜延没有把瓷器怎么碎的说出来,但把陛下那段时间的不对劲说了,狄其野听得一愣,他从没想到顾烈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可他一想刚才卧房里的兵书,又觉得恐怕是顾烈在自己面前隐藏得太好。
狄其野不说话,所以姜延斟酌了半晌,接着说:“这话本不该我来说,但您是牧廉的师父,也是我的师父,我还是天子近臣,故而斗胆一言·”·“师父,这就是我的糊涂想头,您听听就算,”姜延把心里话说出来,“但是我这么冷眼看着,我不知为何觉得,陛下疼你疼得都有些怕你了,随时怕你出事似的。
可您是大楚兵神啊我虽然不知因果,可我觉得,两个人过日子,这么着太累了·”·姜延所言,正中狄其野的担忧··狄其野撑着脸叹了口气。
“多谢你,你去吧·”·姜延拱拱手,走了··*·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第二天,定国侯也没回来··大楚帝王温床软枕,就是睡不着。
幸亏顾烈勤政,大楚是两日一早朝,到了第三天散朝的时候,顾烈实在没忍住:“定国侯留下·”·于是六部九卿喜气洋洋地进了没有陛下的政事堂,今日终于能够按时回家吃饭了,怎能不让人感到快乐。
顾烈板着脸走在前面,狄其野若有所思跟在后面,君臣一前一后回了未央宫,进了小书房··顾烈往大案后一坐,做足了审问的架势,沉着脸问:“定国侯府这么舒服”·都不知道回来了·狄其野靠着博古架,懒洋洋地回:“这得谢您啊,不是您给我布置得‘宾至如归’,我怎么‘乐不思蜀’呢。”
“乱说话,”顾烈给他逗得绷不住脸,那双本该招惹桃花的桃花眼带了分笑意,转而担忧地问,“干什么不回来”·狄其野心里叹气。
他走到大案后,倚着案桌边沿,低头问顾烈:“我做过什么事,把你吓成这样我一个大将军,千军万马都动不了我,我回趟侯府,能出什么事”·顾烈避而不答,只强调:“你去了两天。”
狄其野无可奈何:“回家两天怎么了我要是按照圣旨搬去东宫”·“不许去,”顾烈立刻沉声道··狄其野出去两天,顾烈其实不是那么不能接受,但狄其野要是想搬走,顾烈不可能答应他。
“你”·狄其野都不知该说什么··他叹了口气,坐在顾烈的腿上,抱着顾烈的脖子,将顾烈的玉冠发髻通通拆开,以手为梳,慢慢给顾烈顺发,缓和顾烈的情绪之后,才看着顾烈的眼睛说:“你别这样。”
不论在哪个时代,除了心灵扭曲的人,没有人是愿意见到爱人受苦的··如果不能分担这种痛苦,感觉无能为力,还会让人一同痛苦起来··“我在这里,你有什么好担忧的”狄其野很少感到无能为力,他从来是强者,因此这种无能为力不仅让他痛苦,还令他对自己生气,“你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你不愿意说,至少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不这么担忧”·顾烈紧紧地抱住他,只说了两个字。
“别走·”·狄其野恨不得咬他的耳朵:“我什么时候说要走了就算我出去两天,我也会回来啊·”·顾烈不说话。
狄其野突然领悟,惊讶道:“你的意思是,不准我出宫”·“不是不准,”顾烈违背本心地妥协道,“楚初六年过完之前,少出去,好不好”·“为什么”·顾烈抱紧他,说了一个不算谎言的谎:“我梦见你没了。”
或许是顾烈抱得太紧,让狄其野不够余地思考,或许是顾烈的后怕太明显,让狄其野都不忍心··于是狄其野无奈了,抱怨道:“为什么要做这种梦。”
“就算我是天子,我也管不了自己做什么梦啊,”听出狄其野言下的妥协之意,顾烈精神起来,反驳的有条有理··狄其野眯起眼睛看他:“先说好,你这种心态是非常不健康的,为了锻炼你,我觉得非常有隔十天半个月出去住一天的必要。
而且,若是打仗,你不许故意不派我去·”·或许狄其野自己都没发现,他完全被绕进去了··隔个十天半个月出去住一天,顾烈完全可以接受,而且,狄其野虽然这么说,但顾烈估摸着他根本想不起来一定要出去。
所以顾烈状似勉强地妥协道:“都听你的·”·当夜,狄其野似乎还是不高兴,没在顾烈这留宿,回了偏殿睡··顾烈又是一个人睁着眼··他忽然听到一声叹息。
顾烈警醒地坐起身来,发觉穿着白色里衣的狄其野抱臂靠着屏风站着,不知看他看了多久··顾烈好笑:“睡不着”·走过来的人对顾烈翻了个大白眼,到底是谁睡不着·顾烈伸手把人拉上龙榻,触手冰凉,立刻有些心疼:“不好好睡觉,乱跑什么。”
“那我回去了·”·说这话的人动都没动,顾烈却把人捞住了,一本正经道:“外面冷·”·狄其野躺在他怀里笑··两人视线胶在一起,狄其野发力翻身,把顾烈按住了。
顾烈不急不忙,像是只面对野狼挑衅的大老虎,丛林之王就那么躺着,连尾巴都懒得动··这么个人,怎么就会有那些莫须有的担忧,狄其野真是想不明白··顾烈甚至有闲心伸手去暖狄其野的手,问:“怎么了”·“就你会饿,我不会饿”狄其野有意沉声道。
顾烈开始只觉得好笑,以为狄其野在闹变扭,于是哄道:“没说你不会·”·狄其野笑了··顾烈眼睁睁看他吃东西··要命的是,那双叫敌人胆寒的眼睛,还一直看着自己,挑衅似的,心疼似的,渐渐的,蒙上了一层波光潋滟的水雾。
这哪里是什么白鹤野狼··这分明是只白狐狸··作者有话要说:*顾烈:好吃吗·狄其野(挑眉):占便宜没够·第94章 晨光熹微·晨光熹微。
由于顾烈这个帝王过于勤政, 所以大楚是两日一朝, 昨日开了早朝, 今日就不必开··不过,按照顾烈的习惯,就算不开早朝, 天快亮时,他必定起来理事了···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今儿算是破天荒,陛下睡到晨光乍起的时候还没动静, 元宝他们几个伺候太监守在殿外, 互相看了看,都没敢出声。
顾烈怎么舍得起来··何况, 其实也没睡下多久··狄其野越是又困又累,在战场上养出的习惯, 就越是容易清醒,所以顾烈跟傻子似的心疼人, 这捏一下,那亲一口,就把狄其野给烦醒了, 软爪糊上大楚帝王的脸, 怒道:“走开走开。”
一时心软,丢盔弃甲,被人一口气击穿防线打进都城,实在是有愧于兵神之名··就算是自愿的,还不许人累得心情不好·顾烈把自家侯爷骨节分明、白皙漂亮、连扛刀磨出的薄茧都那么好看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一口:“醒了再睡会儿。”
狄其野对准顾烈的视线翻了个大白眼··顾烈吃饱喝足, 心中不慌,笑得温柔而深情,活脱脱一个笑面虎··“你啊,”狄其野捏着顾烈的下巴说,“我先前觉得你是能忍,现在我明白了,史官诚不我欺,你还是善谋。”
狄其野一般早上起来,没洗漱之前,顾烈想抱着他说话甚至亲近,狄其野是绝对不让的,他嫌脏··可今儿,确切地说,不到两个时辰之前,他筋疲力尽又不肯就这么睡觉,被顾烈抱去了浴池,两人在浴池待了又足有一个时辰,所以现在也没什么好嫌弃不干净的。
顾烈低声笑笑,心随意动,用怀中人的漂亮锁骨磨牙··狄其野毫无防备,从嗓子里漏出来那一声让顾烈差点就不管不顾,被狄其野大长腿踹了一脚··腿筋的酸累又让狄其野怒了:“牲口吗你。”
“你若承认自己是头倔驴,”顾烈大义凛然地帮狄其野揉腿,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寡人随定国侯当个牲口,也无妨啊。”
狄其野被大楚帝王的厚脸皮震愣当场··“我以前手下大校说得不对,”狄其野装作若有所思,慢吞吞地开嘲讽,“他跟我说谈恋爱使人成长,到您这,不是成长,您直接进化了。”
两个人感情水到渠成,由爱动情是理所当然,虽然身为强者,必然要争一争上下,但狄其野也并不认为屈居人下就是低人一等,他要争,是竞争本- xing -使然,昨夜自投罗网,也是遵从本心,想用能做到的一切让顾烈更安心。
但回过头一琢磨,顾烈这还是虚虚实实、假假真真的哀兵之计··狄其野自己清楚,顾烈若是端着帝王的谱儿,又或是仗着两人之间的感情,觉得可以不顾狄其野的意愿强来,那他早八百年跑了。
反而顾烈这样温柔忍耐着,倒让狄其野过意不去··之所以说虚虚实实,假假真真,因为狄其野更清楚,顾烈的温柔确实也是真诚的··顾烈拥有一颗敏锐、体谅他人的心,即使曾经因为种种缘故上了重锁,但那把锁除了让顾烈自己压抑自己,却是不改其心、不动其行。
这样的一颗心,在任何时代,都足以与纯金媲美··这是狄其野眼中顾烈最迷人之处,也是顾烈总让狄其野感到超出时代的地方··狄其野确实没想到,在他们二人之间,登基称帝的顾烈不仅没有变,甚至更温柔了。
所以怨不得狄其野兵败如山倒,国境溃退,被战火烧成不夜城,丢盔弃甲,束手就擒··“进化”·顾烈不明白进化一词何解,狄其野毕竟也不是语言学家科普学家,两个人躺在床上,顾烈整个像个老虎圈食般把狄其野圈在怀里,却是在讨论进化、物种演化这种严肃话题。
听狄其野费力差不多把自然演化说明白,顾烈顿时心痛:“你说你是被‘基因改造’的‘返祖异类’·既称‘返祖’,言下之意,不就是退化又说‘异类’,言下之意,你被他人排挤么”·狄其野侧身把脸埋在顾烈的臂弯里笑,笑着笑着又觉得腰酸,怒而咬了顾烈的上臂一口,然后才不当回事地夸道:“陛下真聪明。”
顿了顿,补充夸了一句:“陛下记- xing -真好·”·顾烈见不得他这副不把自己的伤病当回事的模样,可也无可奈何,把狄其野抱过来靠趴在自己身上,给他揉腰。
但是顾烈手上一用力,狄其野就“嘶——”了一声,推开顾烈坐起来,里衫顺着肩线一落,明亮晨光下,青梅淖雪,真叫一个惨不忍睹··拿顾烈的身材当作参照,顾烈是自小习武练出英武身材,身高腿长,拥有足够令人心安的臂膀和绝对有力的腰_腹。
顾烈看上去依然显得高挑,是他的整个身体的肌理都修长而坚韧,既有爆发力,又不像一般武将那般虎背熊腰··和顾烈比起来,狄其野几乎与顾烈一般高,身材也不差什么,主要是他肤色更白,而且腹外斜肌异常漂亮,腰比顾烈窄。
但这肤白,就最容易淤青··不少青青紫紫,齿_印都要习以为常了,关键是腰线最窄那儿,分明是被顾烈双手紧紧握出来的印子··老房子着火的明证··顾烈上辈子的老脸都挂不住。
于是也别指望躺着黏糊了,起床干正事吧··大楚帝王将功折罪,给定国侯梳头··狄其野到现在,这头发也梳的不大利索,好在之前有近卫,后来有元宝,现在还有个顾烈陛下跟元宝抢活干。
顾烈拿起木梳来,先将狄其野一头乌黑长发仔细梳进左手掌中,不知为何又散了开,先用木梳缓缓地一梳到底,如此两次,对镜中的狄其野低声道:“一梳梳到底,二梳到白头。”
狄其野不闪不避,回望顾烈的眼神亮得像个捡到宝的小孩,于是顾烈低头在他头顶上亲了亲,才认真将定国侯的发髻束好,簪上白玉冠··然后,手在干净衣衫间一顿,取了自己的一件白色里衫,给狄其野换上。
身量不差,腰宽了些,用玉带仔细缠好··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狄其野被顾烈穿好了衣袍,靠在顾烈的肩膀上笑个不停,“有些人啊,看着正经,其实心里不知浪成什么样了。
你说是不是啊陛下”·顾烈坦然听着,自若地穿好帝王服,带着自家劳苦功高的定国侯去用早膳··*·定国侯定了折子范式,省了顾烈的时间,其实也是省了底下各级官员的时间,尤其是那些长于做事却不善写文章的。
这两天送上来的折子,几乎每份奏章都薄了近一半,而且重点清晰,一目了然,想要拉着大旗诬告打压的,也掂量着不敢妄动·所以陛下和颜悦色,又对定国侯大加赏赐,这次群臣不仅没有异议,甚至有不少清官都不顾虚名,专程上折子夸定国侯此举有利于江山社稷,功在千秋。
人家夸战功,狄其野甘之如饴,被人夸政功,狄其野浑身不对劲,宁愿去马厩喂无双,也不去政事堂被众位大臣夸成朵花··顾烈一个人去了政事堂,刚坐下没多久,大理寺卿祝北河跪下,也把一件美差给推了。
他不是第一个推辞的,事实上,他是第九个,也就是说,六部九卿没人愿意干这活··这美差,正是大楚第一届春闱的主考··主考为何是美差因为每一任春闱的主考官,对那一届考试学生来说,就是老师,尊称为“座师”,这些举人监生,一场春闱,就成了主考官的门生。
互相之间,都成了未来官场上的助力··那为什么他们都要推辞呢·很简单,这是大楚第一届春闱,若是高中,那就是大楚朝开天辟地第一个状元。
自家子弟都有雄心勃勃参考的,为了族人子弟的前程,必须要避嫌,否则说不清楚··这就很难办了··一般臣子不够格,够格的重臣不愿意干··那么,有谁既是重臣,又和谁家都没有亲近关系呢·答案显而易见。
“不干,”定国侯一口推辞,“给我安了下属不够,还给我认门生我都已经结党营私了,还想让我得个‘半朝’的名声”·大楚帝王跟他讲道理:“实在没人了。”
狄其野想出个人来:“颜法古啊·”·顾烈失笑:“他现在无名无职的,当什么主考·不过,也是时候让他出来做事了·但主考不行,赶不上。”
狄其野也跟顾烈讲道理:“你知道春闱怎么考吗”·“自然知道,”顾烈觉得狄其野这话莫名其妙··狄其野却理直气壮:“那么多人,整整三天,吃住都在没比棺材大多少的单间里,你想想那个味道。”
闹半天,不止嫌弃这活太好,能发展官场关系,还嫌弃考场环境不好,人爱干净··顾烈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狄其野又想了想,提议:“让顾昭去。
锻炼锻炼你儿子·”·第95章 母慈子孝·顾烈倒还真考虑了片刻··先前没想到顾昭, 不是顾烈忽略儿子, 而是顾昭年岁尚小, 也不是世家出身,虽然学习刻苦突飞猛进,可毕竟和打小儿接受众人目光的世家子少了几年经验。
顾烈不是对顾昭没信心, 而是顾昭身为大楚帝王的嫡长子,万一有哪里没做好,影响的可不只是一场春闱··但狄其野的软肋在哪对自己人嘴硬心软啊。
顾烈叹气道:“昭儿年岁尚小, 春闱虽是清举, 却也是各方角力之地·这样,寡人自己担了主考的名, 昭儿与你同为副裁,你随行帮昭儿掌掌眼”·狄其野明白了, 这就是怕自家儿子被各位叔伯欺负。
听顾烈这意思,总之是逃过了主考之位, 狄其野想想,最后把头点了··于是次日上朝,顾烈宣了旨, 把这事安排定了··顾烈自己任主考, 那这一届考生就是天子门生,身份更加不同,哪会有人反对,一个个都摩拳擦掌,打算回家将族中应考子弟都结结实实训一顿, 最好能训出这帮兔崽子的最佳状态,一举夺魁。
散朝时候,顾昭有板有眼地走到定国侯面前,行礼道:“有幸奉旨与定国侯一同理事,恕昭叨扰了·”·他一个王子,是君,狄其野这个定国侯品级再高,也还是臣,实在没必要这么客气。
附近群臣都有些些微侧目··狄其野笑笑,谦道:“殿下太客气了·”·顾昭说有些不清楚的地方要向定国侯请教,二人边走边说,往东宫的方向去了。
群臣心里犯嘀咕,差不多都是些感叹定国侯权势太大之类的话··顾烈当然是在去政事堂的路上,远远瞧着一大一小两个人东宫走,顾昭恭敬诚恳地提问,狄其野春风和煦地答,后面还跟了一溜太监近卫。
顾烈心里品了品,琢磨出一丝母慈子孝的意思··丞相姜扬见着顾烈进来,对方才交谈着的祝北河又微微摇了摇头,随后迎了上去,兜头被顾烈眼角荡漾的笑意吓了一跳,轻咳一声,提醒道:“陛下。”
顾烈对自己的神思不属有些许羞愧,正了脸色,沉声道:“开始议事吧·”·于是六部九卿按部就班,一件一件地将要事提出来商议,顾烈的话不多,政事堂并不是顾烈的一言堂,顾烈说话往往是个提纲契领的意思,更多时候是听几位重臣发言,最后再由顾烈拍板总结,或是提出个大方向让他们回去再完善。
到午膳时,太监元宝进来提醒:“陛下,各位大臣们,休息休息,用些吃食吧·”·敢这么进来的,自然是定国侯派来的·还是定国侯在宫里好啊六部九卿心中给定国侯又添了一笔赞美,假装不经意地看向顾烈。
顾烈原本不喜地一抬眼,见到是元宝,知道是狄其野特地派他从东宫过来提醒自己吃饭,瞬间也不不喜了,点头道:“有理,众位爱卿用膳吧·午后再议·”·六部九卿答是。
顾烈出了政事堂,抬脚就往东宫走··在东宫和睦地吃了顿饭,顾烈又赶回政事堂议事··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狄其野望着顾烈的背影,逗顾昭说:“你爹真是个劳碌命。”
顾昭笑了半声,抿着嘴忍了笑,正儿八经道:“父王勤政辛劳·”·狄其野捏捏他的腮帮子:“小老头·”·顾昭从没和大人这么亲近过,不好意思地捂着脸,默不出声的笑。
狄其野心下叹息,又是个乖巧的可怜孩子··他得回去和顾烈谈谈,论一论童年获得足够的关注与爱意对成年后- xing -格形成的影响··自认童年过得自由自在、还挺不错的定国侯这么想到。
这边天伦之乐,顾烈那边倒是生了场闲气··主要是为了颜法古··颜法古死活就是不肯正经当官,耍起赖皮来恨不得往地上赖,顾烈拍桌子骂:“你这么推三阻四的,不是让天下人戳寡人的脊梁骨”·这话也不算是夸张,本来嘛,颜法古一个正经功臣,和狄其野一起打进燕都的,这么一个人不肯给大楚当官,天下人怎么想那要么是官给的不够,顾烈小气,颜法古不愿当官;要么是顾烈这个帝王不慈,刻薄功臣,颜法古不敢当官。
颜法古也很无奈,他大仇得报,别无所求,只想算命测字,发挥发挥余热,百无赖聊地度过此生·那总不能说,他有了这么大功劳,连悠闲自在都不让他享受吧·这逻辑简直神似前世的狄其野,顾烈懒得和颜法古磨,不动声色道:“回你的钦天监去。
下回,你也别来讨寡人的嫌,寡人只下旨给你,你抗旨试试·”·颜法古见顾烈当真生气了,也不敢再胡闹,捏着拂尘,蔫儿吧唧地磕头去了··于是六部九卿也不敢触陛下楣头,顺着顾烈一件接一件的议事,大有把十州能议的事都议完的架势。
晚钟敲过了,顾烈也没有放几位重臣回家的意思··几位重臣望眼欲穿,等定国侯拯救他们于水火··元宝走到政事堂侧厅望了望,思来想去,又原路回了未央宫,对定国侯回:“侯爷,咱家想着,要么您亲自去一趟,陛下,瞧着不大高兴。”
元宝这个顾虑不是没有道理,他去,谁都知道他代表的是定国侯的意思,若是陛下尚在气中没注意,不给他好脸,那下的不是他元宝自己的脸,而是定国侯的脸··定国侯本就是被拘在未央宫,名不正言不顺的,这要是被陛下下了脸,那明日朝堂上风言风语,可就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这样一来,若是两位主子起了嫌隙,未央宫的日子,可就从此不好过了··狄其野没有元宝想那么多,他只以为元宝被顾烈吓着了,于是拿了本密折在手上,去了政事堂。
“陛下,”定国侯不紧不慢地进了政事堂,单膝一跪,“锦衣近卫上了密折,臣不敢擅阅,送来请陛下御览·”·“起来·”·顾烈刚才还板着个脸,这一时半会情绪也扭不过来,严正地把狄其野叫了起来,等狄其野走上前来把折子一递,顾烈打开一看,里面就写了四个字:回宫吃饭。
险些笑场的顾烈清了清嗓子,把折子一盖,欲盖弥彰道:“这样,定国侯先行去未央宫,等寡人回去再议·天色已晚,各位爱卿也散了吧·”·狄其野拱了拱手,和各位大臣点头一礼,先走了。
六部九卿也赶紧行礼告辞,唯独姜扬留了下来··顾烈奇道:“丞相不急着回家吃饭”·姜扬哭笑不得,您也知道我们急着回家吃饭呐,姜扬笑笑:“臣寻思着,好久没和陛下说说话了。”
顾烈眉头轻微一挑,露了微笑:“怎么今日有闲情同寡人叙旧”·姜扬哈哈一笑,三言两语说起往事来··顾烈听着,偶尔附和一声。
都是当年还率领楚军打水仗时的军中趣事··说到姜扬那时太过爱美,打赢了仗,- shi -淋淋的羽扇也还为了凹出风度扇起来,结果扇了顾烈一脸水··又说到祝北河当年为了给顾烈送粮草,心急赶路,半夜里也急急行军,差点掉下河没捞上来,被颜法古取笑真是险些“碑河”。
顾烈听着听着也露了分真切的笑意,姜扬没耽搁多久,说了三四件趣事,感叹真是老来多思旧事,也行礼辞别了顾烈,慢悠悠出宫去了··政事堂空无一人··顾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一张脸,解下腰间的玉符,轻声道:“姜扬和祝北河。
给寡人查清楚·”·从暗里走出个锦衣近卫来,跪地捡起玉符,领旨道:“是”·狄其野等了半天,才等到顾烈回宫,笑话他:“陛下真是勤政辛劳,连你儿子都夸你呢。”
但没听着顾烈回话,顾烈扔了黄袍,伸手把狄其野抱住了··“怎么,”狄其野被他这动作弄得摸不着头脑,“耍流氓上瘾”·顾烈不说话。
狄其野挑了挑眉,在顾烈怀里转了个身,伸手去按顾烈的额角,学着他以前头痛时下意识的动作,轻轻按着··半晌,顾烈才慢慢放开狄其野,笑道:“或许太累了。”
狄其野白日里刚捏过王子的腮帮,夜里就把大楚帝王的侧脸也给捏了··他没好气道:“早和你说了,不想笑就别笑·吓唬谁呢·”·顾烈侧过头,亲亲狄其野刚才犯上作乱的手。
这个人,总是能看穿自己的表里,这种近乎直觉的了解,却让本该在臣子面前高深莫测的大楚帝王感到安心··得卿若此,夫复何求··于是顾烈舒舒服服地板着脸和狄其野吃饭,饭后,对顾昭小朋友的教导问题展开了讨论。
顾烈自己的童年就过得不怎么样,前世那个不是自己的儿子又被柳湄带得活似杨平,既没亲身经验,也没养儿子的经验,被狄其野这么一提醒,才惊觉应该对儿子更亲近一点。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要怎么和孩子更亲近一点·狄其野摆手:“你别看我,我也不知道啊·”·第96章 姻亲裙带(上)·养儿这事急不来, 还是得从长计议。
幸而现在狄其野和顾昭领了份合作差事, 有狄其野代顾烈先照顾儿子, 也不算忽略··狄其野也没什么意见,主要是顾烈近来- yin -云笼罩的,也不催他去政事堂, 估计是朝堂上有不怎么好的事,既然顾烈不想让他沾,他就不问, 带着顾昭天天在礼部, 与礼部与国子监各位大人安排春闱。
说是带着顾昭,不如说是放羊吃草··顾昭勤勤恳恳安排春闱流程的时候, 狄其野与国子监祭酒大人,也就是庄醉他外祖父祝老爷子, 乐呵呵地玩起了成语接龙··祝老爷子单名一个雍字,在前朝考过状元, 学问一等一的才子,饱受敬重,出任国子监祭酒, 无人不服, 只是年岁大了些。
从祝雍对外孙庄醉的处理可以看出,这老爷子不仅学问练达,还世事洞明,做人做事都是一等一的··狄其野虽不知祝雍为何不愿意过多参与春闱之事,但既然老人家说受不得累, 狄其野当然不会为难,狄其野自己也乐意从旁围观,将事情多交给顾昭去做,因此也配合着老爷子装傻。
要让狄其野来决定,他根本都不会派自己给顾昭做副手,不会就学,错了就改,何必强求一开始就面面俱到人都是从错误中学习的··但狄其野也明白,在这个时代,皇家颜面是不容有失。
故而,狄其野先听了流程,按照顾烈的意思定了大方向,才把事情推给顾昭去安排·真安排下去前,狄其野也还是要过一眼,以防万一··到目前为止,顾昭都在众位大臣的群策群力下完成得不错,狄其野冷眼瞧着,顾昭办事,确实有两分顾烈的影子——听得进意见,但也不是软耳朵,时而一针见血,叫人不敢小觑。
狄其野放下心来,和祝老爷子对起成语来也是渐入佳境,主要是祝老爷子不仅会对成语,还善于展开讲小故事,绘声绘色,偶尔两次都把狄其野迷得忘了吃饭··狄其野忘了吃饭,那顾烈当然更记不住了,加上顾烈近来- yin -云密布的模样,把众位大臣闹得战战兢兢,和礼部和谐的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
·为何顾烈的脸一日比一日难看·顾烈在等两件事··一是肃政台和锦衣近卫将案子彻底查清··二是祝北河主动坦白。
顾烈隐忍不发,等到案子查清,祝北河还是一动不动,顾烈就点了头,将案子爆了出来··这日早朝,右御史牧廉出列,参功臣杜轲贪赃枉法,中饱私囊,并残害接任的凉淄道道台胡堂,阻止胡堂揭发其贪赃枉法之罪情。
甚至在案后,杜轲将胡堂灭门一案伪造为流民所为,欺君罔上,竟敢上折请求官复原职·牧廉还要参大理寺卿祝北河,祝北河身为大理寺卿,竟然听信族亲一面之词,压了胡堂的折子,变相为杜轲争取了残害胡堂的时间,有违臣职,罪同帮凶·牧廉面无表情地说一句,百官心中就惊得一跳,等牧廉说完,朝堂上下看着陛下那双怒火正炙的眼睛,连呼气都怕太大声。
祝北河惭愧跪地,不争不辩,只道:“臣有罪·”·顾烈不仅失望,甚至有些心寒··大理寺卿是什么职位他掌天下刑狱,复审大楚朝上下刑案,主审案情特别复杂或重大的要案。
所谓“审谳平反刑狱之政令”,“推情定法”“刑必当罪”,务必使“狱以无冤”·大理寺与刑部、御史台合称三法司,构成大楚朝的司法监察体系。
能担任大理寺卿的人,不仅要能干,还要严守律法,以身作则··所以前世今生,顾烈都选择了祝北河来挑这个担子··前世,祝北河任大理寺卿二十年,后来因顽疾辞官养老,虽然为了祝家和姻亲裙带利益也有过不严重的问题,但任期中从未出这种程度的过错。
偏偏重来一世就出了差池··而且胡堂还是以自己的能力安稳平息了平川城一带旱灾的能干官员,怎么不让顾烈痛惜·更重要的是,出了此等灭门大案,祝北河竟然不赶紧来坦白认错,非要等到朝堂上揭露才来认罪。
堂堂大理寺卿,就这么当朝去了乌纱帽,进了肃政台的官狱··清明还未至,雨却是下得叫人心凉··*·此案说到底,还是姻亲裙_带关系,而祝北河被狭裹其间,虽然确实失职,却并不是明知杜轲罪行还大胆包庇,而也是被蒙骗了。
还是要说到雍州平川城一带的旱灾··此地属于凉淄道,出任道台的,本是信州降将、立楚功臣杜轲··杜轲此人有几分本事,看顾烈念念不忘平川旱灾,此生及时换上胡堂,就可以看出来了。
直白点说,杜轲是个武夫,根本没有理政的本事··所以,他就因为理政不勤,被御史台的地方监察,雍州监察御史,给参了·这一参,御史台一复核,自然就给罚了。
这个罚,不止是罚了让他肉痛的银两,还在雍州监察御史的注目下,被结结实实打了廷棍··杜轲哪里受得了这个文官鸟气听说可以辞官,风风火火就把官给辞了。
顶上这个缺的,是胡堂··胡堂一上任,恰逢平川城大旱,杜轲不当“官老爷”之后感到了身份落差,此时已经心生悔意,他想抓胡堂的错处把柄,没想到胡堂这么能干,不仅将旱灾解决得很好,账目清楚,赈灾及时,还得了顾烈的特旨嘉奖。
就连胡堂那个死掉的北燕将领亲哥,都被陛下追赠了英名··这就够让杜轲眼热了,他更没想到,胡堂还是个较真认死理的,旱灾处理完了,胡堂居然把杜轲任期内的账目也拿出来核算一遍。
平心而论,胡堂此举,不过是分内之责,毕竟每年年底,作为道台,是要向上级知州报账的,如果收支账目不清,就没办法进京向户部核算·户部要是过不去,就得去御史台的官狱报道了。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凉淄道道台府里的耳目找来和杜轲一说,杜轲就慌了··为什么慌因为杜轲贪了多少钱,他自己心里明白,那可是巨款。
杜轲先是求天求地求菩萨,暗暗祈祷胡堂不要查出亏空来·然而临时抱佛脚是没有半点用,胡堂不仅查出来,还被这笔巨额贪_污吓了一跳,连夜写了折子,送去京城大理寺。
杜轲明白,这折子一进京,他的人头离落地就不远了··折子收发是由布政司负责,根本不可能掉包,那就只能从大理寺卿下手··大理寺卿是祝北河,出了名的老实人,不可能收受贿赂。
可祝北河也是出了名的孝子,他家中高慈姓左,看姓就知道是家臣五大姓中的左家人··杜轲他儿子,取的可是左家长房的嫡女··于是一弯二绕,祝家老夫人听说姻亲犯了糊涂,拿了官中一箱银子,现在已经知错了,可折子送到了她儿子手上,怕是要了- xing -命。
老夫人自以为精明,自家儿子可是堂堂正三品大员,最早和陛下一起打天下的立楚功臣,不过是一箱银子的事情,拿掉一本折子,有什么大不了的连这点忙都不肯帮她娘家,这儿子她生来有什么用·为了娘家的面子,也为了拿捏儿子,祝家老夫人拼着不肯吃饭,也要祝北河对姻亲手下留情。
祝北河答应是渎职,不答应是不孝,苦闷了两日,实在被母亲闹得不行了,还去找姜扬诉过苦,可姜扬劝了半天,回家老娘还是不肯吃饭,眼见着都要生病了,那可怎么办就答应了吧。
或许在决定渎职的那一刻,祝北河就该清楚这事没完,可祝北河万万没想到,在顾烈摆明了认理不认人的统治下,杜轲竟然敢做出这种事来··杜轲当然不止贪了一箱银子,得了左家的准信,他就对着胡堂下手了。
于是,一伙人在内鬼接应下进了道台府,灭了胡堂满门,还将整个府衙付之一炬·杜轲带着人呼天抢地地赶到现场,立刻开始满城搜捕犯案的“流民”,把流民杀官一事闹得沸沸扬扬。
要说杜轲没有理政才能,从他栽赃流民就可以看出来··什么叫流民流离失所之民,就叫做流民··若这案件发在去年刚刚立朝的时候,说不定御史台不会起疑心,毕竟那时楚朝初立,确实有许多流民还未收服。
但楚朝一开朝,顾烈就确立了以重农安民为先的理政重心,鼓励流民开垦归田,给予了非常优惠务实的政策,同时户部废寝忘食地同地方落实户籍制度,登记造册,以田养民,以田管民。
经过一年多的努力,可以说,大楚基本上消除了大波流民的存在·就算有,这些人也只敢躲在深山老林里,因为他们没有户籍文书,基本不可能入城·更不用说纠集成帮,潜伏城中杀害朝廷命官。
·连时势都不清楚,被肃政台查个底儿掉是理所当然··案情可以说虽然残忍但并不复杂,杜轲全族已经被缉拿,正在押解进京的路上··摆在顾烈面前的问题是,到底该怎么处置祝北河。
*·牧廉每月进宫三次,这是御医张老的安排,为了给他针灸调养,尽力让他活得更久··有时牧廉自己记不住,姜延记得牢牢的,甚至只要不忙,一定给他领到太医院门口才走。
牧廉每回针灸完,总想偷偷跑去看师父,但未央宫哪里是随便能去的,每次都叫锦衣近卫给好声好气地拦了··谁想今日一打听,师父和小小师弟在礼部待着,牧廉立刻就窜去了,为了讨师父欢心,迅速加入成语接龙这种幼稚游戏,和狄其野、祝老爷子一起,在礼部大堂成为扎眼的快乐三人组。
定国侯一来就以清晰的思路震住了场子,祝老爷子本身就是个和蔼随和的长者,而且他们俩已经这么玩了两三天了,不习惯的也都习惯了··但这可是又疯又狠,敢把大理寺卿告上奉天殿的右御史啊·不少人偷偷瞄着牧廉,直到顾昭随手轻轻敲了敲镇纸,才都低了头。
牧廉一点都不在意,照常问师父:“您什么时候回家”·说好过个十天半个月出去住,但顾烈近来的模样让狄其野不放心,于是只道:“再过一阵。”
牧廉不大高兴,嘴巴能吊油瓶,陪了师父又接了几圈,觉得还不如回家和姜延玩,跑了··祝老爷子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乐乐呵呵地对狄其野说起了小故事。
*·几日过去,春闱临开,杜轲也押到了··顾烈早起时,把狄其野也给拉了起来:“陪寡人上朝·”·虽然人没去上朝,狄其野消息也不是不灵通,姜扬也求情求到他这里,自然知道发生了何事。
要不是知道,狄其野昨晚就要发脾气了··翻来覆去的吃,就是真神仙也受不住·狄其野前些日子挤兑顾烈是牲口,单就某方面而言,一点都没说错··狄其野看看镜子里的顾烈,反手握住顾烈给自己梳头的手,什么都没说。
顾烈心里安慰,一低头恰好从衣领间看到尚是樱色的重重罪证,尴尬地轻咳了一声,脸倒也没那么绷着了··第97章 姻亲裙带(下)·百官上朝来, 见到扛着重枷痛哭流涕的杜轲, 和解了官帽没上枷锁跪在一边的祝北河, 一个个都不敢耽搁寒暄,站好等待陛下来上朝。
陛下与定国侯联袂而来··众臣等定国侯走到丞相对面站好,才山呼万岁请安··狄其野和姜扬眼神匆匆一对, 没来得及有什么交流,上头顾烈就砸了本折子下来,百官登时噤声, 连抽抽噎噎的杜轲都霎时止住了。
顾烈冷冷地看他一眼, 命道:“念·”·当值的锦衣近卫乖觉上前,将折子在杜轲面前地上摊开··这是杜轲在残害了胡堂满门、推罪给流民之后, 上给顾烈的折子,里面大大表了一番对胡堂惨死的痛惜之情, 然后更大地表了一番忠心,请求顾烈给一次官复原职的机会。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写到这, 就已经够不要脸了,但显然这并不是杜轲不要脸的巅峰——折子末尾,杜轲还信誓旦旦地保证, 一定抓住胡堂惨死的罪魁祸首, 将这些流民千刀万剐,以告慰胡道台的在天之灵。
杜轲抖似筛糠,这念一句就是打自己一个巴掌,陛下听着也定是火上浇油,这怎么敢念·杜轲只能哭嚎道:“陛下, 罪臣知错,罪臣知错啊”·顾烈眉毛都没动,平静地问:“你是要当朝抗旨”·杜轲顿时面无血色,抖得跟秋日寒风里的树梢枯叶也似,心惊胆战地对着自己的折子念起来。
杜轲颤颤巍巍地念着,顾烈的视线悬在他与祝北河之间,祝北河已是羞愧得无地自容,百官之间的轻声议论也忍不住起来了,顾烈越听心里头的火气就越旺··“啧,”定国侯像是与百官一样忍不住似的,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寻常感叹了一句,“好不要脸。”
狄其野一开口,自然打断了杜轲,杜轲本就不敢继续念下去,此时整个趴在了地上请罪,又是几声“罪臣知错”··顾烈心里头的火气,也没再继续往上涨。
顾烈知道狄其野是有意打断的杜轲,想必是不想见他过于发怒,因此缓缓顺了口气,问祝北河:“你可有话要说”·祝北河深深一礼:“臣身负陛下深恩,不堪重任,徇私枉法,铸下大错,臣当与杜轲同罪。”
谁都看得出祝北河已是满怀愧疚,他不为自己辩解,顾烈也预料得到,但祝北河当真不坦白详述,顾烈心里那把火又噌噌噌地往上冒··倒不是说祝北河坦白详述了,顾烈就会放他一马。
但祝北河毕竟是顾烈从荆信起兵时就交托信任的重臣,祝北河若是在犯错前、甚至是犯错后立刻醒悟来找顾烈交个底,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换句话说,祝北河为什么不及早来和顾烈坦白是不信任,还是不敢·顾烈苦思了几日,除了失望,还是失望。
不再看祝北河,顾烈对着底下的众位大臣,冷声问:“此案罪人罪证俱全,来龙去脉皆清·众位爱卿以为,该如何结案”·顾烈这话,就像是水滴进了油锅,朝堂上顿时热闹起来了。
杜轲是外来武将功臣,又和家臣集团结了几门姻亲,他们不敢明着劝顾烈高抬贵手,大义凛然地说两句“念在立楚之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却还是敢的。
至于祝北河,他是大功臣,又是祝家出息的旁系,与姜扬、颜法古等重臣关系好是众臣皆知,也是陛下近臣之一,那说情的就更多了··热热闹闹地说着情,但重臣渐渐发觉,定国侯闭着眼睛没说话,丞相姜扬也没说话……他们一个个心道不妙,奉天殿渐渐又归于了死沉沉的寂静。
“怎么不说了”顾烈平静地问··无人敢答··顾烈看向牧廉:“右御史,你说说·”·牧廉一板一眼地举出了大楚律中的条款,并结合案情,给二人初步拟定了罪罚:“杜轲残害同僚,欺君罔上,当抄家问斩,以儆效尤。”
“祝北河乃是渎职之罪,渎职一罪,重则贬谪,轻则罚俸·此案中,祝北河是受人蒙骗,且是为母所挟,正是忠孝两难全,依照律例,该从轻判罚·”·就在众臣以为牧廉这疯子也学会讲人情的时候,牧廉却话锋一转:“然而,祝北河身为大理寺卿,却是知法犯法,若继续执掌刑狱,如何服众祝北河身为功臣元老,却纵容姻亲裙带,受小蔽酿大祸,若不严加惩处,我大楚如何令万民信服”·众臣听了这番打脸说情的话,心里是如何愤恨牧廉且不说,姜扬心里是急得火烧蚂蚁一般。
姜扬太过明白陛下行事作风,也一心为陛下为大楚着想,所以他刚知道这事,就立刻怒骂祝北河糊涂,催促祝北河赶紧向陛下请罪··但祝北河自从知道胡堂满门惨死,已是羞愧得无地自容,他一半是不能原谅自己,一半是无颜面对顾烈,因此竟然是拖着拖着,存心等陛下派人抓他套枷子。
姜扬给他急得要死,可姜扬不能直接去跟顾烈说,这等于出卖兄弟,姜扬也不能一声不吭,这等于欺君瞒上··左右为难,姜扬实在没办法,才会去和顾烈追忆往昔。
既是想勾起顾烈过往回忆,变相给祝北河提前说情,也是用这种方法提醒顾烈有事情不对劲··姜扬明白顾烈,顾烈也明白姜扬,所以才会立刻派人去查··顾烈很清楚,前世大楚的满朝文武中,唯独只有姜扬和狄其野,是可以自称完全忠君,是自始自终站在自己这边的。
这非常不容易,并不是说一片忠心就能够做到·而且狄其野前世有意躲避朝政,还故意孤零零孑然一身,毕竟没有那么多牵扯,何况狄其野对顾烈其实是心有偏私。
和狄其野比较起来,身处家臣关系网中央,背负着姜家兴衰的姜扬能够做到完全的忠君,其中夹缝受了多少气、绞尽脑汁做了多少权衡,可想而知··顾烈本不是对他人有太多苛求的君主,对待臣子,也很懂得制衡之术,但关键就在于祝北河到底是顾烈给予了信任的近臣,前世也没出过大错,又有姜扬和狄其野在前头对比着,祝北河在此案中的行为,可以说是让顾烈失望透顶。
顾烈沉默着,也就没人敢说话··杜轲不知是不是被这种沉默吓疯了,又或者是怕死,不管不顾,搬出老黄历哭喊起来:“陛下,当年在信州,我可是头一个降楚的啊陛下我为您和大楚立了汗马功”·顾烈低喝:“住口”·本来顾烈就不满群臣的求情行为,杜轲一手犯下这等惨案,居然还想搬出功臣老资格给自己求情,这简直是往顾烈心里添了把柴。
为了一己贪欲,杀了胡堂满门,而且还是在凉淄道道台府里行的凶,杀人灭口还要毁尸灭迹,一把火烧了朝廷衙门,居然还胆敢上折子讨官·顾烈咬紧了牙。
这是不把大楚律法放在眼里·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这些臣子,是不把大楚的江山社稷放在心上·“你这歹毒枉法之徒,”顾烈终于开口,已经是怒气难掩,“你目无朝纲,违乱法纪,中饱私囊,豢养姻亲,寡人留你不得,留你全族不得你不是信口雌黄,要抓住杀害胡堂的罪魁祸首,将他们千刀万剐吗寡人这就成全你”·“传旨寡人要夷了他全”·“陛下”·有人竟敢出言制止。
众臣一看,是定国侯··狄其野单膝点地用力一跪,又喊了一声:“陛下”·狄其野没有看向顾烈,而是深深一拜,“此人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其姻亲家眷,按律流徙,以儆效尤,也无不可·”·“但动用酷刑,此举不但惊怖民心,也不利于陛下肃清朝政、为民除害的初衷·”·“臣斗胆,请陛下三思。”
这哪里是斗胆·这分明是胆大包天,定国侯就差直说让陛下收回成命了,金口玉言什么时候听说过是能改的陛下正发怒呢·而且,为了杜轲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顶撞陛下,有必要吗定国侯这是哗众取宠,还是真的被陛下捧得不知天高地厚了·众臣你看我我看你,存了心看定国侯的笑话。
姜扬、牧廉等担忧地望着跪在地上的狄其野,但他们再不解再担忧,也不敢在这时候再出声去惹恼顾烈··奉天殿又一次寂静无声··陛下再开口说的话,出乎了几乎所有臣子的预料。
“定国侯此言有理,”顾烈恢复了平日里不动声色的语气,“传旨,将杜轲抄家斩首,家财充公,族人流徙西州,世代不得回京·”·“祝北河夺大理寺卿之职,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不得出府。”
*·未央宫··顾烈照常在政事堂理了一天的事才回来,刚进宫就完全僵了一张脸,提不起精神做半个表情,晚膳后在小书房苦大仇深地坐着··狄其野坐在另一张案后翻书,并不去打扰他家陛下自省。
与其说是自省,不如说是毫无底线地苛求自己比较恰当··这么想着,狄其野心内叹息,也坐不住了,走到顾烈身边去··第98章 心不心疼(小修)·顾烈很少有这种愁苦模样。
不论遭遇什么, 顾烈根本很少觉得苦, 若遇到难题, 也只会让顾烈更打起精神前行··其实登基后,至少在表情这方面,顾烈反而过得比在楚军中轻松,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帝王就该是高深莫测的样子,他成天面无表情,臣子们只会觉得陛下沉稳又神秘, 根本不会有人怀疑他根本是难生喜怒。
狄其野从一开始, 比起顾烈撑出来的喜怒,就更乐于见到顾烈放松平静, 没什么表情又何妨··但顾烈僵着脸自苦,和他平日里没表情的平静, 就不是同一回事了。
狄其野走到紫檀官椅后,将顾烈的玉冠发髻通通拆开, 尽量放轻力气,用指腹给顾烈按揉神庭百会,缓和顾烈的疲惫··想到狄其野这是特地为了自己去和张老学的, 顾烈心头一松, 配合着放松下来,一声长叹。
“你就是想太多,”狄其野说顾烈··顾烈嗯了一个含糊的音调,分不清是承认还是不承认··狄其野都不想说他··人一放松,思绪就远了, 顾烈的思绪从杜轲案中跳出来,想到了狄其野身上。
数日前,顾烈又拖着延长议事时辰,元宝去了见陛下怒容,思来想去没敢进,回来请狄其野,狄其野拿着本密折亲自去了政事堂找人··当时顾烈就留了心,次日午膳时分,狄其野不在,顾烈找了元宝来问清缘由。
元宝没料到陛下竟然连这都记在心上,对陛下的敬畏顿时更上一层楼,老老实实跪在地上,把自己当时的满腹顾虑给说了··为什么元宝要请定国侯亲自去催因为怕陛下迁怒自己,变相下了定国侯的脸,让定国侯被人非议。
顾烈听罢,给了元宝一个“好”字··元宝此举,确实称得上是忠心周全·可假若这其中没问题,顾烈就不会记着,更不会在这种温宁时刻想起来。
元宝的顾虑固然是周全,假如狄其野不是定国侯,而是他顾烈的王后,元宝怕陛下不给狄其野面子,从而给狄其野惹出闲话,那是理所应当··可狄其野需要从顾烈对太监的脸色里头找立足之地吗他是大楚堂堂正正的定国侯啊,为何派太监传个话,元宝还为他生出这些顾虑来·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顾烈把他拘在宫里住,名不正言不顺。
顾烈当然是不愿狄其野被这么非议的··这得亏是狄其野当惯了强者,根本没注意元宝举动中这些弯弯绕绕,他要是知道在元宝和不少人眼里他现在是看顾烈脸色讨生活,他固然不会允许自己迁怒顾烈,但心里多半会像前世那样犯拧。
但放狄其野回去定国侯府住着,先不说不舍得,单说功臣间的裙带关系,顾烈就不想狄其野被勾缠着陷进去·前世狄其野已经孑然一身了,还被言官抓着蜀州叛将的事参个没完,此生狄其野有手下有徒弟,还个个都是得罪人的大臣,天天待在宫里都被骂结党营私,在宫外待着那还得了·杜轲案就是个现成的例子。
祝北河……·狄其野手劲忽然一重,低头挑眉看着顾烈,语气危险地说:“我怎么觉着,有人又和自己过不去了”·顾烈握住他的手,把人强拉到自己腿上坐着。
狄其野都已经要被顾烈抱习惯了,不仅坐得熟练,坐姿还挺潇洒,挺直了背,不靠着顾烈,对顾烈抱臂斜觑,一副赶紧老实交待的模样··顾烈松松地揽着他,手搭在定国侯袍外好好束出腰身的腰带上,没有回答,反问:“这案子,你是怎么想的”·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果然是在想这个。
狄其野没好气道:“结案了还想什么,有什么好想的”·“你觉得寡人的判罚”顾烈展开了问··既然顾烈想听个答案,狄其野也就认真起来,反问道:“你重判杜轲,是想以儆效尤,抄家流族足矣。
祝北河,在你们看来也是重判,是敲打功臣·不都很合适”·顾烈虽然多谋多思,却绝非优柔寡断,不客气地说,顾烈当然清楚自己对本案的处理能够达到什么目的。
顾烈执着追问:“寡人问的是你的意思·你在奉天殿上阻止我一时冲动判下酷刑,我明白·祝北河的判罚,你说‘在你们看来也是重判’,你是怎么想的”·“你,”狄其野看了看顾烈,失笑道,“我能分清楚什么是对你有用的,能参考的,什么是根本不适用的,没必要说的。
你问这个,没什么意义·”·顾烈却坚持:“我想知道·”·狄其野无奈摇头,往顾烈身前靠了靠,斟酌了字句,才认真道:“这么说吧,抛开时代而言,你要问我的想法,那我可以告诉你,我觉得杜轲判重了,祝北河叛轻了。”
“我会觉得杜轲判重了,是因为在我的时代,不论人犯了多大的罪过,他的亲属家人只要没有参与,那就是无罪的·”·“我会觉得祝北河叛轻了,是因为在我的时代,与大理寺卿同等的官职,并不能够占据大理寺卿这个职位带来的庞大社会资源和财富。”
“那么不抛开时代,你问我的想法,我会说这两个判罚没有太大问题·它们都是按照大楚律做出的判罚·”·“杜轲的判罚之所以没太大问题,因为这里的司法监察代表的不是大楚律的意志,而是代表着你的意志,你的权威关乎大楚律的权威。
你要肃清政风,就必须确立权威,这种权威树立的过程必然产生附带伤害,这是这个时代无法解决的悖论·”·“祝北河是以渎职之罪判罚……夺去大理寺卿这个官职,对祝北河本人和祝家来说,远比我的时代意味着更多的损失。
所以群臣都觉得是重判,我也不认为这个判罚轻·”·狄其野顿了顿,终究还是继续说道:“但,祝北河的渎职行为,其意图是替杜轲隐匿贪污·在我的时代,他会以贪污同犯论处,罪款应以杜轲的实际贪污案款计算。
而且,在问责贪污的基础上,还应当加罚渎职之罪·”·“可是,依照大楚律,若以贪污同犯论处,祝北河就要去菜市口游街斩首,这又过重了·”·所以狄其野根本不想说,要掰开揉碎说清楚,一方面是费力,一方面实在是会显得像在夸夸其谈。
何况,顾烈这人总是想太多,狄其野也怕弄得顾烈想更多··说到这,狄其野看看顾烈,还是说:“所以我早说你根本不必想这个·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想那么多做什么”·顾烈听得若有所思,半晌才道:“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无论大事小事,我都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狄其野低声笑了··但片刻后,狄其野半开玩笑似的提醒道:“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你会问我。
那你既然想不通祝北河为何不来找你坦白,你怎么不去问祝北河,非要和自己较劲”·“寡人没有想不通·”顾烈不觉得自己是在想不通。
狄其野用一种戏谑的眼神盯着他··顾烈把狄其野往怀里抱了抱,叹息着说:“有什么好想不通的都猜得到,有什么好问·”·无非是无颜面对,心怀愧疚。
顾烈甚至能猜出祝北河说出这话的语气··有什么意思··“既然心知肚明,却还皱眉苦想,不是想不通是什么”狄其野好笑地揭穿他的陛下。
顾烈皱起眉来:“寡人是想弄明白,究竟是何处寡人做的不够”·“停,打住,”狄其野按住顾烈的唇,努力维持心平气和的语气,“你再说下去,我迟早给你气死。”
这个人什么都要往自己身上找原因,狄其野恨不得立刻冲到蜀州去,把顾烈的养父从第十三房小妾的床上拎下来好好审一审,看看这位养父到底是丧心病狂到了什么地步,才把小顾烈祸害成这样。
狄其野握着顾烈下巴,严肃地警告道:“顾烈,没有人是完美的,每个人都会犯错·你不能对你自己这么苛刻,你以为你是神仙”·顾烈把狄其野作乱的手捉到手心里,反驳道:“我何时自认是神仙。”
“既然你知道自己不是神仙,又为什么把什么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狄其野的另一只手搭在顾烈肩膀,低头抵上顾烈的前额,“只有被人当作希望寄托的神明,才会毫无怨言的承担他人的罪过和苦难,而神明只是不存于世的谎言。
你是凡人,你承担责任,这很好,但你不能把他人做错的事归结到自己身上·”·顾烈明白狄其野是为了自己着想,可是顾烈依然觉得必定是自己有哪里做得不够。
顾烈会养成这种思考方式,不仅仅是养父的影响,而是夷九族之祸后,顾烈少年时期的所有经历,包括顾烈的- xing -格天- xing -,以上种种一切,长年累月潜移默化的结果。
何况前世,顾烈已经这样度过了一生··所以不可能说狄其野说了两句话,顾烈就能意识到这么想是在苛求自己,顾烈只觉得狄其野是偏心自己,为自己着想··“祝北河一事,寡人难辞其咎,”顾烈一开口就让狄其野想要打人,“但事已至此,确实也不该汲汲于心。”
后半句听着还像句人话··偏偏,看着狄其野气不打一处来的模样,顾烈还补了一句:“你别生气·”·狄其野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他可不是没脾气的人,于是凉凉地笑了一声,下巴对着桌案上的断肠匕点了点,顺着自己先前的气话嘲讽道:“不生气那简单,死了就不会生气了,刀在那呢。”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他话音刚落,顾烈猛地把他死死扣在怀中,像是要把他骨头都抱断似的,面似寒冰,一字一顿,偏偏语气还要克制着,沉声道:“闭嘴。”
狄其野惊愕莫名,他不过是说了句气话,竟然把顾烈气成这样,顾烈已经很久没对他这么生气了,狄其野都顾不上因为顾烈对他用这么大力气生气,担忧地问:“你怎么了”·顾烈沉默不语。
怀里这个人还是鲜活的,还有温度,他没有血染重衣,没有逐渐死去··这是顾烈第一次用完全失控的力气去抱狄其野,不去想被这么抱住会不会不舒服,就只是用最大的力气抱着他,扣着他,锁着他。
顾烈埋首在狄其野后颈处摩挲,凉凉的鼻尖像是碎小的冰块,呼吸又因为怒火和焦虑而滚烫,嘴唇则是温热的··三种不同温度的触感,让这种被摩挲的感受更加鲜明。
更引人敏 _感··顾烈感受到怀中人克制不住的一下轻颤,像是怕他逃走似的,尽管已经用上最大的力气抱紧怀中人,顾烈居然还能设法抱得更紧了一些··狄其野很安静。
顾烈异乎寻常的行为让狄其野担忧,所以他根本没有任何挣扎,只是安静地被顾烈抱着,希望这样能够让顾烈平静下来··等到感受到抱着自己的双臂稍稍放松了钳制,狄其野才撑着顾烈的胸膛直起身来,自己观察着顾烈的神情,担忧地重复问道:“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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