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铁甲动帝王(重生) by 步帘衣(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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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铁甲动帝王(重生) by 步帘衣(下)(4)
·谷中搭了宽台,君臣入席而坐,动动脑袋就可以观赏兰花,案几已经摆上了瓜果糕点茶水甜汤··自然是顾烈居首,顾昭和狄其野一左一右,伴在顾烈身侧··祝北河原先只安排了顾昭,姜扬看过之后,让他加上了定国侯,说是王子- xing -子沉稳谨慎,还是狄小哥和陛下有话可说,祝北河一想么也对,就给添了张边几。
入席之后,狄其野才对顾烈感慨:“你们从一个姓氏就能大致推断出是从哪儿来的,这叫源远流长”·顾烈却说:“除了有人记载的宗室,民间记载,有真清楚的,也有胡乱扯名人大家做祖宗的,若是较为特殊的姓氏,还可能做得准,其余的,三五代内也还做得准,越能往上数越不可信。”
狄其野听了摇头笑:“你下回别说我较真,你这叫半斤八两·”·顾烈也笑了笑,没说什么,手掌轻抬,让伺候的侍人把自己和狄其野面前的葡萄给撤了。
“……这里的葡萄也不好吃”狄其野不明所以,故意揶揄他··顾烈掩了唇,煞有其事地低声说:“其实,寡人梦见,你被葡萄噎了喉咙。”
要不是满座大臣,狄其野真想拿白眼翻他··顾烈端起酒杯开席,说了些众卿辛苦等语,让众臣不必拘束,不用坐在席中,自行游乐吧··没多久,不少大人就去花丛间泼墨斗诗了。
顾昭有近卫和伴读跟着,也去听听各位大臣的文采··也有大人们不浪费这些瓜果酒水,说笑吃喝,亦是自得其乐··吃着喝着,一抬头,陛下和定国侯不见了。
姜扬喝遍群臣无敌手,正想找陛下喝两杯,于是问近卫陛下去哪儿了近卫拱手答:“陛下想在林间走走,定国侯陪着去了·”·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不明真相的大人们纷纷感叹,陛下和定国侯真是君臣典范呐。
姜扬心想这什么君臣典范,这分明是夫唱妇随··颜法古正在点豆子算吉凶,正算到关键处,姜扬捏走三粒豆子吃了下酒:“假道士,来,喝酒·”·颜法古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祝北河小声问他们:“我是不是该跟上去”·毕竟他是主办,若是陛下有个什么想吃的想看的,也不知近卫能不能及时解决··没等姜扬开口,颜法古先答了,“这就好比七夕相会,你就是个搭桥的喜鹊,老实飞着得了,凑上去干嘛”·乍听好像有道理,细想似乎有哪里不对。
祝北河琢磨起来:“我觉着这话有哪儿不对·”·姜扬赶紧招呼:“喝酒喝酒·”·高大的密林仿佛和外面的艳阳天是处在两个不同的季节,林间不仅是凉爽,甚至有分寒凉,听得见响亮的鸟鸣声,似乎是鹞鹰这样的猛禽。
顾烈和狄其野在林间走走停停,这风景地貌,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攻打翼州的时候··那时狄其野刚明白自己对顾烈的好感,跟开屏孔雀似的非在顾烈面前表现,又是亲自跳浊水量沙,又是带病连夜攻城。
顾烈忽然伸手,往狄其野额前试了试··狄其野好笑问:“干什么”·顾烈对他眨眨眼:“思及翼州旧事,试试你发不发热。”
“我又没着凉,”狄其野想起那些蠢事本就不好意思,这下子还有些恼怒··顾烈闷声笑笑,握着狄其野的手肘,领着他继续往前走··这一场赏花饮宴,算是君臣尽欢。
此生,韦碧臣已是残害公子雳的恶仆高望之徒,自然没人拿他来标新立异··顾烈在回宫的马车上想起,还又问了一次狄其野:“你觉得,韦碧臣此人,该如何评价”·狄其野把文书都压在自己手边,坚决不让顾烈在摇晃的马车里看字,听了这么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漫不经心地回:“他与我何干。
把他骂你的那些,改一改,反过来用在他自己身上,正好·”·“笑什么”·顾烈没答话,在帘幔的掩护下,握住了狄其野的手。
*·礼部将赏花饮宴中,各位大臣所作的诗词兰画,刊印成了一部小册子,题为《兰园诗画》,还邀顾烈赐了字,一时传为美谈··京城中大户人家几乎人手一册,欣赏朝中众位大臣的笔墨,其中,在群臣和民间都备受好评的,是去年新科探花卓俊郎画的兰草,就连对古画一窍不通的狄其野,都看得出画得相当俊逸出尘。
顾烈不仅给了赏,还送了个“兰君”的雅号,任谁都看得出,陛下对卓俊郎很是青眼相待了··有些重臣可惜得直叹气,要不是家中姑娘死活不肯嫁,嫌卓俊郎长得丑,现在早都抱上孙子了,陛下的赏赐能少·结果没两天,卓俊郎就被言官给参了。
科举后,这些名列前茅的庶吉士,都被点了翰林入翰林院,他们的职责,除了在议事时为陛下提供建言集思广益之外,就是修书撰史,为皇室侍读等··总的来说,就是朝堂清流后备役。
卓俊郎被参,就是因为修史这事··大楚灭燕而建朝,那么为燕朝修史的职责,就落到了大楚身上··其实燕朝的史很好修,有个暴君在前,有个无能叛国的亡国之君在后,还对楚顾欠下了夷九族的血债,就算燕朝前期尚有可圈可点之处,怎么写,也不会犯大错误。
那卓俊郎为何被参还是因为顾麟笙当年奉命攻打风族的纠葛··卓俊郎参考了前朝史官记述和地方记载,还托人到了风族去探问,最终将事情如实记述,毕竟严格说起来,还是暴君的错,而且既然奉命修史,自然得不愧于心、不愧于悠悠后世。
这就被人抓住了把柄,参他污蔑帝王先祖,是存了反心,是对陛下不满,是动荡楚朝立国之基··连着三顶大帽子一扣,卓俊郎就算自认无愧于心,也登时跪在了朝堂上。
顾烈仔细一看,这言官还是个老熟人··前世楚初五年,狄其野临死前的那场未央宫饮宴中,跳出来挤兑狄其野,被狄其野反口骂得暴跳如雷的,就是这位杜大人。
当时狄其野怎么还口的来着对了,他说:“这位是刚参了我‘言行放浪,不堪王侯’的杜大人我久不上朝,不大记得杜大人的音容笑貌。”
前一阵,想要个地方实缺,托人求到了敖一松那里,敖一松又求了狄其野,最后被顾烈一言否决的,也是这位杜大人··凭良心说,这位杜大人,不是前世攀咬狄其野攀咬得最狠的,但谁让他在狄其野临死前强要出头,让顾烈记得是清清楚楚。
这位杜大人好不容易找着了抛头露面的机会,他可是为了陛下祖父顾麟笙喊冤,谁都不敢反驳他·此时面上是一派慷慨激昂,见卓俊郎跪了下去,更是眉飞色舞,心里觉得这回是十拿九稳,陛下必然会记得他。
他哪里想得到,陛下记了他两辈子··顾烈忽然点了狄其野,问:“定国侯以为,此事怎讲”·狄其野抬头看他,顾烈面色如常,也就是面无表情,可狄其野总觉得顾烈像是有些不悦,顾烈明明知道他对这件事是什么看法,现在问来,大约是想让自己给卓俊郎撑腰。
于是狄其野拱手一礼:“陛下,臣以为,卓俊郎无错,这位杜大人,倒是居心叵测,妄图以惊悚之辞行诬告之举·”·狄其野这话,让很多朝臣不大明白,尤其是楚顾家臣出身的大臣们。
陛下对卓俊郎的偏袒是板上钉钉,定国侯顺上意也无可厚非,但直接说卓俊郎无错,这未免胆子也太大了这不等于说,风族确实是被顾麟笙强行赶走的陛下怎么能忍·他们正疑惑,却听顾烈开口了。
“定国侯所言极是·”·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杜大人登时惨白了脸··顾烈看着众臣,缓缓说道:“祖父当时身为燕臣,他不奉暴君之命,就是逆臣,他奉暴君之名,就铸了大错。
祖父放了风族一马,让他们逃去打云草原,算是补过·”·“卓俊郎奉旨修史,如实记录,寡人怎么可效君之举,反过来责备他”·“言官有举事之责,这本无错。
然而,若是认为卓俊郎修史修得不妥,直接指出便是,到底有没有心存反意,那是确实查明他修得不妥,自然有御史台接着查·”·“他这么说,无非是想用惊悚之辞,借机生事,搅黑同僚的名声。
其用心险恶,定国侯所言,一点都不错·”·“此风绝不可涨·”·顾烈看向抖得跟小鸡似的杜大人,命道:“去了他的官袍,别肖想怎么踩着同僚做官了。
你先回乡,学学如何做人吧·”·群臣跪地,心服口服道:“陛下圣明”·*·卓俊郎逃过一劫,而且陛下的处理深得人心,群臣交口称赞,卓俊郎自然是更为忠心,顾烈琢磨着,该找机会将他调到地方历练了。
十月初一过,天气是一天凉过一天··狄其野不怎么高兴,因为冷,顾烈挺高兴,因为不用他抱着,狄其野晚上睡着了,自己会往他怀里钻,乖得很··到月底,严家的行商队回来了。
第113章 稀奇古怪·有了对杜大人的敲打在先, 群臣都以为, 陛下是要整治言官, 不让他们多嘴··可接下来,顾烈又接连赏了四五位言之有物、举事有功的言官文臣。
其中,不乏挑刺驳斥朝政的言论··这下子, 群臣心里都清楚了,陛下不是不让说话,是不让乱说话, 只要说得有理就行··于是朝野风气越发清明, 尤其是入朝不久的新任官员,敢说话的多了, 胡乱攀咬同僚的少了。
顾烈是有心为之,效果颇令他满意, 而且还带来一个意外之喜,那就是参定国侯的折子少了许多··毕竟狄其野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宫里, 群臣基本上只能在早朝看到他,而狄其野在朝堂的发言,虽偶有惊人之语, 大体上都代表了顾烈的意思。
故而, 其实群臣找不出太多理由去参他,参来参去都是老三样:权势大、住宫里、不够恭敬·而这三样,开朝三年下来,就算傻子也该看明白了,那都是陛下默许的。
所以, 顾烈一肃清举事风气,参狄其野的本子就少了一半,狄其野对着剩下的折子半开玩笑道:“我以为他们是真忧国忧民,才牟足了劲参我,这么着就不参了剩下这些大人们里头,你仔细淘换淘换,约莫能找出几个真心古板守礼的,好好养在言官的位置上,就不愁没人和你唱反调了。”
此言正和顾烈的意思,但顾烈却不正经说事,不怎么正经地故作惊讶:“定国侯也爱和寡人唱反调,难道说定国侯也古板守礼”·狄其野拖长了声,语气平板地回:“是,我这人其实特别古板守礼,你赶紧放开我,不然我明日上朝,参你个行为不检。”
顾烈埋在怀中人颈边低笑··两人勾缠了半晌,顾烈忽然想起来问:“你托严家买了什么东西让人送进宫不好,还得亲自去取”·狄其野嫌他腻歪,把人推开,才说:“想知道”·顾烈很有经验,接口道:“不告诉我”·“真聪明,”狄其野揶揄道。
*·严六莹带着东西送到了定国侯府··严家商队这回一路往南,最后到的是榕城,榕城临海,稀奇古怪的东西挺多,贵而稀奇的东西容易买,稀奇还要不贵,就只能在民间集市里淘,好在严六莹喜爱逛集子又会砍价,若不是她,还找不出这三样东西来。
给定国侯买的三件物事,一是条极为精巧的自行船,是匠人手作的好东西,也是其中最贵的一样··它原本是大户人家订来给新生儿讨喜的,因为指定要用上好的金银料,先给了一半的工本钱。
哪知道那孩子生下来就没了,那人家不肯买下,于是只能到集市上叫卖,因为用料太好,说贵不算太贵,说便宜也不便宜·让严六莹捡了个漏··第二件,是一颗极为剔透的龙眼大的假红宝石,严六莹看到的时候,渔民孩子拿着它当弹珠玩。
“虽能以假乱真,到底不是真物,”严六莹抱歉道,“论理不该呈上来,可这珠子确实难得,好看,又透,不能登大雅之堂,私下赏玩应是够的·”·狄其野对宝石更是一窍不通,他也觉得这珠子看着确实漂亮,故而也不在意,就算不能送给顾烈,还可以送给顾昭当弹珠玩。
就是不知道顾昭那个小大人还玩不玩弹珠··第三件是个玉石榴··它不是一般雕出来的玉石榴,外皮是朱砂红的起雾玉料,本是杂品玉,却恰好仿出了石榴皮的纹路,里头是颗颗剔透的玉石榴籽,而且这些石榴籽是可以取下来的,每一颗都对应一个浅坑,全数摘下来,打乱了重新拼回去,是个消磨时间的小玩意。
“应当是块瑕疵太多的玉料,看着是整雕,其实是散件拼的,这匠人也是费了心思,”严六莹解释道,“故而价格不贵,又怪有趣的·”·狄其野点头,赞了声不错。
严六莹松了口气,要把剩下的小半袋金粒交还给狄其野,还笑说,下回定国侯要是找不着碎银子,先赊着也无不可··说着,又拿了本专门记载的薄账册来,注明了这半袋金粒算多少两银子,每样物事花费多少两,等价扣了多少金粒。
狄其野确实没想到这茬,也没接回钱袋子,温言道:“那就存在严家主那儿吧,这三件物事都买得不错,这运送费用和您费的心思,就按照这三件合价的三成给·”·“只要您行商有空,又或是手底下人买着了什么稀奇东西,您给我留一两样,都在里面扣。
若是不足,我再来给·”·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这……”·严六莹犹豫了一瞬,也就应承下来,道了声是··既然狄其野如此放心,严六莹想了想,又笑道:“我们其实还买了一样,但谁都不知究竟是什么东西,是渔民从海上捞来的,不过费了粒碎银子。
定国侯若是感兴趣,就让他们送上来,您帮我们掌掌眼·”·狄其野一点头,严家人抬着个捁了三扎铁圈的木桶上来了。·严六莹说:“海船上常带着清水,可这种铁圈木桶,我们实在没见过,也不知里面装着是什么,若是酒或醋,恐怕也被海水泡坏了”·狄其野走近一看,感觉像是联盟军那位具有拉美人种特征的高层喜爱的橡木酒桶。
“留给我拆着玩吧”·严六莹本就是想送个人情,见狄其野果然感兴趣,自然应是··等顾烈从政事堂回来,未央宫里多了三个木箱子,狄其野还不见人影。
“他呢”顾烈问值事太监··“在御膳房·”·顾烈回想起那一盅惨绿的蔬菜水,挑了挑眉。
狄其野到御膳房,借锤子和木凿刀开了橡木桶,半透明的酒水落进瓷盆里,狄其野拿勺子一尝,果然像是军部宴会提供的基酒··换句话说,一点都不好喝··他原本也不喜欢喝酒,上辈子酒水还很贵,除了早年还有直属上司的时候必须拿一杯做做样子,他后来都宁可喝果汁。
毕竟果汁也很贵,军部提供的果汁都是鲜榨的,味道很好··这辈子因为被姜扬换酒杯醉过一回,在顾烈面前酒后失言,不能容忍留下这种弱点,才苦练了一阵子酒量。
三年多没怎么喝,酒量也差不多还回去了·每回年底饮宴,群臣在下面喝酒,他和顾烈仗着位置够高,酒壶里装的都是清水··两人在未央宫偶尔小酌,但都是适可而止,助兴而已。
狄其野想了想,对御厨吩咐道:“榨两壶香橙汁,再用石榴汁和白糖煮一壶糖浆来·准备一碗碎冰块·另取两个有塞子的琉璃瓶,把这盆酒好生装了,若有的多,你们分了吧,但我说在前头,这酒不大好喝。”
定国侯发了话,御膳房井然有序地动作起来,虽然不知道为何定国侯每回来御膳房除了榨汁还是榨汁,但谁没个癖好不是·御厨们仔细侍弄着香橙石榴,狄其野站在那儿没事,干脆把阿肥抱了出去,想强行遛他跑一跑。
阿肥坚定地趴在路上,宛如死狗,任狄其野拖拉拧拽,它自岿然不动··还很贱地对狄其野翻了个白眼··狄其野给它气笑了,伸手在阿肥脑袋上弹了个脑瓜崩:“还敢对我翻白眼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军事化训练。”
狄其野一把把阿肥抱了起来,往跑马场的方向去了··无双在马厩里闲闲吃草,马生无聊啊,主人也不出去打仗,都没什么事可干··然后它看到主人抱着只丑肥圆进了跑马场。
无双当时就怒了,它无比刻意地嘶鸣了一声,怒斥狄其野:怎么的,勾搭野狗就算了,还敢抱着到爷的地盘来献世它有爷高吗有爷壮吗有爷帅吗陛下呢陛下在哪爷要参狄其野喜新厌旧·狄其野看着无双看着自己的小破眼神,总觉得它又想去顾烈面前当狗腿。
狄其野想了想,给瘫在草地上继续当死狗的阿肥,揉了揉肚子··无双假装无所谓地嘶了一声,用马蹄点了点身边的大马们,仿佛在炫耀:爷有老婆,你有吗·狄其野给阿肥挠了挠耳朵。
无双蹬了蹬马蹄,扬起马蹄对着玩耍的小马驹们嘶了一声,获得了小马驹们的回应,才又看向狄其野:爷有儿子们,你有吗·狄其野给哼哧哼哧舒服哼哼的阿肥顺了顺毛。
无双……·无双委屈地哭了··狄其野好气又好笑,让人开了马厩栏,把无双牵了出来,呼噜呼噜它英俊帅气的长脸,笑道:“您不无双战马么您哭什么”·无双眨眨它的大眼睛,一脑袋把没反抗的狄其野顶倒在地,自己也倒下来,强行把马头蹭进狄其野的怀里,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它明亮的眼睛里掉出来,落在狄其野的衣服上。
狄其野无奈:“要不是并肩作战这么久,我可就把你扔出去了·”·无双喷出一个不满的鼻息··“好了好了,不说你,”狄其野给他梳着油光水滑的鬃毛。
过了半晌,无双自己站了起来,甩了甩头,用嘴咬住自己身上的缰绳,往狄其野手里递··“你、”·狄其野迟疑··无双蹭蹭狄其野的衣袖,不肯放弃。
跑马场的近卫乖觉,上来问:“定国侯,要不要套鞍”·“那就套吧,”狄其野拍拍无双的头,“我陪它跑两圈·”·它是无双战马。
它闲不住··狄其野一跨上马,无双兴奋地嘶吼一声,扬起马蹄,撒腿飞奔··第114章 鲜红石榴·无双马仗人势, 跑了三四圈, 就动了坏心眼, 猛地往阿肥面前冲去,把阿肥吓得四爪打滑,没命狂奔, 最后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舌头哈在外面都收不回来,硬是用堆满脂肪的狗脸做出了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狄其野牵着乖了许多的阿肥回御膳房, 阿肥一见到御厨, 就嗷呜嗷呜跑过去,瘫在主人脚下掉眼泪·它刚被无双撵得跑了好几圈, 整个狗身都在抖,看着真是可怜得不得了。
可把御厨给心疼坏了··狄其野假装没看见御厨敢怒不敢言的委屈眼神, 洗了手,开始试着调酒··按道理, 这事应该不难,不就是把酒、橙汁、石榴糖浆往装了冰块的杯子里倒么可想要看上去好看,喝起来又正好喝, 其实也没那么容易。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狄其野试了好几杯, 人都微醺了,才满意这个比例,让元宝端着东西走人··临走,他还对着阿肥,左手手指点在眼睛下往下拉, 做了个鬼脸。
阿肥怒呜一声,拿屁股对着他··*·顾烈左等右等,元宝带着小太监捧着两个大漆盘进来了,狄其野愣是不见人影··“他人呢”·元宝笑笑:“定国侯方才去了跑马场,无双对着定国侯直哭,蹭了定国侯一衣裳,定国侯沐浴更衣去了。”
好洁的毛病又犯了,顾烈这倒不以为意,只在意问:“无双哭什么”·“许是数日不见,想定国侯想的,”元宝斟酌着答。
其实无双何止是数日不见狄其野,年底诸事繁忙,狄其野也不得躲懒,将近一个月没去跑马场了··顾烈嗯了一声,挥手让元宝下去了··狄其野沐浴罢,裹着张大大的羊毛毯子才出了浴殿,其实整个未央宫都有地龙供热,但谁不喜欢暖上加暖呢。
所以定国侯怕冷的程度,当真不能怪顾烈败坏他的名声··顾烈拿了软巾给他擦头发,狄其野一边第不知多少次抱怨头发不能剪,一边用御膳房带来的东西给顾烈调酒。
碎冰块装在水晶杯里,倒了少量酒,用橙汁将水晶杯差不多装满,再沿着杯壁倒入一些石榴糖浆··透明的杯中装满橙黄的果汁,杯底是鲜红的石榴糖浆,看上去就像日出一样*。
“好看吗”·“好看·”·狄其野用银筷子将糖浆与果汁搅拌过,递给顾烈:“试试·”·看顾烈面上故作怀疑的表情,他保证道:“绝对不难喝。”
·元宝端着漆盘进来的时候,就对顾烈禀报了各是什么东西,这几样随便怎么搅合,想必都不会难喝到哪里去,顾烈是在逗他,喝了一口,还沉吟了半晌,等狄其野都要怀疑自己味觉的时候,顾烈才说:“好喝。”
与中原风味的酒大不相同,是全然陌生的异域情调,可味道确实不错··狄其野在御膳房就试酒试得微醺,被浴殿的热水热气一蒸,更是上头,此时不满顾烈故意拖着不答,瞪着眼看顾烈,可那眼神带着些迷蒙,看得顾烈把人抱进怀里,笑说:“再看,我可就饿了。”
狄其野啧啧有声,喝了口酒··“这是严家给你带回来的叫什么”顾烈将狄其野的头发松松拿布带束成一束,沿着脖颈搭在狄其野的身前,才让人靠回自己胸口,·“他们带回来一个橡木桶,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我看着像是酒桶,就拎回来了。”
狄其野想了想,“我也不知道这酒叫什么,但这种拿橙汁和石榴糖浆调出来的酒,似乎叫日出·”·“日出,”顾烈包住狄其野拿杯子的手,举到视线平齐处看了看,“更像火烧云吧”·狄其野懒洋洋地靠着他:“也许那边的日出风景,与这边不同。”
“那边”·“海的那边·应该是东南方·具体的,我就不清楚了·”·顾烈默默记下,狄其野接着摆弄酒,顾烈看着案几上的木盒,问:“木盒里又是什么”·狄其野探身将木盒取下来,对顾烈说:“是你自己要看的,不是我藏不住。
这是给你的生辰贺礼·不是快到了吗我让严家商队给我找些稀奇有趣又便宜的东西来·”·天底下也就他狄其野,敢对顾烈说,特地找人买便宜东西给你贺寿。
“寡人受宠若惊·”·嘴里说着受宠若惊,顾烈却不想自己动手,抱着狄其野问:“都是什么”·要是平常,狄其野就捉着顾烈的手去开木盒了,绝对不惯着他,但今夜狄其野有些微醺,懒得计较,一一打开了三个木盒。
顾烈视线落在中间那个木盒上,挑了挑眉:“这叫便宜东西”·狄其野点着木盒道:“一个自行船,一颗假宝石,一个玉石榴·真论起来,当然不算便宜,作为给你的寿礼,可便宜得不得了了吧”·他还补充道:“这颗假宝石你要是拿着没用,可以拿去给顾昭当弹珠玩。”
举起那颗红宝石,在明亮烛光中,这颗宝石也毫无瑕疵,浑圆透亮,红得非常纯正,只在细微处有矿物点,不仔细查验,根本看不出来··确实像颗假珠子。
“谁告诉你这珠子是假的”顾烈把玩着那颗珠子,在狄其野白衣的映衬下,它红得更漂亮了··狄其野一愣:“这不是假的”·“看着和祖父当年收藏的一颗红珠有些像,我也拿不准,”顾烈将珠子放回木盒里,“明日,拿去工部找人品鉴吧。”
狄其野解释道:“严六莹说,她是从海边渔民孩童手里买下的,当时那孩子在拿这珠子当弹珠玩·”·顾烈不置可否:“若是装着宝石的船沉在近海,天长日久,冲上岸来被孩子拿着玩,也不无可能。”
狄其野垂眸敛目,不知在想什么··顾烈拿起那颗玉石榴,将鲜红的玉石榴籽通通剥出来,倒在狄其野的衣襟上,再一颗颗捡起来拼回去··狄其野开始不觉得如何,但他是靠在顾烈身上,在顾烈两腿之间屈膝坐着。
那些玉石榴籽滚来滚去,就集中到了下_腹,顾烈挑拣着石榴籽往玉石榴皮上配,手指一会儿挑起这个,一会儿拣起那个,把狄其野闹得想跑,又被顾烈搂住了不能动,气得仰起头来去叼顾烈的耳朵。
顾烈随他去咬,嗓子有些喑哑着,温柔道:“我都很喜欢·等开了春,我们领着顾昭找处好水,试试那自行船·”·这人惯来是会说话,狄其野轻哼一声,慢慢放开顾烈的耳垂,才笑回:“那可不一定,万一哪天,我吃葡萄噎了嗓子呢”·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顾烈无奈。
他将狄其野衣襟上的玉石榴籽一把一把抓回木盒里,顺势将更想跑的狄其野抱在怀里,就这么抱着起身站了起来··狄其野怕掉下去,一手勾着顾烈脖子,一手按在顾烈肩上,大概是喝了酒警惕心下降,居然还笑:“我以为你勤于执政,久疏锻炼,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看不出来啊·”·顾烈挑眉,竟然嫌弃自己没什么力气··这还得了··顾烈抱着人往床边走,边走边意有所指地说:“葡萄太小了·是不是”·狄其野脑袋搭在他肩膀上,一时没反应过来,迷糊地“嗯”了一声。
顾烈低笑起来,转身坐在床侧,向后一倒,狄其野顺势成了趴在他身上的模样··顾烈用修长手指轻轻推开狄其野残留着香橙与石榴香气的唇齿··次日,狄其野痛定思痛,总结出了调酒的弊端,橙汁和石榴糖浆完全掩盖了酒味,根本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
顾烈与他正相反,对这款日出非常喜欢,甚至没收了剩下两个琉璃瓶里的基酒,不许狄其野倒掉··*·顾烈生辰那日,照旧拿着孝期推了大- cao -大办,但毕竟已经守孝三年,还是请群臣入宫饮宴,明说了不许送礼,聚在一起简单地祝了寿。
虽然明说了不许送礼,颜法古这个抠门抠到底的假道士,捧着先前顾烈送来鉴定的红宝石呈了上去,一张口就是恭喜陛下喜得无暇宝珠,然后笑嘻嘻地说:“臣为这珠子满京城地找大家鉴赏,这跑腿费用,就折算是给陛下的贺仪了。”
丞相姜扬纳罕:“我以为你已经抠门抠到底了,没想到你是一山还有一山高啊·”·颜法古掩面道:“哎呀,迫于生计·再者,也不光是贫道一人跑腿,严家家主也出了力,她说她看走了眼,向定国侯赔个不是。”
狄其野笑了:“她错将无价宝当作弹珠卖我,怎么还给我赔不是,该我赔钱才是·”·颜法古连忙道:“严家家主托贫道带句话,说当初是当作弹珠买的,当作弹珠卖了,这是公平交易,怨不得谁。
她是当真看走了眼,这一点,却是要向定国侯告罪的·”·“颜大人这么客气,我倒不知该说什么,”狄其野看向顾烈,“反正我送给陛下了,让陛下决断吧。”
·顾烈沉吟片刻,对颜法古道:“一个诚心卖,一个诚心买,谁都没想占便宜,既然钱货两讫,那就这么罢了·做生意,都图个长远生意。
这样,颜法古,你对严家家主带句话,定国侯对这些是一窍不通,既然托家主买办,自然得请她耐心些帮忙掌眼,免得叫人坑了去,坑了钱事小,坑了人事大·”·这话说得太客气又太不客气,敲打之意昭然若揭,颜法古赶紧跪下应是。
严家做事,关系顾烈的下一步布局,这回不是故意诳狄其野,顾烈也就轻拿轻放,否则,顾烈宁可再换家懂事的来做事··陛下刚满三十三岁,朝政理得清明,百姓都安居乐业,群臣们也是与有荣焉,而且顾昭就在宴席上坐着,端方有礼,行止得宜,因此也不会有人想不开去提什么选秀后宫之事,让顾烈好好吃了顿饭。
过完顾烈生辰,到了年底清账的时候,六部九卿都恨不得住在宫里,今年年景更是好过去年,尤其是户部,忙得脚不沾地,顾烈从翰林院调了几个帮手过去··趁着诸事繁杂,顾烈悄无声息地把卓俊郎安排去了青州,在最为富庶的钱塘府,顶了个丁忧的官职。
辛苦又满足地到了正月半,顾烈正想给狄其野补过生辰,大都督府来报,说刺伊尔族人集结于北境,似乎想要跨过乌拉尔江··第115章 送君出征·顾烈闭上眼, 眼前又是白衣铁甲的狄其野, 带着大都督府的精兵, 在宫门前下马辞别的模样。
那样子,和当年投楚时,似乎一点都没变·仿佛这三年的时光只是短短一瞬, 又或是镜花水月,做不得真··那是他的狄其野,是他亲手穿上的白衣, 亲手系好的铁甲, 亲手下的旨……·不论是身为楚王孙还是大楚帝王,顾烈两辈子, 做出过很多决定,自然不可能每个决定都是对的, 在这些正确决定中,派狄其野去北疆击退刺伊尔族, 可以说,是最难的一个。
但这是最好的解决之道··刺伊尔族熬过了又一个饥肠辘辘的冬日,终于再也忍耐不住, 对着日渐富足的大楚磨刀霍霍, 想要趁大楚忙于建设,打个秋风,撕下几块肉来,也是试探大楚帝王的底线。
所以,这一场仗, 不仅要打,还要打得他们痛,痛到不敢对大楚再生出觊觎之心,至少在数年之内,都不敢再犯··刺伊尔族的南下,还让顾烈看到了大都督府-兵部军事体系的不足之处,因此,这场仗打完,还要在北域设立单独的都护府,西北、西南、南疆三处也需如此设立,挂在大都督府下,级别高于十州都督,使得应对外敌来袭的反应更迅速、更机动。
而设立北域都护府,安排人员调动,这些都需要一个没有私心且能够代表顾烈的人来完成··这么一来,狄其野是最好的选择·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选择。
派狄其野出征,这个决定,是正确的··狄其野也被拘束在宫中太久了··情理上,都该如此决策,事实上,顾烈也是这样下的命令,可人已经出征七八天了,顾烈还是舍不得。
顾烈回想起来,还有些无奈·自己明明舍不得,却非要强撑着下令,而狄其野明明想出去,却因为怕他舍不得,反而主动退让··但其实,顾烈心里除了舍不得,还有一丝丝害怕。
这是楚初四年的年初,并不是楚初五年的年底,顾烈明白·狄其野战无不胜,顾烈也明白·可万一有个万一……·顾烈甚至不敢去想··情之一字,总能让百炼钢化作绕指柔,再冷静的人,都难免牵肠挂肚,辗转难眠。
顾烈叹了口气,将狄其野临走前放在软枕上的布老虎抓起来看了看··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当时狄其野看他满面愁容,故意又是笑话他像个送子出征的慈母,又是上手把他的脸捏出笑容来,最后好歹是消停了,把布老虎从博古架上取下,放在软枕上,回过身主动抱着顾烈的腰,亲亲他的下巴,说:“让它陪你睡。
你可不许睡不好·”·想着狄其野,顾烈勾起唇角,舌尖从齿列间划过,伸手点点布老虎的鼻子,干脆掀了被子,往小书房去了··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多做些事。
*·有时候就是这么事赶事,顾烈前脚送走了狄其野,后脚,国子监祭酒祝雍老爷子,来跟顾烈请辞,说要告老还乡··祝雍年岁渐高,确实是精神不济,尤其是腰骨和髌骨的老毛病,一到风寒天气,就浑身发痛,他也舍不得天下藏书阁的藏书,可实在是老了。
这件事,顾烈倒是早有准备··“您要回荆州”顾烈对待祝雍,向来是有礼客气··祝雍老爷子笑笑:“回陛下,是,京城太冻咯,定国侯都说冷,何况微臣这把老骨头。”
知道狄其野和老爷子是固定的成语接龙搭子,两人好得跟忘年交似的,顾烈也笑道:“您倒惦记着他,怎么不等他回来再走·”·“诶,”祝雍老爷子很是看得开,“定国侯才这个年纪,微臣和他,早一步晚一步,总能再见一面。
陛下帮微臣带个话,就说,微臣请他到荆州一游,随他何时来,祝家都好他这个客人·”·顾烈微微一顿,才又笑了出来:“好·您待他好,寡人一定把话带到。”
顾烈又说:“论理,既然老爷子您是回乡含饴弄孙去的,本不该劳烦,可寡人想着,此事却非您不可·寡人有个不情之请啊·”·祝雍连忙跪下了:“微臣愧不敢受,陛下请讲。”
“天下藏书阁整理出的藏书,寡人都着人誉写了数份,其中一份,送到了云梦泽,安放在建好的云梦书院中·后续整理出的,也会誉写了送去·”·“古语道,惟楚有才。
我荆楚人杰地灵,才子如过江之鲫·若有幸能受您点拨,开阁宣讲,定能够为大楚育出更多栋梁之材·”·“祝老爷子,这云梦书院,寡人,就交给你了”·一听能够继续研读天下藏书阁的经典,祝雍这个好书之人哪里可能拒绝,因此大笑道:“陛下,您这是往老夫的眼前拴了个大红萝卜,老夫哪有不答应的道理”·顾烈也笑了,给祝雍戴了顶高帽:“您老骥伏枥,功在千秋。”
天下藏书阁的藏书,不仅是在云梦泽有誉写出的备份,除中州外,天下五大考场,蜀州、荆州、青州、雷州、秦州,都建了书院,预备请大家坐镇,开阁宣讲,传承经纶。
云梦书院恰好逢了祝雍告老回乡,因此是最先准备好的,其余四地,也会陆续开院··想到明年的科举,顾烈又沉思起来,近卫在外禀报:“陛下,严家家主到了。”
“让她进来·”·严六莹垂眸恭敬地走进来,往地上一跪,行礼道:“民女严六莹,见过陛下·”·她前番错将真珠当假珠,被顾烈敲打了一番,严家上下都唯恐再出差错,因此越发谨小慎微,办事都有些战战兢兢的。
虽然严六莹觉得,陛下敲打,纯粹是为了帮定国侯撇清关系,免得严家“赖上”定国侯,让定国侯莫名多了个索贿的名声,可经历过北燕覆灭前在杨平手下那段魔幻般的日子,严家众人之胆小,已经到了惊弓之鸟的地步,甚至有人埋怨起她这个家主来,严六莹又气又不能不管,真是无可奈何。
严六莹正想着这事,顾烈也主动提了起来:“严家主见多识广,前番将真珠错当了假珠,真是出人意料·”·严六莹连忙道:“陛下,严家虽是前朝官商出身,这种顶级珍宝,却着实没有经过手,俗话说,官当三代,刚会穿衣吃饭。
您是王爵之后,从小见过的,就比咱一辈子见过的都多得多·此事是严家的过失,请陛下恕罪·”·“严家主说得好啊,”顾烈感慨道,“前朝暴君靠着官商吃饭,却强令‘商人及其子弟不得参考科举’,使得你们严家比四大名阀其余两家生生矮了一头。”
严六莹听出顾烈言下之意,惊喜道:“陛下”·顾烈却又话锋一转:“前朝四大名阀,有两家是官商出身,虽不能科举入仕,可前朝贪腐污淖,买官卖官蔚然成风,因此,你们严家也有不少戴过红顶官帽。”
严六莹背后一寒,不敢辩解,低声又喊了声:“陛下·”·“我大楚决不可开买官之风,”顾烈轻敲桌案,“可商贾于经济有功,强令不许科举,实在是有违常理。”
“严家子弟,也有不少儒生俊才·”·严六莹情绪被顾烈的话钓着一起一伏,终于听到这个好消息,还是喜形于色,大声道:“陛下圣明”·顾烈继续道:“可毕竟科举一途,如鱼跃龙门,万里挑一。
寡人说过,你们严家专心行商,日后,寡人必有重用·现今,寡人也给你一句准话,不出三年,你们严家必成巨贾·更上一层,也未必不可·”·这可更是天大的好消息,严六莹伏地一拜:“陛下金口玉言,严家必定尽心尽力,为陛下行商万里,为大楚冲盈虚而权天地之利”·“好”·顾烈赞道:“严家主不愧是我大楚巾帼,此番北去,寡人另有几句交待,你可要记好了。”
严六莹郑重应道:“是,民女谨记·”·严家家主满面喜色地出了宫··*·几次早朝辩论后,允许商人及商人之子参考科举的圣旨,终究是发了出去。
卓俊郎这个钱塘知府,办完一天的公务,终于出了衙门,往贵气逼人的兰府走去···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卓兄”兰延之见了他,从铺着白裘的碧玉摇椅上站起来,大笑道,“你听闻了好消息不曾”·商人子弟能够入场科举,不知有多少人欢欣雀跃。
“正是为了这个好消息,”卓俊郎对兰延之诚恳地一拱手,“恭喜兰弟才智得彰,有机会入场一搏”·兰延之命侍女取来千金难买的猿酒,对卓俊郎道:“来,今日高兴,你我好友,不醉不归”·他们两人,一俊一丑,一人满身锦绣,一人简朴官袍,竟是同样的意气风发,旗鼓相当,都是不容小觑的年轻俊才。
“好,”这么天大的好消息,卓俊郎也就难得破了例,“那我就叨扰了·兰老爷子可在”·兰延之一声叹息:“祖父去还愿了……抱着我爹娘的牌位,和大哥的长生牌去的。”
他爹娘死在行商路上,大哥当时年纪尚幼,自此走失,再无音讯··卓俊郎不好劝慰,只举杯道:“喝酒·我知道这酒必然也有讲究,还请兰弟不烦赐教。”
“这是猿酒,又叫猴儿酒,是果山上老猴酿的酒,这一坛,可卖万金·”·“……多少”·“万金。”
“……兰弟,我忽然想起我家后院门忘了拴我先走了·”·“坐下·你就住在衙门,哪来的后院门再说了,你有什么值得偷在钱塘当官当成你这副德- xing -的,开天辟地就你一个。”
*·这日,随军近卫快马赶来,将定国侯的消息递进了宫··顾烈急忙展开信纸一看,满篇就一个字··狄其野随手画了张床,床上写了一个字,一个一笔一划都故意抖了好几抖的字。
“冷”·顾烈忍不住笑出了声··作者有话要说:*陛下:空巢帝王在线相思·第116章 火凤擒狼·狄其野率兵行军十日, 已进入翼州北域, 不出三日, 就能与刺伊尔族犯兵相遇。
这回出征,随狄其野出征任左都督的,巧的很, 还是姜通··姜家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姜扬这个丞相要当个忠臣,有些人就只能往外部使劲, 先前戏台闹剧就是个明证。
姜通家里是以姜扬马首是瞻, 见族中隐隐生了乱相,对姜通留在京中, 有了与楚初开朝时截然不同的看法,于是让姜通求到了狄其野那里··涉及官场, 狄其野向来是交给顾烈决断,姜通心里也明白, 求到狄其野这儿,其实就等于是求到陛下面前,过个明路。
姜通已经是京卫总指挥, 虽然只是管着京城护卫, 可京畿之地兹事体大,官职实在不小,要往外调,又不是贬谪,总不可能还往低了走··姜家人心明眼亮, 在这时候提出来,就是知道顾烈在考虑北域都护的人选,既是解了顾烈的困局,也给了自家一条外路。
顾烈对姜扬满意,也不介意给狄其野的手下谋条外路,再说,北域都护府在天寒地冻的北疆,有这么一个放心人愿意去,是再好不过··于是顾烈授意狄其野,把北域大都护的位置,在姜通那里提了提,明面上,只是让姜通随军做个左都督,为狄其野掠阵。
因此,姜通时隔四年,又有了跟随狄将军行兵打仗的机会,把留在京城的哥几个羡慕得不行,同时也是送别之意,临行前被拉去京中有名的酒楼,宰了顿狠的··其中,点菜点得最狠的,就是在吏部累死累活的敖一松,这人边吃还边扎人心,对姜通殷殷嘱托:“你也吃啊,都是兄弟,你可千万别客气,以后在北边天寒地冻的,想吃你都吃不到。
唉,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来,兄弟,走一个·”·敖一松开了头,庄醉姜延他们纷纷跟上,轮流给他灌酒,连牧廉都学坏了,一本正经地拿着杯子,就光说一句话,“师弟,大师兄敬你”,敬了他五六回,还非得他满杯回敬,不然,就用大师兄对你很失望的眼神盯着姜通,简直遭不住。
那天夜里,是他们几个抬罗汉似的把姜通抬回府里去的,丢脸丢遍了整个京城··姜通行军路上想起来,还气得很··“怎么,”狄其野动了动戴着手套的手,笑话他,“酒还没醒”·姜通苦了脸:“将军,你就别笑话我了。”
前几年在京中,他们几个都跟着牧廉喊师父,一回到军中,姜通发现,还是“将军”顺口,根本不用改,自然而然就喊回来了··狄其野笑笑,没再说话。
他从离开京城,就开始夜夜做梦·这些梦模模糊糊的,只在他脑海里留下几个不连贯的画面,他根本都不知道自己梦见了什么,却被搅合得心烦意乱··狄其野都要怀疑是不是顾烈这个帝王能镇邪祟,怎么离了顾烈,就怪梦入侵了·到今日,狄其野才忽然想起,自己睡在未央宫时,也做过这种怪梦,那次是自己醒来后完全不记得梦见了什么,只觉得心里难受。
最近的梦,开始有画面留下,可都是些无法识别的战中场景··难道这些梦会越来越清晰·狄其野微微皱眉,他不喜欢任何不受掌控的局面,尤其,是在临战之前,出现这种不必要的无关情绪。
见他皱眉,姜通不知将军在烦恼什么,只能试着岔开话题问:“将军,我听堂兄说,出征前陛下还给您补过了生辰您也不说一声,咱们可都没送礼。”
古人在意整寿,逢十祝寿,可到了定国侯这样的地位,本该是年年大肆庆祝的·然而大楚最上头三个人,顾烈、顾昭、狄其野都不爱庆祝,闹得百官也收敛得很,除非大寿,也不敢大请大办。
想到顾烈坚持要给自己补过生辰,连带顾昭一起,在未央宫吃了顿寿席,狄其野摇头笑道:“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长了一岁,何况,也不是整十·”·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也不知为何顾烈非要给自己过这个生辰,顾烈连自己的生辰都懒得过,对他这个生辰,倒注意得很。
姜通也笑了:“这么一想,将军您今年才二十六岁,真是年轻得吓人·”·狄其野暗自反驳,其实将军我今年二十四··不过,狄其野顺下去一想,假如算上上辈子,那自己今年可就是五十大寿,比顾烈足足大十六岁,这么一想,狄其野莫名生出了长辈之心,感觉在顾烈面前更硬气了一点。
真是完全不需要精神胜利法··姜通听到将军奇怪地轻笑了一声,循声看去,却见将军潇洒地勾着唇,照旧是剑眉星目,照旧是俊朗不羁··时光似乎对这个永远拥有飞扬意气的人格外宽容,舍不得让他老去。
甚至都舍不得催促他褪去少年风骨··姜通只能感慨,将军当了四年定国侯,看上去,竟然是一点都没变··“敖一松近来如何”·狄其野久住未央宫,牧廉、姜延和庄醉都是没朋友的官职,言官轻易也不想招惹他们,而姜通和左朗低调得不能再低调,唯独敖一松坐在吏部左侍郎这个位置上,本来牵扯就多,是轻易不敢多走一步,生怕被言官参个天昏地暗,连定国侯府都不敢多去。
因此,在这些下属中,除了远在云梦泽的钟泰,狄其野见得最少的,就是敖一松··姜通想起本来最爱扎别人心的敖一松时刻怕被言官扎心的模样,幸灾乐祸地笑起来:“他啊,他苦着呢。”
附近的精兵们整肃着军容赶路,眼神却一直往说笑的两位将军身上瞟,这可是大楚兵神,定国侯这辈子有幸跟他出征,值了··黄昏时,大军扎营。
狄其野腿上盖着绒毯,与姜通商讨前方传来的最新敌情,刺伊尔族正在攻打冶庚城,这座毗邻乌拉尔江的城池终究没有躲过被觊觎的命运,但好在翼州都督府已经领命驰援,正在与刺伊尔族骑兵对抗。
“将军·”·近卫应声进了帅帐,拿出一个木盒,匆匆禀报道,“陛下回信·”·这木盒,像极了当年狄其野用来送顾烈春蚕的盒子,他还记得,当时顾烈还用木盒诳了他一两银子。
姜通自觉避让,转过视线,狄其野打开一看,是一幅画··最惹人注意的是那只与顾烈背上纹章非常相似的火凤,它两翼高展,目光如炬,一爪有力地勾起,深入岩石,另一爪平展着,按在身下巨狼的肚子上。
那头狼不仅对火凤露着肚皮,眼睛眯起,四肢软软地搭在身前,额头上还傻乎乎顶着片桑叶··成何体统·有伤风化·耍流氓·“咦陛下这是画了幅火凤擒狼定然是为将军鼓舞士气。”
姜通久不闻声响,自然转过身来,看了个正着··狄其野匆匆把画原样折了放回木盒内,清了清嗓子:“我们接着说冶庚城·”·*·狄其野那边被顾烈隔空调_戏得生气,顾烈这边,心情是真的不好。
楚初二年继了祝北河任的大理寺卿,被右御史牧廉参了··此人包庇肆意兼并百姓农田的地方官员,被州监察御史送到牧廉那里,牧廉仔细一查,这人包庇纵凶不是第一回 ,就赶紧查了个底儿掉,把人参到了顾烈这里。
虽说,顾烈从一开始就是有意为之··前世,因为顾烈与狄其野并不是心意相通,所以刺伊尔族来犯时,顾烈不愿再给立于朝堂暴风中心的狄其野更多军功,派出去的不是狄其野,而是让本该负责的翼州都督府去打,打了将近一年,才打退刺伊尔族。
中途,翼州知州还被参克扣粮银,顾烈甚至把翼州涉事的地方官全数换了一遍··所以,前世这场仗不仅耗费时间,粮银也耗费甚巨·此生是非狄其野不可。
然而令顾烈不能忍受的是,到了楚初二十年,当年的翼州知州之子高中状元,殿试时,他在顾烈面前告了血书御状,顾烈着人细查,才知道,真正克扣了粮草的,是参了翼州知州、后来接任翼州知州的北滨道道台。
·前世这一桩冤案,真是标准的贼喊追贼,构陷忠良··举荐北滨道道台的大臣,是一位庄家出身的重臣··他在案发后,亦是痛哭悔过,说自己受了北滨道道台的蒙骗。
北滨道道台确实不曾招认与其有任何牵扯,锦衣近卫也不曾查出证据,既然无凭无据,顾烈也无法追责,只能是不加重用··而现任大理寺卿,就是那位庄姓重臣··顾烈今生在楚初二年选了他继任大理寺卿,就是想看看,此人究竟是个什么品- xing -,到底是不是冤枉。
虽然今生索贿不能证明这位庄大人前生有罪,但不论如何,他今生贪赃枉法是板上钉钉··顾烈有心杀鸡儆猴,这两年锦衣近卫也不曾放松过对这位庄大人的监视,因此,此案人证物证俱全,但凡与这位庄大人有财物往来的,一个都跑不掉。
负责监审这位庄大人的,就是起复原职的大理寺卿,祝北河··面对着更加沉稳的祝北河,顾烈只说了这么两句话··“当年荆信起兵,寡人与你是托命之交。
如今你一贬一复,不是寡人薄情,是你失信·”·“当官不易,寡人再信你一次,你也,好自为之·”·祝北河抹去面上热泪,深深一拜,即刻赶赴大理寺上任。
一朝被蛇咬,可惧;十年怕井绳,无能··终究是要把这一页翻过去,才不会阻碍于心··*·帅帐中,夜烛如豆··狄其野在睡梦中紧紧皱着眉。
他又做了怪梦,可他在梦中,不是他自己··是顾烈··第117章 刺青逃亡·说狄其野是梦中的顾烈, 其实也不完全对··他还是站在旁观角度的, 像寻常做梦那样。
只是狄其野不知为何能“感受”到顾烈的感觉, 这才让狄其野第一时间,生出了自己是顾烈的错觉··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梦一开始,狄其野首先听到了十分模糊的谈话声。
“他们已经是唯二的楚王孙, 咱们冒着- xing -命救他们出来,总得做个标记,万一日后出了什么差池, 那咱们这些血可就白流了·”·“所言极是我认识一个过命兄弟, 他是南疆人士,极擅刺青, 我请他将大楚的火凤纹章纹于两个孩子不易被察觉处,再带他们远走。”
“窦侍卫义薄云天”·“狗贼追的太紧, 诸位快快逃命去吧·保重,咱们后会有期”·“后会有期”·一阵喧闹后, 众人离去,重回寂静。
狄其野这才看清,这似乎是在一家农户平屋内··两个孩童并排躺在农家简朴的木床上, 左边那个衣着鲜丽, 绣金戴玉,一看即知是王侯子孙;右边那个虽也衣着上佳,但对比之下,远远没有那么夸张。
左边那个泪痕未干,张着嘴巴酣睡着, 时不时抽噎一下··右边那个只是微微皱着眉,是很小大人般的严肃模样,仿佛这么小小年纪已经有了睡不安稳的毛病··狄其野一眼就认出来,右边那个是顾烈。
几乎在亲眼看到顾烈的同时,狄其野感受到顾烈心头萦绕着的痛苦与不安··是了,此时楚顾刚刚被夷九族,这两个孩子的所有亲人都不存于世,只剩下彼此兄弟两个。
想到这里,狄其野忽然意识到,顾烈是唯一的楚王孙,也就是说,左边这个孩子,也没有能够活下去··狄其野一声叹息··狄其野仔细打量着八岁的顾烈,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只是稚气些,睡梦中还握着拳头。
正想着,左边那个孩子在睡梦中哭了起来,哭着哭着,他就醒了,伸手去推顾烈,把顾烈推醒,抽噎着说:“顾烈,我害怕·”·顾烈显然有些不知所措,试探着用小手拍拍他的背,学着大人般安抚道:“不怕。”
得了顾烈的安慰,那孩子哭得很凶了··“如此吵闹”·窦侍卫领着先前提到的过命兄弟进门,见孩子哭了,登时教训道。
那孩子吓得不敢继续大声哭,还是忍不住低声抽噎着··顾烈依旧拍着他··窦侍卫那位过命兄弟话不多,沉默着煮了两碗麻沸散,喂两个孩子喝了下去,打开密密麻麻的针袋,又调起了颜料。
调了一半,这过命兄弟皱眉道:“鸽子血不够·”·“刺不成”窦侍卫急了··“不是刺不成,”过命兄弟解释,“想要平日看不见、喝酒或热水烫过才会显形的刺青,就必得用鸽子血。
鸽子血只够一个·另一个,只能是寻常刺青·”·麻沸散起了作用,两个孩子都昏昏沉沉起来,但不至于到睡着的地步,·窦侍卫往两个孩子的衣着上一扫,立刻决断道:“给左边那个用吧。”
然后又说:“兄弟,此事事关重大,就交托给你了,我出去引开追兵·”·那过命兄弟一点头:“我省的·”·话音刚落,窦侍卫就提着刀出了屋。
狄其野皱起了眉,虽然这窦侍卫明显是因为左边孩子身份更高,才将鸽子血给了他用,但是,对八_九岁的孩童来说,胡乱刺青就已经够危险了,再加上鸽子血,不是更容易感染么·不等狄其野深思,那过命兄弟剥了顾烈的衣服,在顾烈身上描起纹样来,光是这一步就用了一个时辰,随后,他拿起了那些密密麻麻的银针,沾上染料,对准顾烈的背,一针接一针地刺下去。
“呜……”·顾烈只是低低呜咽了一声··狄其野因为感受到顾烈感受到的连绵不绝的疼痛而勃然大怒,可是却无能为力··这只是一个梦,狄其野什么都无法改变。
狄其野已经听顾烈说过,刺青是一针一针刺出来的,但那只是顾烈刻意含糊的一带而过,与亲眼见证到底是怎么一针一针刺出来的,差距太大了··一想到那漂亮得像是在顾烈背上燃烧的火凤纹章是这么来的,狄其野就忍不住想拔出他的青龙刀。
狄其野不忍心看,又不忍心调转视线·事实上,他也没法调转视线,这并不受他控制··不知过了多久,狄其野忽然感受到比先前更尖锐更令人难以忍受的痛楚,必定是麻沸散的效用过了,可那火凤纹章,才刺了不到一半·那过命兄弟感受到孩童紧绷起皮肤,又给顾烈喂了几口冷掉的麻沸散,也不顾是否生效,手上针不停,继续刺起来。
·等这折磨一般的刺青刺成,那过命兄弟又换了颜料,给刺青二遍上色··第三遍颜料上完的时候,那只漂亮的像是燃烧一样的火凤,就占据了顾烈的背,耀武扬威地宣示着它的存在。
狄其野的杀心并不重,但此刻,他真想杀了它··这就已经从深夜到了晌午朗日,那过命兄弟也不休息,另煮了麻沸散,复又给另一个孩子喝下,给他描起纹样来。
亦是同样的过程,不同的是,这一回,他在颜料中掺入了大量的鸽子血··孩子痛得呜呜直哭,那过命兄弟并不搭理他,自顾自地捏着针刺青··到晚间时,窦侍卫才回到平屋中。
“成了”·“成了,”那过命兄弟点头,“不可敷药,不可擦洗,需得结痂脱落后,再涂上这瓶固色药剂,涂一层即可,之后再过一两日,才可碰水。”
“我记下了·兄弟,大恩不言谢·”·“客气·”·那个气字还没落地,过命兄弟的人头就落地了··另一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叫,直往顾烈的身边缩去,可他一动,又因为背上的疼痛而哭泣起来。
顾烈也动不了,只能握着他的手··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窦侍卫皱眉看着他们··哭声渐渐低下去,直到不敢再有任何声响··窦侍卫这才满意点头,板着脸说了些“你们是楚王孙”“不可任- xing -吵闹”“需得以复仇为重”等语,将两个孩子教训了一通,这才拖着他过命兄弟的尸首出去了。
等他出去了,另一个孩子才敢抽噎出声,对顾烈道:“堂弟,我害怕,我想爹爹,想娘·我不喜欢窦侍卫·”·他们都趴躺着,背上刺青逐渐洇出了血,似凝微凝,还没有半点结痂的迹象。
狄其野感到顾烈的痛,整个心都在疼··小小的顾烈把脸埋在衣袖里,用力擦了擦,才哑着嗓子小声说:“我也想·”·入夜,窦侍卫冷着面,再三告诫他们不许翻身、不许去碰刺青、不许把被子拉上去盖住刺青,两个孩子都乖乖点头。
灯一灭,眼前就黑了··狄其野眼前亦是一黑,再有画面,已是天蒙蒙亮的时候··“堂弟,顾烈”·狄其野循着哭声看去,若是他不在梦中,恐怕得惊讶失色。
说惊讶,也并不算意外,狄其野早就担忧那刺青会引发感染,可毕竟是八_九岁的孩童,感染生病这些反应,远远比狄其野担忧的更加严重··那孩子已经高烧到脱水了,嘴唇都是干裂的,背上不知是排异反应还是单纯的感染,全是污血,整个看上去惨不忍睹,面色都隐隐泛出死气来。
这时候,论理是不该再哭的,只会加剧脱水症状,可孩子哪里懂得这些,难受会哭,害怕也会哭,他哭着去推顾烈,把顾烈推醒,不停地问:“顾烈,我怎么了我的背上都是血,你为什么没有”·顾烈又惊又怕,被堂兄这么问着,心里顿时还自责起来,他强自镇定,说:“你不要怕,我去叫窦侍卫。”
然后就跑下床去,赶紧去找人··狄其野心里重重一跳,顿时五味杂陈··他总算是明白,顾烈那什么事都责备自己的源头,是从哪儿来的··可谁能去责备一个八_九岁的濒死的孩子·眼前又是一黑,狄其野再看见的,是一个人,大睁着眼睛,躺在同一张床上的顾烈。
那孩子,果然是没了··狄其野耐心地看着顾烈,尽管那时自己还远在天边,这样,也算是陪着顾烈入睡,聊作安慰吧··顾烈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睡着,又倏然惊醒,他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结痂的背,把手拿到眼前看了看,踌躇了半晌,还是轻轻往窦侍卫的屋子走去。
“窦侍卫……”·狄其野没能跟随顾烈一起过去,只能听到他们说话··“干什么”·“我,我梦见背上有血。”
“顾烈,你现下是楚王唯一传人你怎可如此胆小如鼠你这种样子,怎么为你楚顾九族报仇”·“我怕……”·“说话不可如此吞吐”·“是。”
“你怕什么你堂兄是身子骨太弱,受不住颠簸才去的,你是大楚的天命传人,有什么好怕还有何事”·“无事。”
“回去睡,明日还要赶路·”·“是·”·狄其野恨得牙痒··然而,狄其野眼前又是一黑,再亮起时,狄其野居然看见了他自己。
可眼前这场景,狄其野一点都不记得曾经发生过··第118章 梦境内外·梦中场景, 是狄其野再熟悉不过的未央宫, 而且, 是在他与顾烈共同理政的小书房··但其中的摆设器具,却又与狄其野熟悉的小书房并不相同。
最明显的,地上没有防寒的绒毡, 也没有狄其野惯坐的椅子·那些狄其野在京城街上随手买的小物事,还有狄其野为顾烈放松眼睛从兰园要来的兰草,就更没有了··作为帝王起居处, 这里简直朴素到了冷清的地步。
也许是受到了熟悉环境突然变得陌生的影响, 狄其野看着小书房内的自己和顾烈,怎么看, 怎么觉得陌生··小书房里端坐着的两个人之间,也是一种难掩生疏的氛围。
狄其野能感受到, 顾烈的心情其实并不差··可坐在下首的那个自己,心情就没那么顾烈好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狄其野还在疑惑, 梦中的顾烈开口了,他带着些许揶揄,问:“怎么, 定国侯这次没给寡人带土产风物”·梦中的自己翻了个白眼:“臣半路被近卫抓回来, 没来得及。”
顾烈看出他的不满,沉下脸来,隐含警告道:“定国侯也该玩够了去年蜀州叛将一事,至今都有折子参你,你也不知避嫌, 又跑到蜀州去,你不务正业,寡人还要给你收拾烂摊子从明日起,定国侯务必日日上朝。”
梦中的自己刻意反问:“务正业陛下,臣不务正业,都被参到如今,要是务起正业来,这朝堂上下,可一个人都别想睡安稳·”·顾烈不再掩饰威慑之意:“狄其野,你别不识抬举。”
被威慑的人却笑了起来:“陛下,臣是定国侯,您还要抬举我,莫非要给臣封王”·顾烈双眼眯起,敲打道:“定国侯这是要挟寡人”·被敲打的人语气平静,这种平静却近乎挑衅:“您是九五之尊,金口玉言,您说是要挟,那自然就是要挟。”
顾烈伸手按上额角,根本掩饰不了他的愤怒:“狄其野,你是不是以为”·他只说了一半,没有把话说完··梦中自己的视线从顾烈用力按在额角的指节上轻轻滑过,垂眸敛目,轻声接口:“以为什么以为您不敢杀了我岂敢呢陛下。”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狄其野感受到顾烈的满腔失望和不满,又看到自己愤怒而无奈的模样,不禁疑惑··顾烈登记前,狄其野曾经设想过,一个致力朝政的明君和一个功高盖主的将军,会是如何相处。
怎么想,都逃不过互相猜忌·要么剑拔弩张,要么暗流涌动,即使能够维持一时的君臣和合,到最后必然是面目全非,相看两厌··眼前的顾烈和自己,差不多就是狄其野曾设想过的模样。
如果不是顾烈从一开始就展现出的超出时代的包容,如果不是顾烈的包容让自己坦言对日后相处的担忧,和那之后顾烈完全超出预料的反应,他们现在也许就像这梦中一样。
可是,让狄其野疑惑的是,梦中的他们,除了明君功臣必然会有的互相猜忌,还有一种,狄其野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的伤感··不过是互相猜忌的君臣,为什么会伤感呢·梦中二人,无言沉默了很久。
久到狄其野以为自己就要这么醒来的时候,才又听到顾烈说:“天色已晚,定国侯留下用膳吧·”·“就不打搅陛下与王后了,”梦中的自己迅速起身行礼,“臣告退。”
王后·狄其野来不及对梦中的顾烈已经成婚的情况有什么想法,他立刻察觉到了大楚帝王的愤怒,也许是短时间内第二次被拒的缘故··顾烈冷声道:“寡人的金口玉言,在定国侯这里,似乎是空话一句啊。”
梦中的自己僵立着,似乎不想说话··顾烈的表情越来越冷··梦中的自己终于落下单膝,领命道:“臣遵旨·”·顾烈从桌案后起身,慢步走到自己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随后绕过自己,率先向外走去。
狄其野看着自己从地上站起来,那一瞬间,那个自己的眼神近乎空茫,眉头紧皱,但又迅速恢复了近乎倨傲的冷淡,不紧不慢地出去了··……·狄其野希望这个莫名其妙的梦境就这么结束,别再继续下去。
从幼时的顾烈到君臣对峙,这些场景带着某种荒诞的真实感,让狄其野无法将它们当作梦境看待,明明是在睡梦中,却似乎令他的精神无比疲倦··然而,梦境毕竟是不受控制的。
狄其野回过神,发现梦中场景已换成了奉天殿··顾烈端坐于龙椅之上,唯独自己一个人站在殿前,众臣议论纷纷,狄其野凝神一听,他们竟然是在说,自己与风族首领吾昆私下见面,参自己通敌叛国。
吾昆不是早就死了狄其野看向群臣,希望从他们身上寻找时间线索,但细细看来,狄其野发觉,梦中的朝堂构成,与现实亦是不同··颜法古、牧廉和数位大臣没有出现在朝堂上,在位的另有其人。
曾经在楚王宫游园见过的柳家人,堂而皇之地站在奉天殿,似乎还有谢家人的身影··狄其野更加疑惑,若说谢家是清流,顾烈留着他们,也算是物尽其用,柳家何德何能出现在大楚朝堂之上·正想着,却见有人出列道:“陛下,定国侯无话可说,就已是叛国明证。
他已经不止一次离开京城,焉知不是为风族传递消息陛下,臣以为,定国侯此事非同小可,必须严惩”·那人话音刚落,立刻数人附和道:“柳国丈所言极是。”
国丈顾烈娶的是柳家人·狄其野霎时不知该作何感想··此时,顾烈开口道:“此时证据不足,定国侯为大楚打下半壁江山”·“陛下”顾烈还未说完,就有大臣出列道,“虽然定国侯已将吾昆所赠之物销毁,可人证尚存,他身为大楚侯爵,私下与屠我蜀州三城的敌首相会,怎可就此姑息”·“这,”顾烈语塞。
姜扬出列道:“陛下,臣以为,此事翻过,不是姑息,而是不冤忠臣·若开国功臣因人言获罪,天下人要如何看待陛下”·姜扬此言一出,将事情扯到顾烈身上,群臣倒是安静下来。
然而祝北河出列反驳道:“丞相此言差矣,开国功臣并非免罪牌,如今有人证无物证,只能说无法定罪,却也无法洗清定国侯叛国的嫌疑·”·他这么一说,群臣纷纷言是。
狄其野看明白了,这梦里的自己,比起现实中,更是众矢之的··但仔细一想,这样其实才是更正常的发展,倒是姜扬的维护,令狄其野有些意外··狄其野察觉到一直心情平静的顾烈发起愁来,于是向龙椅看去。
狄其野惊讶地发觉,顾烈的两鬓,竟然已经斑白了··这究竟是哪一年·正想着,孤零零站在殿前的那个自己,忽然笑出了声··这一声笑,就好比入油锅的水滴,炸出了群臣阵阵声讨,怒骂他藐视朝堂。
狄其野又看向殿前的自己··狄其野心头一跳··他太清楚他自己的个- xing -,所以,绝对不会错认自己的眼神··那眼神中,分明是决绝之意。
为什么他不可能因为在朝堂上受众人冷眼就心生寒意,他根本不会在意这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楚帝王终于不耐烦了,直接下令道:“定国侯即日起禁足未央宫,由寡人亲自监守除非另有证物,此事就此押过,不可再议”·禁足未央宫·狄其野来不及深思,梦中场景再度转换,令狄其野烦不胜烦。
他只想醒来··这一回,还是在奉天殿,只是换了几位大臣··顾烈还是高坐龙椅,自己则位列武将之首,与现实中很是相似··顾烈虽然是标志- xing -的面无表情,狄其野却感受到他的疲倦,和若有似无的不满。
群臣正在热火朝天的议论,他们中的大多数,都赞成撤去一个人殿试第一的成绩··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此人名叫兰延之,之所以要撤去他的状元成绩,不是因为他舞弊,不是因为他贿赂考官,而是因为,他的祖父是商贾。
·这让狄其野立刻想到了顾烈刚推行的允许商贾及商贾之子入场科考的政令··这个政令,奉天殿讨论了好几个早朝,加上了许多限制条件,诸如“考前两年及考后永世不得经商”“商贾出身的庶吉士不可官任原籍”等等,才得通过。
以顾烈对朝堂的把控程度,出现这种状况,足以说明朝堂上的反对阻力有多大··顾烈此举,用意是声东击西,借此抬高商人身份,鼓励民商,在重农后,进一步发展经济。
狄其野猜测,梦中这个顾烈,也许会借这个兰延之的身份,做出同样的举动··可是,梦境中的这个大楚朝堂,顾烈不仅要面对楚顾家臣、外来武将等功臣势力,还有想必在儒生中颇具影响力的谢家清流,和与谢家清流勾连的柳家外戚。
所以,狄其野并不意外地看到,当梦境中的顾烈提出以兰延之为先例,允许商贾之子参与科举时,群臣立刻激烈反对,甚至连姜扬都不甚赞同··而梦境中那个自己,半闭着眼站在那一动不动,跟睡着了似的。
顾烈被群臣的花式反驳闹得焦头烂额,在百忙之中,狄其野发觉顾烈扫了自己一眼,然后立刻感受到顾烈瞬间怒上心头,莫名有些想笑··顾烈问:“定国侯以为如何”·那个自己凉薄地笑了笑:“臣没有看法。”
顾烈忍怒道:“定国侯有话不妨直说·”·“陛下,”那个自己直接一撩王袍,往地下一跪,“那请陛下先恕臣不敬之罪·”·狄其野感受到顾烈心中发冷。
“你说,”顾烈咬牙道··那个自己看似恭敬地先对顾烈一拜,老实不客气道:“那我就说了·”·“臣听杜大人说,商贾乃是敛聚民财之蟊贼,故而行贱,他不屑与商贾同朝为官。”
“若缴纳重税的商贾是民贼,那么,臣以为,朝廷为夺民财之贼窟,陛下是天下贼首”·顾烈暴怒:“放肆”·跪在地上的人不争不辩,还是跪在那里,眉目冷然。
那种冷,不是冷静,更像是带了隐隐约约的恨··不应该啊,在这个时代,他会恨谁·姜扬出列道:“陛下,定国侯的话,虽不中听,可对臣颇有启发。
商贾亦是大楚百姓,更是缴纳重税,有利民生,若是强将商贾低人一头,确实不妥·”·……·人声人面都渐渐模糊远去··狄其野终于醒来。
他睁开眼,帐布没有透入一丝外光,帅帐中依然是一灯如豆,灯油还没烧完一层,他梦到这么多事,做梦做得精疲力竭,现实中连一个时辰都没过··梦境中的种种,太过真实。
当本心的愤怒褪去,狄其野仔细想来,尽管对养父极尽厌恶,可那个人确实冒着生命危险救出了顾烈,那个人种种错待顾烈的方式,除了命运被牵连剧变的隐恨,也许算是这个时代对待孩童的缩影。
与其厌恶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狄其野更想知道,顾烈到底是好到了什么地步,竟然能在如此糟糕的错待中,成长为初遇就令他心折的主公··狄其野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顾烈的面无表情和不肯享乐,这些并不是他的心病··它们是顾烈幼时的伤,在成长过程中从未被好好呵护,所以在伤口自行愈合后,还是留下了难消的重重疤痕。
梦境中的顾烈是有王后的,现实中的顾烈,在清涧中就对狄其野宣告了打算孑然一生的决定··而现实中顾烈对狄其野的信任和包容,在梦境中难得一见,更不要说对狄其野死亡噩梦的过分在意。
他们在一起之前,顾烈对自己无法爱人的坚信,他们在一起之后,顾烈强烈的占_有欲和患得患失,这些才是顾烈真正的心病··所有的矛盾,都集中在那个与顾烈关系最亲密的人。
梦境内外的差别,是因什么而起·这些梦,真的只是梦吗·到底是谁,揭开了顾烈的伤口,害顾烈伤得更重·狄其野打开枕边的木盒,将顾烈的画拿出来,看了很久。
他内心隐有预感··他不会喜欢问题的答案··*·打云草原自从风族回蜀后,就没有势力看管,零星的两三个游牧民族都人数极少,形不成统治势力··西域无强敌,前世,顾烈直到楚初五年才有空闲处理打云草原,在那之前,是由雍州的安锡道兼管。
此生设立西北都护府管辖,顾烈斟酌人选,选定了左大都督左朗··左朗别无二话,接旨准备离京赴任,临行前来顾烈面前听训,最后也只是感叹:“可惜不能与将军告别。”
他刚出政事堂,牧廉进来回禀御史台手正在查的数件要案,顾烈听完,问了几处疑点,牧廉一一解答,对案情一如既往地了如指掌··右御史这个位置也难选人,牧廉如今做人灵光,做事也没变得不灵光,顾烈算是满意了。
正事说完,牧廉忧伤地问:“陛下,师父什么时候回来”·“打完仗就回来了·”顾烈自己都想人想得紧,哪有闲情来安慰他。
牧廉蔫蔫地走了··夜里,顾烈到了东宫,和顾昭一起用了晚膳,将顾昭近来的功课寻例出了几道策问,都答得极好,顾烈颇为满意,赏了顾昭一套进贡的文房四宝。
顾昭心中开心得不得了,面上却是极方正地谢过了父王··临走前,顾昭拉着顾烈的衣袖,问:“父王,定国侯何时能回来”·“打完仗就回来了。”
顾烈安慰道··顾昭有些惆怅,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顾烈从东宫回到未央宫,沐浴更衣后一个人进了寝殿··坐在空荡荡的龙床上,顾烈忍不住点了点布老虎的额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第119章 乌江烈焰·梦后数日, 狄其野担忧前线局势, 选择了日夜行军。
事实证明了这个决定的正确- xing -··乌拉尔江全线冻成坚冰, 连绵的鹅毛大雪在冰上又盖上了厚厚的雪层,为刺伊尔族骑兵的南犯提供了天然捷径··白衣铁甲的将军在风雪呼啸中驻马瞭望,直背如松, 目光如炬。
在他身后,残破的挲图城寂静得像是已经在这样的风刀雪剑中死去了··“将军”前来马边禀报的近卫,声音是粗粝而喑哑的。
·狄其野垂眸看他:“如何”·近卫咬牙道:“十户, 九空”·刺伊尔族的野蛮, 出乎翼州都督府的预料,因为当年狄其野连袭五城, 不费一兵一卒就吓退了刺伊尔族骑兵,所以他们都认为刺伊尔族不足为惧, 甚至认为陛下派定国侯来是多此一举,等真正交上手, 才知道不妙。
他们没有守住冶庚城,伤亡惨重,只得后退, 退到挲图城, 挲图城也最终失守··若不是狄其野率兵及时赶到,在他们再次溃退之际一举攻上,不止将准备继续南侵的刺伊尔族杀退,甚至一鼓作气将挲图城重新抢回,恐怕连后面的三座城池也无法幸免于难。
可等进了挲图城一看, 就连资格最老的楚兵,都忍不住落下泪来··能抢走的,都被抢走了··能杀死的,都被杀死了··挲图城成了一座毫无生机的死城。
刚刚被刺伊尔族占领数日的挲图城都是如此,最早被攻破的冶庚城,已经没有乐观猜测的余地··不论是跟随狄其野北上的精兵,还是翼州都督府的残余兵力,数万兵马,寂然无声。
“走吧·”·狄其野调转马头,面向东北:“我们去将冶庚城抢回来·让刺伊尔族人的血,染红乌拉尔江畔”·将士们怒吼着,齐声上马,跟随他们的战神,奔赴冶庚。
与此同时,被打退回冶庚城的刺伊尔族,他们的贵族将领们正在争吵··刺伊尔贵族将领们分成了意见相左的两派··一派认为,昨日被大楚军队打得落荒而逃,只是因为后来加入的那支楚兵出乎了他们的预料,并不是那支楚兵有多么强,他们应该反杀回去,消灭那支楚兵,继续南侵。
另一派认为,他们已经犯下了轻敌的错误,他们中有人还记得狄其野,尤其是狄其野的那匹黑色战马·在昨日的遭遇战中,他们惊讶地发觉大楚骑兵的每一匹马,都比他们引以为豪的蒙古马更加高大健壮,这说明大楚与先前的大燕战斗力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应该及时带着战利品撤出大楚··他们曾经远征欧罗巴,打下了一座又一座城池,打到哪里就杀到哪里,他们没有文明,从来只征服劫掠,不同化不治理,他们的刀就是他们的信仰,他们对奴隶狠,对外族更狠。
就如同他们征服这些城池的方式,蛮力打破,从不退防,要么生要么死·以绝对的凶狠野蛮,杀光那些自诩文明的外族··即使被外族灰溜溜地揍回了老家,他们还以为,他们依然能够胜过南方大陆上这些孱弱的邻居们。
骨子里同样的傲慢让两派争执不休,互不相让··“老爷们,”刺伊尔奴隶兵跪在地上爬了进来,“大楚,白衣将军,打来了”·“什么”·刺伊尔贵族将领们急忙穿好皮毛,跨上大刀,赶到外面一看。
千军万马动地而来,楚旗在风雪中屹立不倒,冲在最前头的,是昨日斩杀了他们无数奴隶兵和三位贵族将领的那个白衣将军··那匹令他们眼红的大黑马,怒嘶一声,前蹄一扬,就踏破了面前奴隶兵的胸膛,白衣将军长刀斜砍,一颗长辫人头高高飞上天空,又重重落下,被大黑马一脚踢出去。
飞血溅上那人白玉似的脸··他在斩杀的空隙中抬起头,往他们的方向看来,随后,催动Kua下黑马,疾驰而来··刺伊尔贵族将领们心中一凛,匆匆上马,呼喝着奴隶兵为他们垫后。
狄其野心头燃烧着怒火··刺伊尔族人犯下了不可原谅的侵_略罪行··他说了要让刺伊尔族骑兵的血染红乌拉尔江,他就一定会做到··“杀————”·*·这一仗,打了两天两夜。
乌拉尔江畔的雪都被染成了红色,随后变黑,随后被厮杀来去的双方战马踏成泥污··最终,楚兵获得了胜利··刺伊尔贵族们被打得心惊胆战,带领着残余奴隶兵仓惶踏上了乌拉尔江冻得厚实的江面。
他们从挲图城和冶庚城劫掠的战利品,一部分已经送回了乌拉尔江的另一边,而剩余的,被他们丢弃在江畔,再也没有运回刺伊尔族的机会··让他们疑惑的是,那白衣将军准备了弓箭手,却迟迟没有放箭。
难道大楚到底是畏惧刺伊尔族的实力,不敢真正做绝他们一边疑惑着,一边催马狂奔,恨不得一步越过乌拉尔江宽广的江面··等到刺伊尔族骑兵大部分走到江心附近,狄其野轻举小臂,做了个手势。
箭头缠上火油布条的利箭被点燃,疾- she -而出·一支支燃着火苗的箭落在雪里,引发刺伊尔族人更为疑惑地驻足··往雪里- she -箭有什么用·蓦地,烈火冲天而起,火烧化了雪,雪水蔓延到哪里,就烧到哪里,离得近的刺伊尔族骑兵化作烈火中一个个火球,若是他们跳下马来,指望在雪中打滚灭火,雪水中刺鼻的火油味将宣告他们的生机在此彻底断绝。
不过是短短数息,超过半数的刺伊尔族骑兵都被困在冰面上的熊熊烈火中翻滚嚎叫,及时上岸的刺伊尔人心怀余悸,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面上似乎永远不会熄灭的冲天烈焰。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挲图城的地方志记载,挲图城北有黑水泉,不可饮用,可燃火炊饭,故又名为脂水、火油·还可添入墨料中研制墨条,比松烟墨更黑更亮,所以也有名为漆水、石漆。
在数千年后,它被成为石油,是人类历史上曾经最广泛使用的能源之一··*·顾烈没想到狄其野打仗是一如既往的快··他原想找理由把北滨道道台给办了,为狄其野帮姜通筹备北域都护府铺路,但那毕竟是个道台,不可能说办就办,结果由于挲图、冶庚二城被屠,遣调人口安抚民心等等问题接踵而来,他根本没来得及做。
结果大胜的捷报传来,再过两天,翼州知州就小心翼翼上了折子,说北滨道道台在挲图城失守中责任重大,被定国侯给拎到城门上砍了··有言官参定国侯动用私刑。
顾烈板着脸说,定国侯不是等闲将领,寡人让他便宜行事,战时岂可如此迂腐··那言官被陛下兜头扣了迂腐两个大字,好几天都没缓过来··有同僚劝他,说您也不看看您参的是什么人,开朝四年了,您什么时候见过陛下跟定国侯生气啊·顾烈何止不生气。
顾烈简直要为他家将军骄傲坏了··前世打了多久整整一年·耗费多少粮银十倍不止··这叫家有贤妻。
顾烈这话也不能对外说,只能隐晦地对着姜扬感叹:“定国侯,贤也·”·姜扬也拱手道:“我大楚兵神,自然天下无双·”·“无双战马,也是立功甚巨,”顾烈爱屋及乌,把无双也给夸上了。
“是,”看出陛下那点嘚瑟心思的姜扬捏着鼻子附和,“马好,人更好·”·史官往纸上记:陛下甚悦··“也不知什么时候回京。”
“快的话,这月底或下月初,”姜扬是丞相,北域都护府的筹备进度,他自然是知道的,狄其野只需要帮姜通把大致体系和章程弄出来,于是推测道,“最迟,下月中也该到了。”
史官往纸上记:陛下甚思之··*·“将军,”姜通再三劝阻狄其野,亦是有些惭愧,“您没日没夜地帮我,都没怎么休息,还是好好养几天伤,再走吧。”
狄其野保持右臂不动,左手扯着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不必了·我在京城,还有要事·”·姜通退而求其次:“那至少换上马车。”
“不用,”狄其野俯下身,揉了揉无双的脑袋,“我陪这老伙计,再跑上一趟远路·”·再跑上一趟远路,还是最后一趟远路大楚兵神,如此良将,为什么就非得回去,困在京城中,当一个定国侯呢。
姜通心中一梗,在马边跪下,声似梗咽··“将军·”·“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山高水远,惟愿后会有期。
望将军多多保重,属下姜通拜别”·他这样,狄其野不知从何解释,干脆不解释了·他急着回去见顾烈··簌簌落雪声中,骤然一声马嘶,随后是整齐的马蹄声。
白衣铁甲的将军身骑黑马,带领数十近卫,闯入茫茫大雪之中,渐行渐远,向京城赶去··第120章 回家(上)·锦衣近卫是天子手中一把刀, 也就是除定国侯之外, 离天子最近的近臣。
朝廷中还有不少官员摸不透陛下对定国侯的态度, 但锦衣近卫心里是明明白白,陛下对定国侯,那是天底下独一份··所以, 这趟随行北域的数十近卫,离京城越近,越是胆战心惊。
原因很简单, 定国侯受了伤, 还归心似箭连日赶路··定国侯伤在右臂,并不是严重伤势··而且初春天寒, 回程又是轻装赶路,近卫们也都按时按刻提醒定国侯换药。
按常理来说, 以定国侯的体魄,应当不该有什么问题才是··可实际上, 定国侯那张天妒人怨的帅脸,却是一天比一天憔悴了下去··近卫们不得不担忧,回京之后, 陛下见了这样的定国侯, 恐怕是没他们好果子吃。
狄其野终于拉了缰绳,问:“还有几日路程”·“就快到了,慢走的话,也只需两日”近卫赶紧回话,不抱希望地劝道, “将军,不如在前方歇脚”·没想到狄其野却点了头。
“你们也累了,”狄其野揉了揉眉心,像是精力不济似的,“歇两日再走吧·找处干净居宅·”·近卫哪里不懂得定国侯这个爱洁的毛病,只要狄其野肯休息,什么都好说,连声应道:“是。
属下立刻安排·”·近卫们的办事能力毋庸置疑,不出一个时辰,狄其野已经沐浴更衣完毕,靠在高床软枕上,继续思索那些让他精疲力竭的梦境··就如同去时路上那个夜晚的梦境一样,回程路上,狄其野夜夜做梦,而每场梦境也是那么的真实清晰,以至于像是刻在了他的脑子里,让他无法忘记,让他没法不去想。
不同的是,狄其野无法再感受到梦中顾烈的感受,只能作为一个全然的旁观者··最开始,狄其野梦到的是顾烈少年时··他眼睁睁看着顾烈喝下那碗也许是顾烈食不知味起因的鸡汤,眼睁睁看着顾烈为那对母子的死亡而自责。
他看到顾烈用桃子逗那只可爱的黑猫嬉戏,见到了少年顾烈难得轻松的模样,可还来不及欣慰,就被愤怒重新占据了心神··顾烈少年时的经历,比狄其野曾预想过的最坏猜测还要糟糕,而少年时的顾烈,比狄其野见过的任何人,都还要好。
如果说梦见顾烈少年时的经历,还能让狄其野在心疼中找出骄傲之处,后来的梦境,就彻底让狄其野陷入了心绪复杂的思索中··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这些梦境,是先前梦中顾烈下旨将他禁足未央宫的后续。
有时主角是顾烈,有时主角是自己··这些梦境真实到了狄其野可以根据它们推测出,梦境中的自己被禁足在未央宫将近有两年的时间··最初,梦中的未央宫是一派秋日景色,顾烈站在小书房的格窗后,望着梦中那个自己打桂花。
顾烈的眼神,似乎很为自己惋惜··可顾烈惋惜什么呢狄其野推测,恐怕是觉得自己不务正业·随后,又是自己拿着本杂书,在问一位身穿太医院官服的男子:“‘木樨花酒可提振食欲、缓解头痛胸闷’中的木樨花,说的可是桂花”·梦中的自己将那坛亲手做的桂花酒埋在院子里,等它发酵,酿成据说香甜可口的药酒。
场景变幻,梦中未央宫的琉璃瓦上就落满了雪··梦中从秦州献上的年礼是一套淡青冰裂纹瓷器,让狄其野看着十分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现实中自己在秦州给顾烈生辰买的冰裂纹花瓶,与这一套很相似,只不过颜色有些差异。
这一套是淡青色,他送给顾烈却不幸落地的那个花瓶是淡紫色··年礼送来时,他们两个在偏殿中相对而坐,顾烈笑话梦中离不开暖炉的自己像只躲在灶台里的野猫,而自己瞪了他一眼,无话反驳。
若说顾烈的纵容,尚且在君臣相处的范围内,梦中自己看向顾烈的眼神,那强装出的愤怒背后一闪而过的黯然,就不得不让狄其野暗自心惊··狄其野不敢也不愿意去想,梦中那个自己是不是对已有王后的顾烈动了心。
可接下来的梦境,彻底打碎了狄其野的侥幸··万物复苏的春日,梦中自己搬回了寝殿后园的平房·他那张依然铺着绒毯的软床,某日凭空出现了一个鸟巢,巢中是一只被开膛破肚、死状凄惨的斑鸠。
狄其野感到一阵恶心,随后,想到了鸠占鹊巢这个词··鸠占鹊巢··未央宫是谁的巢·梦中,顾烈的皱眉不解,自己的冷漠自厌,似乎意味着他们都明白这是谁的手笔。
但顾烈显然不明白那个人为何要这么做,自己却是明白的··狄其野不愿深想,只是木然地看着自己挖出了那坛据说香甜可口的桂花药酒,没有邀请那个有头痛顽疾的人。
从这个梦境开始,狄其野就连白天赶路时都无法自控地感到身心俱疲,可这些梦境不肯放过他,依旧夜夜到访,令他精神疲累到了极点··梦中的自己倒是很有精神,夏季种睡莲,秋季又做起了纸鸢,似乎是自得其乐,可眉目却越来越冷,也越来越不会和顾烈好好说话,两个人逐渐走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也渐渐不怎么说话了。
昨日最后的梦境,梦中的自己在初雪落地之前,终于回到了定国侯府·这令狄其野大大松了口气··若是梦中的自己继续留在未央宫,真不知到底是在折磨谁。
狄其野扪心自问,若自己就是梦中的狄其野,而顾烈也是梦中的顾烈,自己会怎么做··最终,狄其野对自己承认,在顾烈已经有妻有子、而两个人始终不曾交心的情况下,自己恐怕会和梦中一样行事。
不知不觉又将近日梦境回想了一遍,狄其野不堪其扰,一声叹息··他需要休息,需要充足的睡眠,他不能这副鬼样子回去见顾烈··可是他一旦入睡,那梦境又会不请自来。
但他已经太累了,强撑没多久,他就沉沉睡去,而几乎就在入睡的瞬间,狄其野又落入了那圈套一般的梦境··今夜的梦境,跟以往的那些梦境都不相同··这是一场真正的噩梦。
砒_霜,葡萄,断肠匕··所有迷雾都被揭开,所有问题的答案,要么已经浮上水面,要么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只看他愿不愿意去想··顾烈总不许他吃葡萄。
顾烈对断肠匕的过分忌惮··顾烈在躲避他数日后,突然问他是否喜爱瓷器··……·狄其野从睡梦中惊醒时已是早晨,近卫体贴地让他休息,除了一日三餐,其他时间几乎没有来打扰过他。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这一天就又过完了··夜里,狄其野本以为近日接连不断的梦境于昨日彻底宣告结局,毕竟梦中的自己已经身亡,还能梦到什么呢·他万万没想到,昨夜的梦境,今夜又在他的睡梦中,原模原样地重演了一遍。
被迫重温,狄其野听着梦中顾烈的气话,忽然意识到,这是梦中两个人对彼此最坦诚的一次··这也是顾烈第一次,至少是第一次在狄其野面前,懂得在被强加了莫须有的“责任”的时候愤怒反抗。
他们在君臣关系的暧昧边界相处,对彼此强求着恋人才可交付的信任,又如同决裂的爱人一般拒绝真正与对方交流··所以,梦中自己临死的那一刻,竟然是他们各种意义上与彼此距离最近的那一刻,而他们两个都对此一无所察。
狄其野也因此明白,当初钟泰与定亲女子的信件被敖戈大做文章,诬告钟泰通敌时,顾烈为什么非要逼自己做一个选择,为什么顾烈当时的反应会那么大,大到令当时的狄其野一头雾水,不知顾烈的愤怒伤心是从何而来。
因为那个揭开了顾烈的伤口,害顾烈伤得更重的人,叫做狄其野··可他并非故意行凶,他根本不知道他将断肠匕按进自己心口的时候,其实已经身处顾烈的心脏了。
他是罪魁祸首··顾烈是他的同谋··同谋行凶,同谋相爱··*·白衣铁甲的将军策马疾行,他披星戴月而来,走的是一条非常漫长曲折的路,还好,有人等了他很久,他没有半路迷途。
顾烈在无法安稳的睡眠中,察觉到自己怀里靠过来一个人··顾烈睁开眼,眼前是他朝思暮想的爱人··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这个星夜兼程回到他怀中,从来孤标傲世的狄将军,亲了亲他的唇角。
“顾烈·”·“我回家了·”·顾烈睁大眼睛,双臂却已经自然而然地将狄其野牢牢抱紧,他在这瞬间似乎真切地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将狄其野好好收纳在怀中,像是从未仔细看过狄其野一般,用视线一寸一寸描摹爱人此刻的容颜,随后低下头,像是从未仔细吻过狄其野一般,用触觉一寸一寸描摹爱人年轻的轮廓。
眼睛、牙齿……他必须用上所有感官去感受狄其野·因为他想这么做,因为他能这么做,因为狄其野是他的··他的爱人,他的家人··第121章 回家(下)·生存繁衍, 是每一个物种的本能, 而爱, 这种通常被视作人类天赋的情感,其实是一种能力。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爱人··它要求人温柔坦诚地对待他人,与此同时, 它要求人温柔诚实地面对自己··过分好强的人,往往习惯于忽略自己受到的伤,久而久之, 心就变得冷硬起来, 不仅有害自身,还会失去爱人的能力。
前世的狄其野是如此, 顾烈何尝不是··他们都有心病··想到这里,狄其野心怀骄傲地笑了笑, 但是,顾烈毕竟是他们两人中, 更好、更勇敢也更温柔的那一个。
早在他想要为顾烈治疗心病之前,顾烈此生,其实从他们相遇开始, 就一直用毫不迟疑的信任与爱治疗着他··前世自己的任- xing -妄为, 纯然是过分好强爱洁的天- xing -所致,那此生自己的任- xing -妄为,有一半,可得算在顾烈待他过分纵容的头上。
顾烈在潜移默化的温柔中,治好了他被联盟背叛的伤口, 修剪了他- xing -格中过分决绝冷酷的枝桠,使他产生了眷恋··就像是一株移栽而来、不服水土的大树,相邻那棵原生古木,主动将它们的树根须缕交缠,带着它深深扎入泥土,在这片土地上落地生根。
狄其野毕竟不是真切经历了前世,他也说不清,前世自己后期的种种作为,究竟是不愿继续承受心底的自厌和无望,主动寻求一个最终解脱,还是根本不屑去讨一个强求来的信任,消极放任自己走向必然结局。
但他能够看清楚,在前世沉重潮- shi -的凋零腐叶下,蔓延开来的,不止是他一个人的血,不止是他一个人的痛楚··前世那个狄其野,也抱着连祝北河都觉得迂腐的纯臣心思,却连主动投诚都不肯对顾烈开口。
想到此处,狄其野才惊觉,此生那一夜燕宫金殿对谈,自己还满口说着格格不入,然而潜意识里其实已经被顾烈宠得相当坦诚,偶尔还愿意将独自经历的苦楚说两句给顾烈听,去讨他心疼。
·狄其野忽而又想起临行前,顾烈坚持要给他过生辰,那日狄其野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太监近卫祝他二十六生辰,后来才知道,是顾烈给了赏银,让他们到自己面前讨个口彩。
但到此时,狄其野才真正明白,顾烈明知他此生是二十四岁而不是二十六,却坚持要为他过二十六岁生辰的缘由——梦中那个自己,没有活过二十六岁··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顾烈放在他手中的,是历经生死后,毫无保留的爱··*·顾烈知道狄其野喜欢点火··他不知道狄其野还能点一把这么大的火··今夜以前,尽管狄其野能够一把火烧得他不管不顾,可他向来是在乎狄其野感受的,饿虎扑食到了极致,最激动的那几次,也许落下过太多淤青红痕,但从来不会真的伤到狄其野。
今夜不同··他分明知道狄其野右臂受了伤,也分明看出狄其野是存心要勾得他失控,却根本无法抗拒··也许是狄其野那一声“回家”,让他太过欣喜。
但顾烈到底是不愿意过分索求无度,警告道:“不许胡闹·”·狄其野根本不理顾烈克制隐忍的警告··“……不够·”·像是索取又像是抱怨的声音,猫爪一般挠在顾烈心上。
狄其野说不够,难道顾烈还能不给么·这哪里是大楚兵神,这分明是勾_魂野鬼,纠缠着人忘了天地年月,不知今夕何夕··狄其野右臂的伤,是被刺伊尔贵族将领的火器石弹擦伤,刚受伤时看上去血肉模糊,实际处理过后并不严重,已经愈合了一半,伤口最中心处因为还有火药残余的灼伤,所以迟迟没有结痂。
顾烈小心不去触碰,却还是被床单蹭破,未愈合的伤口又渐渐洇出鲜血来,夜息香浮动于室,鲜血似凝未凝,在伤口边缘汇聚,顺着二人加快的动作,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血珠从指缝间渗下,染红了两个人的指根,顺着肌肤纹路洇入掌心··狄其野慢慢调匀着呼吸,看着两人指根红痕,忽而低笑··迷乱褪去,顾烈立刻好好将身_下人翻来抱在怀里,仔细去看狄其野右臂的伤。
有些洇血,但不严重··顾烈黑了脸:“胡闹”·狄其野卖乖似的用小腿蹭蹭他,故作委屈:“我打了胜仗回来,你还对我生气。”
这副样子,实在是让顾烈没有办法,只能抱住他··狄其野轻轻推开顾烈,不让顾烈抱着他,转而趴在顾烈身上,然后坐了起来··他的单衣半褪在手肘,顾烈赶紧给他拉好衣襟。
顾烈又没老到半天才能起来,本就有死灰复燃之势,顾烈生怕自己又被烧没了理智,不止给他穿好单衣,还赶紧握住他的腰,不让他有什么动作··狄其野被他这副小心的样子,逗得低笑,整个人都微微发颤。
顾烈轻嘶一声,要了命了这是··“顾烈,”狄其野终于认真起来,低头看他,“我刚离开未央宫,就开始做梦·我梦见一个人·”·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顾烈不解地看着狄其野。
狄其野眉眼温柔,手撑在顾烈赤着的胸膛,对顾烈娓娓道来··从那个让狄其野心疼的孩童少年,到主公良将,再到相看两厌的明君功臣··最后讲到未央宫那一夜,砒_霜利刃,生死相隔。
顾烈愕然僵怔,随后默然良久··“这些梦,不止是梦,是不是” 狄其野轻声问,“它们发生过·你亲身经历过。
对不对”·前世种种,顾烈从没想过要告诉狄其野··然而老天爷总爱出其不意,狄其野竟然在梦中,看到了所有的一切··顾烈只是握住狄其野的手,简单的点了点头。
狄其野问:“你有没有按我说的,把我烧了”·顾烈又是简单一点头··随后顿了顿,还是补充道:“与我同葬·”·狄其野笑了,轻声问:“你记了我一辈子吗”·顾烈握紧了他的手:“不敢或忘。”
狄其野问:“我将你害成这样,恨我吗”·顾烈皱眉:“这从何说起”·前世他与他之间,哪里说得上“害”字若说有错,他们都有错。
狄其野反问:“那你又为何总是责怪你自己”·顾烈瞬间明白了狄其野的用意,只是笑了笑,将他们交握的手拉到嘴角边亲了亲,没有说话。
不论狄其野再怎么心疼,都无法替代顾烈去经历,无法替代顾烈去原谅他自己··但狄其野能够做的,是对顾烈坦诚,让顾烈安心··狄其野垂眸道:“那夜金殿相谈,你说你对我,是生死相许,刻骨相思。”
“现在,我才明白这话的份量·”·“你为我,死而复生,相思入骨·”·“我狄其野,何其幸甚·”·他俯下身来,对顾烈眨了眨眼:“这辈子,我都陪着你。”
“顾烈,我们还有好几十年,可以慢慢过·”·若说狄其野先前点的那把火太大,这一句承诺,简直是纵火焚野,烧出了冲天烈焰,将顾烈好不容易找回的理智烧得干干净净。
顾烈将狄其野拉下来亲吻,狄其野欣然应邀,如果言语承诺不足够令人安心,再加重注码也无妨··直到东方既白,顾烈才心满意足地抱着狄其野,沉浸在若有似无的夜息香中,安然睡去。
*·定国侯回京俩月后,四大都护府先后落成,顾烈终于将前后功劳联起来一起当朝表彰··记首功的,当然是陛下亲口称赞“御强敌于国门之外,慑外敌不敢来犯大楚”的定国侯。
被陛下夸成一朵花的定国侯气定神闲,不骄不躁,淡定得越发潇洒··庆功宴前,武库送上了为大楚帝王全新打造的礼刀,其纹饰之精美、份量之轻,都充分说明了礼刀就是拿来看的,除了好看没有其他优点。
顾烈对礼刀这种东西很无所谓,但被这把新刀一提醒,对狄其野说:“我准备寻个日子,将断肠匕封入武库·”·第122章 封刀赐剑·断肠匕入武库封存, 与其一同入库的, 是定国侯的青龙刀。
这是狄其野的提议··当时他们在小书房, 武器架上,顾烈的紫霜剑与狄其野的青龙刀并排放着··狄其野听顾烈说想将断肠匕封存,对着武器架说, 不如将青龙刀一起封了吧,与其留在未央宫落灰,不如放进武库, 武库里有师傅们擦拭保养。
顾烈何尝不明白, 狄其野做这件事,是想让自己安心··顾烈当时没有答应, 反而迟疑道:“若有强敌来犯,你不是没有再次领兵作战的机会·”·但这机会有多渺茫, 重活一世的顾烈,再清楚不过。
然而, 即使清楚,可真正将青龙刀封存入武库,即使日后要用时调用出来也不过是一道命令的事, 这感觉毕竟是不一样的··见顾烈不忍, 狄其野拿顾烈自己的话来笑话他:“我不是刚‘御强敌于国门之外,慑外敌不敢来犯大楚’就算再有外敌来犯,现在四方有都护,十州有都督,还得我去领兵, 这些人拿俸禄做什么”·的确,四方都护府已建立,十州都督府和三大营也不是白养着不做事的。
狄其野说的都是事实,然而,最不愿狄其野远行的顾烈,此时却为他难过··狄其野后退一步靠进顾烈怀里,伸手去捏他的脸,笑说:“你不是要建盛世吗盛世强楚,岂有胆敢来犯之敌”·顾烈紧紧抱住狄其野,他深深望着这人依旧肆意的眉眼,任谁都说定国侯这几年竟是丝毫未改,只有顾烈清楚并且用心记得,这个人这些年来,究竟为他做出了多少改变。
最终,顾烈将紫霜剑系在了狄其野的腰间··于是众臣猛然听说陛下将定国侯的青龙刀,封存进了武库··这可不是小事,尤其定国侯刚刚又立了大功,陛下就把青龙刀给封了,这明显是不愿再让定国侯领兵的意思啊。
要说功高盖主的功臣再不能领兵,那也没什么不对,可年纪轻轻的大楚兵神再不能领兵,即使有些大臣对此喜闻乐见,仍然不免唏嘘··但一码归一码,这么一来,是不是说明陛下终于对定国侯生了猜忌了·结果陛下紧接着又是一道旨意:“嘉定国侯功高忠勇,赐定国侯紫霜剑,定国侯佩王剑,上殿入宫皆不需解剑,特许佩剑上朝。”
这就把群臣聪明的脑袋瓜子给砸懵了··将陛下自己佩戴多年的紫霜剑赐给定国侯,这就已经是盛宠了,更何况,还加了个佩剑上朝··佩剑上朝,古今几人能有这个殊荣。
陛下对定国侯,到底是生了猜忌,还是更为宠信,这简直是大楚朝臣心中一道永恒的难题··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但这难题再引人深思,朝还是得上,事还是得办。
大楚朝堂从上到下又兢兢业业了大半年,到年底,对完账,与刚建朝时相比,人口、赋税都翻了一番··顾烈高兴,群臣也高兴··思及前世几位大臣因病告老,年底诸事忙得差不多了,休沐之前,顾烈还很体贴地安排朝臣分批去太医院看诊。
朝臣们都觉奇怪,谁闲着没事去看大夫,可陛下金口玉言,何况那可是太医,不去白不去··这一查,还真都查出些大大小小的毛病,正好,趁着过年休沐将养将养,来年继续为大楚江山奋斗。
六部九卿是交给张老看的,顾烈特地随同,把几位重臣闹得更是受宠若惊,结果一套望闻问切下来,除去旧疾,各个都有或轻或重的过度疲劳··虽说年底诸事繁杂,可各个都累成这样,顾烈的脸简直挂不住。
张老哈哈大笑,说:“陛下,这病症,满朝上下,最重的可是您·”·顾烈哑口无言··陛下被御医教训了,六部九卿各个都忍着笑··从太医院出来,顾烈看看胖乎乎的吏部尚书,又看看等在阶下的那些轿子,忽然道:“咱们君臣走走吧,累了一年了,今日,寡人送你们出宫。”
累了一年了所以要走出宫,这也不知是什么道理,大楚王宫以壮丽雅妙著称,占地颇广,走出宫跟爬山有什么两样,吏部尚书摸摸自己胖乎乎的肚子,简直想哭··张老望着一本正经的陛下和挺着个肥肚苦哈哈跟着的吏部尚书,莫名想起定国侯拖死狗般拖着御膳房那只肥狗散步的模样。
罪过罪过,张老晃晃脑袋,回案后给大楚各位朝廷栋梁们写药方··于是大楚王宫出现了奇景,太监近卫们抬着空轿子在后头跟着,顾烈领着六部九卿在前面慢慢走,这是为了照顾已经开始喘气的吏部尚书大人。
丞相姜扬和大理寺卿祝北河好歹是武将出身,虽然这几年也是轿来轿往,但真要走,这点路是不在话下,他俩一左一右和顾烈说着话··行至半途,恰好看见演武场上,狄其野在教顾昭练武。
他们手里拿的都是木剑,狄其野右臂背在身后,让了一只手,但场面依旧是再明显不过的一边倒··顾烈脚步一停,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了··狄其野回身翻跃,看上去轻轻巧巧,一招一式都甚是漂亮,其实是招招致命,顾昭反应稍慢一点,狄其野那把木剑的剑尖就点中他的要害,来回总是超不出十招。
顾昭今年才十三,即使狄其野放水放得很明显,能打成这样已经不错了··如此停顿五六次,再一回,狄其野提剑上挑时用了劲,就失手把顾昭手里的木剑给挑飞了。
顾昭也不着恼,乖乖地执弟子礼,道了声:“谢太傅赐教·”·狄其野捏捏顾昭的脸,顾昭眨眨眼睛,扑着抱住狄其野的腰,把脸埋他怀里躲他的手,把狄其野逗得哈哈大笑。
姜扬脑海里浮出了四个大字:母慈子孝,顿时给自己雷得一个激灵·他转头去看顾烈,看顾烈一脸的与有荣焉,跟看俩儿子似的,想起当年颜法古说不是养儿子就是有意思,又是一个激灵,简直想给颜法古再揍一顿。
刑部尚书疑惑:“丞相,您冷呐”·姜扬尴尬地笑了过去··吏部尚书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感叹道:“定国侯与王子感情甚好。”
几位大人纷纷应和··祝北河却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跟长辈似的感叹:“定国侯长大了·”·顾烈闻言失笑:“他都二十四了,你这是夸他还是埋汰他呢”·不等祝北河回话,姜扬先奇了:“陛下,定国侯今年二十六,年初您特意给他过的生辰,怎么还忘了。”
顾烈忘了谁都不知道他家将军谎报年龄,推说:“他看着小,总让人混淆了·”·这倒确实是的,兵部尚书也附和道:“每日上朝看着定国侯,总觉得比得咱们都是些老菜帮子。”
·吏部尚书埋怨道:“我娘子说,亏得定国侯不爱出宫,不然呐,她就是天天站路边看定国侯上下朝,也不爱回家看我·”·都知道吏部尚书爱妻如命,吏部尚书这肚子,更是被他那烧得一手好菜的夫人给喂出来的,因此众人皆是失笑,连顾烈都笑了。
笑完,祝北河才找着机会解释道:“狄小哥这半年,先和和兵部教导推广堪舆台模拟战,耐着- xing -子一轮一轮地教·”·“年底十州都督府派人来述职对账,他还在大都督府的演武场授课,教他们制敌战招,臣也去看过,一招一式皆指要害,都是实用战招。
本来,谁不愿意来和户部扯皮都是被上司硬派来的,现在他们一个个都不想走了,明年年底,包管他们抢着进京·”·“放在以前,狄小哥哪儿管这些事,”祝北河回想起往昔,越说越感叹,“他那时候,打赢了仗留个纸条子就走,还一本正经跟你说‘道理是道理,做人是做人’,哪管你着急上火。”
“你们想想,这可不是长大了·”·狄其野留纸条这事已经成了兵神逸闻,众人皆知,祝北河这个倒霉当事人再发感叹,因此又都笑了··被人围观了半天,狄其野又不迟钝,顾昭也有必要过去问安,于是两人连带着伴读近卫们都过来了,顾烈在这站着,自然先行了一番礼。
礼罢,狄其野对顾烈问:“笑什么呢”·他这一问,众人又都咧了嘴··狄其野挑了挑眉··顾烈一本正经道:“众位大臣夸你能干呢。”
几位大臣纷纷附和··狄其野狐疑,只谦虚道:“不敢不敢,分所应当·”·他与顾昭为了方便练武都没穿外袍,顾昭还一头汗,顾烈扫了一眼:“把外袍披上。
练够时辰了吗练够了就赶紧回去沐浴更衣,别着凉了·”·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没练完,”狄其野自然地接口,“这不是您在这杵着吗”·顾烈学他挑眉:“敢情是寡人打搅你们练武了。”
狄其野似是非是的“嗯”了一声,才又道:“微臣岂敢呢·”·那语气分明是很敢··顾烈笑笑,对姜扬道:“寡人被嫌弃了,那走吧”·他们当众耍花_枪,姜扬只能一本正经道:“不如陛下就留在演武场看王子练武,臣等自行出宫,顺路赏赏御花园的景致。”
“也好,”顾烈立马答应了··大楚栋梁们慢慢远去,顾烈看向狄其野:“太傅可许寡人在这杵着”·狄其野白了他一眼。
原以为说开了能好了吧,但越接近年底,这人毛病越重,恨不得自己走哪儿都跟着·然而一想到梦中楚初五年的事,也确实不能怪顾烈,于是狄其野也就忍了,但该翻白眼的时候还是得翻一翻,免得这人变本加厉。
知道他们有话说,顾昭带着近卫先一步往回走,狄其野好笑地问:“我若说不许,你就不跟了”·“这得看是什么时候,”顾烈低声道,“你昨夜说不许那样,我也没接着那样啊,是不是”·狄其野耳朵一红,板着张脸,看都不看顾烈,继续陪顾昭练剑去了。
顾烈在演武场边坐下,看着场中的人,满眼都是笑意··*·爆竹声中一岁除,楚初五年一开春,王子顾昭就单独领了差事——大楚开朝来第二次科举。
这差事顾昭干过一次,不过那一次有定国侯领着,这一次,是他一个人全权负责,而且是全程负责··狄其野和顾烈商量过,此生顾烈已经下了商人及商人之子可下场科考的旨,应当不会再出差池才是。
“那位兰延之,”狄其野想起梦中那个名字,“前世你是如何处置的”·顾烈回想道:“朝中异议太大,只能夺了他的头名,后来成了钱塘一方巨贾,所幸也不曾埋没人才。”
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那你可是少了一大笔税收,”狄其野半开玩笑地说··顾烈认真道:“若不收重税,过个五年十年,商人这股势力,可就压不住了。
但这还远远不到抑商的时候,连重商都还没正经推行·重商需得五年经营,若吏政清明,收益能得约莫十年,再往后,就是顾昭的事了·”·他寥寥几句,已经算到了二十年后去,连顾昭接手的事都想到了。
何况,重商、抑商,短短两个词会牵扯多少朝政势力变幻,狄其野不由心惊,又心疼顾烈殚精竭虑··于是狄其野岔开话题道:“兰延之,巨贾,倒让我想起了兰园……你前世可见过这位兰延之他长得像鲜卑族人么”·“不曾,他被夺了头名,自然没能再进金殿,”顾烈还有些后悔,“本该给他个机会,且不说他高中状元,他自辩手书中,说他祖父经商,却从来不让他经手生意。
那么,半途从商能成一方巨贾,必有其过人之处·”·狄其野知他求贤若渴,笑着安慰道:“若他果真有才,到时金榜题名,必能踏上奉天殿·你还怕他跑了”·顾烈一本正经道:“我只怕你跑了。”
狄其野在他怀里转过身来,捧着顾烈的脸,挑眉问:“陛下,您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的”·顾烈自己都笑了,以吻封缄,不许狄其野笑话他。
顾昭差事办得稳稳当当,直到放了前三甲的榜,众位新科庶吉士朝拜帝王,都没出一点差错··其实谁都不知道,朝中几位言官手里,正捏着新科状元的把柄··这位兰延之,在钱塘颇有孤高爱洁的名声,不过是一介商人之后,得罪了一大票才子,不少人对他心怀愤恨,自然有人将消息递到京中,就等他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虽然陛下开恩,许了商人及商人之子下场科考,但兰延之当年考中秀才,可是假托了出身,隐瞒了祖父从商的事实··他今日高中状元,犯的可是欺君之罪·只要参了这一本,连带着顾昭,都必定要吃挂落的。
对于这些势力来说,兰延之不算什么,顾昭才是他们针对的对象··于是,一甲三位俊才入殿面圣之际,奉天殿表面上是喜气洋洋,底下是暗流涌动,就等伺机而发·然而,兰延之一进奉天殿,整个奉天殿鸦雀无声。
·他长得活像一个人··那个人,正是站在百官之首的定国侯··“我滴个乖乖·”·颜法古看看狄其野,右看看兰延之,错愕之下,捏起手指头,干起了老本行。
这可得好好算一算··第123章 兰氏状元·一看清他的脸, 想要参兰延之的势力纷纷偃旗息鼓, 拼命给言官使眼色, 把那点小心思暂时收了回去··定国侯动不得,这是满朝文武的共识。
朝中有势力敢试探顾烈对顾昭的态度,却绝对没有一个人敢动定国侯··可兰延之究竟和定国侯有没有关系·兰延之根本不知道朝堂上暗流涌动, 他一进奉天殿,就看着狄其野看呆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和自己长得这么相像的人他会不会是, 会不会是……·当年父母双双殒命、大哥走失, 兰延之虽小,却也是刻骨铭心的悲痛, 祖父这些年也是念念不忘,日日对着大哥的长生牌位思人。
祖父中年没了儿子儿媳, 同时走丢了长孙,一腔心血全部倾注在他这个体弱的幼孙身上, 极尽疼宠,可以说兰延之这副孤高脾气,全然是祖父用真金白银养出来的··故而, 兰延之目下无尘, 唯独对传闻中白衣铁甲神兵天降的定国侯钦佩有加,当初在钱塘,卓俊郎这个唯一知交,听他许愿过无数次想要亲眼一睹定国侯的风采。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兰延之不懂卓俊郎当时为何满面复杂,还以为卓俊郎不信他能高中一甲, 到今日,才知道好友为何是那副神情·兰延之甚至有些恼怒,不懂卓俊郎为何明知他们爷孙苦寻大哥,却半句不露口风,但兰延之转念一想,确实这事不好开口,又把恼意消了。
可传闻中,定国侯还是王子顾昭的舅舅,是公子雳的后人,长于秦州青城山的清涧之中··可父母当年,就是于秦州遇害,大哥也是在秦州走失··兰延之满心都是期望,同时又不敢期望,定定地看着狄其野,险些忘了拜见陛下。
狄其野虽然没有兰延之那么震动,却也颇觉惊异··他如今这副身体,长相身高等等都与上辈子星际上将狄其野一模一样,连血液中,也都有薄荷香··因此一开始狄其野也疑惑过,到底是借尸还魂,还是小时候的他落入了平行空间但这问题没有什么意义,早就被狄其野丢之脑后。
所以面对兰延之,狄其野首先考虑的是这副身体是否还有亲缘关系,若有,该怎么办·其次,是惊讶于隔着不知多少时间空间的距离,竟然有个古人和自己长得这么相像。
宇宙真奇妙,狄其野收回了视线,抬头去看顾烈,却发觉顾烈情绪不是太好··顾烈比兰延之的心绪还要复杂··顾烈此生,尤其在楚军争霸时期,可以说是致力于给狄其野增添关系,让他心生眷恋,不要再生出前世那样决绝的心思。
但二人两情相悦之后,顾烈的占有欲翻倍增长,就心生矛盾,明明那些人是他亲手推到狄其野身边的,他却越来越不想让狄其野过于在乎他们··好在狄其野就算将牧廉他们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却也从来没有重视他们超过顾烈。
尤其是知晓前世种种之后,狄其野对顾烈的妥协,简直到了予取予求的地步,让顾烈在楚初五年这开头的四个月,过得甚是惬意··然而,顾烈亲手推到狄其野身边的这些人,和突然冒出一个长相相似的兰延之,那可就大大不同了。
即使狄其野根本不是原本的那个人,可一想到兰延之与狄其野这副身体可能是兄弟,拥有不可分割的血缘关联,比他给狄其野和顾昭硬安的舅甥关系更为亲近,顾烈就控制不住坏了心情。
所以,整个奉天殿鸦雀无声的这一瞬,真是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心里都热闹得不得了··“陛下·”·定国侯忽然出声,笑着说,“恭喜陛下又收了这许多栋梁之才。
这一榜的探花郎,众位大臣可都想着拖回家当女婿呢·幸亏卓大人远在钱塘,不然,看着诸位同僚这虎视眈眈的模样,不知有多伤心·”·狄其野说完,心底给无辜躺_枪的卓俊郎赔了个不是。
他这么一说,群臣看着虽比不上兰延之但也颇为英俊的探花郎,想起那位被陛下青眼有加的年轻同僚,都凑趣地大笑起来··这一榜探花也是个识趣的,被定国侯借去开了玩笑,也大方道:“定国侯慧眼如炬,在下确实尚未娶妻,也无媒聘在身,待字闺中呢。”
这下,连顾烈都被他给逗笑了··与机灵的探花郎想比,兰延之就显得不那么会人情世故,也不会太多奉承之语,轮到他说话时,也只认真说了“愿为大楚、为陛下倾力效忠”,明明是他先赚足了注意,却在探花郎的灵巧面前退了一- she -之地。
三人正要告退之时,忽而有大臣挑明了问:“陛下,我观状元郎与定国侯,真是出奇的相似,不知状元郎是何方人士家中可有兄弟”·狄其野一挑眉,顾烈一皱眉,兰延之终于回过神来,他心想陛下既然让小王子喊定国侯舅舅,不论如何,其中必有深意,因此竟然大胆地赶在顾烈开口之前,对着询问的方向一礼道:“不知是哪位大人问话,恕兰某唐突了。
兰某自幼失怙,父母大哥去秦州走亲时遇害,幸有祖父慈爱,一手将兰某抚养长大,今日高中,是慰祖父养育之恩,也望能慰父母在天之灵·”·说着,兰延之垂眸敛目,似是极为伤心,对着顾烈深深一拜。
他说的这好几句话,就两点最重要:大哥遇害和去秦州走亲··去秦州走亲戚,意味着秦州有亲戚,既然有亲戚,长得像又有什么奇怪狄其野就算是他亲戚,也不是他大哥,因为他大哥已经遇害了。
所以,谁都无法拿他来质疑定国侯与王子的关系,再说,陛下从来没明说过,定国侯和王子究竟是什么关系··到这时,顾烈才认真看了兰延之一眼··顾烈在要害位置上用了对狄其野忠心耿耿的下属,一方面是这些人有才忠心,几乎各个都没什么家族牵扯,另一方面,是以防万一。
他毕竟比狄其野大了九岁··这也是顾烈用心让狄其野和顾昭培养感情的原因,帝王无情,权势无情,若是自己先走一步,谁能保证顾昭那时不嫌狄其野碍眼谁能保证朝堂那时不会清算狄其野·所以,若是自己不能守着狄其野走到最后,朝中有人站狄其野,顾昭也对狄其野有父母般的濡慕,这是顾烈能留下的最好局面。
因此,顾烈摒弃了心中酸意,看着现在就知道维护狄其野的兰延之,有了考察的意思··姜通、左朗远走边疆,钟泰早就远在云梦泽,在京城中的,唯余敖一松和牧廉。
姜延毕竟是顾烈的手下,根本不能算是定国侯的势力··若此人能堪大任,顾烈不介意扶他一扶··“状元郎仁孝,”顾烈毫不吝啬地称赞道,“不愧是万里挑一、一举夺魁的一甲头名,想必兰家祖父也是忠君仁孝,才能培养出如此儿郎,该赏。”
顾烈这一出口,就把言官手里的把柄都一笔勾销作废了,陛下亲口夸的忠君仁孝,谁还敢说兰延之欺君难道谁敢出来打陛下的脸·兰延之本心是尽力维护狄其野,没想到陛下会赏祖父,这倒好似是他存心攀高枝似的,但龙威浩荡,而且赏的是祖父,兰延之碍于君威孝道实在不能推辞,只得重重叩首谢了赏。
照例,一甲三人都点了翰林,入翰林院···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满朝文武暗中传递着眼神,这下子,京城八卦又要热闹起来了··*·近日,满京城都在议论新科状元郎兰大人。
首先是兰大人长得好,长得不仅好,还像定国侯,一样的白皙,一样的俊俏··因此打马游街那天,兰大人被姑娘们扔了满身的花朵手绢,甚至有姑娘仗着坐在酒楼厢房里,毫不矜持地大声喊“此生难嫁定国侯,愿能一嫁兰延之”,被京城百姓引为笑谈。
其次,兰大人着实是富贵人家出身,娇生惯养得不得了··喝水要用玉杯,轿子布帘用的全是蜀锦,四月份了,还因为京城风大染了风寒,倒是没有耽误办差没有请假,只是从此出入都披着轻薄暖和的兔毛披风。
于是一时间“愿嫁兰延之”的风潮又迅速褪去,这么个身子单薄的金贵人,得什么样的仙女才敢和他配啊··但这风潮一褪,八卦他与定国侯关系的风潮就又起来了。
谁不知道定国侯打仗时爱穿戴着手套大氅虽然定国侯一点都不体弱多病,但这感觉当真是像啊··不论京城百姓如何兴致勃勃地八卦,颜法古此时只有一个心情,悔不该不听姜扬的话,没事瞎算什么·整个京城热议的小兰大人站在他面前,正儿八经地一拜,请求道:“在下走投无路,听闻颜大人有神算之称,请颜大人帮忙算算。”
颜法古小心翼翼地问:“算什么”·兰延之又是深深一拜:“算我走失的大哥身在何方·”·颜法古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第124章 同党共谋·颜法古被兰延之堵得到处躲, 又成了京城一大趣谈··要是一般人事, 好不容易有人欣赏自己的算命技术, 他颜法古为了慧眼识英的知己,怎么也得好好给算上一卦。
可这不是一般人事··当时兰延之奉天殿面圣,颜法古在殿上就捏指算了一卦, 算出来狄其野和兰延之是血浓于水的关系——颜法古仔细一想,汗就下来了,这俩血浓于水了, 小王子和谁血浓于水去啊公子雳可不姓兰呐。
这卦简直和当年算顾烈子嗣的卦一样催命, 而且也许和那副卦一样不准,颜法古吃过一回嘴巴不把门的亏, 让姜扬削了这么些年,这回是死活不肯开口··再说了, 小兰大人虽然执着,说到底不是熟人, 但人家念着亡兄那么些年,甚至到了连找颜法古算卦这点希望都不肯放过的地步。
颜法古毕竟年纪上来了,心里不落忍, 也不可能编瞎话骗他, 只能见着兰延之就跑··得亏俩人年纪差得有点大,要不然,京城百姓能给他们编一出凤求凰来··京城哪有事能瞒住顾烈,于是清明祭祖那日,到了夜里, 狄其野陪着顾烈在奉先殿守夜,就听顾烈提起:“颜法古被兰延之堵得到处钻呢。”
这事说起来,狄其野觉得好笑,不为别的,就为颜法古天天跟见了猫的老鼠似的模样:“他堂堂一个道士,当年到处讨命来算,不让算都非给算,现在因为不给人算命被追着到处跑,是不是叫天道好轮回”·狄其野可还记得当年颜法古非给他算出了一个旺夫命。
他说颜法古堂堂一个道士,把顾烈也弄得无奈了,颜法古也真是开天辟地来头一个拼了命想往钦天监调任的大臣,顾烈摇头笑骂:“胡闹·”·正说着话,顾昭来请安,说也想为祖宗们守夜,顾烈不许,把人劝回去了。
顾昭下月十四生辰,正是长个子的年纪,守什么夜,好好睡觉才是正理··奉先殿今夜不关殿门,到底是春寒还没过,炭火盆摆了好几个,两人坐在蒲团上说话,狄其野裹着张大软毯,越发衬得面如冠玉。
顾烈看他裹着毯子毛茸茸的,忍不住把人软毯掀了,让狄其野靠自己怀里,抱住了,再把软毯给人盖好··他在顾烈怀里伸手捏顾烈的下巴,笑问:“陛下,你就是这么给祖宗守夜的”·顾烈不以为意,他要是信什么地下有灵,刚才就不会赶顾昭回去睡觉,因此先是把狄其野的手捉回软毯盖好,不让狄其野乱动,才一本正经道:“定国侯有辅定天下之功,若是为给楚顾祖先守夜着了凉,岂不是祖先不保佑我大楚功臣的过错”·睁眼说瞎话莫过于此,狄其野都听呆了,回过神来只能笑,他家陛下着实不是一般人物。
“关于兰延之,”二人数日避而不谈,顾烈到底是问了出来,“你是怎么看的”·数日时间,尽管忙于筹备并进行清明祭祖诸事,但也足够顾烈把兰延之和兰家查个底儿掉了。
兰延之的父母,确实是在秦州行商时遇害的,当时同行的长子,也确实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兰家祖父不愿相信长孙已死,但毕竟怕有个万一,若是长孙真的没了,不给他立个坟岂不成了无处可去的野鬼所以尽管兰家家里一直供奉着长生牌位,也还是给长孙在父母坟边立了衣冠冢,外人也都以为兰家长孙和父母是一同去了的。
因此,兰延之不会成为一个大问题,但能不能得用,用到什么位子,顾烈当然得视狄其野的态度而定··狄其野却反问:“你是怎么看的”·“他可能是你,”说你似乎不对,顾烈顿了顿,才继续道,“你这个身份的亲兄弟。”
说到亲兄弟三个字,狄其野察觉到搂抱着自己的臂膀不自觉地僵硬收紧··狄其野漫不经心道:“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就算是,我‘活’过来的时候,这个壳子里的人也已经死了。
我认不认兰家,都可以算是欺哄,除非我将实情坦言相告,但那是不可能的·这件事上,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所以重要的是,你对兰家,怎么看”·真是熟悉的决绝。
可顾烈却并不觉得不好,甚至,他必须承认,狄其野对他人的决绝,他并不是不乐见的··然而顾烈毕竟不是真的不重视亲缘,否则他不会将亡燕复楚视作一生奋斗的目标。
于是强忍下独占欲,提示道:“你不想要亲人你们毕竟,血浓于水·”·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这样相似的长相,这样巧合的时间地点,若不承认狄其野很可能就是兰家大哥的事实,那是自欺欺人。
狄其野轻笑道:“顾烈,我上辈子,是人造的人·”·他一睁眼,看见的不是欣喜若狂的家人父母,而是冷静地取走他的血,根据气味与血液分析,判定他能否活下去的实验员。
在他成长过程中,见得最多的,就是戴着防护面具的实验员··“长久以来,我对任何人,不论是上辈子那些身体基因就与我有本质不同的人,还是这辈子这些也许和我同源同宗的古人,都没有太多的亲近感。”
也许是基因缺陷,也许是本- xing -冷淡,他从来没有像其他实验品那样试图亲近实验员,也从来没有想要和其他人在一起··这也是为什么,尽管他在各项测验中都遥遥领先,一旦实验员发觉他的基因改造失败,只是一个原始人,就立刻丢弃了他。
用报告上的话来说:疑似冷血,无法培养忠诚度··但他自认绝不是一个冷血之人,他只是冷淡,而且,他自认比绝大多数人都更忠诚勇敢,这一点,绝不是他自夸,他已经用生命证明了他对联盟的爱。
“其实一开始,我对古文对成语的兴趣,表现出我对人类、尤其是古人类的迷恋,也是为了让军校、军队高层放心·后来才真正对古战术,对你,产生了兴趣。”
狄其野仰起头看着顾烈:“你是上位者,我也是,我们做一件事,从来不是只为了眼前这一件事·在这个时代,你,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所以,兰延之你用不用,关键要看你觉得他有没有用。”
顾烈的筹谋,狄其野明白,所以选择了配合··这种配合,并非是利益上的,而是纯粹感情上的··因为狄其野并不从顾烈那里索求利益,他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更好地去当一个定国侯,正相反,除去原则上的底线,他怎么当这个定国侯,只看顾烈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定国侯。
顾烈需要一个能把自己和自己下属用层层关系网保护到无法轻易撼动的定国侯吗顾烈不需要··定国侯太强,就走向了王权的对立面··所以顾烈要这么费心筹谋,在不影响大楚传代的基础上,为狄其野铺一道保护网,因为狄其野自己不会也不愿这么做。
不是说狄其野除了顾烈之外,真的不关心任何人,他毕竟只是冷淡,不是冷血·只是与他们相比,顾烈是狄其野最在意的··就好像他们这半年来近乎形影不离的相处,这是顾烈的需求,狄其野愿意去满足他。
他们之间的任何局面,谁进谁退,谁强谁弱,都是他们共谋的结果··他们同党,他们同谋,都只为了携手同行,为了此生一起走得更长远··毕竟是在奉先殿,顾烈心神激荡之下,也只能亲亲狄其野的手。
“改日,我去见他一面·”狄其野说··顾烈抱紧狄其野,久久不语,随后,两人说起顾昭生辰的安排来··*·定国侯通过近卫下了帖,邀小兰大人过府一叙。
兰延之心情激动,正值休沐,早早地到了定国侯府等候··主人还没到,这是当然的,毕竟满朝文武都知道定国侯住在未央宫,兰延之对此忧心忡忡,但兰延之现在是没那个资格过问的,他心底清楚。
何况,现在最要紧的,是终于能与狄其野相见··兰延之心情如何激动不说,牧廉心情是不怎么样,他跟个晚娘似的坐在一边,对兰延之展开了强势围观,把素来不顾他人非议的兰大人都看得直冒冷汗。
右御史大人这是对他有意见这可是大哥,这可是定国侯的徒弟,为什么一来就对他有意见·兰延之很是忐忑··但他们如何闹腾,狄其野是不知道的,他刚从未央宫出来,顺道去东宫看一眼顾昭。
结果走到东宫书房外,听到先生教琴,顾昭正练习着,狄其野摆手对要禀报的太监轻声笑道:“别,我连弦都拨不响,我就不进去了·”·古琴属于狄其野的知识盲区。
元宝凑趣道:“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呢·”·狄其野只笑了笑不说话··书房里头,悠远的琴声渐缓渐悄,调子似乎在哪听过,狄其野想不起来。
先生很有雅兴,和着琴声念_诵道:“……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是《凤求凰》。
第125章 凤求凰·狄其野一进门, 就看到盯得兰延之手足无措的牧廉··“右御史这么闲呢”狄其野挑眉问··听出师父赶人的意思, 但牧廉不想走, 兰延之明摆着是来抢师父的,于是装傻道:“今日休沐。”
狄其野又问:“难得春光明媚,不和姜延出去走走”·牧廉不为所动:“他给陛下办事, 忙着呢·”·狄其野不跟他兜圈子了:“那去园子里晒晒太阳,张老说你得多晒,我与兰大人说话。”
师父这话是关心自己, 牧廉开心, 然而这个关心还是为了赶自己出去,牧廉就不大开心, 于是他表情纠结着,可虽不情不愿, 到底知道要听师父话,意味不明地看了兰延之一眼, 出去了。
不管牧廉怎么想,兰延之眼睁睁看着狄其野与牧廉甚是亲近的相处,心底很是羡慕··等牧廉走了出去, 兰延之再次恭敬一礼, 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喊了声“大、定国侯”,传言中颇为孤傲的小兰大人险些咬了舌头。
看出兰延之的紧张,狄其野在主位坐下,随意道:“坐吧·”·兰延之依言坐下··他准备了许多话与狄其野说, 都是他这些年来珍藏着的与大哥的记忆,幼时兄弟俩爱做的游戏,他们跑跳嬉戏过的老屋旧房,也打过一架,只打过一回,那之后,大哥一直都让着他……·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兰延之殷切地说着,可最关键的那句问话一直就在嘴边,迟迟不敢问:“大哥,你记不记得”·狄其野纵然有些不忍,但到底不可能骗兰延之说自己知道这些回忆,于是半真半假叹息道:“我流浪秦州时,被恶仆高望掳去,强要收我为徒……后虽幸运逃出,可八岁前的事,已是一概不知了。”
“这也是陛下假借托词,替我遮掩来历的缘由,陛下不愿有人再借恶仆高望生事·”·兰延之一夜没睡,精挑细选出的儿时记忆全都成了白费心思,他怔忪二三,不由面色悲苦,却脱口说出一句:“大哥,你受苦了。”
这是个好孩子··发觉自己失口将心底对狄其野的称呼喊出,兰延之十分不好意思,可下意识努力争取道:“幼时经历您不记得,但你我之间,长相相似,还有一些习惯……”·话说出口,兰延之恍觉自己失态了,生怕狄其野觉得他是有攀附之心才如此急切,难堪地闭上了嘴,一时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狄其野哪里看不出他的窘迫··虽说狄其野自己也有孤高的名声,可这位小兰大人的孤傲,应该是本- xing -正直单纯,加上被那位慈爱的祖父宠出来的少爷脾- xing -。
换句话说,其实他是- xing -子还没定,独自经历的风雨不多,不太成熟··并不是说人成熟之后一定要圆滑世故,而是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成色,年少时的闪光是做不得数的。
所谓真金不怕火炼,只有历经现实摆在眼前的种种人生难题,做出的种种选择,才能显出一个人的根- xing -··狄其野忽然道:“你可读过《柳毅传》”·《柳毅传》是某强朝盛世流传下来的传奇故事,顾烈有心开创盛世,狄其野挑选杂书看时,自然对那个时期产生了兴趣。
那个盛世的传奇故事,想象无拘无束,记述鲜明动人,名篇迭出,而且大多爱恨分明,拥有盛世特有的豪气,不论鬼神妖魅,惊天动地,都带着分满不在乎的神气··这样家常问话,让兰延之眼睛一亮。
只是他从小看外人鄙薄祖父商人身份,发誓要出人头地为祖父争光,才会隐瞒出身去考举人·其实他尤其喜爱传奇志异,但为了科举不敢多看杂书,所以狄其野此话问来,兰延之又是惊喜又是后悔,只能诚实道:“读是读过的,故事记得,不曾强记字句。”
兰延之现在恨不得把《柳毅传》倒背如流··《柳毅传》说的是洞庭龙女远嫁泾川,受到夫君和公婆的虐待,书生柳毅路遇在荒野放羊的龙女,毅然冒险入洞庭龙宫为她求援。
她的叔父钱塘君赶来营救,将龙女救回洞庭·几番波折后,柳毅与龙女终成眷属的故事··其中,钱塘君是如何为侄女报仇的,只是用他回洞庭龙宫后短短几句问答,就写得大快人心。
狄其野只提出这一节说:“钱塘君为侄女冲冠一怒,回归洞庭龙宫··洞庭君问:‘所杀几何’·钱塘君答:“六十万。
’·洞庭君问:‘伤稼乎’·钱塘君答:‘八百里·’·洞庭君问:‘无情郎安在’·钱塘君答:‘食之矣。
’*”·盛世传奇下笔太狠,不过是短短三问三答,负心汉被吞龙腹,六十万百姓丧生,八百里良田毁于一旦·快意恩仇,生灵涂炭··狄其野看向兰延之,问:“你怎么看”·兰延之以前根本没注意此段,这么一听,感觉以前读了本假书,立刻皱眉道:“百姓何辜。”
狄其野笑了笑,是块璞玉··该雕琢这块璞玉的,是顾烈··“之后数月,我恐怕要长居宫中,不得空闲,”狄其野语气和缓,比开始时亲近了许多,边说着边站起身来,“这为官之道,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年轻人多看多听多学,总是不错的。”
他这话说得像个长辈,却始终没有承认是兰延之长兄,而且长居宫中那句,兰延之没听明白·但光是亲近的语气,就足以让兰延之眼眶一热,百感交集··狄其野看着兰延之,并没有推搪的意思,给出承诺道:“你若有疑难顾虑,或是想说些什么,可书信于我,交由政事堂值事的近卫转达就是。”
自己这个定国侯,在朝堂上可不一定是助力,究竟是靠近还是疏远,狄其野从不强求··兰延之先是一喜,随后又忧:“您为何不……出宫”·他到底没敢说出那个能字。
狄其野没有答话,自顾自走了··兰延之陷入了苦思··狄其野回到未央宫,果然见顾烈在小书房等着··顾烈被狄其野似笑非笑的调侃眼神看得轻咳一声,走进狄其野问:“如何”·狄其野想了想,说:“根- xing -不差,他能任个什么职,看你怎么用。
先丢去大理寺、刑部或是御史台历练历练,要么,干脆调去地方·只是,他去地方,怕是要栽大跟头·”·“这么说,你还是颇为看好,”顾烈学他挑眉,吃干醋,“真有那么好”·狄其野笑笑:“怎么不好比他好的,身世不一定有这么简单;比他差的,- xing -子不一定有这么单纯。
你要是教导得好,他就是三四年后,朝堂上为数不多还会跟你对着干的人·”·要开创盛世,明君掌权是必要条件··顾烈乐意纳谏,遇事也喜欢集思广益,但顾烈的开明,和他如今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的高度集权地位,并不矛盾。
这种不矛盾,是建立在顾烈时刻清醒自省的基础上··满朝文武,就算家族牵扯复杂的那些,经过开朝这几年的敲打和收权,绝不敢轻易挑战顾烈的权威··狄其野依然安居未央宫,狄其野的身世传闻疑点颇多,无人敢置喙,就是明证。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而顾烈的高度权威,只会随着盛世的建立越来越高,不可能再回落··越往后去,顾烈越需要不同的声音··顾烈忍耐了半刻,终于还是把人抱在怀里,低声夸:“都说妻贤夫祸少,果然诚不我欺。”
狄其野一个白眼翻过去··次日上朝,诸位大臣一一禀过事,丞相姜扬把五大书院如今书声琅琅的场面说了说,顾烈欣慰不已,众臣凑趣··此事议罢,似乎可以散朝了,正要唱喏,却见定国侯闲闲地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事启奏·”·昨夜狄其野根本没提过一声,顾烈不知他有何事要奏,奇道:“定国侯但讲无妨·”·“臣虚领太子太傅一职,却不够尽心教导王子,深感惭愧,请陛下允臣罢朝半年,专心教导王子,兼静思己过,修养身心。”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定国侯如此权势,居然愿意远离朝堂半年而且定国侯这年纪轻轻的要静思修养,让他们这些半老不嫩的菜帮子怎么办·他们不明白,顾烈心里清楚,·“定国侯不必如此,”顾烈勉强笑道。
狄其野撩袍一跪:“请陛下成全·”·到底是谁成全谁·……·“准奏·”·兰延之恍然大悟,这就是昨日定国侯所说的“长居宫中”可定国侯为何要这么做就算是暂避锋芒,也没有躲在未央宫避的道理。
小兰大人百思不得其解··*·当夜的未央宫,很是沉默··顾烈几乎沉闷了一个晚上,也难得没一直想把人抱着搂着,狄其野自得其乐地翻书,甚至一时兴起,拨着顾烈的琴弹了几声棉花。
顾烈被他梆梆的琴声逗笑,走到他身后,坐下揽着他:“想听什么我给你弹·”·狄其野转过身来,玩着顾烈的衣襟,挑眉道:“就弹个,‘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顾烈深深看着狄其野俊逸的眉目,想从他的眸中,丈量出情深几许··“都怪我太帅了,害你发狂,”狄其野玩笑道,“直到那天过去之前,我哪儿都不去。”
楚初五年十一月二日,是顾烈生辰·次日,是前世狄其野的忌日··顾烈不说话,狄其野故意警告道:“只给你半年啊,半年一过,我是要跑出去玩的。”
顾烈涩然开口:“你何必……”·狄其野挑眉反问:“你何苦”·顾烈哑口无言··狄其野凑近了亲他的下巴,问:“说实话,开心吗”·顾烈不得不承认:“开心。”
狄其野顺着顾烈坚毅的轮廓吻到耳边,指节分明的手往下按去,“陛下,你开心了,是不是也该努力让我,开心一下”·努力·顾烈最不缺的就是努力。
顾烈整颗心都软得不得了,珍而重之地拥抱狄其野,不愿意让爱人有丝毫的不舒服·要重要快都可以,只要狄其野没有发错命令··这是他的狄其野··他的。
第126章 前尘尽去·顾烈过上了每天回未央宫狄其野都在的好日子··一开始, 除了喜获太傅加课的顾昭, 满朝文武压根没察觉出什么区别来··狄其野只是不出宫不上朝, 除了每日教导顾昭,其他的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练武看书陪顾烈理事一样没耽搁, 定时定点,连阿肥都没忘记遛。
何况,顾昭生辰时, 狄其野也好好在饮宴上坐着··然而时间一长, 没了定国侯这个敢给陛下顺毛的中间人,朝堂气氛冷肃僵硬的时候, 如果连姜扬说话都不好使,群臣只能战战兢兢地跪在奉天殿, 心里哭着喊着求定国侯赶紧回来。
顾烈当然知道有狄其野在朝堂上让他少生了多少闲气,某日有言官极为思念地问定国侯何时还朝, 顾烈好笑道:“这人呐,远亲近仇,现在晓得定国侯的好处了, 以前闲着没事怎么不少参定国侯一本”·就为这一句“闲着没事”, 顾烈自己被言官参了好几日,回宫卖乖地和狄其野诉苦,还被狄其野嘲笑了。
一眨眼就入了夏,给狄其野写信的,除了小兰大人, 还多了牧廉·兰延之作为新科翰林,初入官场,自然不会是一帆风顺,但他信中从来不提,只是写些趣闻轶事、生活记述。
牧廉的信更简单,只有一个主题,那就是想师父··偶尔还有敖一松,他是正经写信来讨教难题的·连远在云梦泽的钟泰也来过一封信报喜,说是又生了个儿子,想请狄其野给孩子起个名。
七月鬼门开,七夕乞巧时,御花园流萤飘舞,美轮美奂,狄其野闲书看得太多,说了个鬼故事把顾昭吓得不敢回东宫,狄其野自知理亏,把顾昭抱回未央宫睡了一晚··好好的七夕佳节,顾烈没吃上嘴不说,连抱着人睡都不能够,饿得很,努力了好几日,才吃得心满意足。
楚初五年的夏日特别热,到了烈日炎炎的七月底,狄其野被热得都睡不安稳,自那阵子梦见前世之后,许久不曾做梦的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的是前世未央宫的小书房,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也没有人,也没有发生任何事,就是小书房的画面而已。
直到快醒来时,狄其野才发觉,博古架上的那个淡青色瓷器,外面贴着一张信笺,信笺上写着四个字:任- xing -妄为··狄其野醒来后,看着紧紧抱着自己的还在熟睡的顾烈,忍不住伸手去戳他的脸。
这人前世,居然把装着他骨灰的瓷器,放在小书房的博古架上,日日夜夜都对着··真是,让狄其野不知该作何感想··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顾烈被闹醒,捉了狄其野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问:“怎么”·“无事。”
狄其野不想惹顾烈想起前世,只是赶顾烈起床:“你该去早朝了·”·九月,狄其野拿着方子去找张老,张老说酿什么酒,酒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如做桂花糖。
于是狄其野打落满席的桂花,连着从张老那抄来的制糖方子一起,送去了御膳房··顾烈喜欢吃桂花糖,尤其是狄其野嘴里的··桂花糖快吃完的时候,秋风已经一日紧过一日,北鹤南飞,雁字成行。
秋寒岁暮,离霜月越来越近,顾烈整个人都- yin -云笼罩,满朝臣工越发小心翼翼,轻易不敢出错··陛下生辰将至,群臣提了提庆祝的事,被顾烈推了,这一回什么借口都没找,只说想和顾昭父子俩简单过个生辰,不如就省了庆祝,改成多给群臣两日休沐,下月二日到四日让满朝文武在家休息,礼也别送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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