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铁甲动帝王(重生) by 步帘衣(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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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铁甲动帝王(重生) by 步帘衣(下)(3)
·顾烈没说话··被激发的怒火和后怕已经消退,但顾烈没法对狄其野解释··其实互明心意之后,尤其这两年来朝夕相对的相处,狄其野出于对顾烈的感情,在两人关系中的付出,甚至对外处事上的一些改变,顾烈亲身体会,都铭记于心。
可狄其野前世的决绝,对顾烈来说更是铭心刻骨··当初,就应该将断肠匕熔了·实在不该因为一句话就控制不住情绪··顾烈心生悔意,甚至不好意思再抱着怀里的人,垂了手。
“我不会死的,”狄其野琢磨着顾烈发怒前他们的对话,试探着安慰顾烈,“是因为那个噩梦吗”·顾烈这才想起自己先前找过的借口,沉默点头。
因为自己死掉的噩梦,就把大楚帝王变成这样吗狄其野都不知该说什么··他伸手握住顾烈垂下的手掌,把掌心贴在自己心口:“喏,活的。”
顾烈努力勾了勾唇··狄其野又握住顾烈的另一只手,贴上自己,沿着衣襟,慢慢地,慢慢地穿进内衫,直到触碰到肌肤··顾烈抬眼,眼睁睁看着狄其野俯下身来,在耳边低声说:“是不是,热的”·前世那个骄傲到不愿存身于世的狄其野,此刻为了安抚顾烈,在爱人面前出于爱意展露出的风_情,迷人得让顾烈不饮而醉。
再倾城的美人,就算是九天下凡的仙女,都不可能比眼前这个人更让他心动··什么前世,什么噩梦,在这头白狐狸面前都是纸老虎,顾烈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被压在桌案上的狄其野衣衫散乱··眼中是懒洋洋的笑意··顾烈低头亲他··狄其野手点着顾烈高挺好看的鼻尖:“凉凉的,像阿肥·”·阿肥现在已经胖得相当敦实,完完全全长成了一条大壮狗。
既然都说像狗了,不试试牙怎么行··狄其野毫无防备,像是骤然离了水的鱼,腰下意识弹起,恼羞成怒··顾烈赶紧把人压住,亲得认认真真,慢慢把人哄开心。
“陛下,”狄其野察觉到再次复苏的,故意用膝盖去撩,还戏谑道,“你想别的事有这么直白就好了·”·顾烈喑哑着嗓子说:“是定国侯心疼我。”
闻言,狄其野低沉地笑了起来,半认真道:“我心疼你我才不心疼你·”·顾烈听出他有话要说,因此也不动作,看着狄其野。
“在大楚,所有人头上都有一把刀,那就是王权·也就是你·”·狄其野话语中没有指责的意思,只是陈述,他甚至侧过脸,亲了亲顾烈撑在桌案上的手,才继续说。
“我若是心疼你这个万人之上的帝王,甚至学他们说些‘当家不易’的好听话,那真是一派胡言·你掌握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力,帝王是难当,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没有鱼肉去心疼刀俎的道理。”
“当然,我是定国侯,不是平头百姓·道理还是一样的,我身为子民去心疼帝王,那叫媚上,我身为臣子去心疼帝王,那叫狼狈为女干·一样虚伪。”
“所以,我不心疼大楚的开国之君·”·“但你与你,不只是大楚帝王与异世来客,还是爱人·”·“我若是固执着我的原则,为了不背上虚伪的心理负担,无视你的疲惫苦痛,不去心疼你。
这更是虚伪·”·“我怎么会不心疼你·”·狄其野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其实还是为了开解顾烈,最后,才将祝北河的事点出来。
“我们都是凡夫俗子,你是人,我也是人·做人,无非是别把自己不当人看,也别把别人不当人看·”·“是人,就会犯错,会偏心,会害怕辜负重视之人的期待,会在犯错之后不敢来见你。”
狄其野起身吻上顾烈的下巴··“陛下,臣是您的同党啊·”·第99章 歪枝得剪·自从祝北河被夺官, 祝府一片愁云惨雾, 门庭冷落, 连枝头落脚的麻雀都少了许多。
他家这一支是祝家旁系,能够壮大起来,前期靠的是妻族左家的提携, 后期靠的是祝北河这个儿子争气···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如今因为左家托付的事情害得儿子丢了官,祝北河父亲恨也不是不恨也不是,怒火焦心, 身体也不爽利起来, 日日熬着汤药。
祝北河母亲左氏是极要强的- xing -子,此时纵然后悔莫及, 却绝不肯认了是娘家的错,生怕被祝家看低了去, 嘴里骂的都是杜轲欺瞒左家,把干系推得一干二净··这话平日里, 祝北河父亲念在旧情也就忍了,可他现在人在病中,长子大好仕途毁于一旦, 哪里还顾得了那么许多, 话赶话就吵了起来。
祝府没有分家,祝北河的三个弟弟虽然不如祝北河出息,可祝北河跟着顾烈南征北战的时候,他们毕竟是承欢膝下,陪伴在父母身边··所以两位高堂吵起来, 祝北河的弟媳们就有了发挥的余地,明劝暗挑,把场面闹得越发的不可收拾。
祝雍老爷子进门的时候,祝北河夫妻正跪在父亲养病的厢房,苦苦劝父母消气··“家主到了·”下人匆匆赶紧厢房禀报··祝府大小主子是面面相觑。
他们这一支靠着左家起来之后,与主家疏于走动,非大节大礼不去,主家也不曾置喙什么,今日祝雍老爷子竟然亲自来了,怎么不让他们惊讶··祝雍本来是不愿意管这个事,他连春闱的风头都懒得出,何况是早就和主家离了心的旁系。
他已经老了,恨不得把余下几年老命都泡在天下藏书阁运出的藏书里·再有富贵权势,他能享受几年·但旁系祝府这个样子,已经牵累了祝北河,再下去,闹出更大事情牵累主家也不是不可能。
何况,祝雍对祝北河到底是欣赏的··“分家吧,”祝老爷子不说废话,“你们拎不清,别牵累了儿子·分了家,你们还是一家人·不分家,不要以后近邻都没得做。”
祝北河父亲若有所思··左氏撑着四儿媳的手,色厉内荏道:“妾身说句不中听的,您是主家家主不假,可我们旁系的家事,您管不着·”·祝雍扫了一眼孤站一旁的祝北河夫妻,不怒自威:“那也容易。
老夫给陛下上个折子,实在不费什么事·”·“可左氏妇人,溺爱幼子治家不严,为娘家姻亲威逼长子渎职,将长子仕途毁于一旦,这名声,你敢不敢背”·左氏吓得面色如纸,怒不敢言。
言尽于此,祝老爷子谁都不看,自顾自走了··祝老爷子一出门,四儿子就喊了声娘,像是被吓着了··左氏被祝老爷子下了脸面,本就憋着怒火,见小儿子吓成这样,那火气就更旺,手一抬就把茶碗砸了出去,将将就砸在祝北河夫妻脚前,指桑骂槐:“一个个都是死人啊”·闻言,祝北河父亲也又生了怒气:“你又闹什么”·不等他们再吵起来,祝北河不顾地上碎瓷茶水,对着父亲病榻撩袍一跪,拜道:“父亲,儿子不孝,请父亲主持分家。”
祝北河妻子无声跪在祝北河身边,也是深深一拜··夫妻俩膝下瞬时洇出了血··最懂事的儿子儿媳被逼成这样,祝北河父亲忍不住老泪纵横··歪枝不剪,大树不成。
分吧··*·春闱即开,各地举人才子汇聚京城,顺天府一日比一日热闹··年轻才子多爱高谈阔论,他们或是聚集在酒楼茶馆,或是约于书馆印坊,像是开屏孔雀似的招摇。
而精通京城百事的监生,就难免显摆起了朝中八卦,近来热议的除了被夺官的祝北河居然又分了家,就是哪家贵女又漂亮又有才名··顾烈对着近卫记载的风言风语摇头笑笑,年轻人,有鲜活气,也难免鲁莽得惹人厌。
听他跟个老头子似的感叹,狄其野笑得都停不住,说那你怕是一出生就满了五十岁,否则,怎么没见过你鲁莽··近来狄其野不是在礼部就是好好在未央宫待着,也不闹着要跑出去,尤其是这两日春闱议定,狄其野都在未央宫,顾烈心里安定得不得了,闻言也笑道:“都说五十知天命,我若是一出生就知了天命,定然赶去秦州,早早把你捡回来。”
狄其野耳尖一红,还要撑着笑话顾烈:“花言巧语·”·顾烈跟他对:“语重情深·”·狄其野瞪他一眼,跑了··这一跑,居然就跑出了宫去,午膳前才派个近卫来给顾烈递了张纸条:本侯爷出宫溜达,您午膳去陪儿子吧。
于是这日午膳,顾烈带着御膳去了礼部··顾昭学足了父王的不动声色,可顾烈亲自一来,任谁都看得出小王子有多高兴··顾烈粗略检视了敲定的春闱议程,顾昭如实说了是定国侯定的方向、祭酒祝老大人也给了许多帮助,但对于自己的辛苦,顾昭就隐而不提,顾烈心内一软,温柔了面目,夸道:“幺儿事办的不错。”
没料到父王还记得老乞丐和幺儿,顾昭喜得眼圈发红,险些都要落下泪来··用了膳,顾烈又回了政事堂议事··正议到要往蜀州派什么人,近卫拖着个包袱进来了,说是定国侯送的。
顾烈一看政事堂外,果然又误了时辰··见狄其野特特送了个包袱来,六部九卿都很好奇,姜扬笑问:“定国侯送了什么好东西”·姜扬知道分寸,一般是不会多问,他看近卫都忍着笑的模样,料定不是什么机密,才凑趣问了一句。
顾烈解了包袱,开始还担心是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东西,拎着对外的那边包袱皮,等看清楚包袱里是什么,笑得无可奈何,干脆地把包袱给揭了··一只虎头虎脑的布老虎。
通身是农家土染的粗蓝布,绣了铜铃似的黄色大眼睛,耳朵尖是软乎乎的白毛,额头上一个霸气的“王”字,哎呀,真是威风凛凛··政事堂各位重臣哈哈大笑,边笑边跟陛下告辞回家吃饭。
顾烈把布老虎托起来,才发现布老虎的肚子下塞了张纸条,上面写了五个字:十天半个月··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他居然还真记着··顾烈无奈,也不顾这布老虎有损天子气概,托着布老虎回未央宫,对着它吃饭。
次日不必上朝,顾烈睡得不好,照常醒了,刚睁开眼就怀疑自己是不是昏了头··狄其野刚到不久,靠着博古架,对顾烈微微皱眉的睡脸出神··要不是姜延就住在定国侯的厢房,锦衣近卫换班得开小宫门,狄其野还进不了宫。
见顾烈醒了,狄其野才走到床沿坐下,问:“睡了几个时辰”·顾烈立刻握住了他的手:“尚可·”·这样子是尚可·狄其野挑眉。
“怎么给寡人送了个布老虎”顾烈转移话题,看着博古架上那个虎头虎脑的小东西,“寡人昨日,可被六部九卿众大臣笑话个够·”·狄其野没想到会这样,想象了一下顾烈在政事堂拿着个布老虎的样子,也笑了:“谁让你在政事堂拆包袱了”·“姜扬闹的,”整整一夜不见,顾烈忍不住,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手臂就对狄其野的腰圈上去了。
狄其野无奈地顺势一倒,被顾烈顺理成章地抱在了怀里,就好像他们这样是天经地义,不抱着都不行··“我原本想给你买个布娃娃,”反正顾烈不知道布娃娃是什么,狄其野忍笑说,“就是用布和棉花缝制的枕头似的玩偶,让你抱着睡。”
“可我找元宝一问,把元宝吓得跪地上,倒反把我吓一跳·元宝说这有巫蛊之嫌,别说没卖的,就连找人做都万万使不得·”·狄其野在顾烈额头上有一笔没一笔地划横横横竖:“我在大街上看到有老妇人卖布老虎,就给你买了一个。
虽然小了些,但也能抱着·”·他还坏笑地问:“陛下,臣特地买的,您怎么不用呢”·就算顾烈没见过布娃娃,听听也能猜到,这多半是哄孩子用的。
顾烈紧了紧手臂,懒得理他··狄其野还要火上浇油,顾烈干脆把人抱得动都不能动,沉声道:“寡人只抱你·”·抱着你,才有安眠··狄其野并不是近来才发觉顾烈喜欢抱着自己,顾烈动辄就想这么干,只是先前狄其野还觉得是两人处在感情升温期,黏糊亲密都是理所当然,也没有太多去思考。
直到他们彻底睡在一起后,狄其野才意识到,这可不是一般的喜欢抱着··而且,若是他没有自我意识过剩,顾烈在抱着他的时候确实睡得更好·今早他放不下心进宫来,见到顾烈皱眉睡得不安稳的样子,或许就是明证。
但这不就说明顾烈依然不安心吗,那个噩梦,为何对顾烈影响这么大··狄其野一边烦恼着,一边习惯- xing -地沉进了顾烈的怀里··如果两个人都喜欢,这还怎么改·第100章 探花游街·春闱也就是会试, 这是大楚开朝第一届春闱, 在京城东南, 离国子监不远的贡院开考。
顾烈虽然担了主考的名,真去监考的还是定国侯和顾昭两位副裁,在贡院里待了足足三天两夜··原本该是隔三天一考, 但这期春闱本就晚于旧例,六部手里一堆事,还因为辞了一波功臣人手短缺, 所以也别磨叽了, 干脆就连考三天。
于是天下十州的举人们,还要加上国子监的学生, 这么多人,吃住都在没比棺材大多少的单间里, 密不透风,活生生考了三天··刚开考, 锦衣近卫就抬出去仨,都是被这个阵势吓晕的。
身为监考副裁,狄其野和顾昭还必须巡视其间, 有锦衣近卫盯着, 是不需要多频繁,但样子得有··三日一过,狄其野的脸黑如锅底,他是先回定国侯仔仔细细沐了浴,才回宫述职, 被言官觑着空子上折子骂了好几日,说他轻慢科举,不顾陛下一片爱才之心。
前世狄其野就是这么干的,顾烈是一点都不奇怪,而且上辈子狄其野因为在朝中茕茕孑立,可是被骂了足足大半年,这辈子已经好多了··牧廉身为右御史,深深为师父这种不顾及名声的行为惋惜,头一批上折子说狄其野此举不妥的就有他,不过,后来骂得最难听的那几个言官,但凡被查出有严重违法的,都被牧廉摁下了官狱。
当真廉洁的,牧廉也不记仇··真是既当了陛下的好臣子,又当了师父的好徒弟,牧廉心里十分骄傲,在姜延面前嘚瑟了好几日··姜延能怎么办,当然是夸,不然这小疯子不许他留宿定国侯府。
会试放了榜,整个京城越发的热闹··数日后,通过复试的贡生们小心翼翼地进了奉天殿,由顾烈亲自主持当庭策对,这叫殿试··他们天不亮就排在宫外,在礼部官员的带领下完成了数道礼节,然后颁发策题。
策题是由顾烈亲自圈定的,三道题目,两道时务一道策论··日暮交卷,收存至阅卷日,由八位大臣阅卷批圈,最佳的十本上呈顾烈,由顾烈圈出一甲三人··将贡生分出一甲、二甲、三甲三等后,由填榜官填写发榜。
一甲赐“进士及第”称号,只有三人,也就是百姓津津乐道的状元、榜眼和探花··二甲赐“进士出身”,占三分之一··三甲赐“同进士出身”,占三分之二。
发榜后,贡生们得以进宫,在奉天殿外跪谢天子,状元、榜眼、探花三人待遇不同,得以进奉天殿面圣··能在去年连过县试府试乡试,今年过会试,说明在动乱年间也勤学不缀,不曾荒废学业,这种坚韧就足以嘉奖。
顾烈满意地看着殿里殿外这些年轻或者不年轻的贡生,他们中的一些名字,是顾烈前世再熟悉不过的栋梁之臣,即使眼下还很青涩,但未来可期··满朝文武瞧着这三位新科翰林,有些像是在掂量对手,有些像是在考察女婿。
当他们的眼神落到探花郎身上的时候,除了顾烈,都忍不住咦了一声··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不论戏文里怎么写,实际上前朝今朝都没有探花郎必须长得帅的规矩。
相对的,顾烈特地废了前朝的一条规矩,那就是:面貌丑陋者,不论轻重残疾者,都不可入朝为官··当年,韦碧臣怕牧廉入朝影响自己的地位,就是拿这一条,把他骗到了风族去。
顾烈将这一条放宽到了“不影响政务的轻残人员”,而相貌,就根本没提··可这探花郎,也实在是丑得叫人难以忘怀,他一双招风耳,两颗大板牙,眼睛大得像是能蹦出来,皮肤黝黑,又高又壮,活像是黑兔子成了精。
这么一个人,名叫卓俊郎··有些臣子忍不住寻思,这人没疤没癞,想必生下来就这副模样,家里取名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呢··不论他人视线如何诡异,卓俊郎却是淡然自若,这就让明眼人心里叫了声好。
狄其野倒不是以貌取人,但顾烈看着这卓俊朗的目光,未免也太高兴了些这是怎么了·顾烈当然高兴,这卓俊郎,可是他前世手下最能干的臣子之一。
到晚上回了未央宫,顾烈抱着狄其野的时候,甚至想着想着还无声地笑了笑,对狄其野说:“寡人今日真是高兴·”·这些带领大楚走向盛世的人才··狄其野觉得陛下这副一心为楚的模样真是正经得可爱。
于是调_戏道:“您高兴,我就高兴·”·他戏谑地学别人谄媚,却又是调着情的调子,顾烈受不住,笑骂:“不许闹·”·“哦,你不高兴”狄其野从善如流,手点啊点啊地往下去,“不对,这明明是高兴啊。”
都这样了,顾烈哪里还忍得住··仔仔细细地吃了一顿,顾烈抱着人沐了浴,回来也不肯放,黏糊半天,顾烈思绪又飘回了朝堂上:“我是真的高兴。”
狄其野都要给顾烈逗笑了,清了清嗓子,认真地回:“我明白·”·他上辈子是先锋营大校,军校毕业生不想早死的都不往他这儿来,但只要敢来的优秀人才,即使狄其野热爱全方位锻炼他们的承受能力,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
顾烈低头在狄其野发顶亲了亲,抱着他一起沉沉睡去··*·打马游街那日,顾昭骑着无双领在前头,虽然不是定国侯让百姓们很是失望,但顾昭年纪虽小,却从顾烈身上学到了不同一般人的风度气势,身穿王子常服,也是帅得不可小觑。
无双也没有给主人丢脸,神骏英武,一身黑鬃被养得油光水滑,百姓们交头接耳,“这就是大楚兵神的无双战马”,也是耍足了威风··当然,这一场打马游街,最大的风头,必然属于长得太过有特色的探花郎。
狄其野鼓动顾烈出了宫,两个人做普通书生打扮,坐在让姜延跑关系才订到的茶坊二楼好座,目送着顾昭郑重其事地打马而过,皆是与有荣焉··到底是为人父母心。
顾烈很少干微服私访这种事,因为一是兴师动众,需要锦衣近卫抽调人手在暗处重重护卫,不论从效率还是从不劳民伤财考虑,都没有必要;二是出宫就有记录,必定会被言官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今生有了狄其野陪着,顾烈渐渐没那么过于拘束自己,才有了这么一遭··他们俩虽然是普通书生打扮,但跟着的护卫腰间都挂着刀兵,甚至连茶具碗筷都要自带,不瞎都知道这不是一般人,因此无人敢招惹,掌柜也是殷勤备至。
好座设了屏风四围,这屏风还是江南双面绣,可想而知生意是好得不得了··游街的热闹已经过去,他们才喝了口茶,茶也不差,两个人照常说起了不太重要的朝中事,狄其野问为何让人顶了信州杜姓贡生的外派实缺,顾烈一听就知道是找了敖一松才求到狄其野这里,摆摆手说你别管。
狄其野明白,这里面肯定有事,于是也就没再提··喝着茶,狄其野拿筷子一个盘子一个盘子给顾烈试佐茶的点心,不论是闲的酥油卷,还是甜的可心糕,顾烈的回答一律是“还行”。
狄其野习以为常,啧啧有声,顾烈感念他的心意,拿过他的手亲了一下··被进来的牧廉瞧了个正着··连狄其野都尴尬地咳了一声··结果牧廉正儿八经地跪下了:“陛下,臣有本奏。”
顾烈预感不好:“你说·”·“于公,定国侯府费资甚巨,定国侯却长居东宫,不仅浪费官银,且是有违臣道·于私,臣孤苦伶仃,与师父两地相隔,不能为师父尽孝。”
“请陛下成全臣对师父一片孝心,免定国侯受众人非议,放定国侯回府·”·牧廉说得一板一眼,顾烈听得无言以对··但再无言以对,都必须对,顾烈沉声道:“押后再议。”
牧廉不依不饶:“押后是什么时候再议·”·“牧廉,”狄其野喊了牧廉一声,“听话·”·师父不站在自己这边,牧廉把藏在身后的糖葫芦往狄其野怀里一砸,气呼呼地跑了。
糖葫芦在狄其野衣服上滚出了一溜欢快的红色糖浆印子,落到了狄其野腿上··狄其野拎起来一看,好么,还是牧廉啃过的·又是糖印又是口_水,狄其野登时青筋直跳,黑着脸一拍桌子就要往外追,不揍到这个孽徒不算完。
顾烈哭笑不得地把人拦住,赶紧找近卫去给狄其野拿件一样的外袍换··顾烈安抚道:“明日我找他谈·”·结果次日早朝,顾烈刚坐上龙椅,群臣喊完万岁,右御史牧廉就站了出来。
用牧廉当右御史,就是看重他谁都不认·这一次,难道是要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牧廉故意慢慢吞吞走到殿中,慢慢吞吞跪下,慢慢吞吞说:“陛下,臣有本奏。”
群臣纳罕,怎么着,右御史这个年纪就风- shi -老寒腿了姜延也在心中纳闷,昨夜牧廉不知为何不开心,死活不让他留宿,这模样,不应该啊。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顾烈越是事到临头,越是镇定:“右御史请讲·”·“臣要参——”·群臣以为他要放大招,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被参。
牧廉顿了半晌,才继续道:“臣要参陛下养父为老不尊,这半年连娶三房小妾,他身为陛下长辈,如此行事,难为万民表率,有害民风世俗·请陛下降旨,勒令其不得再娶。”
群臣一听,害,狗拿耗子··第101章 指东打西·顾烈养父很早就认清了顾烈不好拿捏的事实··当初顾烈把他支到蜀州休养, 他在蜀州过得快活, 所以不论旁人怎么撺掇他回京城, 他都一心一意留在蜀州芙蓉城,过起了山高皇帝远的好日子。
顾烈身为帝王,提倡孝道, 本身也不是忘恩负义的- xing -子,自然给足养父应有的体面·过年过节都少不了问候赏赐··这么大一个贵人,当然是众人巴结的对象。
他都六十岁了, 花甲之年, 短短半年就娶了三房小妾,叫人不知该说什么··论理, 顾烈即使不好斥责,也该提醒两句, 让他不要太过了分,可顾烈这话没法说··因为顾烈养父所有的小妾, 都是按照他亡妻的画像找的,相似的眉眼,相似的身段, 相似的背影, 只要有那么两三处像极了当年的她,人家上门一说,他就想娶回来。
有个笑话,说芙蓉城本地的媒婆们,人手一幅养父亡妻的画像, 这画像可不是月老,是财神爷··当年在云梦泽,他娶到第三房小妾的时候,那时还是楚军主公的顾烈,也不是没委婉劝过,但被养父用亡妻的画像一堵,只能沉默。
去年后院还传了喜讯,养父老来得子,真是老当益壮·当时,还有人特地到顾烈面前讨巧,在朝堂上夸养父用情至深,多年来不忘亡妻·顾烈压根就没接茬。
怎么说用情至深,然后娶了一院子小妾·所以牧廉这么一参,顾烈听着尴尬,心里也尴尬,却只能道:“这嫁娶之事,寡人身为人子,怎可反过来教训养父”·顾烈并没有说养父这事不该被参,所以他给出这么一个态度,即使他自己不好说,蜀州监察御史却可以去说,也算是给牧廉撑了腰。
但牧廉特地把陛下养父搬出来参,可不单单是看不惯梨花夜夜压海棠··“陛下,”牧廉不赞同地反驳,“这可不是一般的嫁娶之事·此乃仗势妄为、欺害女子之举。”
牧廉直直地盯着顾烈说:“他身为陛下养父,地位尊崇,财富满府,才能让那些妙龄女子被势利家人送进一个六十老汉的府中做妾·说是嫁娶,实为买卖他敢说,那些女子嫁给他,都是心甘情愿,不是被威势所逼”·“再者,他打着怀念亡妻的旗号,娶了一院子妾室,还有人大言不惭说他用情至深。
既然用情至深,他怎么不抱着亡妻的牌位守寡这简直是欺世盗名,伤风败俗”·顾烈听明白了··这战术是指东打西,牧廉哪里是在参养父,这分明是在参顾烈。
牧廉先说那些女子是被威势所逼··在牧廉看来,他师父是被陛下扣留在未央宫的·毕竟按常理而言,哪个功臣愿意背上佞幸的骂名不是陛下将他师父不清不楚地扣在宫中,他们怎么会搅在一起他师父不至于傻到这份上吧。
牧廉再提养父亡妻,怼的更是顾烈··别人不清楚顾烈所谓的亡妻,牧廉是清楚的,鬼谷里当年根本没有这么一位女子,可顾烈又是悉心培养顾昭,又是不愿再娶妻,牧廉按照常理推测,自然认为这个被顾烈深爱的女子确实存在,只是并不是公子雳后人,顾烈是为了给顾昭抬身份,说了谎。
牧廉没信过师父是顾昭舅舅的那些流言,那些留言根本就是从他这里传出去的··但撞破陛下亲他师父的手,那些狄其野和顾烈亡妻长得一模一样的流言,牧廉不去想,脑子就主动想了起来。
陛下既然要给自己安个情深似海的名声,怎么不为亡妻守寡,还拖他师父下水·牧廉这是在给狄其野鸣不平呢··没等顾烈说话,当初想讨好顾烈,在朝堂上捏着鼻子夸养父情深的官员出来了。
那是谁那是姜延他爹··姜延身为锦衣近卫指挥使,如果手上没有陛下交待的要案,那必然是要贴身护卫陛下上朝的··所以姜延他爹怒瞪了这个伤风败俗被他赶出家门的儿子一眼,才出来喊冤道:“陛下,臣以为,右御史身负监察之责,却在朝堂上为陛下养父嫁娶这等小事胡搅蛮缠,是滥用职权,不必再议”·姜延垂着头,手心里捏了把汗。
倒不是还在乎他爹,而是姜延突然意识到,牧廉这一参,恐怕是知道了定国侯与陛下的关系,但没有弄清楚这俩根本是两情相悦··去年顾烈带着功臣家臣们搬至顺天府,姜延为了拒绝家中安排的议亲,把自己是个断袖的事说了。
差点没被家里打死··牧廉气得要疯,数日后,牧廉上朝被人找茬,他当朝自曝,堂而皇之地说姜延是他媳妇··姜延父亲同朝为官,被同僚们看好戏的眼神羞得无地自容,回头又把姜延喊去府里打了一顿,旧伤没好,又添新伤,这回是真的差一口气人就没了。
次日上早朝,不等姜延父亲在路过牧廉时故作不屑地气哼,牧廉先下手为强,整了整官服,对着品级比自己低地姜延父亲一拱手,喊:“泰山大人·”·姜延父亲当场气得翻白眼,血冲上头,没嗷一声就栽地晕过去。
从那之后,只要姜延父亲敢对姜延动手,牧廉就能把姜延父亲气得七窍生烟,如此循环了四五次,姜延还是冥顽不灵,姜延父亲也不顾姜延现在的地位,彻底把姜延赶出了家门,甚至连姜延生母的牌位都清出了族祠。
所以,牧廉当朝这么一参,姜延父亲自然认为牧廉是在针对自己··牧廉还在顾烈面前跪着,转过头歪脑袋看看姜延父亲他,又是拱手一礼道:“泰山大人切勿动怒,虽然您对用情至深的理解与常人不同,家里也有四房小妾,也许与养父大人同病相怜,可本御史确实不是指桑骂槐,而是不平则鸣,有感而发。”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还望泰山大人切莫如此疑神疑鬼,为了幼妻幼子保重身子才是,岳母大人的牌位有我与姜延日日上香,想必也不会来找您叙旧。”
窃笑声不绝于耳,姜延父亲满脸血色,像是分分钟就要抽过去··顾烈坐在龙椅上感叹,这小疯子还玩得好一手一箭三雕··大楚帝王递了个眼神给大大方方站在下面好似不关他事的定国侯,你徒弟太出息了。
定国侯眉毛一挑,你我谁跟谁·狄其野当然也听出来牧廉是为了他怼顾烈,他要是这时候出来打圆场,会寒了牧廉的心,所以他干脆不说话··这可是他对顾烈的信任。
顾烈险些失笑,清了清嗓子,不动声色地拉偏架:“朝堂是议事的地方,如此吵闹,成何体统右御史散朝来见寡人·你们还有何要事无事散朝”·丞相姜扬说起了新科翰林们派职的情况,终于把早朝带回了正轨。
下了朝,牧廉踢踢踏踏往未央宫走··姜延紧赶慢赶赶上去,两个人脑袋凑一块小声说了半天,牧廉脸上还是方才讥诮姜延父亲的表情,但心里的不高兴却是消了些。
姜延捏了捏牧廉的手,才紧忙往城西去了··牧廉继续往未央宫走,又撞上了等在路边的狄其野··这种不回家的师父,牧廉才不理他,跟没看见似的,继续往前走。
狄其野哭笑不得,把人揪住后领拽住,跟上去和他一起往未央宫走,问:“犯什么脾气”·牧廉生闷气不说话··狄其野本来就懒得说太多,见牧廉这样,干脆安安静静地和牧廉一起走到未央宫外,才对牧廉低声道:“你喜欢姜延,我喜欢里面那位。”
转身离开前,狄其野拍拍牧廉肩膀,告诫道:“陛下辛苦,别惹他生气·”·牧廉又生气又茫然地进了陛下的书房,请安跪下,没有说话··他是担忧师父,才想方设法想把师父捞出宫去,参陛下养父,只是计划中的第一步。
可师父明显是喜欢陛下,姜延也说他们是两情相悦,倒让牧廉不知该如何做·因为牧廉设身处地的一想,若自己是师父,姜延是陛下,自己也是不会离开姜延的··但是师父这样下去,不止名声危险,连- xing -命都会有危险。
开天辟地以来,号称情深的帝王不少,可只爱一人,矢志不渝的有几个·顾烈平常都在小书房和狄其野一起待着,这个正经书房倒不怎么用,坐在官椅上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开始也没有发话。
两个人都沉默着··顾烈本以为牧廉要为了师父冲冠一怒怼天怼地,没想到牧廉不说话,顾烈和狄其野一样不爱对外人说私事,既然牧廉久久不言,顾烈就开口道:“寡人给你一个承诺。”
牧廉猛地抬起头来,像猎犬似的盯着顾烈··顾烈的声音紧而发沉··“若有朝一日,你师父不愿意待在深宫,想要离宫回府·”·顾烈几乎想要闭耳塞听,不愿意听到自己说出的这句话。
“寡人绝不强留·”·“且,保他平安一世,不入纷争·”·牧廉的头重重往地上一撞,用力道:“陛下金口”·顾烈承诺:“决不食言。”
也不知先前两个人沉默相对了多久,顾烈话音刚落,就听到狄其野在书房外敲了敲门,不耐烦的提醒:“出来吃饭”·*·数日后,养父在监察御史的敦促下上了自省的折子,承诺不再纳妾。
顾烈刚看完,狄其野就把折子扔一边,眼不见为净··“你不是让监察御史转达,让他尽快搬回京城”狄其野疑惑的问··蜀州局势不稳,也许就要生变。
顾烈也很无奈··大概养父是怕他拘着自己,死活不肯回京,而且还又搬出了孝道来堵顾烈的口·但顾烈也不能直接下旨强行把人弄回京城,这对蜀州局势来说是打草惊蛇。
“找人看着了,”顾烈垂眸道,“应当不会生事·”·狄其野凉凉一笑,让这事过了··在狄其野的督促下,顾烈安排上了与子同游的行程。
他带顾昭去了城西··第102章 算得太准·姜扬越寻思那日牧廉的参奏, 越觉得不大对头··这想着想着, 就把颜法古当年什么“红鸾星动”, 什么“王后亲蚕”,什么“旺夫命”,都统统想起来了。
再往陛下和定国侯平日里相处的情形一对, 醍醐灌顶··丞相府的下人们就见丞相皱眉苦思了几日,忽然一抖,跳起来对着钦天监的方向破口怒骂:“假道士背时”·然后姜扬就换了丞相官袍, 匆匆往宫里赶。
虽然说什么还没想好, 可这谏是必须要谏的,这是大楚帝王和定国侯牧廉和姜延胡闹也就罢了, 一个本就是异于常人,一个本就是断袖, 牧廉那日都暗参了陛下一本,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就连牧廉都知道顾烈和狄其野搅在一起没好下场。
姜扬就算对狄其野再有好感, 也绝对越不过顾烈去,而且长此以往影响的是他们两个,于公于私, 都不妥当··姜扬绝不愿意见到这两人分崩离析甚至影响朝政的那一日。
顾烈素来沉稳, 姜扬从他少年时就看着他长大,从来没见过顾烈有离经叛道之举,顾烈永远是过分懂事的那一个·姜扬是万万没想到,顾烈一犯糊涂,就犯了个大的。
做人做事, 有所为,有所不为,很多人一辈子都理不清的,顾烈从小就做得异常妥贴,怎么登基称帝了,还做出这种事来·姜扬是想破了脑袋都想不通。
从丞相府到大楚王宫,姜扬是一边愁一边怨一边哀声一边叹气,结果到了王宫门口跟锦衣近卫一打听,陛下带着王子顾昭出宫了,去了城西··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姜扬听到顾昭的名字,心下稍许安慰,他知道顾烈是个相当难与他人亲近的人,而且一旦认准的人事就不会动摇。
这幸亏是已经有了顾昭,才和狄其野搅在一块儿,否则,这大楚恐怕连个继承人都难有··姜扬越想心越焦,对着锦衣近卫拱手挤了个笑脸:“事情紧急,需得立即面圣,还烦请小哥给我带个路。”
丞相大人这么客气,把当值的锦衣近卫唬得不轻,赶紧道了声“职责所在”,上了马车,给车夫指着路,也往城西去了··*·京城最西端相对穷乱。
本来就是贫民聚居之地,因为地价便宜,也是外来小户行商落脚的优先之选,人口一杂,乱事就多,亏得顺天府知府和京卫总指挥都是能干人,虽然小打小闹不断,也没出过什么大岔子。
顾烈与顾昭站在大院角落,瞧着院内嬉戏的儿童··“父、亲,这是”·到了宫外微服私访,自然不该喊父王,顾昭喊不顺口,险些叫错。
这是一间极为宽敞的院子,两边是院墙,两边是大平屋·不是新房,应当是买下的,院子里有两棵老粗的银杏树,正值春日好时节,片片扇形的绿叶子漏下暖阳,风一吹呼啦啦地轻响。
院子里有大孩子带着小孩子嬉戏,一名瘦瘦的妇人在浆洗被褥,有几个大孩子在旁帮忙··顾昭一路行来,还见到平屋里隔出的两间教房里,有孩子在女先生的教导下识字练字,有长工在修缮损坏的桌椅。
“你狄叔幼时流离失所,你也一样·故而仿效古人旧例的慈幼局,建了这所赡幼院·”顾烈早就有了这个计划,迁入京城前,就安排好了地方。
身为乞儿,顾昭明白此举意义重大,发自内心地侧身对顾烈一礼:“父亲慈爱·”·又问道:“收留可有条件维持花销如何负担何不推至地方”·都是很不错的问题,所以顾烈笑了笑,才一一解答。
京城毕竟是大楚都城,不至于有太多弃孤遗婴,只要是未满十岁的,都尽力收下了·赡幼院生活毕竟清苦,不如在酒楼茶馆里给人跑腿,所以但凡大一些的孩子,想走也不会留下。
花销出自顾烈自己的私库·因为还有种种不足,所以也不好推至地方,是担忧成为敛财手段,好心办坏事,故而这方面还交由翰林院研究推敲,让那些才子们理出一套可行规则来,也算是考验这些新科庶吉士。
一举多得··顾昭听得连连点头,主动道:“儿子也想尽一份心,不如将儿子今年的俸禄给赡幼院支使·”·顾烈原本扫了一眼来人,听闻此言,失笑道:“为何担忧赡幼院成敛财之地就是因此。
你一年俸禄够建多少赡幼院,回去找算术师父教你算算·若将赡幼院安顿得太好,不但无益,反而有害·你也回去仔细想想,写篇文章来·”·“是,父亲。”
顾昭明白自己想当然了,连忙应道··姜扬在一旁听着,心中是五味杂陈··首先当然是觉得小王子未来可期,简直是和顾烈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懂事沉稳,怎不让姜扬老怀大慰。
其次就是欣慰天家父子相处得有敬有爱,亲情浓厚,这就更让姜扬心头一松,毕竟顾烈这些年连个家都没有,如今有个懂事儿子,实在是老天开眼··这最后,姜扬难免又想到了狄其野。
姜扬催顾烈考虑人生大事催了那么多年,顾烈就是不开窍,一心扑在复楚大业上,突然有了亡妻幼子,就已经把姜扬惊过一次·后来顾烈登基了还不肯往后宫添人,成了天的沉迷政务,又让被颜法古吓过得姜扬担忧他认定亡妻再接受不了其他女子。
结果现在和定国侯搅在一起,简直是晴天霹雳··姜扬日日都在政事堂待着,遇着急事要务也没少进未央宫,旁观下来,自然知道顾烈与狄其野相处得十分融洽,当时还欣慰过狄小哥终于不那么任- xing -妄为了。
现在想来,真想骂自己是个瞎子··相处得再和睦,定国侯都是个男人,还是个功高盖主的大功臣··姜扬继续这么一想,不禁唏嘘,狄小哥真是除了雌雄不对,哪里都对。
于公,顾烈一心扑在政务上,狄小哥够聪明能干,不仅遇事能有个商量,狄小哥还几次直言劝诫,堪称是心有灵犀,君臣相得··于私,顾烈极难与他人亲近,狄小哥也有过分爱洁孤高的毛病,可他俩已经在未央宫和睦同住了一年多,这里头必然有感情在。
但凡狄小哥有个一模一样的姐妹,姜扬恨不得亲自上门当媒婆,帮顾烈定下这门天作之合的好亲··唉……·顾烈亲自把顾昭抱上了马车,才回过头问不言不语跟了半天的姜扬:“什么事”·其实顾烈心里有数,当日牧廉参养父,满朝文武都必定以为牧廉是挤兑姜延他父亲,但缜密心细的姜扬,八成能琢磨出背后深意来。
所以姜扬找上门,是在顾烈意料之中,但他没有急得一见面就直言劝诫,倒是出乎了顾烈的意料··顾烈更没想到的是,姜扬满脸愁苦不言不语地跟了半天,最后问了这么句话:“陛下,‘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
故知足之足,恒足矣·’,此话何解”·此句出自老子《道德经》,只要念过四书五经都不会不明白其意,却被姜扬在这时候拿出来问顾烈。
用白话来说,这句话的意思是,行私纵欲是最严重的罪过,贪得无厌是最严重的灾祸,所以懂得知足,见好就收,心无贪求,才能长久圆满··这就可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解释。
一种,是在劝诫顾烈不要放纵自身,不能比现在更执迷不悟了··另一种,却是姜扬退了一步,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既然狄小哥是个男人,既然顾烈自己过得幸福,那就算姜扬对这桩十全九美的感情不满意,也无法强求。
顾烈感念姜扬体贴,笑言:“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姜扬无奈而笑,拱手一礼,回身上了马车,对着车夫狠狠道:“快马加鞭,进宫”·车夫不懂陛下就在这,自家丞相为何急着进宫,但他只是个车夫,当然得听上命,于是顾烈与顾昭的马车还行到半途,姜扬就已经冲进了钦天监。
那叫一个矫健··什么都不知道的颜法古还在对着自己乱占出的短句推敲天意,嘴里念念有词:“‘烈火焚野,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千古奇冤才说天日昭昭呢,哪里有冤案不成”·又对着纸条唏嘘:“啧啧啧,这短短一句犯了三个名讳,当真是天意难测。”
然后自己对自己笑起来:“哈哈哈这看着跟一家三口似的·”·姜扬听到这假道士一番独角戏,从背后飞起一脚,把颜法古给踢趴了,拂尘都摔了出去。
“谁”颜法古怒不可遏,回身一看是债主,当即委屈起来,“做什么贫道虽然欠钱不还,但看在同僚多年的份上,怎么还打人呢”·想了想更是委屈:“你你你光天化日之下进宫行凶还有没有王法了”·“哼”·谁让这个假道士一天到晚瞎算,还他娘的算这么准。
姜扬重重一哼,犹不解气,对着颜法古的占字小桌又是一脚,扬长而去··*·狄其野进来的时候,颜法古正抱着自己的拂尘发愣,占字小桌还倒在地上··“这是怎么了”狄其野惊道。
颜法古委屈道:“姜扬进宫打我·”·狄其野笑了:“你看看你,不务正业到丞相大人都看不下去了·”·前两日险些被顾烈调去顶祝北河的缺,好不容易逃过一劫,颜法古不爱提这茬,哼唧了两声不说话。
“走,”狄其野招呼他,“带你玩去·”·颜法古眼睛一亮,喜滋滋跟着狄其野走了··狄其野把人骗到了未央宫大书房,指着堪舆台道:“不是想和本将军打模拟战来两局”·哟,和大楚兵神对战呢。
颜法古撸起袖子,拿起了竹笔··狄其野点点蜀州:“就打这·”·第103章 过日子·蜀州监察御史又死了一个··为什么要说又·前前任蜀州监察御史, 还没到任上, 就遭了流民所害。
前任蜀州监察御史, 在楚初二年的除夕之前,走山路时一时不慎,掉下山摔死了··而本任蜀州监察御史, 刚到顾烈养父府里直言劝诫了一番,听说风族首领芙冉没了,要赶去看个究竟, 结果在芙蓉城外掉下了河, 不会凫水,淹死的。
可见十州监察御史这活儿不好做··他们不好做, 他们手下各道各府的监察御史,那就更不好做··事实上, 蜀州是顾烈推行奖励农耕、还利于民等政务最不顺的一州,也是监察御史消耗速度最快的一个州。
前任蜀州知州是这么辩解的:我们这地方山穷水险, 陛下派些外地才子来,不熟地形,就容易掉山掉河, 不如启用些本地乡贤, 他们熟知地形,各个都是仁德楷模,值得信任。
这人敢上折子对顾烈说这种鬼话,满朝文武都佩服他找死的勇气··监察御史起的是监察官员之责,乡贤是什么东西乡贤是地主士绅抬着仁义礼教欺压贫民的高帽, 不知沾了多少冤血。
用乡贤监察官员,等于是派豺狗监督野狼放羊··这个蜀州知州,年初上了折子申辩,不到七日就被顾烈火速提溜到京城,游街砍了··接任的是个出身钟家的武将功臣,论起来是钟泰的堂叔,叫钟敦。
结果,眼下又死了一个蜀州监察御史··而这回,又不仅是死了个蜀州监察御史,风族首领芙冉从重病到病殁,都大有蹊跷·顾烈属意的继任首领,即芙冉的儿子,迟迟没有传来接过风族首领之位的消息。
养父府中的消息原本是日日禀报,如今已经迟滞了两日没能传出来··蜀州,是要起风雨了··顾烈的笔在圣旨上悬了半晌,终究还是看向狄其野:“你若是想领兵”·狄其野好笑:“别犹豫了,下旨吧。”
颜法古被顾烈从钦天监踢了出来,跪在奉天殿上,对着圣旨老泪纵横··被设计了··活脱脱被定国侯设计了··顾烈真是懒得理他,明晃晃地威胁道:“怎么”·颜法古抹去了眼角的泪水,硬是谄媚地笑出了满脸褶子,那叫一个忠心耿耿:“末将领旨,不肃清蜀州誓不还”·顾烈给他气笑了,摇了摇头,还是嘱咐:“平安回来。”
前世没能做成君臣,顾烈可不想重蹈覆辙··这嘱咐是陛下一片关怀,听得颜法古还有两分不好意思,微微反省了自己百般躲懒的行为,一甩拂尘,再郑重道:“末将谨记。”
于是乎,颜法古点了精兵,没大张旗鼓,但也没遮掩,在狄其野、姜扬等人的目送下,浩浩荡荡离了京郊··狄其野一身浅白衣袍,望着渐去渐远的金戈铁马,立在暮春斜晖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从想明白陛下与狄小哥的关系,姜扬在面对狄其野时就有些不尴不尬,狄其野只作不知,今日姜扬送老友出征,回头看看被拘在宫里的大楚兵神,心里一软,主动搭话道:“狄小哥在想什么”·狄其野一挑眉,随意笑笑:“没什么,只是怕无双淘气,给假道士添麻烦。”
颜法古在宫里混了一年多,交游广泛,太监宫女都被他强行算过命,连无双都和他产生了跨越物种的友情,这回出征,颜法古软磨硬泡想骑着无双战马去,狄其野逗了他几日,也就大方借了马。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但真借出去,狄其野还真有些担忧无双给颜法古闹出什么幺蛾子来,毕竟无双- xing -子太野了··姜扬也知道这必是搪塞托辞,但仔细一想,无双尚且能出征,又觉得唏嘘,于是露出一副嫌弃颜法古的模样,宽慰道:“那假道士自己就是个麻烦,多无双一匹马也不多。”
狄其野应景地笑了笑,和姜扬说笑着回了宫,姜扬自去政事堂议事··狄其野今日无事,闲庭信步地往未央宫走,撞见了从太医院出来的牧廉··“师父,”牧廉小声喊。
怎么今日见了他都小心翼翼的··狄其野觉得好笑··“你又怎么了”狄其野懒洋洋地问··牧廉左看右看,凑近了抱怨:“师父,姜延跟我顶嘴。”
就很烦这种秀恩爱··“哦,顶什么嘴”狄其野语气极为平板地问,生怕牧廉听不出他不感兴趣··牧廉自顾自地说:“我昨日说师父是陛下的媳妇,姜延也同意,说我终于想明白了,但他接着顶嘴说,既然我想明白了,就该知道我是他媳妇,不是他是我媳妇。”
说到最后,牧廉有些认真的生气模样··“你等等,”狄其野有些想撸袖子,“什么叫你们都觉得我是顾烈媳妇”·牧廉一脸的怎么你连这个都弄不拎清。
狄其野很有暴揍孽徒的冲动··牧廉一板一眼地解释:“师父,女子嫁到男子家,从此相夫教子,就成了媳妇·师父你住在未央宫,姜延住在定国侯府。
一目了然·”·一目什么了然··“这都什么歪理,那倒插门怎么算”狄其野下意识反驳,然后醒悟到自己被牧廉绕进了沟里去,“两个男人,为何要把女子名头往自己身上套。”
牧廉很严肃:“因为关乎家主大权·”·这小疯子还知道家中的东风西风之争,狄其野笑了笑,顺着他说:“那在你们家,缺了什么、坏了什么,吃穿用度,都是你这个家主付账”·牧廉很骄傲:“师父,整个定国侯府都是我在养,给你看得好好的。”
“那是姜延的不对,”狄其野坏心眼地给姜延添乱,派派牧廉的肩膀,“你就告诉他,是师父说的,他是你媳妇·”·牧廉面无表情嘿嘿嘿地笑出了声,喜滋滋地走了。
狄其野摇头笑笑,真是傻人傻福··*·暮色刚沉,顾烈破天荒不用人催,就回了未央宫··他面上那个表情,狄其野一看,就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还在担忧他其实是想出去打仗,估计想了满腹的说辞来给狄其野排解。
就算因为顾烈的缘故有了下属和关系不差的同僚,但狄其野内心依然没有那么在意其他人,就算姜扬因为他和顾烈的关系对他不屑一顾,对狄其野来说都是不痛不痒··这世上,狄其野唯一放在心上的,只有顾烈。
姜扬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也就罢了,顾烈也这样,狄其野真是不耐烦,不等顾烈开口,就举着手掌道:“打住,你要是想说一大篇出不出征的鬼话,就不要说了·”·其实,从狄其野发觉顾烈对他过于在意的那一刻,狄其野就走不了了。
回府一两天,慢慢让顾烈别那么敏感,狄其野完全狠得下心·但离开京城远征,狄其野已经没办法了··尽管不明成因,可狄其野心里明白,被过往时光刻印至今的伤害,只能用更长远的时间与陪伴去消解。
狄其野爱着顾烈,就别无选择,也不可能再做出其他选择··顾烈也很无奈··人家不让心疼,怎么办··于是如常用了晚膳,顾烈想起前些日子,太湖府送了几坛酒来,叫洞庭春_色。
这是用太湖地区洞庭山特产的柑橘酿的时令酒,色泽澄澈,口味甜淡,开泥封揭了盖子,就闻到满满都是柑橘香··顾烈命人在廊下摆了案几,待元宝布置停当,案几上除了洞庭春_色,还有数道小菜,新鲜瓜果。
狄其野是被投楚之后被姜扬逼去练的酒量,而且一上手就是高度酒,因此对酒这方面一直觉得一般,但这洞庭春_色既然是特意上贡的酒,必然十分出色,狄其野一尝之下,勾了勾唇:“好喝。”
顾烈的面色这些松快了些··到底还是想着狄其野没有要求出征的事··可狄其野不愿意听他宽慰,顾烈只能喝着酒细思,渐渐都像是在借酒浇愁。
忽然手上一暖,又倏然即逝,顾烈抬眼,见狄其野拿走了自己手中的玉杯,往自己膝上一躺··“顾烈,”狄其野的脑袋熟练地在顾烈膝上找到了合适的位子,正儿八经地说,“拿平民夫妻来说,没有哪家,是这么互相小心翼翼着担忧来担忧去的。
这日子还过不过了”·顾烈听了眉头略松,却意外地想笑··狄其野素来是个没什么烟火气的人,就算他天天催着自己吃饭,也依然让顾烈觉得像只仙鹤似的捉不住,顾烈敢打包票,狄其野到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了多少家财,他压根不关心这个。
这样一个人,反过来对顾烈说“这日子还过不过了”,就让顾烈莫名的觉得好笑,但也是心中一暖··任- xing -妄为的狄将军,跟自己过日子呐··顾烈俯首在他嘴角蜻蜓点水地亲了亲,却是反驳道:“我知道你想出去,如今你为了我,连提都没提,还早就与颜法古论战了数日,为他准备应战。
我若是不记在心上,岂不是薄情”·狄其野挫败地从嗓子里低吼了声,反手把顾烈压在了地上··廊下全是木头结构,倒是不冰不凉,顾烈在未央宫中没那么恪守礼节,早就散了发髻玉冠,高束成一束,如今被狄其野压着,长发铺在朱红木板上,月光照下来,真是一副英俊帝王貌。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狄其野被色_相一迷,也没了那么大的气- xing -,说到底顾烈是为了他,于是点了点顾烈的下巴,耐心地说:“记着,可以,我还不许你忘呢。
但是你我之间,若是计较起来,成日里想着你为我挡了什么,我为你忍了什么,天长日久,难免相敬如宾·你要跟我这么过下去吗”·顾烈揽着身上的人,迷茫道:“可是”·“没什么可是。”
“但是”·“也没什么但是·”·顾烈被堵得说不出话,好笑地在狄其野后腰拍了一下,才顺利把话说出来:“那若是我慢慢淡忘了你为我的忍耐,一味索取,不知体贴……那日子,还过得下去吗所以,我记着,有什么不好呢”·“你以为我是那种忍气吞声的好人吗”狄其野故作惊奇道,“你对我不好,还以为我会对你好陛下,你可太天真了。
我早就警告过你,我这个人记仇,人敢犯我,我敢犯人·”·说完,狄其野挑挑眉,才又认真道:“何况,你干嘛把你自己想成那样,你什么时候都谈不上一味索取。”
顾烈眨了眨眼,眼前是狄其野,狄其野上方是明月夜··他百般模样,都是为了劝顾烈不要为他过于担忧··顾烈喜欢得连心都在痛,却满心欢喜。
浅白衣料与龙袍摩娑,在交换的气息与压低的交缠声响中,发出沙沙的细响,像是在木盒中小口小口吃着桑叶的春蚕··不知不觉,一片桑叶就只剩下清晰的叶脉,宛如一颗经络曝露的心脏。
第104章 苦命鸳鸯·用颜法古的话来说, 陆翼这个人, 就没有时运··色厉内荏, 瞻前顾后,好不容易定下决心准备起兵,大肆封锁消息, 悄无声息地动兵马备战,一场足以影响大楚运势的风雨正在酝酿。
在这节骨眼上,顾烈养父出事了, 还没了个蜀州监察御史··这事还得从养父大人的第十三房小妾说起··此女二八年华, 小家碧玉,在芙蓉城中也颇有些美貌的名声。
早和自家表哥芳心暗许, 正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家大人也乐意亲上加亲, 正在准备议亲的时候,媒婆甩着花帕子, 带着养父大人亡妻的画像上门了··亲上加亲,怎么比得上荣华富贵呢。
姑娘闹着不肯吃饭不肯上花轿,没用, 父兄可指望着用女儿换条阳关大道, 喂了酒,一顶轿子就送进了府··数日一过,整个府里人的知道,这十三姨娘好大的脾气,见了天的顶撞老爷, 被赏过多少嘴巴子都不改。
对这表哥来说,真是晴天霹雳,表妹一朝嫁作他人妇,还是个花甲老汉,恨得落下了男儿泪,又听说表妹在府中饱受老汉欺凌,心一横,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诗书礼仪,专程在混混堆里观察了三日,扮作长工,混进了府。
居然还真叫两个人远远见了一面··苦命鸳鸯相见,何等凄凉··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未想到还有转机,陛下默许了蜀州监察御史来,责令养父大人不许再娶,养父大人心里再恨,面上也只能唯唯诺诺,还承诺给陛下上一道请罪折子。
此时不喊冤更待何时十三姨娘冲到监察御史面前跪下了··蜀州监察御史一听,这既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喊什么冤而且就算陛下默许了斥责,这毕竟还是陛下养父,天底下一等一的贵人,既不占理又得罪人,反而觉得是这女子出格,自然就没管。
十三姨娘这回在监察御史面前落了老爷的面子,其下场可想而知··要不是她长得和养父亡妻实在是像,可能连命都没了··于是蜀州监察御史听闻风族有异动,出了芙蓉城正要往风族聚居之地赶,莫名其妙被一个气得两眼发红的年轻公子揪着扭打在一块,还双双掉下了河。
会凫水的表哥上了岸,监察御史沉了底··噫吁嚱!·所以这一任蜀州监察御史的死,还真不是蜀州知州的- yin -谋,纯粹是没学过凫水,大意了··十三姨太收到表哥传来的消息,知道表哥背了条人命准备自首投官,想着今生再无缘见面,心如死灰,干脆打算一死明志,在养父面前装了几日温柔小意,趁其沉睡,用府里花匠修枝的利剪,剪下了命_根。
这也不知是活生生痛死的,还是大出血死的··养父一死,十三姨太哪有活路··她表哥从乱葬岗找到了看不出人形的尸首,拖到自家祖坟,痛饮了两坛烈酒,留下封自陈不孝的遗书,将烈酒浇了两人满身,点了火。
用情至深,世所罕见··这对苦命鸳鸯死了,搅出来的烂摊子,可就坑惨了陆翼··原本想封锁消息无声备战,这下子陛下养父没了,消息只要出去,怎么可能不惊动上面·蜀州知州钟敦披星戴月赶到的芙蓉城,对着养父难言体面的尸首哭得和孝子一般,他是钟家人,再怕被陛下问责,也不可能被说动一起造反,而钟敦只要出了芙蓉城,那折子不出两天就要进京了。
陆翼别无他法,于是带兵将芙蓉城包了重围,尽力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陆翼到底是低估了顾烈对蜀州的关注度,也想不到顾烈根本是重生而来,芙蓉城的消息不过断了两日,顾烈就直接派了兵。
所以,颜法古赶到蜀州和锦衣近卫一接上头,把来龙去脉理了顺,当即铁口神算,断定陆翼这个人没有时运,老天爷就是不喜他··“天意如此,”颜法古装神弄鬼道,高深莫测地策马前行,“贫道早就算出此番平叛必是大胜而归。
传令,跟本将军速速赶路,早打完早回京·”·他舍不得钦天监的望星台啊·无双咴了一声,给好友助阵··左右都督不知该说什么,干咳一声,传令下去,跟随看似不靠谱的将军急行军赶路。
*·倒确实是一场大胜··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颜法古本就是楚军将领出色的一员,只是被神棍的面纱拖累了风评,明明可以靠军功吃饭,偏偏要沉迷算命。
虽然这假道士面上时常是嬉皮笑脸,打仗时还是挺正经的··真到了与陆翼兵戎相见的时候,颜法古心里,是无言话凄凉··也曾经是楚军同袍,也曾经是兄弟相称,如今一个是平叛将军,一个是造反罪人。
当年联手诳狄小哥打雀牌,如今想起那日的嬉笑怒骂,真是恍若隔世,谁能想到,同桌人有朝一日,竟会走到这个地步··糊涂啊·颜法古心中哀叹,同时冷静布下了杀局。
道不同,不相为谋··陆翼数万兵马,被颜法古尽数剿灭于蜀州境内,陆翼到底是不敢自刎,被颜法古的手下绑了,交与锦衣近卫,直送京城··颜法古没有同他叙旧,也没有与他道别。
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颜法古将杯中酒泼了一地,聊作祭奠··“将军,”左都督来喊人,“陛下有旨。”
颜法古整整衣冠,又是一副喜气洋洋的表情,他留在蜀州处理后事,陛下此时下旨,必然是让他扶着养父棺椁回京去的··终于可以回钦天监了··结果圣旨念完,颜法古傻了。
人在蜀州坐,官从天上来··顾烈仗着他远在蜀州不能赖地撒泼,以扶棺必得有个身份的名义,把颜法古塞到了工部去当左侍郎··“侍郎大人,”锦衣近卫恭敬一礼,“咱们收拾收拾上路吧。”
颜法古用拂尘掩了面:“……上路,好,上路·”·悠闲的好日子过到头了··怎么定国侯就能时常闲在未央宫,陛下真是偏心。
颜法古咂摸了两口,只得换上了工部侍郎的官袍··一入官门深似海,从此算命不得闲··*·养父殒命,顾烈自然要戴孝··狄其野对养父可没好感,他打量着顾烈一身白衣,忍笑道:“都说‘女要俏一身孝’,原来男子戴孝,看着也不差。
我见犹怜·”·用的什么破词,顾烈无奈地扫了他一眼··孝期规矩多,但养父毕竟多了个“养”字,不是亲父,也不必太过拘泥,何况如今棺椁还没进京。
但顾昭这十一岁的生辰,却是不能大张旗鼓地过了··顾昭是乞儿出身,不记得出生年岁,顾烈有心给顾昭选一个好日子,顾烈自己和狄其野的生日都在冬日,就给顾昭定在了七月初七,正是七夕好时节。
于是七夕当日,顾烈带上顾昭与狄其野去了京郊山涧夏游··风族在蜀州叛乱中受创甚巨,跟着陆翼作反的被严惩,没跟着陆翼作反的,顾烈也赏赐了许多东西安抚,顺理成章地将剩余的风族族人全数迁入了城中,与非风族的大楚子民混居。
芙冉的死因,当时报的是重疾,但其实是部分风族族人不满芙冉拒绝与陆翼联手,给芙冉下了毒·芙冉的儿子容燧亲眼见证母亲的衰亡,将母亲的临终嘱咐铭记于心。
叛乱一平,颜法古原想按照顾烈的意思,扶容燧坐上风族首领之位,但容燧跪地磕头,说母亲死前让为陛下效力,不许再留蜀州··颜法古不甚唏嘘,让容燧跟着锦衣近卫先行进京,凭陛下裁夺。
顾烈对容燧很是了解·这孩子今年也不过十六,- xing -子内向稳重,沉默寡言,长于武艺,待人善良·不然顾烈也不会属意他继任风族首领之位··但既然芙冉临终遗托,顾烈想了想,就让容燧做了顾昭的伴读。
这日夏游,顾昭有心让这个沉默的伴读散散心,也带了容燧出来··顾昭自己是乞儿出身,容燧更是生活在蜀州山水中,他俩自理能力都不比幼时跟着养父颠沛流离的顾烈差太多。
唯独狄其野对自然过分新鲜,他认识的植物太少了··顾烈瞧着狄其野跟着顾昭和容燧采蘑菇,时不时往竹筐里丢个毒蘑菇,两个孩子很无奈地给他捡出来,顾烈看着看着,眉梢眼角俱是温柔。
午后回宫,御厨烧了一桌蘑菇宴,摆在了御花园··御厨特意给小王子煮了碗一根长寿面,长长的一根面条,象征着长寿,吃时不许咬断,否则不吉利。
御厨还把几颗漏网之鱼的毒蘑菇捡了出来,用盘子呈上来给主子们看个明白··顾昭认认真真吃着那根面,顾烈一看,笑话狄其野:“看看,都是你摘的·”·狄其野假装没听见。
非常有大人的样子··顾昭在心里感叹,父王和将军还是当年那样,一点都没变··真好··第105章 鸟尽弓藏·颜法古回到京城的时候, 陆翼的尸首还在菜市口摆着, 百姓们闲来无事就去扔个烂菜帮, 表达一下对造反之徒的鄙视之情。
当年打下蜀州之后,有了狄其野,整个争霸进程突飞猛进, 蜀州降将基本没捞着太多军功,唯有一早投楚的陆翼居大··现在陆翼没了,陆家发配流徙, 残留的蜀州豪强都被一网打尽。
形势再清晰不过, 其余蜀州降将都低调得不能再低调,有数人想保命辞官, 有的顾烈准了,有的顾烈没让··而信州降将中, 先是敖家没了敖戈,又出了个杜轲案, 亦是黯淡了下去。
唯独一个敖一松还身居高位,但敖一松又不算敖家的人,他是定国侯的势力··楚顾家臣有姜扬撑着场面, 本身也都忠楚, 没有搅进大漩涡里,可也倒了个祝北河··心思敏锐些的,冷眼看下来,也懂得了陛下的章程基调,一个个收紧了皮, 低头做事,莫出岔子,也莫出风头。
颜法古蔫儿吧唧地进宫述职,把怎么查怎么打的说得清楚明白··陆翼本就是蜀州降将,对蜀州豪强和蜀州地形熟的不能再熟,他早将数队兵马分别藏在蜀川大地的三座深山中,这反心是昭然若揭,没有什么疑问。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战后,这三座深山里都开挖了大坑,坑挖得很深了都不够埋,堆得满了出来,就只能挑黄土来往尸首上盖,盖得严严实实,硬是在锦绣青山中一夜立起了黄土坡。
还有,陆翼和前任蜀州知州横征暴敛的粮食银两,颜法古不通地方政务,已经交给了现任蜀州知州钟敦··“做得不错·”顾烈见他蔫儿吧唧的模样,都懒得理他,只问:“还有什么要说的”·自认回禀得够详细,颜法古仔细想想,想到陆翼被抓时说的那些胡话,什么“顾烈设计我”什么“狄其野不得好死”……说了也是惹陛下生气,不如不说。
“没了·”颜法古老实道··顾烈赶人:“那就去工部报道,明日记得上早朝·”·如此压榨刚立了功的臣子,颜法古敢怒不敢言,蔫儿吧唧地出去了。
有过数日,蜀州知州钟敦悄悄进了京··“陛下,”钟敦一脸严正地磕头,哪还有去给养父大人奔丧时的谄媚样儿,假如陆翼还活着,决计认不出这是钟敦。
“臣,幸不辱命·但养父大人与蜀州监察御史意外身故,臣也有失职之过,请陛下降罪·”·钟敦心里也很无奈··你说他提着脑袋,辛辛苦苦地在陆翼面前装草包软蛋,既要假装没发觉前任的亏空,还要时不时在陆翼面前羡慕定国侯的权势,活生生演了小半年。
结果差点因为养父大人的命_根子问题功亏一篑··也不是钟敦刻薄,讲句不好听的,六十老汉,怎么死的不行,偏偏是这种贻笑大方的死法,还牵扯上了百姓茶余饭后最爱的苦命鸳鸯桥段,陛下要是一个不高兴,他辛辛苦苦半年的功劳可就要打对折了。
可怜他为了当诱饵,还差点把小命丢在芙蓉城··怎一个倒霉了得··顾烈虽依然是不动声色的一张脸,语气却是和缓:“既是意外身故,你何罪之有。
蜀州难题能及时解开,你功不可没·”·“如今蜀州恶徒除尽,接下去便是蜀州推农安民的大计,你放手去做·若能重现蜀州富庶,寡人还有重赏。”
钟敦被陛下说得心情激荡,信誓旦旦地应了,带着满腔热血出了宫··顾烈沉思着朝中局势,轻轻扣了扣御案··从敖戈殒命那日开始,陆翼就已经是大楚的敌人,留着陆翼,半是看在他军功的份上望他悬崖勒马,半是用他钓出更多的害群之马。
想要种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就必得修剪歪枝··就算歪枝上长着绿叶,一样得剪··陆翼叛乱平定,养父丧礼也办完了,这时候民间终于反应过来,开始有流言说,陛下对于功臣未免有些无情了,不过立楚两年,朝堂里少了多少功臣这是鸟尽弓藏啊。
满朝文武自然不会乱说惹祸··但他们有时候看着站在武将之首的那个白衣人,难免会想,那定国侯怎么就是不倒呢·*·不知不觉就入了秋,各地大多是丰收好年景,结果朝堂上下高兴了没俩月,到了暮秋时节,中州青州交界的地方发了大水灾。
顾烈心有准备,可还是不免焦急,没日没夜地关注着水患事态,人都累瘦了一圈··狄其野只是陪着,提些用得着的意见,并不过分劝顾烈休息,他知道劝也没用。
等河道重归平静,赈灾抚民也安排得七七八八,他才拉着顾烈好好睡了一觉··暮秋后天气越来越冷,但狄其野被顾烈牢牢抱着,不仅不冷,还嫌热··顾烈着实累狠了,今早是顾烈登基以来头一回罢了早朝,到了平时已在政事堂议事的时辰,都还没醒,抱着狄其野睡得很沉,感受到狄其野想挣开,还下意识抱得更紧了,狄其野只能对着床顶雕花哭笑不得。
“终于醒了”·顾烈醒过来的时候,被日光一晃,正担忧是不是误了早朝,就听狄其野戏谑地问··“累了,”顾烈迅速想起昨日已经宣布今日罢朝,松了口气,在怀中人的后颈轻轻咬了一下,坦白承认。
狄其野在他怀里转过身来,先是对他这种习惯- xing -咬人行为翻了个白眼,然后伸手给他按额头,嘴里却嘲讽道:“原来你也知道累”·顾烈笑而不答,知道这时候越说越惹狄其野生气,再说,狄其野生气还不是因为担忧他身体,顾烈被嘲讽也是乐意。
两个人眼神对了半晌,像是无声交锋似的,狄其野察觉到衾被下的变化,好笑地一瞪,率先移开视线要躲,被顾烈捏着后颈抱了回来··结果,大楚兵神不仅眼神打架输了,唇齿打架也输了。
这怎么能忍··不争上下也得争口气··顾烈乐得见狄其野主动,不管是带着些许怒气的气势汹汹,又或者是现在这样,带着玩闹心思肆意展现魅力的样子,顾烈都喜欢得不行。
也许是观念不同的缘故,狄其野的主动,并没有刻意媚上或曲意讨好的痕迹,当然就更不是因为顾烈的帝王身份··就只是出于喜欢,因为清楚顾烈回报了同等的尊重与爱,所以即使处于下位,也很坦然,坦然地探索彼此、满足彼此,乐得见到顾烈因为自己而失控的模样。
这个人的存在,就足以令顾烈安心··但他要在,一直在··顾烈按住狄其野,让他停了片刻,缓和一触即发的情绪··随后,他曲起右膝,让薄汗- shi -了鬓发的狄其野能靠着。
“将军先前说我是牲口,”顾烈拉过狄其野没什么力气的手亲了下,居然还翻起了旧账,“我是不是比无双战马厉害”·狄其野都要气笑了,但又被自信心膨胀的陛下闹得嘶了一声。
见狄其野真有要罢工的意思,顾烈赶紧哄了起来,到最后,还是只能自己辛苦去吃,没了被喂的福气··*·京郊,赡幼院···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自幼颠沛流离的孩子们大多都很懂事,对着管理赡幼院诸事的母女,乖乖地喊“傅姨”和“傅婆婆”,至于每日都来巡逻两次的不同近卫,孩子们到底是心存畏惧,并不敢搭话。
傅姨还兼任他们的教书先生,写得一笔好字,念书时声音好像树梢的云雀·傅姨还长得很漂亮,孩子们私下里都觉得,傅姨一定是仙女下凡来的··傅婆婆烧得一手好菜,讲话细声细气。
尤其是在他们淘气犯错的时候,傅姨生气罚他们,傅婆婆一定会眨巴着眼睛护着他们,所以孩子们对傅婆婆更是喜爱··改了娘姓、被孩子们称为傅姨的傅琳,有时想想在北燕都城度过的二十年,尤其是成为杨平王后的不堪记忆,感觉像是做了一个荒唐奇诡的梦。
楚帝登基后,给了她两条路,一是给她们足够富足余生的钱财,将她们母女安居在不知名小城中,但她们两个女子独居,难免会遇危险,若是她想改嫁,找个倚靠,顾烈也可找人安排合适的对象。
二是她们帮顾烈留在京城做事,但留在京城,顾烈必得派近卫巡视,是监视她们,也是保护她们安全··傅琳思来想去,选了第二条路··她并没有选错。
要知道,在刚听到第二个选择时,傅琳完全没有想到能过上如今在赡幼院这样的生活,她只是尽力想保全自己和母亲的- xing -命··傅琳望了望院子里的银杏树,将算好的账册缝订起来,准备交给近卫,呈到陛下那里去。
“傅姨婆婆回来啦”·两个孩子跑进来,争先恐后地告诉她··傅琳拿着账册走出去,果然见着自家娘亲笑眯眯地提着一篮子菜,近卫无奈地跟在娘亲后面。
“说多少次了,您不要拽人家去买菜”傅琳板着脸说着,对近卫福身一礼,“近卫大人,我娘又叨扰您了·”·近卫连连摆手,取账册走了。
傅琳转头看着她娘··她娘细声细气地小声辩驳:“那菜贩子欺负我卖贵怎么说·今年好年景,菜价明明都在便宜的,带着他们,谁都不敢欺负我·”·说到最后,还很理直气壮地掐起腰来。
当年当扬州瘦马养的软弱姬妾,如今成了一个鲜活的市井老太太··傅琳无奈:“好了·孩子们说想吃萝卜糕,但我先说了,您不许多做·”·她娘眼睛一亮,明显是打算大显身手,边迫不及待地往灶房走,边细声细气地说谎:“哎呀,我晓得的呀。”
傅琳叹了口气,摇头笑了起来··“傅姨,傅姨,我写完了”·傅琳向孩子们走过去,拿起了朱笔··第106章 山伯临终·楚初二年发了两次水患, 到了楚初三年的七月, 秦州又出了旱灾。
顾烈重活一世, 对楚初年间的天灾都有心理准备,只是不断完善了应灾机制,同时将属意的年轻臣子派出去历练·天灾无法避免, 还是得尽力从中做出点好事来··但这回大旱,恰好是顾昭生辰前后,因此, 这日早朝, 想给顾烈后宫送人的各方势力像是商量好了似的,纷纷趁机发难。
顾昭虽然明面上还没立成太子, 可他住在东宫,他的太傅狄其野, 当初封的直接就是“太子太傅”,可以说, 顾昭这个王子和太子之间的区别,就只是称呼而已。
可顾昭毕竟没娘,又和权势甚大的狄其野绑在一块·陛下是否忌惮狄其野, 这众说纷纭没有定论, 但没个娘亲在陛下面前讨好卖乖,就是顾昭天生的劣势,谁知道陛下有没有厌倦这个儿子,有没有可能其实已经对其他女人蠢蠢欲动·陛下毕竟正值壮年,要说他真为了亡妻终生不再娶, 根本没人信。
所以这些臣子都想做第一个给陛下递下台阶的人,各个危言耸听,说会不会是老天爷不满这个小王子,才频降天灾·顾昭没听完,就自责地跪下了。
这些满口天意道德的臣子,对着他十二岁的儿子发难,而其他那些没开口的,不一定是没这个意思,只是先按兵不动,旁观事态··顾烈沉吟一声,感叹:“寡人失察,竟不知朝廷里有这么许多走街串巷的游方术士,一个个都精通天意,能代老天爷开口,既如此,寡人这个位置,不如交给你们来坐”·方才言之凿凿的臣子心下一颤,纷纷跪倒在地。
顾烈像是没看见,语气依然平静得很,言辞却是无比辛辣:“昭儿年幼,才刚理了几件事寡人琢磨着,老天爷要是不满,也不满不到昭儿身上。
按你们这意思,老天爷是不满寡人这个无能之君啊·”·这下子,方才袖手旁观的大臣们也都跪下了,满朝文武诚惶诚恐地喊:“陛下息怒陛下息怒”·顾烈不说话,满朝文武就这么跪着,汗- shi -了一背。
唯独站着个定国侯··他气定神闲地站在那儿,让顾烈想起他初投楚军时,那副鹤立鸡群的样子··顾烈看着狄其野,狄其野也看着顾烈,眨了下眼睛··“定国侯有何异议”顾烈只能给他递梯子。
狄其野笑了笑:“陛下,方才那些怪力乱神之语,臣没听清·想必也不是什么金玉良言,既是胡言乱语,不如就此翻篇,重新议事·毕竟,诸位大臣拿着民脂民膏的俸禄,可不是用来请他们占星算命的。”
·群臣不管服不服定国侯,都听得出定国侯这是在消陛下的火,因此就算被狄其野暗讽了一把,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说到最后,狄其野顿了顿,补充道:“颜法古除外。”
颜法古很是委屈,还跪着呢,就对陛下哭道:“陛下,定国侯这是污蔑,臣在工部勤勤恳恳,可有俩月没去钦天监了·”·这话说得跟他跑去望星台是天经地义似的,哪朝的工部侍郎没事就往钦天监跑·他们俩这么一打岔,顾烈有心再沉默了半晌,也就给了面子。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顾烈道了平身,从左到右扫了群臣一眼,才冷声道:“有事启奏·”·当夜,顾烈带着狄其野出了宫··早朝时顾烈发作了群臣,姜扬也就没好意思问,下朝时拦了狄其野,请狄其野带的话。
姜扬家中老太爷八十岁寿辰,特意请了名满京城的戏班子,八十是难得的耄耋大寿,很福气的喜事,因此想请顾烈过府坐坐,热闹热闹··末了,姜扬还提了句,说北河也会去。
祝北河分家后,当真闭门思过了一年多,顾烈迟迟没有再征召他,他自认活该,也不敢上折子,姜扬是有心帮老友一把,无可厚非··狄其野笑笑,道了声明白··顾烈是不爱热闹的,至于祝北河,他心里自有计较,确实也该是时候让祝北河回来做事,但帝王权衡之道,他们越急,顾烈就越不急着办。
只是狄其野有心让顾烈散散心,也对戏曲好奇,有意往戏文上问了两句,顾烈把他狠狠地抱了一把,无奈道:“那就去吧·”·狄其野勾了勾唇,想想又道:“把顾昭带上。”
顾烈低声笑了笑,在狄其野耳朵边夸他:“难怪都说娶妻当娶贤,真没说错·”·他们两个相处到现在,狄其野哪还会轻易被调_戏到,一点都不虚地坏笑道:“您‘挚爱亡妻’在奉先殿供着呢。”
顾烈讨了个没趣,清了清嗓子,狄其野占了上风,笑得得意,在顾烈前额亲了一口,拉着人去东宫捎上顾昭··*·陛下携王子、定国侯而来,整个姜家是蓬荜生辉。
姜家八十岁老太爷红光满面,和祝雍老爷子说着话,见了陛下高兴得了不得,这可是给姜扬的大体面,于是颤颤巍巍要行大礼,被顾烈托着手肘扶了一把,温声说老寿星今儿最大,不必拘礼。
老太爷险些高兴得厥过去··顾烈走进园子,满园宾客跪了一地,路过祝北河时,顾烈脚步一顿,祝北河提着一颗心,但顾烈没什么表示,又继续向前走了··姜扬心里一叹。
姜扬请了人,虽然不知道顾烈来不来,但最好的两个位置肯定是留着的,一个几乎有贵妃榻那么宽敞的首座,一个挨着首座的官椅,只是没想到顾烈还带了顾昭··顾昭懂事,忙说父王在此,自己该站着。
陛下拉着定国侯同往首座上一坐,问题迎刃而解··满园宾客们小声嘀咕,说陛下待定国侯真是盛宠,知道内情的姜扬眼角抽了抽,这哪是盛宠,这分明是公然恩爱。
台上戏班子跪伏在地,恭恭敬敬请了安,再开唱时,却换了折戏··戏目是姜家老太爷点的,他喜爱戏文写得好、唱得更好的,倒不拘是否喜庆,狄其野翻着顾烈让姜扬特地给他拿来的戏本子,这是要唱梁祝·梁祝这故事,狄其野在未央宫的杂书堆里翻过,也就升起了三分兴趣。
戏班没有接着演,而是跳了戏,姜扬原本心里一惊,生怕出什么岔子,总觉得戏台侧边的师傅们神色也不大对,但听出是《山伯临终》的起调,也就放下心来··《山伯临终》这折子戏,唱的是梁山伯临死前,在病榻上对母亲倾诉对祝英台的相思,对祝家父兄之贪财、马家父子之霸道的痛恨,最后嘱托母亲要和祝英台同葬。
若是唱得好,那真是情深一片、动人心扉··可那小生一开嗓子,姜扬的脸色就变了,这戏班子胆大包天,竟然当台改词·狄其野对着戏本子听着,对顾烈疑惑:“是戏本子不对,还是改词了有些字听着不一样。”
狄其野不惯于听戏,听得不是很明白,但园子里其他人都是常听的,哪里听不出这是在唱什么··这哪里还是唱梁祝,这是改了部分戏词,在唱陛下养父府里的十三姨娘和她表哥呢只是将养父改成了某朝国公,换汤不换药。
姜扬霎时满头大汗,要往顾烈面前跪,顾烈摆摆手:“敢当台改词,有些墨水,有意思,让他们唱·”·有意思可不一定是好意思,姜扬捏着把汗,这辈子没听过如此提心吊胆的一场戏。
那小生抱着花旦,改词唱到:“半年连娶三房妾,枯朽木害苦鸳鸯双泪垂·只听说东宫锁良将,未料得国公夺表妹·源头本无清渠水,怎怪天灾现频频。
*”·这都已经明显得不能算是暗示了··姜扬眉心一跳,当即二话不说跪倒··满院宾客又都跪了一地,除了台上唱的戏鸦雀无声,如此鼓点又急、胡琴强响,竟是一派鬼域凄艳的气氛。
狄其野躺着也中_枪,挑眉又翻了一页戏本,顾烈面无表情地听着··那小生将手边的空酒坛作势往自己身上一浇,胡琴边鼓都渐隐低回,完全衬出那小生的唱··到最后,到底是唱回了原戏词:“儿与她,生前不能夫妻配,死后要与她同坟台*”·顾烈伸出手来,拍了三下。
琴鼓钹笛俱静,台上台下跪了满地的人··“词改得偏了些,唱得不错,”顾烈点评道,“有赏·”·姜扬阻拦道:“陛下,这唱得颠倒黑白,中伤朝廷,如何能赏请陛下收回成命”·那台上小生倒是傲气满满的做派,磕了三个头,大声道:“陛下,草民只为劝诫,不敢受赏。
这是草民一个人的主意,若要降罪,也请陛下只拿草民一个人问罪,与他人无干·”·他说完,顾烈没开口,狄其野却笑了:“你只为劝诫劝的什么”·那小生剜了狄其野一眼,好像在谴责狄其野自己不争取反抗还谄媚顾烈,又是愤恨又是怜悯,把狄其野雷得险些一抖,很有些遭不住。
然后才听那小生说:“定国侯住在东宫,于礼不合,陛下不约束养父,酿成冤案,劝的就是这个·”·狄其野听来,都是些浅话,没有回复的意思·戏班老板却是急了,大声呵诉:“谁教唆你的”·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那小生面色一紧,死咬着说:“没人教唆,是草民一个人的意思。”
这明显就不是一个人的意思··姜扬叩首道:“请陛下回宫歇息,臣一定查清背后祸首,严惩不贷,给陛下一个交待·”·“事要查清楚,台子上这些人,严惩就不必了,”顾烈站起来,狄其野也起了身,顾烈摆手道,“不过是骗取清名的傀儡罢了,严惩他,正中下怀。”
姜扬应是··陛下带着定国侯和王子起驾回宫,顾昭转身前,深深看了戏班众人一眼,最后轻轻在姜扬身上扫过··那眼神深沉尖锐,叫人不敢直视。
*·原是想让顾烈出去散散心,没想到心没散成,反倒遇了场鬼事,回了未央宫,狄其野难得乖顺地趴在顾烈怀里,伸手给他按揉头上地- xue -位,哄孩子似的念:“不生气不生气。”
顾烈好笑:“我不生气·”·这点闲言碎语就要生气,顾烈早就气死了··狄其野留心了顾昭的表现,对顾烈道:“你儿子心疼你,给你记着仇呢。”
顾烈笑笑:“那你呢”·狄其野挑了挑眉··这事虽然似乎是因他而起,但顾烈和小小戏班不是一个重量级,得罪了顾烈,就算顾烈不许严惩,这戏子和戏班都完了,狄其野本身不喜欢因言问罪,还真说不上心疼。
“你生气,我心疼,”狄其野折中道,“你被骂,就只能找你儿子心疼了·”·顾烈抱着怀中人转了半圈,换了上下位置··顾烈定定地看着眉目依旧是潇洒肆意的人,今夜变故,他确实并不放在心上,但那小生唱腔不差,把《山伯临终》最后一句唱得是凄凉婉转,摧折心肝。
生前不能夫妻配,死后与你共坟台··真是,人世无缘同到老,焚骨成灰伴孤坟*··顾烈受到邀请,低下头去,碰上狄其野迎来的唇,他边亲边想,自己前世,不单是个瞎子,还是个傻子。
“陛下·”·元宝在外面犹豫地禀报:“右御史大人出事了·”·顾烈将狄其野放开了些,调匀呼吸,才问:“什么事”·元宝说,姜延轮完值回定国侯府,发现牧廉晕倒在后园里,怎么都叫不醒,想请陛下开恩,让他带牧廉进太医院求张老医治。
“准了·”·“是·”·顾烈琢磨着,他想起前世此时,正是狄其野遇到吾昆,被参叛国的时候··吾昆交给狄其野一袋土,被狄其野洒在了定国侯府的后园。
那不是土……·“元宝,”顾烈又开了口··“在·”·“你亲自过去看着,”顾烈安抚地拍了拍若有所思的狄其野,“若是什么危急病症,随时来报。”
“是”·作者有话要说:*改的词,改自越剧《山伯临终》,没改的,就是《山伯临终》原戏文·*人世无缘同到老一句,前半句是粤剧《山伯临终》原文,后半句胡诌哒·第107章 营养剂·到天光亮时, 元宝都没有打扰禀报, 想必不是什么大问题。
只是昨夜那么一打岔, 顾烈又想起了狄其野年幼时被牧廉掳进鬼谷,硬是在简陋山洞里野生野长了十年··这人还不会做饭··“你是怎么在清涧里活下来的”顾烈边给狄其野梳发边问。
狄其野好笑:“干嘛又问这个·都过去那么久了·”·“不过四五年,怎么能说是久你还不会做饭·”今日不上朝, 顾烈挑了件绣了竹枝的白色常服,给束好发髻的狄其野换上。
狄其野对顾烈这种给他挑衣穿衣的癖好,虽然经常取笑, 也没有强烈反对的意思·毕竟狄其野骨子里对这些都很散漫随意, 再说了,从投楚开始, 狄其野的四季衣着就是顾烈一手经办,狄其野自己不清楚自己有多少衣服, 顾烈是记得明明白白。
“我能文能武,还能饿死吗, ”狄其野不在意地搪塞,而且强调道,“我是不会做饭, 但至少我会把东西煮熟·禽兽能吃的就没毒, 滚水煮熟了就能吃,多简单。”
回身看到顾烈的表情,狄其野还补充安慰道:“这里自然的野菜野味,就算只是煮熟,也比我上辈子喝的任何一种营养剂好吃, 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去御膳房试试还原营养剂的味道,保证你一喝难忘。”
顾烈为他系上腰带,挂上一个写意小巧的玉竹坠子,然后把人往怀里一拉,双关道:“嗯,让我尝尝·”·*·太医院··顾烈以顺路的名义,跟着探望牧廉的狄其野一起。
他们到的时候,张老在给牧廉下针,他们没有打扰,牧廉躺在病榻上,他的脸依旧是僵的,也看不出什么来··姜延不在,听一位研习医士说,指挥使大人刚走·那应该是回近卫营交接了。
“陛下,定国侯,”张老施完针,出了一头的汗,从徒弟手里接过热毛巾擦了,转过身才发觉来人,匆匆行礼··顾烈虚扶了一把,问:“张老,右御史如何”·“这……”张老有些迟疑。
“但说无妨·”·张老拱手道:“老夫初次为牧大人看诊时说过,牧大人幼时中过牵机之毒,份量重而不纯,损了脑,因此面部僵坏,偶发抽搐。
恐怕于寿数有损·”·“这三年来,老夫用针灸为牧大人梳络经脉,用汤药中和余毒,为的是缓解其抽搐之症,延其寿命·却又不能将经脉完全梳络,因为经脉一通,余毒就会侵入四肢百骸,很难把握。”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昨夜牧大人忽然晕厥,就是牵机余毒的影响·”·原以为不是什么大病,现在听来却是颇为棘手,狄其野问:“那要如何医治”·这就是张老迟疑的点。
“若依旧是施针汤药控制着,牧大人还是现在这个样,往最好了算,也活不过八年·”·“若是干脆将余毒清了,牧大人就不是现在这个样,有可能- xing -情大变。
而且,此举风险甚大,若是不成功,活不过五年,若是成功,许还能活十余年·”·说完,张老默不作声,等待陛下的决定··张老作为医者,自然想帮牧廉延续寿命,可张老也明白,这种决定不是他自己能下的,一般情况下当然是问姜延的意思,牧廉这种情况,还得看天意。
这就等于是问顾烈,一把能用八年的听话好用的刀,和一把不一定会听话好用、而且还不知能用多久的刀,你怎么选··狄其野打破了沉默:“等牧廉醒来,由他和姜延商量着定吧。”
顾烈看了看狄其野,点头道:“也好,那寡人先去政事堂·”·“去吧,我留这坐会儿·”·狄其野往病榻边的凳子上坐了。
等陛下和随身的太监近卫们走出了太医院,张老对定国侯笑了笑,告罪说年老容易体乏,他得去歇会儿··狄其野自然不会不许··事实上,狄其野心里可是松了口气,某日他忽然好奇顾烈在某种活动中使用的香膏是从哪来的,得知答案后,他每每看见张老,都觉得尴尬。
病榻上的牧廉幽幽醒转,看见师父,伸手去抓狄其野的袖子,很委屈地喊了一声··狄其野抛开杂思,他实在没太多安慰他人的经验,只能尽量缓和了语气,问:“你感觉如何”·“痛。”
牧廉摸了摸脸,疑惑地重复道,“脸痛·”·“你的脸有感觉了”狄其野抓住了重点,他看向不远处的研习医士们,其中一名医士点点头,想必已经去找了张老。
牧廉点点头,但不甚在意·只是拽着狄其野的袖子不肯放··“师父,我怎么在白胡子这里”·白胡子·狄其野一愣,想想应该是牧廉给张老起的外号,于是道:“你在定国侯府晕倒了,还记得吗”·牧廉摇头,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又问:“我媳妇呢”·“近卫所交班去了”狄其野猜测。
牧廉把姜延的行程一想,点点头,还是因为脸上的痛而生着闷气,没再说话,把狄其野的衣袖捏着打结玩··原本不喜他人近身的狄其野也随他去,望着门口,等张老回来。
张老一进门,狄其野赶忙道了声“张老辛苦”,张老苦哈哈地摆摆手,显然已经是习惯了,伸手给牧廉诊脉,又观察牧廉的舌苔眼底,沉思了半晌··牧廉这三年和张老月月见面,混熟了,并不排斥张老给自己看病,只是这回与以往都不同,他心底隐约有些害怕,一直不肯放开狄其野的袖子。
直到姜延气喘吁吁的出现在门口··牧廉麻溜儿地放开狄其野的衣服,往姜延怀里扑,坚持说要回家··狄其野哭笑不得,问张老:“如何”·张老叹了口气:“怕是得尽快决定。”
言下之意,是情况不太妙··狄其野看看搂着牧廉耐心哄劝的姜延,对张老道:“劳烦您告诉他们,细细说清楚,让他们自己选吧·”·张老对狄其野一礼,无声地道了声谢。
*·顾烈一进政事堂,就被姜扬毕恭毕敬地请到了小间··昨夜顾烈和狄其野睡得着,姜扬可是一宿没睡,连夜把那戏台“劝诫”的事查了个清楚明白。
那戏子如此胆大妄为,到底不是他一个人干的事,甚至也不是他自己改的词··这事查到最后,居然是家丑不是外敌,姜扬都不知是该更恼火,还是该松一口气··改词和背后谋划了这一出闹剧的,是与那戏子小生过从甚密的姜家小姐,是姜扬堂弟的小女儿,也就是姜扬他亲侄女。
当然,按照他们两个的说法,他们是“君子之交”,只是因为欣赏对方的文采,才会私下交流,并没有任何踰矩的念头··对姜家小姐,也许这是事实不假,可对那小生,任谁都看得出这小子是情根深种,为搏红颜一笑不要命。
姜家小姐哪里看得上他她做的这一切,可都是为了在顾烈面前挂上名号··所以这事论及源头,还在顾烈身上··开年祭祖,重臣女眷们亦是有幸观礼,手帕交的小姑娘们都兴奋低语着定国侯的好相貌,眼光高心气更高的姜家小姐,看上的是英俊霸道的大楚帝王。
一见倾心··那日姜扬为老太爷筹划寿宴,为了讨老太爷的高兴,专程提了可能请陛下过府,在一旁给老太爷卖乖的她就听进了心··姜家小姐自认是蕙质兰心,知道陛下不喜阿谀奉承之徒,于是费了心往直言劝诫的方向卖功夫,要知道,对于言之有物的直谏,陛下从来是大方赏赐、鼓励有嘉的。
朝堂里那么多言官,毕竟不是吃干饭的,能说的人家早说了··更何况,姜家小姐的目标可不只是言之有物,她还想要给顾烈留下深刻的印象··既然如此,就只能说些言官不敢说的。
言官不敢说谁定国侯啊··但言官不过是区区芝麻官,她可是丞相的亲侄女,身份不可同等而与·再说了,定国侯一个成年男子,住在宫里耽误陛下娶妻生子,这本来就不对·姜家小姐自己也说不明白,但就是莫名对定国侯产生了敌意。
想把那个碍眼的人从未央宫赶出去·未央宫,该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女主人才是··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既然定国侯不能骂,那还不能捧着定国侯骂陛下吗若是陛下发怒,定国侯也免不了被猜忌。
横竖查不到她身上··她千算万算,没算到那戏子一副对她痴迷不已的模样,被大伯一审,就什么都交待得干干净净,让她在族中颜面扫地,好不羞恼··姜扬也很疑惑,姜家家教甚是严厉,怎么养出这么一个天真到愚蠢的丫头来·这事要是传出去,姜家这代女孩儿的名声可就完了。
顾烈听得黑云满面··这都什么不着四六的事情,他宁可是有人暗中作祟,也不想沾上这种糊里糊涂的风月··简直要想起前世柳王后那朵奇葩··姜扬撩袍一跪:“此事是姜家家教不严,按照老太爷的意思,已经将她连夜送去荆州旧宅,择日与荆州表亲完婚。
臣有失察之责,代姜家全族和自己,请陛下降罪·”·“罢了,”顾烈揉了揉眉心,“今日政事堂,你先理着·”·见顾烈不舒服,姜扬更是羞愧:“陛下,可要请御医”·顾烈摆摆手:“出去吧。”
姜扬不敢抗命,只得满腹忧愁愧疚地退了出去··*·狄其野从太医院出来,本打算从御花园回未央宫··御花园中绿意盎然,荷塘中接天莲叶,花田里花海映香,这些在他的时代早已不存的娇贵植物,矛盾一般同时展现了生命的坚强和脆弱。
他脚步一转,去了御膳房··阿肥敦实的身躯,瘫倒在进出御膳房的道路中央·见到狄其野,“嗷呜”了一声,仿佛在谴责这个唆使御厨给他减肥的坏人。
狄其野在它屁股上轻踢一脚,当作打招呼,进了御膳房··阿肥预感有吃的,墩墩墩地跟上去··定国侯驾到,御厨心惊胆战,生怕他嫌弃哪里不干净··他上回来,整个御膳房擦洗了整整三天,把顽固油烟都给清理得干干净净,现在每天早晚都要擦洗灶台,灶台整一个闪闪发亮。
狄其野东找找西找找,翻了一堆蔬菜,让他们洗干净,切段的切段,切丁的切丁,然后借了个取汁的钵,拿起木杵就是捶··他把杵出来的汁盛在陶盅里,加了几块冰。
另外要了一壶酸梅汤,让闻讯赶来的元宝捧着··临走,还骗阿肥吃了根芹菜,把阿肥气得趴地上哭··第108章 情之一字·狄其野进政事堂的时候, 庄醉在小间里和顾烈禀事。
姜延心急牧廉, 和庄醉这个副指挥使调了班·昨夜姜家闹剧的情况, 本来也是庄醉带着人查的,因此是庄醉来回禀··庄醉把锦衣近卫查明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尤其是戏班与京中大族的往来情况, 最后证实了姜扬句句属实。
陛下明显心情不好,庄醉条理清晰地说了个明白,然后就静静地等待陛下示意··“你觉得呢”顾烈忽然问··庄醉不敢迟疑, 迅速思索了一番, 答道:“属下糊涂想着,丞相大人对陛下太过忠心。
但姜家以及左钟祝庄, 许是想再进一步·”·姜扬是为顾烈着想,又是一心要做忠臣的, 他不会站出来硬是要往顾烈后宫塞人··可姜家不止一个姜扬。
一个小姑娘闹出这种事来,这闹剧虽然看起来简单, 但做的也不能说是毫无破绽,尤其是私下与戏子见面这种事,她亲爹也许发现不了, 她的贴身丫头、她亲娘总不是死人。
这位姜家小姐的亲娘, 姓钟··楚顾家臣五大姓,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撕不开,扯不开,实打实的同气连枝··谁家不想出一个王后·这背后一团乱麻, 庄醉是看明白了。
顾烈闭着眼睛没说话,庄醉心中有些忐忑,端端正正地跪着··随侍太监敲门道:“陛下,定国侯来了·”·顾烈眼一睁,挥手让庄醉从暗门退下,才道:“让他进来。”
见了狄其野,顾烈的情绪瞬时就好了起来,问:“那是什么”·元宝把捧着的漆盘端上桌,退了出去··狄其野把装着可疑液体的陶盅往顾烈面前一推:“你不是想尝尝”·是狄其野说过的营养剂。
顾烈看着深绿色的一盅水,闻着倒是草木味道,其中最明显是芹菜味··“你们那儿也是这么做的”·“不是,”狄其野给自己倒了杯酸梅汤,“植蔬太贵,得用营养成分和化学制剂合成,详细的我也不清楚,我又不学这个。”
狄其野都不清楚,顾烈更听不明白,但既然是狄其野亲自做的,顾烈就尝了一口··居然还咽了下去··狄其野窃笑着倒了杯酸梅汤递过去:“我可事先提醒你了,不能怪我。”
其实也没有特别难喝,但全然是生蔬菜搅合出的汁,像是把所有品种的菜叶叠起来咬了一口,又生又涩,还发苦··顾烈虽然不计较口感,可毕竟是个古人,对生食很是排斥。
“你们一日三餐都喝这个”几口酸梅汤盖过去了余味,顾烈才问··狄其野点头:“实际上要浓稠一些,使人产生一些饱腹感。”
顾烈还是不大懂,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着··“所以我说,这实在没什么·”·他自己不记恨牧廉,顾烈没那么心宽,因此不接这话茬,于是狄其野沉默,喝了口酸梅汤。
最后,顾烈一声叹息··“你想救他·”·狄其野伸手握住顾烈搭在桌上的手,却道:“不·”·“我只是希望,让他们自己做决定。”
顾烈看向狄其野,一针见血:“你这是句空话·姜延不可能放任牧廉去死,他们必然会选择治毒·”·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谁知道呢,”狄其野指出,“维持现状是最稳妥的,选择治毒就是在赌一个概率。
他们会怎么选,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顾烈摇头:“那若是治好了牧廉,他变成了韦碧臣的- xing -子,甚至更坏,他学会隐藏自己的想法,暗中作乱。
这也是你说的概率·”·狄其野却道:“的确·”·“可那又如何”·“你不会放任一个韦碧臣那样人站在大楚的朝堂上。
我不会认一个韦碧臣那样的徒弟·”·“他们自己做出选择,自己承担·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狄其野说的很平静,却隐约又有了那种令顾烈觉得抓不住的感觉,忍不住反手紧握住了他的手。
明明狄其野的回答消弭了顾烈潜在的担忧,可顾烈还是忍不住问:“他是你的徒弟”·狄其野回答得理所当然:“他也曾经是高望的徒弟,他现在是我的徒弟,还是大楚的右御史,姜延的爱人。
最后结局如何,还是要看他自己的选择·”·“他选择继续认我这个师父,认你这个君主,这是最好的结果·他选择继承高望的遗志,我们不得不杀了他,这是最坏的结果。”
顾烈摇头笑笑:“说不过你·”·“我有理,你当然说不过,”狄其野嘚瑟道··“嗯,”顾烈想起狄其野当年傻乎乎的事前警告,附和着笑讽他,“你还记仇。”
给人掳去,害得在荒山野谷住了十年,这种仇都不记,亏他好意思说记仇··狄其野想假装没听见··但他想起一件事来,不免开口道:“说到记仇。
你也许该多陪着顾昭”·昨夜顾昭望向戏台和姜扬的那一眼,狄其野恰好转弯,看了个正着··顾烈惊讶,问:“昭儿怎么了”·“他太维护你了,我担忧他对姜扬生了芥蒂。”
狄其野认真地说,“不是说顾昭不对,毕竟你是他唯一的亲人,在意你,想维护你,都是人之常情·但他这样敏锐,恐怕还是害怕失去,心有不安·”·顾烈微微颔首,在心里记下了。
片刻后,顾烈又笑了笑,捏着狄其野的手说:“唯一的亲人这不是还有个慈母么”·狄其野一翻白眼,抽手走人。
*·姜延更倾向于稳妥的方案,维持原样,因为害怕失去牧廉·而牧廉更倾向于冒险的方案,清除余毒,因为害怕失去姜延··最终,牧廉的右御史职责暂时被手下左右督副御史担着,住进了太医院,由张老给他结合药浴与针灸清毒。
余毒要清,不仅得下猛药,还得快,否则万一蔓延,更是不好·张老预计,假如顺利的话,一月足矣··第一天治疗得放血,一套针灸药浴下来,狄其野也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总觉得牧廉人都瘦了一圈。
姜延毕竟还是锦衣近卫指挥使,但他尽量每日必到,夜里也被顾烈开恩可以留宿宫中,陪着牧廉治病··狄其野也空了时间陪着徒弟,对于这点,顾烈虽没反对,但毕竟不是太高兴,借机在他身上留了好些牙_印。
半个月一过,治疗顺利,牧廉的变化是肉眼可见··他少了很多迷蒙孩子气的举止,整个人都沉默了起来,更多时候是在思考,而不是喋喋不休地拉着狄其野说话。
他对姜延和狄其野的态度也发生了改变·他不再理所当然地对他们撒娇,变得相当客气,甚至于有时候,他像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狄其野倒是不介意,依然是日日去太医院看他。
姜延却也随着牧廉的沉默一同沉默了··牧廉态度和个- xing -的改变,令姜延想起了他在过往人生中遇见的,那些拿他的真心当笑话的男人··有一日,狄其野不知自己有没有眼花,他好似瞧见姜延走出太医院时,装作眼酸的模样,掩饰着迅速擦掉了眼角的泪。
那天狄其野回到未央宫,什么都没说,先对着顾烈亲了一口·顾烈像是什么都明白了似的,将狄其野拉进怀里抱着,像是安抚孩子似的拍了拍··第二十日过了没多久,姜延渐渐来得越来越迟,有时候,像是故意等到牧廉睡着了,才来看他。
“他不注意的时候,总是盯着门·”·狄其野是想说,他在等你··姜延将从定国侯府后园摘的思乡月季*换进瓷瓶里,闻言苦笑:“可他见了我,又不想看到我了。”
思乡月季是双色花,最外面两层花瓣是热烈的深红色,里面的数层花瓣都是纯白,非常漂亮,听说是姜延自己嫁接出来的,狄其野为了看花,还特地回过定国侯府一趟。
感情真是复杂,狄其野也没辙··何况,狄其野自己和牧廉现在的相处,也是面面相觑而已,更准确地说,差不多是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尴尬到极点··狄其野日日过来,只是不想当初那个小傻子徒弟伤心,不想让小傻子觉得没人来看他罢了。
虽然,狄其野也不知道,那个小傻子,究竟还在不在··一个月期满,狄其野特意又过了一日,才去了太医院··无独有偶,其实姜延昨日在太医院门口走来走去,踏进一只脚又缩回去,几乎要把太医院的门槛磨平了,太医院的医士们都被他搅得无法专心认药材,分心关注着以笑面虎著称的指挥使大人胆怯犹豫的奇景,到最后,姜延还是没有进来。
狄其野走进牧廉所住的偏间,这里原是堆来自天下藏书阁的尚未分拣的医书用的,不是太大,因为药浴的缘故,萦绕着比太医院其他地方都浓重的药材味··门忽然在狄其野身后关上了。
狄其野微微挑眉,转过身,看见牧廉握着一把张老平时用来切葛根这类大型药材用的朴刀··狄其野神色不动··牧廉步步走近,到了狄其野面前,将刀双手捧起,重重一跪。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牧廉自知罪孽深重,不配再称您为师父·是我害您被高望困在清涧整整十年·”·“若您想取走牧廉的命,牧廉绝无怨言。”
第109章 戴罪之臣·狄其野在不远处的圆凳上坐下, 一开始并不接话··“绝无怨言……”·狄其野重复牧廉最后说的四个字, 平静地问:“那你的手抖什么”·那把颤颤巍巍的朴刀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牧廉攥紧了手, 羞于启齿,但最终还是答道:“我怕死……我不想死·”·他不是什么好人,他知道··他越清醒, 就越惭愧,越惭愧,就越害怕。
他的人生回忆在脑海中完整清晰地储存着, 牧廉无从抵赖··他清晰记得自己是怎样被高望掳走, 怎样在鬼谷中如同氏族公子一般接受高望的教导,不仅是经义策论, 还有医药农机,有些东西高望自己并不那么精通, 他和韦碧臣也学得糊涂。
但十五岁中了牵机毒之后,那些记忆, 尽管一样清晰,却显得有些陌生·就好像他在十五岁那时陷入了半梦半醒之间,直到近日才忽然被大棒敲醒, 一醒来, 就已是戴罪之身。
中毒后的十三年来,他不是完全糊涂,也不是完全清醒·若说自己所做的事都不是本心,那就是在狡辩;若说自己所做的事都是本心,那也不是事实··或者说, 在遇到狄其野之前,他即使感到痛苦和后悔,都还不明白高望那套教导有什么不对,也就无从觉醒,无从反抗。
引信是狄其野待他的态度··是狄其野的平淡自然,没有厌恶,没有过分的怜悯,就好像他不是一个有着怪脸的怪物,而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正常人··牧廉从那时起才隐约明白,自己其实是希望别人待自己好的。
所以他生平第一次反抗了师门,他给自己找了许多合乎高望教导的借口,尽管当时他并不觉得那些是借口,但他始终没有依照高望的教导去死,而是拼了命的,想到狄其野的身边去。
狄其野是火,并不属于他,却是照亮他的光··故而,即使再惭愧,牧廉始终不许自己闭上眼,或者转移视线,他再羞愧,都迫使自己看着狄其野··狄其野依然很平静。
跪在狄其野腿前的牧廉,他的脸已经能够做出表情,他还不能很好地控制,心里想什么,就立刻浮现到他的脸上来,以前是僵死的一张脸,现在,狄其野看着他一会儿难过,一会儿惭愧,一会儿伤心,一会儿简直像是要哭,跟看川剧变脸似的。
·“那么恭喜你·”狄其野看着牧廉的眼睛,“你终于活成一个人了·”·牧廉拼命咬紧牙关,忍耐着,忍耐着,呼吸却还是潮了起来,再也忍不住,跪在狄其野腿前嚎啕大哭。
还在哭··越哭越往前挪··狄其野额角青筋直暴:“你要是敢把眼泪鼻涕蹭我衣服上,你别想活着出这个门”·不敢往前挪了,但还在哭。
“……师父·”·“呜……师父·”·默不作声继续哭··“……嗯·”·“呜呜呜呜呜”·*·张老给牧廉做了详尽的诊断,说牧廉余毒已清,能活多久,就看日后调养和照顾了。
姜延依然没有来,牧廉自己点了点头,恭敬一礼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牧廉谢过张御医·”·张老哈哈大笑:“牧大人,老夫觉着‘白胡子’听着也不错。”
牧廉还不能很好的控制表情,脸霎时烧得通红,倒把张老弄得感觉像是在欺负小孩·牧廉清清嗓子,重新道:“谢过张老·”·张老看着这个内里脱胎换骨般的牧廉,笑着摆摆手,自顾自侍弄药材去了。
“牧大人·”·牧廉刚跨出太医院的大门,就看到了等在门外的锦衣近卫副指挥使庄醉··“跟我走一趟吧·”·这是在牧廉的意料之中,牧廉心底忐忑,对狄其野,他有着骨子里的依赖,也多少明白,狄其野对自己的属下终究是心软的,所以他敢在狄其野面前哭。
但这是顾烈,以冷静善谋著称的大楚帝王··牧廉紧紧攥着手,跟着庄醉走进了未央宫的大书房··这里和牧廉上次来时,没有任何改变,牧廉忍不住去想,姜延现在在做什么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自己死之前,还能再见到姜延吗……不知道,所有答案都是不知道。
顾烈踏入书房,牧廉已经是跪着,此时伏身一拜:“陛下·”·“寡人着人整理天下藏书阁时,连带着,清理了清涧·”·顾烈缓缓开口。
“也就是你师父高望口中的鬼谷·”·牧廉垂首听着··“近卫在鬼谷中撅出了十数具幼儿骸骨,还有九具家仆打扮的尸首,皆是中毒而亡。”
“你可知情”·牧廉面露惊异,微微摇头:“微臣从未在清涧中见过其他幼儿,只有微臣与韦碧臣两个·家仆确实渐渐变少,高望说过,只要是耍滑偷懒的家仆,他都会赶出谷去……到微臣出谷时,只剩下一名老仆。
微臣从未起过疑心·”·想必是因为高望自己渐渐老去,坏事做多了疑心病太重,生怕比他年轻力壮的家仆害他,所以将他们扼杀了··“家仆伺候,锦衣玉食,他对你和韦碧臣,当真都不错,”顾烈不动声色道。
当初他与狄其野在清涧捡到顾昭,要给顾昭换一身衣物,狄其野去翻了屋子,找出来的孩童服饰,虽然样式老旧,却都是上好的料子,一般大户人家都穿不起的··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高望是一心要培养出能混进金堂玉马间的高徒,自然得下血本富养。
顾烈此言是为了谁,再明显不过·牧廉想到在山洞住了十年的狄其野,哪里敢辩驳,只得再度伏拜叩首··顾烈再问:“有件事,寡人一直不是很明白,请右御史大人为寡人解惑。”
“罪臣愧不敢受陛下想问何事,罪臣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牧廉诚惶诚恐地说··“韦碧臣一生无子,”顾烈像是在边说边回想,指尖轻扣桌案,上了暗色朱漆的虎枫木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刚死时,近卫混入守灵院,验过正身,他的身体外部没有缺陷,内里肾脏有亏。”
“你们师门对此事也有严规韦碧臣无妻克己,为何肾脏亏损如此严重据你所知,高望本人,可有子嗣”·斩草要除根,这种所谓的师门,必须不留一人。
牧廉白了脸··随后,牧廉深深一拜,直起身来,面对顾烈回答:“高望对此事没有严规,他根本不提这些,罪臣曾无意中发现,高望是个天阉,此事,应当只有罪臣一人知道。”
顾烈学狄其野学了太多次,听到这么个说法,没忍住微微挑了挑眉··这师门简直是天残配地缺,世上再找不到这么齐齐整整的三个疯子了··“至于韦碧臣,”牧廉一顿,狠心坦言道,“他是真将高望当作父亲,他先来我后到,我又常被高望夸奖聪慧,他就将我当作抢走他父亲的敌人,对我怀恨在心。”
“我年幼气盛,也因为高望的偏爱沾沾自喜,动辄拿高望的夸奖挑衅他,久而久之,韦碧臣仗着长我三岁,总是教训我,挨了高望不少骂·”·“当时高望在教我们医毒,他其实并不精通,罪臣猜测是公子雳在种植药草、整理收藏毒物时,需要高望帮忙,所以他才明白一些医理药学。”
“那日,韦碧臣用石块砸破了我的额头,被高望勒令闭门思过·我等家仆送饭到他门前,在他的汤中加了蛛毒·”·“高望说过,此种蛛毒是南域传来,剧毒无比,若是触碰时不小心沾了手,也会中毒,使人生病。”
“我只是想让韦碧臣生病,让高望骂他蠢笨,骂他明明说过不可沾手却还是沾了手·但韦碧臣的肾脏坏了,不可饮酒,无法行男女之事·”·“所以,罪臣尝出牵机毒时,喝完了那碗汤。
可是罪臣又还是怕死,喝完,又拼命想把汤吐出来·”·说到这里,牧廉对顾烈又是一拜:“罪臣悔恨将定国侯掳进山中,害他被困十年·罪臣那时疯傻,只将高望当作好人,以为将定国侯掳进山里做高望的徒弟是好事。”
可如果自己没有中牵机毒,牧廉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像韦碧臣那样成为高望鬼论坚定不移的信徒,即使害人,也没有半分愧疚··这世间因果循环,牧廉也分不清到底什么因结了什么果,他只能把发生过的一切都认下,担起自己行为的后果。
顾烈手掌轻合,元宝应声而入,在牧廉面前,摆了一张低案,案上是一碗食物··一半是煮过的几种野菜,一半是大块的煮熟的肉··“寡人问了狄其野很多次,问他是怎么在鬼谷里活下来的,他不肯说,只说能把菜肉煮熟就饿不死。”
顾烈叹了口气··“这是近卫从鬼谷里摘的野菜,打的野味·那时狄其野不满十岁,寡人特意吩咐让他们别打大只猎物,因为想着,狄其野当时也宰不动野鹿野猪这样的大兽。”
“都用清水煮的,不是什么好东西,”顾烈又扣了一下桌案,“寡人昨日吃过,难以下咽,但谁让狄其野吃这种东西吃了十年呢·”·顾烈站起来,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色将晚,牧大人用完饭,自行回府吧。
明日,也该回御史台做事了”·牧廉泣不成声··“谢陛下赐膳·罪臣残生,定为效忠陛下、效忠定国侯,竭尽心力,倾尽所能。”
顾烈没有再看不停磕头的人,走出了书房··姜延那夜在宫门值宿,听近卫们闲聊,说右御史大人真是忠心,据说大病初愈,陛下特意在未央宫给他赐了膳,右御史大人出宫的时候,眼睛还红着呐。
姜延心里一紧··第110章 雪白奶糕·顾烈自从能抱着他的狄其野入睡, 睡眠状况就好了不少··这夜顾烈醒来, 不是由于前世带来的失眠顽症, 而是因为怀里的狄其野睡得不安稳,时不时就想从顾烈怀里挣出去。
像一块雪白的,在蒸笼里被蒸汽烫得嘟嘟发抖的, 刚刚凝成型的奶糕··顾烈搂着狄其野的腰,让他整一个趴在自己身上睡,左右手就抚在腰线上, 狄其野到底是警觉, 从鼻息哼出疑惑的腔调,但好像很快认出了顾烈的味道, 鼻尖在顾烈胸前蹭了蹭,慢慢的, 又睡着了。
忍着饿,顾烈抱着狄其野, 眼神贪恋的看了很久,后来也又睡了过去··早上两个人先后醒来,顾烈担忧地问:“昨夜睡得不好你乱动了好一阵。”
狄其野从顾烈身上翻下来, 侧过身, 对准顾烈的视线缓慢地翻了一个白眼·他原本从上辈子带过来的标准睡姿,和顾烈短短同床两年多,就被改造成了连枕头都沾不到的糟糕模样,还好意思怪他乱动。
但昨夜,狄其野确实没睡好··“似乎做了噩梦, ”狄其野皱眉道,手不自觉地去找自己的心口,“可是我不记得梦见了什么·”·完全不记得,却好像心脏在昨夜的梦中痛过,使得他隐约还觉得有些难过。
所以那必然是一个噩梦,不会是美梦··这对狄其野来说,真是罕见的睡眠经历··顾烈眼神顺着他的手移到他的心口,微微一怔,控制不住把狄其野揽回怀里:“不记得就忘了吧,想必不是什么好梦。”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又被顾烈的臂膀圈住,狄其野想生气,可实在对顾烈生不起气来,挑眉对顾烈说:“我在你面前,是丢盔弃甲了,是不是”·顾烈把脸埋在他的雪白奶糕里,低声笑笑,才装傻问:“你不是要和我过日子那怎么还和我打仗呢”·就很会卖乖。
狄其野啧啧了两声,忽而一愣··狄其野好笑道:“不想打仗那你别拔刀啊·”·散发着惹人食欲的香气,简直像是故意要人吃掉他。
刚出炉的,热乎乎的白奶糕,自己跳进了碗里··离早朝还有半个时辰··*·因为大病,在太医院治了一个多月的右御史牧廉,已经回来上朝好几天了··他恢复正常的脸,让各位大臣新奇了很久,但牧廉还不能很好地掩藏喜怒,为免被人拿捏,时刻提醒自己板着脸,结果比以前看着还- yin -郁些。
有些大臣背地里说起来,说牧廉活像是下了地府又爬回来的怨鬼··偶尔,也能看到牧廉不板着脸,但那表情,武将出身的大臣们怎么看,怎么像当年在楚军帅帐中开满嘲讽的狄其野,谁愿意想起被实践理论双重吊打的悲惨记忆啊。
故而,牧廉大人虽然离开了一个多月,可人缘还是一如既往,简言来说,就是没朋友··同算是定国侯势力的庄醉他们都忙,原来和牧廉也不算特别熟,如今牧廉一清醒,感觉比以前还要陌生,暂时没找着时间聚聚,因此都停留在点头寒暄阶段。
姜延……一直没有去定国侯府··定国侯府,牧廉本想搬出来,但狄其野说空着也是浪费,再说,“你不是要帮我守家吗”·在狄其野面前,牧廉就无法时刻提醒自己一定得板着脸,险些在师父那儿又哭一回。
他的脑子记得一切,迅速明白很多事情,可做人这件事,比如像一个成熟谨慎的大人那样掩藏喜怒,这些都必须从十五岁的进度开始重新练习··对于牧廉的改变,整个朝堂,最高兴的,是姜延他父亲。
牧廉不再纠缠他身居要职的大儿子,姜延父亲是喜不自胜,上下早朝,也愿意纡尊降贵地跟姜延说两句话··姜延毕竟是他儿子,这天底下,只有老子不要儿子、没有儿子不要老子的道理,自然得恭敬听着。
所以,姜延父亲近日来,连走路都虎虎生风,请了媒婆到家里,相看了许多名门小姐的生辰和小像,和同僚们说话,嗓门也高了起来··那日下了朝,牧廉往御史台走,听到姜延父亲在宫中道旁与人谈笑风生,吊高着嗓子大笑道:“也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犬子若是有幸结桩良缘,诸位可一定要赏脸来喝杯薄酒”·牧廉脚步一顿,还是那副板脸怨鬼的模样,继续向前去了。
那天夜里,牧廉在定国侯府的大门后坐了很久,管家是陛下派来的,也毕竟也服侍了牧廉许久,老人家一晚上也没怎么睡,心疼地催牧廉去睡觉,牧廉不肯,睁着眼,对着大门对到了大天亮。
第二天一早,牧廉就进了宫,但他经过昨日那条宽道,又想起姜延父亲昨日在这里说,说姜延要成亲了··牧廉的脚步,就再也迈不动了··狄其野昨夜收到消息,说严家家主今日一早要到户部取文书,因此今日起了个早,正往六部衙门去,却看见牧廉在道旁呆站着。
也不知站了多久··总不会又傻了吧·“干什么呢”狄其野走过去问··牧廉一看到狄其野,脸就板不住,脸一板不住,鼻子就抽起来了。
不好,这小子要哭··在房间里哭也就算了,光天化日的,他堂堂一个右御史,也不嫌丢人··狄其野故意沉下脸,吓唬他:“不许哭。”
牧廉一听,就把下唇咬住了,忍哭忍得整个人都发抖,委屈得不行的样子,狄其野也没办法了:“你哭吧,你哭吧·”·“我,不是,不故意要,哭的,”牧廉努力和师父解释。
牧廉用力咬着牙,那感觉像是要把牙咬断了,居然没一会还真把更多的眼泪给忍下去了··狄其野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从袖子里掏出块干净的棉帕,让牧廉自己把眼泪都擦干净了,才问:“到底是怎么了”·一听这个问题,牧廉又有点想哭,但一回生二回熟,这回很快就忍住了,轻声对师父回:“姜延,不来了。”
顿了顿,又接着说,声音更轻了:“他爹说,他要成亲了·”·狄其野想了想,问:“他不来,你不会去找他”·以前,不也是这个小傻子,满军营地找密探吗。
牧廉的嘴巴可以挂油瓶,小声说:“为什么又得是我去找他我不要他了·”·说起来,牧廉是赶上了好时候,换成以前的狄其野,必定双手赞成牧廉和姜延一刀两断,毕竟狄其野根本不会忍耐别人给的委屈,他不仅会把关系断得潇洒利落,而且还要拿着断刃的半把刀,反伤对方一次才甘心。
现在这个与顾烈相处磨合了两年的狄其野,已经不会这么干了··“去找他问清楚,”狄其野用劝说的语气建议,然后一句颇话不经思考就从他嘴里说了出来,“互捅刀子不算勇敢,坦诚才是。”
话音刚落,狄其野自己愣了两秒,都不知道这句人生经验是从哪儿来的,原来谈恋爱不止会让人成长,还能让人迸发哲学灵感·牧廉低头想想,嗯了一声,和狄其野道了别,向近卫所走去。
狄其野一路沉浸在恋爱与哲学的思考中,直到走到六部衙门大门口,恰好瞧见严六莹走出来··严家在顾烈的安排下组织了数只行商队,比起做生意,更像是探风向。
狄其野没有深入了解,只知道严家这位女家主确实是巾帼英雄,没少亲自带着行商队远行,今日,严六莹是来换文书的,她下午就要带着行商队往南边去··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严六莹一身暗红衣裙,外面罩着银纱绣袍,既妩媚又飒爽,谁见了她都得暗赞一个美字。
她从户部走出来,忙着修河道筑堤的颜法古匆匆从工部出来,两人都往衙门口走,抬眼一瞧,都笑了,严六莹拱了拱手,说笑道:“道士大人·”·颜法古甩了甩拂尘,笑嘻嘻地回:“家主大人。”
狄其野眉毛一挑,哟··他们两聊着出了衙门,看见狄其野,又都笑了,严六莹恭敬道:“见过定国侯·”·颜法古问:“狄小哥有事儿”·“我是来找家主大人的,”狄其野学着颜法古叫,把严六莹叫得挽了挽鬓发,但到底是走南闯北的一家之主,就算心中羞赧,也没有丝毫展露。
见好就收,狄其野正经地说:“是我有事相求·我听说严家这趟行商,是在霜降之前回来”·严六莹忙道了声不敢,才说:“计划是如此,不知定国侯有何吩咐”·“家主客气了,”见她紧张,狄其野微笑安抚,“我是想托家主,若一路上遇见什么新奇物事,不要贵重稀奇的,就比如说:好吃的食谱,或是好玩的新鲜玩意。
这些,若是遇到了,替我买三四样·”·外人都攀不上关系的定国侯有事相请,严六莹自然满口应是,虽然这请托的内容,着实不大好完成··“那就劳烦家主了。”
狄其野强调道,“我这人奇怪,不喜欢贵重东西,家主千万不可自己添钱破费·我就是想瞧瞧新奇·”·严六莹笑了:“民女一定记着。”
狄其野留下一个钱袋,告辞走了··“正好,”严六莹把钱袋的束口解开,对颜法古说,“颜大人给我做个见证,免得旁人说我贿赂定国侯。”
颜法古自然效劳,两人往钱袋子里一看,装了小半袋金粒子··说着不喜欢贵重东西,这半袋金粒子买一般的珍奇古玩都尽够了··“啧啧啧,”颜法古拿着拂尘摇头,“狄小哥幸亏是在未央宫住着,这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糊涂。”
严六莹想了想,猜测道:“也许,定国侯是找不出零碎银子”·颜法古一琢磨,还真有这个可能··太败家了··穷苦出身的颜法古和精打细算的严六莹,不约而同的想到。
*·牧廉去近卫所,没能见着人··庄醉说,陛下昨日把姜延派出去了,预计晌午时分能回来,问牧廉要不要在近卫所等一等··牧廉摇了摇头,说:“请副指挥使转告他,我在定国侯府。”
庄醉笑了笑:“牧廉,不用这么客气·”·牧廉一愣,又点了点头,露了半分笑容,说:“多谢·那我,先走了·”·庄醉心中唏嘘,也笑了笑,把人送到门口,没多久姜延回来,庄醉如实把话给带到了。
姜延近日忙着脚不沾地,半是陛下有命,半是刻意而为,听庄醉这么一说,面露苦笑,究竟是不能一直躲着··“你不会真要成亲吧,”近卫所可以说是整个京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庄醉看见姜延为难的神色,立时警惕道,“你这么对牧廉,师父可不会饶了你。”
他身为副指挥使,平日里都对姜延以官职相称,私下里偶尔喊声“姜哥”,但那句是为师兄出头,就大胆把那些舍了··姜延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说要成亲了。
我和谁成亲去”·他只不过是,不知该怎么对待牧廉,也不知道清醒的牧廉是不是还会喜欢自己··庄醉呃了一声,坦白道:“姜哥,你爹都要喊人吃喜酒了,你一点风声没听见”·姜延心里猛地一跳,暗道不好,赶紧去找陛下复命,急着办完事去找牧廉。
这小傻子,不会听信了吧·结果人越是急,手上的活越做不完,姜延急急忙忙赶到定国侯府的时候,已经是月上柳梢了··姜延急着见牧廉,拿出了当年干密探的本事,翻了墙,在前院一落地,就看见牧廉坐在椅子上,愣愣地盯着紧闭的大门。
·牧廉听见声响,歪过头看向他··“你来了”·牧廉平静地问··第111章 重修旧好·牧廉这模样让姜延心里一酸, 急忙上前一步, 也没敢靠得太近, 站定了解释说:“我近日太忙。”
言下之意,他不是故意不来的··牧廉摇了摇头,看着姜延的眼睛, 轻声说了三个字··“你说谎·”·姜延下意识撇开了视线。
这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牧廉的眼神了··以前,因为牧廉所有感情都只能通过眼睛来表达,所以看上去总是炙烈而天真的, 像小孩子··就算他再生气, 也是种孩子式的暴烈,不一定不残忍, 他毕竟是被野心家教坏过的野孩子。
可现在,牧廉的眼睛像是散开了蒙昧的雾, 更为明亮,却冷静得像是暮秋清冷无云的碧空, 是洗练后的直白,叫人更不敢看··又看到姜延这样的表现,牧廉的眼神黯淡下去, 可姜延没有看他, 无法察觉。
那些牧廉不愿理他的日子,姜延当然不是不难受的,所以,即使被牧廉戳破了谎言,姜延也指出:“只许你躲着我, 视我于无物,不准我考虑几天吗”·“是我先躲着你的吗”牧廉定定地看着姜延,“姜延,真的是我先躲着你的吗不是你不敢看我,不敢碰我,也不知道怎么和我说话吗”·姜延无言以对。
“你用看鬼一样的眼神打量我,我要怎么看你”··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我的脸会动了我怎么看你你要我对着一个根本不想看我的人哭吗”·说完就后悔了的牧廉大睁着眼睛,唯恐自己掉眼泪,他并不想在姜延面前自找难堪,可覆水难收,他挺直着背,僵直地站在姜延面前。
也许人生的奇诡就在这里,他遇到姜延时,若不是他全然不懂得在感情中自保,因为凭着直觉感受到了姜延的善意,所以也无所谓什么尊严,只是拼尽热情想要和姜延在一起。
那时他们过得很快乐··可现在,他成了一个健全的人,一个在乎尊严、懂得羞耻并且知道自保的人··所以,他和姜延站在这里,头一次爆发了争执··姜延开口说了个“我”字,就说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但牧廉其实心里很明白··师父说了,要把话说清楚,坦诚才是勇敢的做法,他要承担起这十三年的责任,他就必须是一个勇敢的人··牧廉没有选择继续僵持下去,他非常直白地问:“你今夜来,是因为你想清楚了,能够接受现在这个我才来的。
还是只是因为我留了话,没有想清楚就来了”·“如果你没有想清楚,那就请回吧·”·姜延愕然抬首,看到的是牧廉平静的样子。
面对他的愕然,牧廉平静地反问:“怎么在这里站一晚上有用吗”·说完,牧廉没有迟疑,甚至像是急于赶客似的,匆匆向大门走去,一个接一个推开大门厚重的门栓。
牧廉咬着牙,用手抓住门环,要将大门扯开··“对不起,”姜延颤抖着手,从背后抱着他,“我没有要成亲,这我绝对没有想过·也没有,不接受你。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日·再给我几天,我会想明白的·”·说完,姜延又说了一声对不起,自己拉开门,走了出去··牧廉阖上定国侯府的朱漆大门,一个接一个,重新将几道门栓推回去,把门关好。
牧廉慢慢走到厢房,站在门口看了半晌··里面不止是他一个人生活的痕迹,还有姜延的衣衫杂物··他关上了门··牧廉悄悄走到了主人院子··他保证明天一早就让人把床单被褥都换了,保证亲手把师父的手帕洗干净。
就今晚,让他在这里睡一晚上吧··明早,他还要去上朝啊··牧廉盖着师父的被子,睡着师父的枕头,像是挤在狼窝里的流浪狗,紧闭着眼,强迫自己慢慢睡着了。
*·狄其野发觉牧廉和姜延并没有和好,有些惊讶,回到未央宫,还和顾烈有感而发,说感情这事真是奇怪··顾烈比他知道得更早,虽然没有监视牧廉到那个地步,但谁让牧廉那夜进了狄其野在定国侯府的卧房,府中下人不可能不向上禀报。
听了狄其野的感叹,顾烈故作惊讶,笑话他:“定国侯对感情还有研究呢”·狄其野扫他一眼,但对着顾烈温柔的眉眼,又勾起了唇,问:“当时,你听我说我是从异世而来,为什么不觉得害怕为什么没有将我视为威胁”·对于未知的事物,人会感到害怕,会下意识排斥,都是正常反应。
顾烈低声笑起来,学狄其野的用词回答:“因为你太奇怪·所以异世而来这件奇怪的事,都显得不奇怪了·”·分不清顾烈是拿自己开玩笑还是当真这么觉得,狄其野呵呵一笑,就当自己没问过。
顾烈捉住狄其野的手,牵他到廊下看星野四垂:“明日是好天气·”·狄其野没那个情调,古人衣服一层一层,夏末又闷热,往嘴里丢了颗莓果,很直白地说:“我宁可下雨。”
“秋老虎一过,你就要怕冷了,”顾烈故意拆他的台··狄其野才不会因为时代的落后感到羞愧,理直气壮地乱说,说得有板有眼的:“人就是因为怕冷又怕热,才能生存繁衍数千年。
你不懂·”·然后,他还跟说真的一样强调:“我不是‘怕’冷,我是注意保暖,真冷了我也不会轻易生病,所以这根本不是一回事·你不要信口雌黄,败坏我的名声。”
顾烈把头靠在怀中人的肩膀上,听得直笑,最后还被狄其野拔高到败坏名声的高度,可不得了·狄其野自己说完也笑了··“既然定国侯说我败坏你的名声,那我可不能担了虚名,”顾烈像是大猫吃肉般舔了舔怀中人的侧颈,“总得做些有伤风化的事才好。”
沐浴后松松系着的软带被拆下来,单衣从肩头轻轻扯落··“既然闷热,就脱了吧·”·次日,顾烈在政事堂例行自省,·他每隔一段时间,总要思及前世,将此生朝政与前世要务对比,尽量做得比前世更好。
顾烈这三年连生日都不肯过,群臣也跟着顾烈苦哈哈地埋头做事,没个放松··他想起前世此时,自己在姜扬的劝说下,在京郊兰园办了赏花饮宴。
既是犒赏朝中众臣,也是给去年高中的新科翰林们、国子监的监生才子们,一个开阔眼界、展示才华的机会··顾烈记得在赏花饮宴上,有人作诗称赞韦碧臣的风骨,被近卫拖了出去,回宫马车上,狄其野还点评韦碧臣是大女干似忠。
回宫马车,是了,那时狄其野已经被自己禁足在宫里,一直到楚初五年的秋天,才把狄其野放出宫去··前世他都知道带狄其野出去散散心,怎么今生还忘了··于是姜扬折子还没呈上去,顾烈要办赏花饮宴的旨意就颁了下来,点了在礼部做事的祝北河筹备安排。
姜扬乐乐呵呵地跟颜法古嘚瑟,说自己和陛下还挺心有灵犀··把颜法古听得直叹气,怎么陛下和自己就没有心有灵犀,什么时候他想去钦天监,陛下能不看折子就给批了·实在是怕了颜法古的算命技术,姜扬装作沉吟了半晌,才无比慈祥地说:“做你的春秋大梦。”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饱受打击的颜法古怏怏地往工部去了··筹备赏花饮宴,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在陛下面前露脸的差事,祝北河自然是尽心尽力,姜扬和祝北河也是能帮则帮,确保既不奢侈铺张,又能够宾主尽欢。
*·姜延父亲本以为这下子能够让不孝的大儿子回心转意,结果没想到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对着上门请罪的姜延,他伸手就是两个巴掌,骂了半天,还是气不过,直接把茶碗往姜延身上一砸,让他滚出姜家再也不要回来。
姜延跪在地上,额头被茶碗划了道血口,伏身一拜,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前些日子父亲的热情,确实让他升起了回归姜家的希望,但若是这种回家需要用娶妻生子来实现,他做不到,也不能做。
姜延走在路上,额头的血口使得他十分引人注意··此时正是百姓回家吃夜饭的时候,过往路人形色匆匆,但看到姜延,都好奇地看着··他们不知这个长相邪帅的小哥到底惹了什么事,小声议论起来,都觉得该不会是他胡乱勾引良家女儿,被姑娘的父兄打了一顿·有些人消息灵通,立刻反驳说这是锦衣近卫指挥使大人,就是那个断袖,听说他把重病的右御史大人抛弃了,没想到右御史大人病能好。
百姓们唏嘘不已,啧啧,说到底还是个负心汉呐··莫名其妙变成负心汉的姜延并不知道京城百姓头脑中丰富的故事情节,他注意到路人猎奇的目光,只是想着,原来牧廉先前,一直在这样的目光下生活吗·感同身受和亲身经历,并不能等同。
姜延边想着,边向着定国侯府的方向走去··他不自觉地越走越快,他已经迟到了许多天,所以不能再耽搁下去··定国侯府的门并不难进,虽然老管家见了他,脸色并不好看,也许是看他额头的血口可怜,到底没拦着他。
牧廉在后园坐着,今日难得黄昏时就理完了事,趁天还亮着,他拿着把大剪刀,在对着一大块棉布剪来剪去,不知在做什么··棉布上多出一个人形的影子,牧廉抬起头,眯着眼看到逆着光的姜延。
牧廉手一顿,垂眸看着棉布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姜延在他坐的石凳边蹲下,柔声道:“我来迟了·”·“你……想好了”牧廉盯着棉布上用石灰画出的白线,努力延着线剪得直直的,没有去看姜延。
“想好了·”·牧廉放开剪刀,低头去看姜延,瞬时一愣:“你怎么了”·话音刚落,牧廉皱眉猜测:“你又去姜府了你为什”·讲到这里,牧廉忽然想起姜延之前是想要回姜家的,于是话说了一半,闭嘴不说了。
他哪有资格问··于是牧廉沉默了片刻,又问:“你真的想好了”·“我已经不是先前那个牧廉了,”牧廉刻意地强调,“他会为了你不顾名声任意妄为,我不会。
他会为了你当朝给你父亲难堪,我不会·”·他已经不会不要自尊地去爱姜延了,他懂得考虑自己,懂得维持体面,他不是那个傻子,他不后悔与姜延之间的一切,但他已经不可能再做回一个傻子了。
姜延握住他的手:“我不是因为你不懂得自保的爱,喜欢上你的·我是因为你濒死的时候还能猜中陛下对风族的算计,喜欢上你的·”·“是,天底下没有哪个男人不喜欢自己的爱人对自己言听计从,没有哪个男人不得意于爱人为了自己什么都愿意去做。”
“我也并不是例外·”·“可那不是我倾心于你的初衷,更不是我爱你的根本缘由·”·“你在太医院的改变,让我觉得陌生,让我,有些胆怯。
牧廉,虽然我的脸长成这样,但我在情场并不是如鱼得水,恰恰相反,我在遇见你之前,屡屡碰壁,被人捉弄了很多回·”·“我在最灰心丧气的时候,遇见了你。
而你竟然敢随意将真心送到我手上,让我受宠若惊·”·姜延仔仔细细看着牧廉的脸,这一回,没有半分逃避··“你看,我喜欢你,是因为你聪明狡猾,爱上你,是因为我喜欢上你的时候,你竟然也真的喜欢我。”
“我不该让你等了这么久,才想明白·原谅我好吗”·他靠近牧廉,抬头将牧廉的神色都收入眼睛里··直到眼泪掉在姜延额头的血口上,牧廉才懊恼地意识到自己又哭了。
牧廉从怀里掏出师父给的手帕,他原本想洗干净还回去,但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按照师父过分好洁的程度,他擦过涕泪的手帕,师父是绝对不会再要了,于是就洗干净留了下来。
牧廉轻轻按住姜延的伤口,问:“痛吗”·姜延故作委屈,一张邪气的脸硬是装成奶狗似的:“痛·”·“那就好,”牧廉出乎姜延意料地说,“你要记住。”
“因为我也痛·”·牧廉拍拍自己的心口,假装潇洒道:“再来一回,我就不要你了·”·再痛,痛到睡不着,也不要了··就算是条流浪狗,也不会一直守在被遗弃的地方不肯走,何况,这条流浪狗不是没有地方可去的。
姜延看着牧廉悲伤的神情,紧紧搂住他的腰,再次悔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回来找他··“好·”姜延承诺一般说,“绝对,没有下回了。”
老管家装腔作势地一声咳嗽,打算了鸳鸯重聚,板着张脸把装着药粉药膏的木篮往桌上一放,又板着脸背着手走了出去,·牧廉有些不好意思,推开姜延,让姜延在石凳上坐着,站起来给姜延上药。
姜延看着桌上的棉布,问:“这是在做什么”·“手帕,”牧廉也回头看看那张大棉布,有些挫败地说,“想做来还师父。”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但是那些剪下来的方布块,怎么看怎么简陋,到底要怎么变成素净好看的手帕·姜延看了看剪得四四方方的棉布,小心指出:“你会锁边吗”·“锁边是什么”·“不如去外面买吧,”姜延诚恳建议,“我们顺便在酒楼吃夜饭。”
牧廉看着姜延想了想,最终点了头··于是指挥使大人和右御史大人,这对闻名京城的断袖,又双双出现在了京城百姓面前··但从头到尾都没牵着手。
尽管断袖这事有伤风俗,可谁让两个人都长得怪好看,京城百姓眼高于顶,看着两个人恩爱了两三年,最后竟然看习惯了,这俩月不见他俩一起出门,还有些想念··结合先前姜府来来去去的媒婆,和传得若有似无的婚讯,京城百姓们经过缜密的分析认为,这是指挥使大人先负心薄幸,想来一出浪子回头,结果事到临头,还是放不下右御史大人,现在后悔了,想回来吃回头草,右御史大人还没松口答应,但眼看着是已经心软了。
渣,真是太渣了··在百姓们诡异的视线下过了好几天,姜延某日回定国侯府,对牧廉玩笑感叹:“你我都在脸上吃过大亏·”·牧廉想想,弯了眼睛笑道:“甚好,没人敢惦记你。”
姜延故意露了个邪气四溢的笑容,勾右御史大人来亲他··右御史大人到底是没能抵抗住美_色··难得回府住的狄其野捂着眼睛,生怕牧廉不害羞似的,带笑高声道:“你们继续,我什么都没看见。”
*·赏花饮宴定在九月底··顾烈刚决定办这个宴会时,狄其野分心关注着徒弟情海生波,回过神来,九月底已经到了··大楚帝王与定国侯共乘一车,向京郊驶去。
王子顾昭的马车紧随其后··狄其野隔着帘幔望向马车外,街道都看不太清,帝王舆驾,帘幔是不可能揭开的,低声抱怨:“干嘛要我同乘·”·顾烈还对着文书,头都不抬:“就是知道你要掀帘子,才让你同乘。”
万一遇刺了怎么办哪家姑娘看上了,死活非狄其野不嫁怎么办关乎安全,不是小事情··狄其野才注意他在做什么,利落地把他手里的文书一抽:“就差这么一时半刻这么看东西废眼睛,小心瞎掉,我可不是吓唬你。”
顾烈笑笑,说知道了,不看文书,那看定国侯吧·狄其野挑眉:“侯爷我好看,你随便看,保证不伤眼睛·”·到兰园,众臣早已等候接驾。
陛下和定国侯先后下了马车,看样子,心情都很不错··第112章 兰园饮宴·兰园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园子, 中州沦为无主之地时, 被严家暗暗把控着, 到底是没让兰园景致被毁。
大楚朝廷迁至中州后,严家就把兰园献给了顾烈··毕竟京城地不算广,皇家总不能连个避暑园子都没有, 可再建就得建到邻城去了,虽然顾烈不在意,礼部工部却着急, 严家这算是瞌睡送了枕头。
名叫兰园, 听上去秀气,实际上, 狄其野跟着顾烈慢步走来,竟全然是一派森林风光, 视野开阔,草场起伏, 不像是在京郊,倒像是在翼州雷州甚至更往北的北国··“怎么起了‘兰园’这个名字”狄其野觉得十分不搭。
祝北河身为主办,自然跟随在侧, 听了狄其野的疑问, 答道:“当初是燕朝首富,姓兰的商贾,为了讨燕朝暴君的欢心,建的园子,因此叫做兰园·继续往前走, 就能看到兰谷,里面种满了兰花。”
一个园子还有两种景致··狄其野近来爱翻顾烈的族谱,在意到了姓氏:“这姓倒是少见”·“许是南逃的鲜卑族人后裔,”祝北河想了想,没有下定论,“也可能是从打马草原来的。”
进入分山而开的山谷,满目兰草就映入眼帘,幽香随风送来,有好诗情的大人已经按捺不住作诗的渴望,推敲起字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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