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榻栖鸾+番外 by 桔桔(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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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榻栖鸾+番外 by 桔桔(下)(3)
·唉……·进退两难··他一个晶莹剔透的单身狗,竟然也能体会到二胎老父亲的心情··这真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一碗水端平太难求··他轻抚萧明暄的头发,在纠结与困惑中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放空思绪,随他去吧……·浑浑噩噩中,听见陈鱼的声音在帐外响起,萧明暄恼火地支起上身,一拳捶在榻上,吼道:“什么事”·陈鱼硬着头皮回禀:“是顺妃娘娘去探视太子被阻,此时正在营帐外哭闹,谁劝也不走,属下怕惊动了圣上,特来求主子拿个主意。”
夏云泽应了一声,推开萧明暄,拢了拢散开的衣襟,轻声说:“我去吧·”·大家都是明白人,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当太子有什么好,孤帆济沧海,处处是暗礁。
小仙男这一趟苦短颠簸的人世游,从头到尾都像在渡劫··如果这一遭萧明玥终究没扛过,墓志铭一定要刻上这两句——·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亲友别作妖。
第87章 回头是岸·顺妃在帐外哭闹不休,太子在帐内坐立难安··守在帐外的都是卫戍营精锐,只听萧明暄一人调派,其余人等一概不理会··战士们披甲执锐,铁面无私,把太子营帐围得铁桶一般,除了服侍太子的东宫旧人和太子妃,旁的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顺妃更是萧明暄特意传令要严防死守的重点人物,连隔着帘子与太子说几句话都不允许··“萧明暄这竖子”她抹着眼泪,连哭带骂,“我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不让我见你们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一个一个都要来害我的玥儿”·皇帝遇刺的消息在营地里传得沸沸扬扬,太子甫从猎场回来便被软禁,两件事隔了好几天,萧明暄为保护太子名声并没有向外透露出书信一事,连宸妃也被他严令不许提及此事,至少明面上,太子被软禁跟皇帝遇刺没有直接联系。
但是架不住别人自由心证啊宗室子弟哪个不是人精脑子都不用绕几道弯就推测出太子由于皇帝偏爱端王、担心皇权旁落所以铤而走险弑君篡位,还例举了无数萧氏兄弟不和的小例子来力证前缘后果。
至于为什么太子只派了一名光杆司令连个像样的逼宫阵容都没有自己还懵懵懂懂地被瓮中捉鳖……这些不堪一击的逻辑问题没人去细细推敲,人们只愿津津乐道那个天仙化人的矜贵太子在失去圣心之后将会多么落魄可怜。
何况这弑君大罪一旦坐实,太子就不止是落魄可怜这么简单了,身首异处还算好的,最怕各种酷刑轮番招呼一遍,在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和屈辱中被慢慢折磨至死···就太子那娇娇滴滴的身躯,一套夹棍都熬不过去吧·风言风语越传越离谱,仿佛亲眼看见太子被大刑伺候,描述得绘声绘色,些许闲话传到顺妃耳朵里,吓得她两腿一软瘫在榻上起不来。
此时不在京中,也没法与父兄商量,顺妃平时脑子都用在照管儿子上,现在儿子不见天日,让她一下子慌了神··先前听到皇帝遇刺的消息她只是惊了一下,还顺便酸几句宸妃恰逢其会,对皇帝的死活却漠不关心,反正也没几分夫妻之情。
可儿子就不一样了,萧明玥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后半生的精神寄托,也是偌大宗族唯一的希望和倚仗,耗费全族的心血供养出的千亩地一株苗,旷世奇珍不过如此。
这要是折在登基继位之前,丧子之痛,灭族之殇,她如何承受得了又该怎么向父兄交代·顺妃抹着眼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给正任户部尚书的大兄修书一封命人快马加鞭地传回去,然后亲手炖了一罐鸽子汤来探望萧明玥。
·没想到这些士兵们拿着鸡毛当令箭,连她都敢阻这是欺负他们母子失势,迫不及待地要落井下石·这笔帐自然要记在萧明暄头上,太子倒霉谁能从中受益除了他不作第二人想。
顺妃正在哭骂,只见太子妃翩然而至,从她面前经过时递了条手帕给她拭泪,好声好气地劝道:“大家都是听命行事,娘娘何必为难他们不如待我看过太子,再陪娘娘说说话”·顺妃对这个儿媳妇还是有几分忌惮的,后退一步,就着下了台阶,恨恨地说:“你夫君落了难,你倒不慌不忙,可怜我儿真是遇人不淑。”
看这云鬓微松、面带红潮的模样,就知道这不守妇道的小狐狸精又去找那小霸王厮混去了,顺妃暗暗咬碎银牙,心里骂萧屿废物,怎么没把萧明暄弄死在山里·夏云泽看她表情大致猜出她在想什么,呵呵两声,径自进了营帐。
你儿子确实遇人不淑,凛皇还禽兽不如··可是他也没辙,打又打不过,骂也骂不赢,只能忍一时风平浪静,先安抚了自家人再说··太子正急得团团转,把地上铺的织毯都蹭得起了毛,看到夏云泽如看到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低声说:“能不能劝劝我母亲,请她稍安勿躁,万一惹恼了父皇,我怕她也要跟着吃瓜落。”
夏云泽诧异地挑挑眉,问:“你不想见她一面吗”·太子都要泥菩萨过江了,还担心顺妃因他而受责罚,这单薄的肩膀要扛起多少期望啊夏云泽想想都替他累得慌。
萧明玥神情黯然,摇了摇头··他挂念顺妃没错,但是与母亲相处又实在憋闷得很,于现状了无益处还容易引人侧目,不如不见吧··“你主子晚膳用了什么”夏云泽扭头看向候在一边的何公公,何公公躬身报了一遍,有肉有菜有干粮,还进了一碗酪羹,虽然吃得不算多,好歹没再闹绝食。
夏云泽最见不得别人糟蹋自己的身体,吩咐何公公照旧盯着太子正常吃饭,然后掏出他突击赶出来的火柴棍小人画本递给萧明玥,说:“你也别光顾着发愁,难得有大把的空闲,干点正事多好”·萧明玥接过画本一看,嘴角直抽抽。
“好好练,教练看好你·”他一拍学员的肩膀,笑得没心没肺,“就当闭关修行了,等你出关那天,教练要考核的·”·他这“天塌下来当被盖”的豁达胸怀让萧明玥叹为观止,半信半疑地问:“我还能出去吗”·“年轻人不要这么丧,要充满希望。”
夏云泽狂得快飘起来了,拍着胸脯打包票:“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必能保你一条- xing -命”·祖传假死药,谁用谁知道,先两肋插刀,再金蝉脱壳。
赞美他娘舅给的东西虽然少,样样都是镇库之宝··哄好了太子,夏云泽走到门口,又回头晃晃食指,提醒道:“十天后我要检查,练完别忘了拉伸。”
太子乖乖地“哦”了一声,无奈地摇头苦笑··太子妃说得没错,闲着也是闲着,与其愁容惨淡,不如努力锻炼··给太子灌完鸡汤,夏云泽出来招呼顺妃,开门见山:“太子不想见您,让我送您回去。”
顺妃露出倍受打击的神色,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夏云泽面不改色,掏出怀里的《金刚经》在她面前一晃,龇牙道:“娘娘要是心情不豫,我再给您念念经”·顺妃一见那经卷上的字迹,心惊肉跳,哪敢再闹腾,乖乖地跟他回到帐中,摒退了下人,才小心翼翼地问:“这经书你、你从何处得来”·夏云泽目光灼灼地瞪着她,说:“看来娘娘心里也清楚,何必明知故问呢”·顺妃捂住胸口,显然被噎得心塞。
夏云泽比她更心塞,人常说养儿是还债,谁见过养儿子来祸害的·萧明玥八成是上辈子欠了顺妃一家子血债这辈子才托生到她肚子里,二十多年高压管控,可不就跟挤破皮的饺子馅一样,被生生挤到呼延凛碗里了·偏偏那狗男人捡了现成便宜还不珍惜,真是让人越想越生气。
“他向你要过太子的手书”夏云泽冷笑,“理由是不是跟要玉带钩一样”·顺妃被他逼问得六神无主,只会讷讷地点头,眼神闪烁,语无伦次地争辩:“他……他先前只说倾慕太子……正好我这里有些玥儿的诗文,就陆续给了他一些……”·夏云泽抬起头来,对着圆圆的帐顶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他把经卷放在桌上,缓缓道:“他模仿太子的字迹,这事你知道吗”·顺妃摇头,她不知道,但太子的字迹极具特色,瘦骨嶙峋,墨迹清寥,本该是铁画银钩的运笔,却因腕力不足而带了些- yin -柔,正是字如其人,既清冷矜傲,又温吞婉转。
·所以一见这与太子字迹相同、运笔却阳刚许多的经书,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得到太子真迹的萧镇··夏云泽心情总算没那么糟了,把萧镇做的那些烂事一件件摆出来:“慎之到郴国迎亲时遭遇好友背叛,险些丢了- xing -命,他那好友身上搜出太子的书信,致使他一度误会是太子想对他痛下杀手,这次皇帝遇刺,刺客身上同样搜出了太子的书信,多亏慎之竭力周旋,这件事才没有声张出来,你只听到营中流言四起,你想过是什么将太子陷于这般境地”·顺妃张着嘴巴,如遭雷击,脸色由苍白转成铁青。
夏云泽又道:“如果当日刺客身上搜出的不是书信,而是太子的玉带钩呢”·字迹模仿得再像,细看终究是有分别的,可如果搜出太子的贴身饰物,萧明玥又当如何自证清白·顺妃眼中流露出惊恐的神色,浑身发抖,嘴唇一张一翕,声音支离破碎:“可是……他不该、不该是陷害我儿的人……”·夏云泽看她一副三观碎裂的样子,只觉得自作孽不可活。
顺妃固然可恨,却也是个一门心思维护儿子的糊涂人,她有权知道隐藏在脉脉柔情之下的丑陋真相··“太子是他的孩子吗”他的声音轻若浮尘,听在顺妃耳中却重逾千斤,她软倒在榻上,将下唇咬出了血。
“你相信他会效忠太子,是因为他膝下无嗣”夏云泽容不得她再自欺欺人,一字一句地说:“他在昕州置有外室,儿子都十七了,藏得严严实实,就等着坐收渔利呢”·顺妃蓦地抬起头来,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你骗我”·夏云泽似乎能体会到这种整个世界瞬间崩塌的滋味,大概比他一睁开眼发现自己从壮汉变成弱鸡还要惨。
情郎是个王八蛋,不仅利用她,还要拿他们的孩子当垫脚砖··一旦萧明玥的血统受到质疑,抄家灭族近在眼前··一场糊里糊涂的鸳侣梦,要让多少人受牵连·夏云泽不忍心再想下去,转身就要往外走,顺妃突然扑了过来,拽住他的袍角跪倒在地,眼中没有泪水,只有猩红如血的疯狂。
“我知道怎么找到萧镇·”她的脸颊抽搐着,面容扭曲,- yin -煞如鬼,“我死不足惜,只是玥儿无辜,求你救他一命”·她终究是萧明玥的母亲,无论铸成多少大错,心中最爱的始终是她的儿子。
所以在承受了如此巨大的冲击之后,顺妃仍然在最短的时间内权衡利弊,果断把情郎抛出去,试图作为筹码,保萧明玥一线生机··这是身为母亲的一腔血勇··夏云泽扶起顺妃,郑重地向她保证:“我会让明玥全身而退。”
第88章 纵虎归山·萧明暄这边效率很高,陈鱼跟他最久,给人挖坑也最为得心应手,得了主子吩咐就亲自去审讯连子瑜··连子瑜自然是咬紧牙关不肯招认,只说因当年幼弟枉死一事报复端王,对幕后指使之人只字不提。
陈鱼拍拍巴掌:“用刑·”·雷声大雨点小地一套刑罚招呼下来,连子瑜不负众望地开始装昏迷··陈鱼心中有数,叫人去取冷水,自己坐在胡床上翘着脚喝茶,还跟旁边的看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言谈间把萧镇卖了个底儿掉,连他那外室住在哪条巷子都“无意间”透露出来了。
那看守也是个机灵的,附和着就问那外室的孩子怎么安置呐·陈鱼叹息说还能怎么安置,玳王虽然纵子行凶谋害端王,瑢王却是个淡泊名利与世无争的,皇帝仁慈,哪能眼睁睁看着萧镇绝嗣·纵然不方便把那外室接进府里,也没有让皇族子弟流落在外的道理,说不定一道圣旨册封世子,让那可怜的孩子苦尽甘来,名正言顺地继承瑢王府呢。
看守跟着感叹瑢王确实对朝廷至忠至诚,安分守己,比他那个不懂事的弟弟强出百倍··连子瑜被吊在刑架上,要不是在装昏,真想一口唾沫啐出来··萧镇那个伪君子,平时像条狗似地跟着玳王,作同仇敌忾状,在挑拨萧家兄弟一策上- yin -招迭出,败露之后萧屿出逃,他倒想逍遥法外·真是不吠的狗最会咬人。
连玳王都不知道他还有个儿子·能把儿子瞒十七年,可不就是等着摘现成的果子·萧屿自以为胜券在握,却不知身边还有人虎视眈眈呢·陈鱼看他眼皮子直颤,呼吸都粗重了许多,知道这把火烧得差不多了,对看守使了个眼色,起来伸个懒腰往外走。
当晚,帐外的看守醉酒的醉酒,跑肚的跑肚,竟然让连子瑜觑了个空当,磨开捆着手脚的麻绳溜之大吉··陈鱼派人暗中跟着,一个连子瑜若能引出萧镇萧屿的藏身地,这厮也算人尽其才。
天气渐冷,又因萧屿的事败了兴致,这次秋狝只能草草收场,萧明暄去讨了皇帝的旨意,传令众人收拾行李,明日一早拔营回京··皇帝身体不好,心情更不好,有时还会遗憾自己儿子少。
娶顺妃只因她娘家势大,那时候康王摄政,还有两个孽种养在太后宫里,他年幼势孤,虽贵为天子,却如傀儡一般受制于人,还要忧心康王独揽大权仍嫌不够,要更进一步夺了他的江山可如何是好·顺妃的氏族实力雄厚,人才辈出,一度成为他收敛权势的强大助力。
可惜如今飞鸟已尽而良弓未藏,顺妃的父兄身居要职,把持朝政,竟隐隐有功高震主之势··他对顺妃没什么感情,刚成亲时情窦未开,又整天担惊受怕,没有怜香惜玉的情怀,等到长大成人,顺妃早被太后笼络了去,更让他敬谢不敏。
圆房也是在太后的强逼之下例行公事,顺妃倒是争气,一举得男,为他生下了萧明玥··对这个孩子,皇帝的感情很复杂··作为一国之君,即使与后妃感情不睦,对自己的第一个孩子还是期待的,于萧明玥他自认为尽到了君父的责任,早早封了太子,悉心教导,慷慨放权,只盼着把对方锤炼成一个精明强干的治世之君。
·萧明玥却总是差些气候,无法教他称心如意··再说萧明暄,世人多偏宠幼子,何况宸妃得他真心喜爱,对他们的孩子更是寄予厚望··比起长子,幼子脾- xing -更与他相似,倔强、刚强、精力旺盛,虽然有些毛躁,那也是瑕不掩瑜,依旧让他爱若珍宝。
他曾在兄弟之间举棋不定,甚至更偏向萧明暄一些··谁料那年发生了伴读溺亡一案,萧明暄盛怒之下出手殴兄,导致局势一发不可收拾··那一顿板子,不光是为了惩戒幼子,更是为了压下朝堂上的漫天风雨。
群臣躁动不安,顺妃的兄长串起半朝文武纷纷上书为皇长子抱不平,逼得他不得不做出决断,立萧明玥为太子··一来是为了安抚顺妃一族,再来就是他确实对萧明暄有些失望。
特别是一顿板子不仅没扳好他的乖戾- xing -情,反倒让他破罐子破摔,越发地桀骜难驯··萧明暄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份和名声,怎么混帐怎么来,让他恼怒之余,也歇了废长立幼的念头,一门心思开始教导萧明玥。
如今萧明暄担了差事,历练过后变得稳重许多,让他原本熄灭的心思又有些死灰复燃··无论从感情还是从理- xing -上来说,他都更看好萧明暄··可是萧明玥做了十年太子,勤勉克己,兢兢业业,无功却也无过,到头来却被换下去,莫说顺妃一族要生出怨怼,就是其他朝臣也会不满。
何况他作为父亲,终究是有些不忍心的··废太子,他不忍心,传位于太子,又有些不甘心··皇帝望着闪动的烛火,叹了口气,彻夜难眠··只盼着这次刺客案能带来个转机,解开他左右为难的困境。
次日大早,宗室众人准备停当,踏上回京之路,太子仍然整日待在马车里不露面,只有晚上扎营休息时由护卫把守着去没人的地方透透气··行路寂寞,书也看不进去,萧明玥干脆铺开软垫做些腹背练习,聊胜于无。
夏云泽进来的时候,他正吭嗤吭嗤地做俯卧两头起,衣衫薄软,能看出肩背臀腿肌肉紧绷,线条十分赏心悦目··学员额角渗出细汗,让教练甚为满意,隔着衣服上手一摸,背阔肌平滑坚实,马甲线鲜明流畅,屁股也圆翘紧致,大腿更是劲瘦有型,与原先白条鸡似的羸弱身体有着天壤之别。
以前如虾皮般干瘪硌牙,现在似虾仁般鲜嫩弹牙··作为专业人士,夏云泽对美好的身躯向来欣赏不够,太子虽然比起他弟还是单薄瘦削,但是与这张清冷禁欲的仙人脸相得益彰,越发显得如芝兰玉树一般飘逸俊雅,不可方物。
虽然嘴上叫着做人要做大肌霸,但要真把小仙男练得五大三粗,他当教练的都觉得可惜,健身也不能一概而论,要因材施教嘛·何况现在萧明玥亟需增强的不是体质,而是心理素质。
上可扛天雷,下能镇河山,这才是当之无愧的铁血硬汉··“休息一下·”夏云泽拎进来一盒酪酥,让他趁热来吃,道:“你那陈太傅前几日染了风寒,一听说你蒙冤,强撑病体就要上路,还是皇帝发了话,让他在京中候着,我们加快行程赶回去就是,只是要你多受几天拘束了。”
“这有什么·”太子不仅身板结实了,- xing -情也开朗了许多,一边吃一边笑,“我正好躲个清闲,只是有劳你和二弟了·”·夏云泽摆摆手让他不要客气,烦心事都是萧明暄的,又要搜捕萧屿又要君前侍疾,四面八方皆有消息传来,陈鱼养的信鸽都累瘦了一圈。
他只要每天把那两瓶药带在身上,时刻准备着当机立断给太子灌一灌··顺便收拾了些金银细软,确保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气包脱身之后能买房买地买仆役,做个衣食无忧的富家翁。
他们抵京当日,陈太傅忧心太子,从病榻上爬起来进宫参见,恨不得第一时间为爱徒洗脱嫌疑··陈太傅虽与太子有师徒之谊,为人却向来刚正不阿,谁的帐也不买,顺妃的兄长曾经笼络过他,结果被他连嘲带讽弄得下不来台,第二天还直接在君前参奏一本。
皇帝也不担心他循私,书信要真是出自太子之手,这倔老头肯定第一个不饶他··陈太傅执掌刑部多年,早练得一双利眼,一见那书信就知道是伪造的,洋洋洒洒分析了一通,听得众人频频点头,连皇帝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太子被女干人陷害,表现却宽宏大气,不嗔不恼不埋怨,对皇帝依旧是拳拳孝心,皇帝怜惜他无辜蒙冤,颁下诸多赏赐,温言安抚了几句,还放了几天假让他回东宫休养。
萧明暄比他还高兴,一路送他们两口子回去,直嚷嚷晚上让何公公摆好宴席,到时他要过来一醉方休··萧明玥满口答应,又突然想起什么,皱眉道:“究竟是何人模仿我的字迹,慎之查得可有眉目”·“咦”萧明暄大大咧咧地朝夏云泽偏过脸去,“小皇嫂没告诉你吗就是……哎哟”·夏云泽突然下死劲捏他腰侧,好似要拧下一块肉来,再硬的硬汉也受不了在腰上搞突袭,惊得差点跳脚。
要是换了旁人,早被他一巴掌拍进墙里嵌着去了,可惜面对小皇嫂,再大的火气也得生生咽下去,还要软着嗓子先哄为敬:“没事瞎捏什么小心弄疼了手。”
萧明玥“噗”地喷出一口茶来,指着他弟哈哈大笑:“你也有今天”·他弟面不改色地握住他媳妇的手,对着他龇牙:“你懂什么戴好你的绿帽子上床睡一觉,晚上还要喝酒呢”·太子啐了一口,不再理会这两个寡廉鲜耻的,叫何公公准备热水,洗去旅途疲惫和一身晦气,头发都没完全擦干就往床上一趴,倒头睡了过去。
傍晚时分,萧明玥神清气爽地醒过来,夏云泽坐在窗边,半晌也不见翻一页,分明是在发呆··“教练这是有心事”萧明玥支起手肘,懒洋洋地爬起来,“不妨说来听听,或许我还能开解一二。”
·看他这无事一身轻、抛却世间愁的小模样,夏云泽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把萧镇的事告诉他,若只说心怀不轨模仿字迹也就罢了,只怕太子追问个没完,翻出陈年老帐,就不知道该谁开解谁了。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何公公叫人备了一桌好菜,我们等二弟一起来松快松快·”·萧明玥不疑有他,起身穿好外袍,叫宫女进来给他梳头发,还兴致勃勃地絮叨:“这次一定把他灌到桌子底下,看他还拿什么嚣张。”
何公公在外间候着,也是笑容满面,发自内心地为主子欢喜··万事俱备,只差萧明暄一人··结果等到菜都凉透了,他也没有来··第89章 风云突变·傍晚时分,萧明暄被急召入宫,焦急地候在皇帝寝殿之外。
太医们鱼贯而入,又愁眉苦脸地退出来,疾步如飞,回去煎膏熬药,陆公公送走太医,站在门口对他招了招手··“陛下咯血不止·”他压低了声音提醒道,“王爷千万慎言。”
萧明暄略一点头算是道谢,匆匆步入寝殿··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皇帝已吃了护心丹,由太医施针稳住了病情,不再大口大口地吐血,只偶尔咳嗽几声,带出缕缕血丝。
“父皇”萧明暄冲到床边,看着面如金纸的皇帝,急问:“父皇龙体渐安,怎么突然发作”·返程的时候皇帝已经好转,一路上没再反复,今日抵京还精神旺健,与他们有说有笑呢。
皇帝侧身躺着,奄奄一息,陆公公打着哆嗦,指了指地上的锦盒,悄声道:“殿下是看过这锦盒里的东西之后突然发病的·”·锦盒·盒盖半开着,边缘沾染了可疑的暗红色污迹,萧明暄一凑近就闻到扑鼻的血腥味,这才意识到这满屋子血气不只是因为皇帝吐了血。
他伸手掀开盒盖,发现里面赫然是一颗人头·这人头被割下来多时,肤色僵白,血迹都发了黑,只因天气渐冷才没有烂在路上,萧明暄拨开结块的长发,定睛一看,惊疑道:“哥哥”·不……这不可能是萧明玥·他暗骂自己眼拙,他们兄弟才分开没几个时辰,他哥的脑袋怎么会被切下来装进匣子里·可是此人五官竟与萧明玥有七分相似,只是略显稚嫩,看上去还是个惨绿少年。
萧明暄胸口悸动,转向陆公公··陆公公不敢看盒里的东西,扭过脸去,结结巴巴地说:“是从昕州快马送过来的,还有一封奏折,说这是、是瑢王的儿子,请朝廷赐、赐封世子。”
·“荒唐”萧明暄接过奏折,字里行间都是挑衅,看得人火冒三丈,“你们竟由着这东西呈送御前”·这必然是玳王的手笔,他报复萧镇在意料之中,但把这颗人头送进宫是意欲为何·“陛下得知盒中是萧镇子嗣的头颅,特命奴婢呈上来的。”
陆公公也冤啊,要不是皇帝发了话,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把这玩意儿送到皇帝面前啊“大内护卫仔细查验过,盒中并无机关暗器,就……”·就是没想到皇帝看了人头之后会急怒攻心吐血不止。
他父亲也是御驾亲征过的,不至于被一颗头颅吓成这样··萧明暄似有所悟,上前安抚道:“父皇可是被骇到了那个只是长得像,又不是我哥哥。”
皇帝半睁开眼皮,惨笑一声,嘶声道:“确实……不是你哥哥·”·萧明暄不解,只好去瞪陆公公,后者快把脑袋缩回腔子里,声如蚊吟:“顺妃当年承宠之后是来过癸水的,敬事房总管被拷打之下,招认帮她改了记录,还说是先、先太后的意思。”
他说得含含混混,萧明暄一个大男人,听得糊里糊涂,不明白怎么又扯上先太后了··“你说清楚”要不是看在他服侍父皇三十余年,真想一脚踹过去。
陆公公偷瞟了一眼皇帝的脸色,把心一横,详说道:“圆房之后,陛下再没宠幸过她,是敬事房瞒报了一次癸水,陛下才以为她初承恩露就有了身孕·”·“所以”他好像抓到点什么,又不是很清晰,脑袋里纷乱如麻,一个可怕的答案呼之欲出。
陆公公闭上眼睛,神情宛如赴死,颤声道:“太子并非陛下亲生,倒有可能是萧镇之子·”·萧明暄表情错愕,脑中一片空白··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盒中的头颅,先前对萧镇萧屿狗咬狗的期盼全转成了震惊。
这怎么……烧香引出鬼来了·萧明玥不是他的亲哥吗·他皱着眉头,一时难以承受这山呼海啸的冲击,脑中竟然浮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康王和瑢王,还真是子承父业,生生不息。
他们萧家的男人这是中了哪门子邪,叔嫂相女干,代代相传·“暄儿,孤对不住你们母子啊……”皇帝低喃一声,语气尽是悔意。
萧明暄飘荡的思绪这才飞回原地,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如梦似幻,全无真实感··萧明玥怎能不是他的亲哥呢·他们才重修旧好,就又要背道而驰吗·他神情恍惚,怅然若失,一向怕热的人平生首次感觉到森森寒意,让他指尖轻颤,手脚冰凉。
胸中却莫名燃起熊熊烈焰,席卷漫延,令他五内俱焚,灼痛难当··萧明玥竟然不是他的亲哥·他缓缓地扶着桌沿坐下,壮硕强健的身体虚软无力,连话都说不出来。
皇帝撑起上身,一阵剧烈咳喘唤回他的神志,萧明暄赶忙上前一步,轻拍皇帝的后背,用绢帕拭去他唇角溢出的血丝,低声道:“事已至此,父皇勿再动怒,伤了身子岂不让亲者痛仇者快”··皇帝顺过气来,哑声道:“孤在想怎么发落那个孽种。”
萧明暄胸口一悸,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不如交给儿臣去办”·皇帝抬头问他:“你打算怎么办”·萧明暄一时语塞,有点懊恼自己嘴快。
“不可心慈手软·”皇帝冷笑一声,叹道:“也罢,念在他不知情,且这些年事孤至孝,赐一杯毒酒,让他体体面面地去了吧·”·皇家秘辛,多半不能为外人道,只能循着旧例,遮遮掩掩地处理掉关键人物。
萧明暄只觉得身上冷得更厉害了,“噗通”一声跪倒,不敢为萧明玥求情,只说太子声望甚高,死得不明不白容易引发时局动荡··他的脑袋里还乱纷纷地理不出头绪,只凭着本能行事,仿佛白吃了这些年的教训,又成了那个莽撞蛮干的混世魔王。
“不然你想怎么样”皇帝眼神冷厉,讽道:“想送他回昕州认祖归宗”·萧明暄低下头,不敢承认自己真动过这样的念头。
萧镇不是好东西,弄死他就是了,萧明玥直接继承封号和蕃地,当个逍遥王爷也未尝不可··可是他再蠢也知道这么做是生生打皇家的脸,庙堂之上也容不得他如此轻狂放肆。
“都说你愚顽,孤却知道你心软·”皇帝伸手摸摸他的头顶,神情五味杂陈··是他错将鱼目当明珠,却耽误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这些年只惯着他恣意妄为,理政之学、制衡之道、帝王心术……什么都没有教过他。
如今突遭变故,却要他独当一面,是他这个做君父的太心急了··“也罢·”皇帝暂时妥协,计划放长线钓大鱼,将顺妃一系连根拔起,“陆玉中,拟旨。”
萧明玥下午睡足了,看着一桌子酒菜食欲大增,结果久等客却不至,又不好先动筷子,只好叫人上来几盘点心,一边垫肚子一边逗他媳妇说话··夏云泽向来耿直爽快,难得表现出这么心事重重的样子,愁得连奶皮子都啃不动了。
纸里包不住火,这事不说不行,万一太子从别处得知自己的身世,猝不及防,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不如未雨绸缪,早做打算··他只好绕个弯子,曲线救国,先说萧镇私下养的儿子被萧屿所知,怕是凶多吉少,再说萧家家风诡异,叔嫂相偷何时了,最后又隐晦地提到那外室之子只是幼子,上头还有个素未谋面的兄长养在别人膝下。
他这么天上一脚地上一脚地瞎绕,口水都快耗干,非但没暗示出什么名堂,倒把萧明玥绕进去了,还饶有兴致地凑过来跟他探讨萧屿和萧镇何时兄弟反目呀·夏云泽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泪往心里流。
同情太子,也同情自己,甚至有点同情呼延凛··虽然那厮器大活不好,脾气还狂躁··鸡同鸭讲,对牛弹琴,到底是太子理解能力欠佳还是他表达能力低下·看来跟太子这样的还得打直球,夏云泽斟酌了一下措辞,正打算一鼓作气告诉他——你是你妈和小叔子生的这事让任何人知道你都会倒霉所以不如激流勇退反正你也乐意让贤于是有兴趣来尝尝我的假死药吗·他还没张嘴,何公公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叫道:“大事不好端王带人来堵了宫门,要抓主子下狱”·“胡言乱语。”
萧明玥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直觉他那个顽劣的弟弟又来逗闷子,夏云泽却面色剧变,心道一声不好,东窗事发了·他起身就往外冲,不小心带翻了桌子,摔得一地杯盘狼藉,太子惊叫一声,伸手要抓他的衣袍却抓了个空。
夏云泽没跑几步,萧明暄已经踹门进来,一列铁甲禁卫将太子团团围住,来者不善,气势汹汹,只待他一声令下就要动手抓人··萧明玥被这阵仗惊呆了,一脸懵懂地站在原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讷讷道:“慎之这是与哥哥顽闹”·萧明暄看着这个他叫了二十年哥哥的人,从情深意重到水火不容再到勠力同心,如今终于手足情尽了。·堵在胸中的激流突然找到了宣泄之处,愤怒与不甘喷薄欲出··本该属于他的一切,都被这个人偷走了··那么由他亲手夺回来,也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不是我哥哥·”他的眼神凛冽如刀,大手一挥,“拿下”·“慎之”太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如狼似虎的禁卫一拥而上,不费吹灰之力押解起来。
萧明暄抖开圣旨,眼角余光看向撞到他面前的夏云泽··果不其然,小皇嫂脸上流露出心虚的神色,不敢直视他的双眼··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却让自己如傻子一般蒙在鼓里·萧明暄怒火更炽,声音像鞭子一样毫不留情地抽在萧明玥脸上——·“……太子萧明玥,侍疾不恭,不孝不恤,交结外戚,勾连逆臣,卑懦无能,德不配位……”·洋洋洒洒十余条罪状念完,萧明暄阖起圣旨,看也不看他一眼,沉声道:“带走,下诏狱。”
萧明玥猛然惊醒,俊容失色,一边挣扎一边叫道:“萧明暄你这是搞什么名堂我要见父皇”·夏云泽打了个激灵,仗着自己是邻国公主,壮起胆子跑到萧明玥面前,贴着他的耳朵说了几个字。
萧明玥先是僵住,然后像被扼住喉咙一般吐不出字句,只会嘶嘶地喘气,脸色青白交错,身体软绵绵地瘫了下来··萧明暄冷眼看着太子被拖走,心知这废储的圣旨怕是要接踵而至了。
如果人还能活着从诏狱里出来的话··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轻叹了一声:“小皇嫂还是信不过我·”·“我错了·”夏云泽怂怂地道歉,抬头看见萧明暄血丝密布的双眼,又惊又怕又心疼,小声说:“我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
·天地良心,他真不是故意瞒着,只是事涉皇位,不得不慎重啊·这又不是瓜果梨桃,让了就让了,这是江山啊·他只想两全齐美,不希望两败俱伤啊·结果人算不如天算,他拖来拖去,还是拖成了最难堪的局面。
萧明暄听不见他心里的呐喊,只嗤笑一声:“小骗子·”·言语中再听不出往日的亲昵,只有浓浓的鄙夷··夏云泽活像被迎面打了一拳,眼前发黑,胸口胀痛,不顾一切地想拉他的手,却被一把甩开,萧明暄狠剜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他再一次失去了哥哥··还有那痴心错付的意中人··第90章 一线生机·诏狱自建成以来,死在里面的钦犯不下百余,王公贵族,文武百官,无不闻风丧胆。
一入诏狱,魂飞汤火,惨毒难言,十八般酷刑加身,再刚硬的汉子也要被磨去半条命,何况身娇肉贵的皇太子·萧明玥倒是这些年来身份最为贵重的一个,狱长不敢轻忽,早早迎候在外面。
犯人未上枷号,手也没被缚住,只是惨白着脸,游魂似地让人带进来,一身生无可恋的沉沉郁气··狱长见此情形,心生疑惑,接了圣旨略略一扫,都不是必死之罪,更迷糊了,遂颠颠跑到端王爷面前行了个礼,求个具体示意。
端王爷抄着双手,俊脸- yin -沉,不耐烦地瞪他一眼,斥道:“收起你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此人身份特殊,备不住哪天皇上要亲审,到时候你不全须全尾地把人交出来,我可唯你是问。”
“明白,明白·”狱长把心放回肚子里,赶紧叫人给安排了最干燥整洁的一间囚房,还弄了两条棉被过去··他又看了一眼圣旨上那些可大可小的罪名,记下了端王爷的指示,脑子转了一遍,觉得这八成是皇帝恼了太子,送进来吃点苦头小惩大诫。
这么一想,赶紧把狱卒们叫过来再三叮嘱,让他们千万别昏了头在太子身上动刑,不然等皇帝气消了要见儿子,他们交不出人或交出个不成人形的,就等着被挫骨扬灰吧。
父子哪有隔夜仇看看人家端王从小到大板子都打断不知多少,皇帝还不是疼他疼得眼珠子一样·哎哟,连板子都没挨就直接送进诏狱,太子这是闯了多大的祸呀·他也不明白,他也不敢问,有心去卖个好,又怕弄巧成拙,干脆在细务上多下功夫,让狱卒们把茶饭弄得精细些,不敢说宾至如归,至少别让人家太受罪。
禁卫撤离之后,萧明暄没急着走,在诏狱中闲逛了一圈,看过几间关押重犯的囚室,眉头越皱越紧,吓得狱长大气也不敢出,赶紧使眼色让属下去把刑房的门锁住··万一让这位爷看见里头血淋淋的刑具,回去在皇帝面前上点眼药,就该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了。
到底是王孙公子,娇气得紧,还容易大惊小怪,狱长低下头,不以为然地撇撇嘴,陪着小心把人引到太子那间囚室外面··这间囚室位置最好,只有一半延入地下,墙上还有一处小窗,抬头就能看到墨蓝色夜空中一轮明月孤悬。
空气也干燥清爽,没有底下那股子腐朽霉烂的潮- shi -- yin -气··狱长隔着栅栏,看向那个端坐在草席上的锦衣青年··只见他肩背笔直,颈线优雅,双手交叠在膝上,一身矜贵沉稳的风华气度,头发衣裳纹丝不乱。
不愧是天潢贵胄,如玉如英,映得狭窄陋室都明亮了几分··胆略也过人,诏狱是什么地方,世上最暗无天日之所,多少人哭爹喊娘地进来,再遍体鳞伤地出去··更多的是再也出不去的人,酷刑之下,体无完肤,抽筋断骨,九死一生。
太子却了无惧色,泰然如常,不像身陷囹圄,倒像高踞庙堂··狱长正在暗中赞叹,忽闻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又浅又低,要不是他耳朵灵光,几乎听不着。
他抬头偷瞟一眼,再飞快地低下头··端王爷唇角笑意未消,眼中清冷讥诮,淡然道:“我有些话想说与太子,能否行个方便”·狱长乖觉,留下灯盏,悄然退下。
泥塑木雕般的萧明玥终于有了反应,缓缓抬起头来,隔着栅栏与他视线交会,长睫轻颤,满目悲凉··“原来……”他声音发抖,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我才是个杂种。”
仿佛不堪重负,无地自容,他低下头,软软地道了声对不住··道歉有什么用呢错失的一切终究无法再挽回··萧明暄看着这个心如死灰的人。
被揭穿了身份,摧折了傲骨,还要对他说一声对不住·把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青年从云端踩到泥里,非但无法让他开怀,反倒使他满心挫败··最初的激愤与震怒平息之后,他发现自己对萧明玥仍然恨不起来。
恨他有什么用呢都是被命运磋磨的可怜虫罢了··何况他心中也并非真的对他恩断义绝··旁人只看到端王爷轻狂放肆,跋扈嚣张,却看不到他桀骜不驯的表相下坚定不移的信念。
草原上的男儿,生当缚龙搏虎,鏖战群雄,而非恃强凌弱,虽胜犹耻··他看着萧明玥,看着对方充满愧疚的眼神,凄楚憔悴的面容,以及紧绷泛白的手指,胸口像压着千钧巨石,沉重得让他无法呼吸。
萧明玥为什么不强悍一点,不狠毒一些呢·这样柔弱堪怜的模样,让人如何硬得起心肠·夜风穿窗而入,烛火闪动,如此良辰月色,他们本该举杯畅饮,彻夜欢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天壤之距遥遥相望,欲诉无言语。
萧明暄眼神飘忽,不期然想起决裂之前,他常去找萧明玥蹭吃蹭喝,对方一边嫌弃他吃相难看,一边拿着帕子给他擦嘴,还为他盛汤倒水,让他不用急,喜欢的都给他留着。
·其实宸妃盛宠在身,宫中什么珍馐美馔尝不到·可他就是觉得萧明玥那里的点心更加香甜,也爱看对方又生气又纵容的表情··他果然什么好东西都给他留着。
有一年从苗疆运来一批果子,酸软甜蜜,香气扑鼻,因数量稀少,他吃完了宸妃宫里那份,又开始打萧明玥的主意··萧明玥只尝了个味儿,满满一盘子都让他祭了五脏庙,那人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口一个,也不嫌麻烦,亲手给他剥皮去籽,那表情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囚房里瑟缩的身影似乎与记忆中温柔体贴的兄长融为一体,清晰一如昨日··真切得好像他每次闯进书房,大着嗓子喊一声哥哥,那个伏在书案上的小小少年总会抬起头来,无奈又欣喜地看着他。
萧明暄不自觉地抬手做了个推门的动作,指尖破开虚无幻像,搭上冰冷的精铁栏杆··里面的人,不再是他的兄长,也不会对着他笑了··他心中蓦然生出浓浓的遗憾。
如果早知道他们之间只有短短二十年的缘份,他怎会把一半时光都用在置气上·这明明是他曾经立誓要保护、要辅佐的人啊·到头来他们之间,只有恍如隔世的儿时情谊,以及截断十年之后,还没来得及夯实砸固的手足之情。
犹如浮沙上筑起的高台,脆弱得不堪一击··黄粱梦醒,乍暖还寒··“我这十年,究竟干了什么啊……”他喃喃自语,头一次对自己的放纵后悔莫及。
他被怨恨蒙蔽了双眼,放任自己无止境地沉沦,肆无忌惮,狂妄轻浮,误了自己,也误了彼此··萧明玥红着眼眶,起身朝他作了个揖,低声说:“此处不宜久留,王爷快回去吧,今日之事,我谢过王爷。”
萧明暄挪开视线,冷冷地说:“我捉你下狱,你还谢我,可是昏了头了”·他烦躁得很,嗓子干剌剌地疼,浑身不痛快,整个人犹如一个火药桶,说不准哪句话就点着了,炸个灰头土脸。
萧明玥看着他那不耐烦的样子,不知为何,心中忧惧渐消··萧明暄本来不必做这个恶人的··只是自己若落到别人手中,还不知要被怎样折磨··失势的皇子,有时比丧家犬还悲惨。
萧明玥突然朝他笑了笑,温和明朗,好似又成了那个伏在书案上的稚龄少年··“以后关于我的事,王爷还是不要插手了,于你名声有碍·”他不敢再叫二弟,两个人之间已经划出一条不可僭越的鸿沟。
“哪来那么多废话”萧明暄黑着脸,恶声恶气地说:“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有闲心管别人”·萧明玥低下头,气死人不偿命地答了他两个字:“有的。”
纵然身份悬殊,在他心里,仍然拿他当兄弟··就是可惜蹉跎了十年,未尽兄长之责,由着他长成了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萧明暄闻言气得两眼发黑,真想一刀劈开这颗榆木脑袋,把里面的水控一控,再塞点有用的东西进去·这都生死关头了,你装一副云淡风清的样子给谁看说这些情真意切的话让谁听·致使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又开始摇摇欲坠。
怕多看对方一眼,不是被活活气死,就是被生生急死··又窝火又无奈,萧明暄一拳捶在砖墙上,震得墙皮簌簌脱落··这不是哥哥,这他妈是个祖宗·萧明暄带着一肚子火离开诏狱,在深夜无人的街道上纵马狂奔。
夜风微冷,吹乱了他的头发衣袍,却吹不散他周身怒气缭绕··萧明玥这一遭注定凶多吉少,偏偏让他没办法袖手旁观··他明明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啊·只怨一切发生得太急太快,让他还没来得及摒弃那些镜花水月般的虚幻情感。
萧明暄在外面盘桓到午夜时分,总算耗去了多余的精力,绷着一张俊脸策马回府··结果一进大门,林公公就迎了上来,禀道:“太子妃来访,在您房中久候多时了。”
这更是个祖宗·萧明暄甩开缰绳,火药桶终于引爆,怒吼声响彻云霄——·“不见”·第91章 死缠烂打·夏云泽痛定思痛,深刻反省,决定今日事今日毕,矛盾不能放过夜,于是急赤白脸地上端王府负荆请罪。
·荆条一时找不到,笤帚疙瘩哪都不会少,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是男人就咬紧牙关不求饶··没得抱怨,只怪穿越过来一直顺风顺水,哥哥惯着弟弟宠着,膨胀得忘了自己几斤几两,真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恨不得拔着头发上天。
事实证明,他玩不转··晚上禁卫抓人的凶煞场面让他心有余悸,每每想起来都手心冒汗··这是他头一次亲眼见证、亲身体会皇权那摧枯拉朽的力量,并为之胆寒。
作为一个法制社会长大的守法公民,唯一跟执法部门打交道的经验就是路遇交警查酒驾——警察同志都很客气,拦下车来先敬个礼··他虽然穿成了权贵,思维方式还是个草根。
这导致他对事态的严重程度认知不足,没有及时转变思想,忘了这可不是他生活的时代··后世上《新老娘舅》撕一撕就能解决的问题,放在皇家宗室之中,一个不慎,就能让无数人头落地。
杀头不像割韭菜,像他这种积了水的咸鱼脑,还是夹紧尾巴,少捅娄子吧··夏云泽在萧明暄府里唉声叹气,又惊又怕又后悔··闯下这场祸事,头一个对不起的就是萧明暄。
他想起晚上他小叔子愤怒又失望的眼神,只觉得心如刀绞,疼痛难言,恨不得左右开弓甩自己两个耳光···明明是兄弟俩之间的问题,他夹在中间做什么真以为帮他们消除了十年前的误会就能事事出头当个调解员哪来这么大的脸·自古疏不间亲,他是太拿自己当盘菜。
还是太顺利,太得意,生出骄狂之心,飘得忘乎所以··他正在房里踱来踱去磨地砖,听见马蹄声由远而近,声声都像踩在他胸口,让他心脏狂跳,忐忑不安,硬着头皮往外冲。
活像个拿着零分考卷见家长的小学生··结果萧明暄一声怒吼糊到他脸上,让他一脚绊在门槛上,以保洁小妹撞击霸道总裁的标准姿势,哀叫一声朝人家扑了过去。
萧明暄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伸手接住他,没让他摔个嘴啃泥··完了,他一定当我是个心机boy··不出所料,对方非但没有被意中人投怀送抱的喜悦,反而气不打一处来,把他推到一边站好,扬声道:“林岩,送客”·林公公一见情形不对,干脆挥退了下人,院门一关,将自己送了出去。
这帮奴才真是越发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萧明暄也不搭理他,径自穿堂过院,大步流星地朝内院行去,夏云泽发挥一不要命二不要脸的精神,背后灵一样跟着他,一路把自己送进了他的卧房。
这次他是豁出去了,只要萧二郎肯原谅他,他可以任打任骂任揉搓,就算对方要实现生命的大和谐,他也会乖乖趴好主动把衣带解··……不过应该不至于吧,萧明暄对自己一向是百般纵容的,虽然豆腐吃起来没完,却没有真正使过什么强硬手段。
唉,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自作孽不可活··他跟进来之后还随手关门落扣,保证不会在紧要关头被人闯进来··萧明暄看见他那臊眉耷眼又胆战心惊的模样就来气,看这死皮赖脸的架势,骂是骂不走,又舍不得动手,干脆当他不存在,进了卧房宽衣解带。
衣裳一件件扔到地上,袒露出结实强健的躯体,肌肉随着他的动作贲张起伏,线条流畅分明,散发出无穷的力量与眩目的美感··夏云泽面红耳赤,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悔得要捶胸顿足。
这样盘靓条顺又能打的男朋友,你不把他供起来当宝,你还把人家气跑是不是长了个猪脑是不是·不能因为人家壮,就什么天雷都让人家扛啊·他视线下移,看到对方身上结了痂的两处箭伤,更加过意不去。
萧明暄在他火辣辣的目光注视下,面不改色地脱得像个婴儿,倒让夏云泽不好下手了··他是来请罪的,不是来吃豆腐的,借机猥亵苦主算怎么回事呢·眼看萧明暄打算上床睡觉,他当机立断,解下自己的斗篷一甩——·裹到了萧明暄身上。
虽然短一截,好歹遮住大半风光,不再勾得他心猿意马··萧明暄被他气笑了,挑眉问:“看够了”·来了,送命题·夏云泽点头,又觉得这答案不行,以后都不让看了怎么办·他赶紧摇头,把斗篷带子系好,痛心疾首地表示现在不是欣赏美景的时候,他是来求原谅、求宽恕、求复合的。
萧明暄眸色渐沉,似笑非笑地问:“你是为我哥的事来的”·这他妈又是一道送命题·夏云泽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这事确实跟萧明玥切身相关,但是他再没脑子也不能直接承认啊,那不是摆明了戳萧明暄的肺管子吗·- yin -差阳错地被人夺了太子之位就够窝火了,他再一屁股坐到萧明玥那边,萧明暄无论多喜欢他,都要忍无可忍,将他扫地出门。
他再也不敢仗着这份喜欢胡作非为、上窜下跳了··“我就是来看看你·”夏云泽往前蹭了蹭,突然想到什么,问:“你怎么还叫哥呢”·萧明暄积习难改,话一出口就知道要糟,果然被这小狐狸抓到语病,还蹬鼻子上脸地反咬一口。
“看过了就走吧·”他板着脸,努力让自己别心软,“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夏云泽慌了神,不管三七二十一,扑上去化身八爪章鱼,低叫道:“我错了,慎之,饶过我这一遭”·萧明暄托了他一下,然后伸手把他往下撕,夏云泽不管不顾,手脚并用把人紧紧缠抱住,脸埋在他胸前哼哼唧唧:“我知道错了,你怎么罚我都行,别赶我走。”
“你”萧明暄哪里架得住他这样厮磨,额角青筋爆起,怒道:“圣旨已下,你求情也没用少在这里夹缠不清”·“我又不是来求情。”
夏云泽满脸通红,飞快地抬头看他一眼,又把脑袋拱到他颈窝里,气息温热,声音低软:“我是真的喜欢你·”·此话一出,他就感觉到萧明暄整个人都僵住了,肌肉紧绷,原本要拽开他的手在空中停留片刻,然后狠狠一巴掌甩在他屁股上。
“疼”这次是下了狠手,疼得他差点流下英雄泪,夏云泽扭动了几下,挂在他身上死活不肯下来··那表情,大义凛然,视死如归,嘴巴更是涂了蜜:“就算把我打死我也喜欢你”·“滚下去”萧明暄把他的腿撇开,声音还是硬梆梆地拒人千里之外,“当我看不出你那点小心思”·夏云泽不依不饶地再度抬腿挂上去,老树盘根一样圈住他的腰,一边庆幸自己健身常练腿,一边再接再厉往外喷甜言蜜语:“我的全部心思都是喜欢你”·- cao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在他的软磨硬泡死缠烂打之下,萧明暄终于被耗竭了,又窝火又无奈地托住他,恨声道:“少给我花言巧语,你敢说你不是为萧明玥来的”·夏云泽揽住他的颈项,调整了个平视的姿势,有惊无险地答对了所有的送命题:“我当然是为你来的。”
·说完,主动把唇凑了上去··“是我的错……”·四瓣相贴,认真又笨拙··“我自不量力……”·嘴唇抿住他的,滋味柔润清甜。
“我不该因为你强大无匹,就不考虑你的感受……”·舌尖划过唇隙,小心地戳探··“我早该与你商量,怨我先前太自以为是……”·牙都用上了,细细密密地啃出一片酥麻的水痕。
“原谅我……慎之……萧郎……暄哥哥……”·声音软颤,气息黏腻,比陈年的美酒还要醉人,萧明暄纵是铁石心肠也要被他磨软了,低咒一声,强势地攫取了他的唇舌。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不枉他厚着脸皮叫出那一串耻度爆表的昵称··夏云泽闭上眼睛,鼻腔里发出细微的哼喃,紧贴的胸膛感觉到彼此呼应的剧烈心跳··顾脸不顾腚,顾腚不尽兴,为了哄他家小叔子展颜,今天老子破釜沉舟,两个都不顾了·斗篷早让他拽开,被放倒的时候,夏云泽已经做好了慷慨献身的心理准备,心里还有点小期待呢·没想到萧明暄只是手肘支在他头侧,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无奈叹道:“小皇嫂终于肯赏我个美的,我怎么一点也不高兴”·嘿哟你怎么这么难哄长得帅就可以为所欲为吗·夏云泽看着对方俊朗英挺的面容,喉结上下颤动,艰难地承认他钻牛角尖的样子都是这么好看。
行吧,为了证明自己是情之所至而不是为夫献身,他们还是发乎情止乎礼,跳过少儿不宜的场面,提前进入贤者模式吧··设身处地想一下,皇宠、皇位、皇嫂,本来都该是萧明暄的,现在全让外人鸠占鹊巢,正子嫡孙反倒靠边站,这让人情何以堪·放到后世,房产绕过亲子分给养子,都要大撕特撕,闹得鸡犬不宁。
何况这是至高权柄,万里河山··这事要是搁到他身上,他得气得原地爆炸··如果加上本来一直欲迎还拒当情趣的绿茶吊小皇嫂,竟然为了救他哥而任他揉圆捏扁……·这不是遂人心愿,这是给人喂屎。
萧明暄已经够堵心了,就别给他雪上加霜了吧··夏云泽惋惜地扫了几眼那令人垂涎的好身材,悻悻地起身,拿起寝衣给他披上,打算促膝长谈··有些话不能日后再说,现在就得掰扯清楚了。
第92章 秋后算帐·萧明暄拢好衣衫,挑亮了灯火,茶壶温在窠子里,他抬手倒了两杯茶,温度刚好入口··更深露重,寒意袭人,那件斗篷又扔回了小皇嫂身上。
肉送到嘴边都不吃,实在不是他的作派,别说夏云泽会诧异,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然而确实提不起兴致,一是骨子里的骄傲让他不屑于尝这口委曲求全的鲜,二来则是,萧明玥就算不是他哥,也勉强算是一个朋友了。
现在朋友危在旦夕,他却按着人家媳妇翻云覆雨·他萧二郎虽是纨绔,自问还没有那么禽兽不如··说到底,还是栽到这小狐狸手里,被拿捏得甘之如怡。
于是如此秋夜良宵,两个亲肿了嘴唇的人面对面坐在桌边,一人捧着一杯茶,临窗夜话··夏云泽不敢再耍小聪明,把东献山一行遇到的事竹筒倒豆子一般毫无保留地讲了一遍,从他怎么盯顺妃盯出女干情,再到截了玉带钩向呼延凛求援,最后还拿《金刚经》找顺妃逼问内情,确定了萧镇与萧明玥的父子关系。
他睁着一双清澈无辜的杏仁眼,一再澄清:“我就是想琢磨出个两全齐美的解决办法才延误了时机,绝对没有知情不报、将错就错的念头·谁知道萧屿会闹这么一出,弄得人人措手不及。”
延误战机是智商问题,知情不报是立场问题,这个绝对不能混淆··要让萧明暄误以为他偏心萧明玥,那他岂不是冤死了·虽然这事让理中客看来好像确实有那么点倾向……·但是你要相信我啊萧郎·萧郎将信将疑,若有所思地看着桌面的纹路,问:“你对广之一向关爱有加,舍得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那有什么舍不得本来也不是他的东西。”
夏云泽灌完一杯茶,理直气壮地把空杯推到萧明暄面前,“生活琐事我是比较关照他,但是我也不会慷他人之慨啊”·这兄弟俩站一起,一个高大威猛,力拔山兮,另一个弱柳扶风,姣花照水,会关照弱的那个是人之常情吧·大肌霸和小娇花抢玩具,他肯定要护着小娇花啊·但是一旦涉及核心利益,他绝不会因为萧明玥是娇花而怜惜他·这就好比自家熊孩子和亲戚熊孩子菜鸡互啄,大部分家长都让自家熊孩子忍着,但亲戚熊孩子要得寸进尺把人打得头破血流,家长就该亲自撸袖子上了。
人与人之间的亲疏远近,就是这么一个玄妙的课题··“我不会因为你比他强大,就故意让你受委屈,更不会因为更与你亲近,就理所当然地要你牺牲退让、放弃你该得的东西。”
夏云泽一手捧心,表示自己真是能力有限而不是有意为之··当个绿茶吊已经很够了,他一点也不想进阶成圣母吊··萧明暄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试图从他水光潋滟的眼眸看到灵魂深处。
他生在皇家,长在皇家,经历了太多尔虞我诈的图谋和勾心斗角的算计,已经习惯了被掠夺、被忽视、被刻意打压,习惯了敛去锋芒、退居其次、求之不得··一度认命地做那颗璀璨明珠身侧黯淡无光的陪衬,用放荡不羁的行径来麻痹自己壮志难酬的苦闷。
··曾经只有宸妃告诉他最好的东西最终会属于他··现在又多了一个人告诉他,你不是其次,我更与你亲近··萧明暄执起茶壶,给他添满了茶,随着细细的水线,徐徐吐出一口闷气。
胸口积郁渐消,敞亮了许多··他抬起头来,声音温和了许多:“你当时就是套出顺妃的话,才要连夜进山寻我”·夏云泽点点头,腰板挺得笔直,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得意之色。
就冲这同生共死的交情,萧郎都不该怀疑他的真心··只见他小叔子放下茶壶,朝他招招手:“过来坐·”·夏云泽心花怒放,嘴角快裂到耳朵根,颠颠地跑过去,老实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人家腿上。
萧明暄一把抱住他,坚实如铁的手臂箍紧他的身体,密不透风地将他搂在怀里,挤得他险些喘不上气来··他该挣扎的,可是他没有··还将手臂环了上去,毫无保留地交出自己的一腔情意。
他感觉到萧明暄在颤抖,仿佛某些曾经被压抑在心底的东西正在挣脱樊笼,喷薄欲出··夏云泽把额头抵在他头上,因缺氧而眼前发黑··他晕陶陶地想,别说打一顿屁股了,这个人哪怕要拧下他的脑袋,他也心甘情愿地双手奉上。
只要他肯笑一笑,别再被这些狗皮倒灶的破事染上一身消沉晦黯··他本该是个意气风发、睥睨天下的英武少年啊·就在他被勒断气之前,萧明暄终于松开怀抱,夏云泽张开嘴大口喘气,好不容易把飘出去的一缕魂魄吞回来,男人温热的唇也覆了上来。
又把他的魂吸走了··美男计,屡试不爽,忒要命了……·等到风平浪静,茶水已经凉了··不过这难不倒端王爷,他把窗子一推,朝外喊了一嗓子:“林岩,上茶”·林公公在夜色里应了一声,夏云泽寒毛直竖,火烧屁股似地跳起来,把掉了满地的节- cao -捡一捡,规规矩矩地坐回原位,又装成个清清白白太子妃。
还拿小团扇挡住半张脸,免得让人看见他红肿破皮的香肠嘴··“王爷请开门·”林公公的声音转瞬到了廊下··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进来时顺手把门锁上了·还装什么正经激情演绎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夏云泽眼神飘忽,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躲躲羞。
萧明暄哈哈大笑,过去拨开了门扣··端王府的下人们神出鬼没,片刻功夫就给他们送上一壶热茶,还摆开一桌子硬菜··夏云泽顾不上害羞了,不敢说话,生怕一张嘴口水掉下来。
香气扑鼻,勾动空虚的肠胃,肚子叫得像打雷··……脸什么的,早不要了··他扔下小团扇,怒瞪萧明暄··真是奴才随主,奇葩满府,大半夜的上什么烤全羊·他忿忿地在下人端来的水盆中洗净了手,掰下一根胫骨就啃了起来。
要不是刚才摸了小叔子身上某些马塞克部位,他连手都懒得洗··软、嫩、鲜、香·夏云泽把教练的- cao -守抛到脑后,顾不上计算什么卡路里了,甩开腮帮子大快朵颐。
一边享受美食,一边享受帅哥含情脉脉的注视,幸福得快要哼哼出来··结果帅哥眼神越来越诡异,看得他老脸一红,把含到嘴里嘬髓汁的胫骨拽出来··为什么我总是七想八想,因为我有1T火辣热情的欧美姑娘。
眼看着女神都成了姐妹,他突然有点怀念··早知道就该跟人家取取经,学学怎么取经··“你也吃呀,别光看着·”他不敢竖着啃了,改成横着啃,一边大吃大嚼一边口齿不清地招呼主人。
不是他疑神疑鬼,实在是小叔子的目光太过露骨,看得他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好像在看一只填鸭,喂饱了就把毛拔一拔送进烤炉,上桌又添一道好菜··就在他想端起盘子落荒而逃的时候,萧明暄终于收回视线,开始享用美食。
还一边吃一边跟他闲聊:“小皇嫂也不必太忧心,广之一时半刻不会有- xing -命之虞·”·看他能坦然提起他前·哥而不再捧醋狂饮酸溜溜,夏云泽老怀大慰,伸出油汪汪的手给他点了个赞。
萧明暄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倒了一杯清茶让他解腻,感叹道:“也多亏了你,要依着以前我们的关系,他落到我手里活不过半个时辰·”·命运总是与他们开这种拙劣的玩笑,要不是小皇嫂一力促成他们兄弟和解,他跟萧明玥还在明争暗斗互相使绊子呢·有机会把人打入地狱永不超生,那必须毫不犹豫啊·他一想到那种情形,就觉得后怕不已。
如今虽有牢狱之灾,至少那个娇生惯养的家伙不必承受皮肉之苦··夏云泽放下羊腿,充满期待地问:“那你不生我的气了吧”·萧明暄横了他一眼,既爱他乖猾狡诈的小模样,又见不得他得意忘形骨头轻,就逗弄了一句:“你觉得呢”·只要萧明暄留条缝给他钻,他就能力挽狂澜,夏教练别的没有,脸皮奇厚,笑道:“你要还没消气,我就坐你腿上哄哄你。”
他张开手,两手全是油,还沾着些胡椒粉,糊成一片,让人不忍直视··萧明暄往后仰了仰,头一次觉得把心上人搂到怀里也是需要勇气的··“吃你的吧,废话多”他没好气地斥了一句,谢绝了小嫂子投怀送抱的美意。
夏云泽呵呵一笑,埋头苦吃,萧明暄给他把肉撕到碟子里,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对广之有什么打算”·“都听你的,我再也不敢自作主张了。”
他一边啃一边腾出嘴来表忠心,又补了一句:“只要不死不残就行·”··至于心理创伤那是不可避免的,只有等把人捞出来之后再慢慢抚慰··这就把难啃的骨头丢给自己了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小混蛋。
萧明暄瞥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消息八成已经散出去了,有人会比我们更着急·”·夏云泽抬起头来,皱眉道:“顺妃”·萧明暄不置可否,搛了一筷子肋条肉堵住他的嘴,淡淡地说:“明日一早可见分晓。”
第93章 求仁得仁·太子因侍疾不恭被投入诏狱的消息当晚就随着夜风吹进了达官贵人之家,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令整个皇城为之震动··次日早朝,皇帝强撑病体来到紫辰殿上,冷眼看满殿朝臣群魔乱舞。
顺妃的大兄——礼部尚书赫连杰率先发难,上表力证太子宽和仁善,贤德无双,然后顺妃的父亲——户部尚书赫连英紧随其后,连向来铁面无私的陈太傅都为爱徒下了场,一呼之下,群臣响应。
太子背后的势力,让皇帝都感到心惊··幸好听了萧明暄的劝阻,没有直接下诏废储··“太子势大,父皇当徐徐图之·”·皇帝看着为太子说情的文武重臣们,曾经都是他扳倒康王的得力助手,如今这些鹰犬养肥了胆量和野心,开始反噬他这个主人了·太子年轻俊雅,- xing -情温和,比起春秋鼎盛的壮年皇帝,心怀不轨的老臣们更想要这样容易摆布的稚嫩幼主。
特别是赫连家的人,功高震主,尾大不掉,仗着扶佑之功,怕是从来没把自己这个皇帝放在眼里··就连顺妃一介女流,都敢背着他与康王的孽种私通,再生下萧明玥那个小孽种。
一想起他把萧明玥当成亲儿子一样关爱疼宠,托付重任,甚至差一点将自己殚精竭虑从康王手中夺回的皇权交予他手,皇帝胸口气血翻腾,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皇帝在朝堂上偶尔也跟臣子拍案大怒,却是第一次被气得吐血,众人一时鸦雀无声,随后在紫辰殿上炸了窝。
“传太医”·“陆公公呢”·“还不快扶住皇上”·……·皇上这一吐血,好像印证了太子侍疾不恭的罪状,待到陆公公带着一群太监七手八脚地把皇上抬回寝宫,群臣们低眉垂首,缓缓退出紫辰殿,互相眼神乱飞,都好奇太子那样谪仙般的纯善君子,究竟闯了什么大祸把皇帝气成这样。
前朝风吹浪打,后宫也暗潮涌动··顺妃一听太子入狱的消息就知道完了··不像萧明暄挨板子成家常便饭,皇帝对太子连训斥都很少,最重的责罚也就是抄书,这次不由分说把人送进诏狱,除了东窗事发她想不到别的缘由。
比起在东献山时的六神无主,她现在反倒镇定下来··皇帝不会把这件丑事公诸于众,要废太子,“侍疾不恭”不是个经得起推敲的理由,必然还要罗织其他罪名。
太子入狱只是个开始,皇帝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赫连家的女眷一大早就递了牌子,不复先前的目中无人的猖狂,个个变成缩头的鹌鹑··萧明玥一出生就被绑在了这个庞大部族的战船上,共谋共生,荣辱与共。
如今太子被一道圣旨扔进那令人闻之色变的诏狱中,赫连家岂能落了好·也许不止赫连家,整个部族都要跟着遭殃··于是她们只好战战兢兢地进宫来找顺妃打听消息,顺便讨个主意。
顺妃哪有什么主意安抚了几句让她们回去约束家人,不要跳得太高激怒了皇帝反倒得不偿失··打发走娘家人,她连早膳都顾不上用,就急匆匆地去找儿媳妇讨主意。
当初信誓旦旦地承诺要保下太子- xing -命,总不能空口说白话··太子入狱,东宫也是一片肃杀,人心惶惶,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夏云泽干脆给诸人放了假,只留下几个心腹伺候。
何公公还算镇定,连夜去给狱长塞了一回银子,虽然没见着太子,好歹得了暗示没人为难他主子,着实吃了一颗定心丸··太子妃夜访端王府,访到黎明才回来,云鬓散乱,春意盎然,一脸梨花带露的娇慵,让何公公觉得整个东宫都罩在一片绿云底下。
他也不敢想,他也不敢问,在心里替太子掬了一把泪,又庆幸自己六根清净,没有这方面的烦恼··夏云泽换了身衣服,椅子还没坐热,顺妃就急慌慌地赶了过来。
“太子无事·”他严重睡眠不足,一个呵欠接着一个,困得两眼泛泪花,还得打起精神应付他婆婆,“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萧镇,留他在外头就是个祸害。”
据跟踪连子瑜的暗卫传来的消息,刚离开东献山萧镇就与萧屿分道扬镳,带着几个心腹向京城方向逃窜··如今萧屿和皇帝都在暗中搜捕此人,萧屿要利用他祸乱朝纲,皇帝恨不得杀之后快,落到谁手里他都讨不了好去。
顺妃与他藕断丝连这么多年,自然有许多不为人知的联络方式··先前她被猪油蒙了心,现在情散意尽,余恨滔滔,遂自告奋勇要乔装出宫去将萧镇钓出来··夏云泽揉着额角,萧明暄一早就进宫了,实在没人可商量,想着抓人这事宜早不宜迟,就托何公公给端王爷传了个信,他带上采薇,乔装成顺妃身边的宫女,打点了一番,陪她一起出宫。
皇帝这一次呕血,病情更重了,然而多事之秋容不得他细细将养,太医院无法,只得硬着头皮使用虎狼之药以期立竿见影··在诏狱中的太子成了烫手山芋··留着他,能让赫连家的人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可又怕他们狗急跳墙干脆逼宫篡位迎立新帝,倒不如一壶毒酒灌下去一了百了。
萧明暄跪在龙榻前,力劝皇帝不可过激,萧屿萧镇还未归案,处死萧明玥恐会引起时局动荡,让二王趁机兴风作浪···毕竟皇家要脸面,绝无可能公开萧明玥的身世,只能用些莫须有的罪名来掩人耳目,又如何能服众·不要说朝臣,连百姓也会忿忿不平,如果普通民众受到女干人蛊惑生出民乱,朝廷会陷于被动,更加不可收拾。
大义凛然的言辞下有几分私心,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以前他处心积虑想摧毁萧明玥,偏那人滴水不漏无懈可击,现在他想方设法要保住萧明玥,那家伙却漏洞百出一身破绽,母族的人还不知死活地火上浇油,好似生怕皇帝心慈手软。
造化弄人,苍黄翻覆··早朝上的事他也听说了,赫连氏这些年被优容太过,竟养出目无君上的骄横,以前皇帝还顾忌他们是太子外祖家,不愿意伤了父子情分,现在与萧明玥既非父子,哪里还有什么情分·皇帝被他说动了,神情若有所思。
萧明玥留着还有用,无论是太子身份还是他的- xing -命··要能利用萧明玥兵不血刃地处理了赫连家,他倒不介意宽大为怀,给那个小孽种一条活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萧明玥没了皇子身份,还能翻出什么风浪·萧明暄侍奉皇帝用了汤药,起身告退,带着皇帝的口信去诏狱看望萧明玥。
在狱中过了一夜,虽然没人难为他,可是听着远处刑房里断断续续传来惨叫声,萧明玥头皮发麻,哪里睡得着,蒙在被子里翻来覆去,捱到天明实在熬不住了才睡过去··萧明暄过来的时候他正睡得香,听见敲栏杆的声音也没醒,还轻笑了一声,不知道做什么美梦呢。
萧明暄沉思片刻,招手叫狱长过来打开牢门,略一俯身,轻手轻脚地踏入这间逼仄囚室,在萧明玥旁边坐了下来··他不忍心打断,只能静候对方从梦中醒来··只盼上天垂怜,让他的梦再长些,再美些。
萧明玥梦见他们小时候的事··自打记事起,顺妃就时常耳提面命,要他离宸妃宫里那个调皮鬼远一些,免得被带得移了- xing -情,做不成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他不觉得当君子有什么好,只觉得这不行那不让,拘束得要命,看着萧明暄猴儿似地调皮捣蛋,羡慕的同时,心里某些压抑着的东西仿佛也一并宣泄出来,畅快开怀··他从来都不是个循规蹈矩的,只不过被拘在格子里不得自由,习惯装腔作势罢了。
他反抗不了顺妃,也不能跟着萧明暄到处疯跑,只能在他来找自己的时候尽心款待,把好东西都给他留着,作为无声的支持与鼓励··萧明暄每次喊着哥哥推门进来的时候,带来的尽是能让他感同身受的自由与快活。
萧明玥睁开眼睛,还没有完全清醒,朦胧中仿佛看到那个朝气蓬勃的少年又闯进他的书房——·“二弟……”他低喃一声,绽开欣喜的笑容。
萧明暄有一瞬间的怔忡,欲言又止,不自在地偏过脸去··萧明玥这才忆起身在何处,打了个激灵飞快地起身,面露赧色,低声道:“不知王爷驾临,罪臣失礼了。”
萧明暄胸中又烦躁起来,想像小时候那样往萧明玥脑门上甩一个爆栗子,看他还敢不敢这样拿腔拿调··他忍着手痒,闷声闷气地说:“父皇给你指了三条路,让你自己选。”
“哦愿闻其详·”萧明玥理了理散乱的长发,狱长怕他自尽,连簪子都收去了,一头浓密青丝披散在身后,整个人就显得苍白荏弱,我见犹怜。
萧明暄扔过去一条丝绳让他扎头发,尽量不带个人感情地转述了皇帝的意思——·“一是赐毒酒,对外报暴病而亡·”·“二是废储圈禁,遇赦不赦。”
“三是出继瑢王为嗣,回昕州做世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事抹了·”·比起前两条,第三个选项堪称绝处逢生了,萧明玥却面色如常,叹了口气,答道:“好死不如赖活着,我选第二条。”
萧明暄目瞪口呆,凶巴巴地瞪着他,怒道:“你发什么疯出继不比圈禁强百倍”·天知道他费了多少口水、花了多少心思、又绕了多少弯子才旁敲侧击地诱导父皇想到出继这一条,还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引人生疑。
二十年没这样动过脑子,到现在头还疼呢·萧明玥竟然不领情他真想被圈禁在小院子里虚耗一生·萧明玥朝他拱拱手,轻声道:“王爷为我煞费苦心,明玥感激不尽,只是我却不能一走了之。”
萧明暄嗤笑一声,问:“这京中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萧明玥看向囚室之外空荡荡的长廊,道:“我外祖和舅舅位高权重,我若被出继,赫连氏怕是会生出异心。”
更惨的是落到外家手中,被裹挟着做一颗颠覆皇权的棋子··萧明暄眼神渐暖,苦笑道:“你怎么总是这样……”·都沦落到这般境地了,竟然还将生死荣辱置之度外事事想周全,谁想过保你平安·萧明玥绑好头发,对他笑了笑,说:“能保住- xing -命就是意外之喜了,可惜牢中无酒,否则当痛饮一杯。”
萧明暄很想回一句要不是他竭力周旋,毒酒就送进了好吗·怎么他这个哥哥进了趟诏狱,倒不像过去那样矫情,反而像被醍醐灌顶一般,整个人旷达了许多·萧明玥看出他的不满,抬了抬手,道:“王爷不必劝了,就算不为牵制赫连氏,我也不会去昕州的。”
“为什么”·萧明玥站起身来,肩背挺直,言辞铿锵:“瑢王有不臣之心,明玥自幼受朝廷供养,虽无才无德,也知道礼义廉耻,焉能认贼作父”·萧明暄凝视他许久,站起身来回了一礼,叹道:“那就如广之所愿吧。”
·第94章 愿者上钩·他们三人扮成采买的姑姑和小宫女,用借来的腰牌混出宫去··不仅夏云泽带着他所剩无几的秘药和暗器,就连顺妃也在袖中藏了一把匕首。
为保险起见,他还吹了声哨,示意陈鱼带着人暗中跟随··深秋时节,黄叶飞舞,正是牛马肥壮粮食丰收的时候,集市上十分热闹,全国各地的物产齐聚京城,恢复通商以来,还能时常见到郴国运来的珍奇货品。
店铺门口堆满了货,吆喝声此起彼伏,大街上攘来熙往,顽童举着糖葫芦在人群中追逐穿梭,后面跟着大人善意的呵斥··宫外盛世太平,宫里风起云涌··夏云泽拢紧斗篷,戴好了兜帽,一行三人像三条不起眼的小鱼一样汇入滚滚人潮中。
大隐隐于市,萧镇真是个人才··他们跟着顺妃穿街过巷,走进一家酒馆,也不与人打招呼,顺妃取出一张银票叠了扔过去,店小二就闭上嘴缩回柜台里,由着他们长驱直入,拐进后面的民宅。
“我小时候他带我来过这里·”顺妃推开大门,半眯起眼睛,“只要把银票叠成飞鸟扔给店小二,进来就没人阻拦了·”·夏云泽四下张望,打量着萧镇与顺妃的秘密基地,发现这个宅院颇有那么几分意趣。
一株高大的公孙树落下遍地金黄,粗壮的横枝上吊着秋千,葡萄架下养着金鱼,几片秋叶落到缸里,引得鱼儿追逐嬉戏,鱼尾甩出水面,溅起串串水花··夏云泽心里啧啧感叹,萧镇别的不行,泡妞真有一手。
顺妃年幼入宫,远离亲人,与丈夫又没感情,可不就吃青梅竹马岁月静好这一套·可惜现在撕下了温情脉脉的面纱,再也静好不起来了··顺妃在推开门的一瞬间就变了脸,从杀气腾腾转成愁眉苦脸,红着眼圈低呼一声:“萧郎救我”·这他妈也是个影后·萧镇果然在这里,身形清减了些,面容削瘦,一身素袍,在桌边持笔而立,依旧是个装逼如风的翩翩美中年。
·见他们进来,萧镇也不意外,反倒面露喜色,柔声道:“卿卿来了·”·冷不防被真·公婆秀了一脸,夏云泽有点心烦,遂摘下兜帽,朝萧镇施了一礼,开始飙戏:“请叔王救我夫君”·“太子妃”萧镇看了他一眼,又转向顺妃,微挑了一下眉毛,仿佛在问怎么把儿媳妇带来了。
顺妃抹着眼泪,哽咽道:“玥儿昨晚下了诏狱,我们娘儿俩没了主心骨,又怕玥儿在牢里受磋磨,实在没法子才来找你·”·影后桂冠已经压不住了,终身成就奖实至名归。
夏云泽暗中一掐大腿,也挤出两泡泪,凄凄楚楚地看着他这个便宜公公··萧镇神情凝重··太子入狱才一夜,各方势力都在伺机而动,赫连家更是站上了风口浪尖。
萧明玥有这样强势的外家,既是助力,也是灾祸··“卿卿勿急·”萧镇招呼他们坐下,端茶倒水,殷勤备至,末了一撩袍角在对面落座,眉心微蹙,忧心忡忡地问:“玥儿出事,我也心急如焚,只是不知卿卿为了玥儿,敢不敢铤而走险”·顺妃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只要能救玥儿,我愿豁出命去。”
“好·”萧镇捋了一把美髯,沉声道:“当下之计,唯有说服赫连氏,一不作二不休,逼宫弑君,扶立新主”·一言既出,满座皆惊,顺妃瞠目结舌,慌道:“玥儿事君至孝,如何干得出夺位之事”·“难道还有别的法子助他登位吗”萧镇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玥儿心软,卿卿可不能心软啊”·顺妃似被说动,眉目舒展,眼中灼灼有神,又道:“可萧明暄掌着卫戍营,他可不是吃素的。”
萧镇朝他这边扫了一眼,温声道:“我原本也担心这个,没想到卿卿与我心有灵犀,打瞌睡递枕头·有公主在手,还怕萧明暄轻举妄动”·夏云泽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旁观个黄昏恋也能被牵连,他跟萧明暄的女干情已经传遍朝野了吗·他不禁啼笑皆非,道:“叔王也太看得起我了,我与慎之不过露水姻缘,可不足以让他将大位拱手相让。”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萧明暄又不是恋爱脑,哪能要美人不要江山·“让或不让,一试便知·”萧镇哈哈一笑,拍了拍巴掌,“来人,请贵客去内院安歇。”
一群黑衣人呼啦啦地冲进屋子里,将他们团团围住,采薇抚着剑柄就要上前,夏云泽一把拽住她,轻轻摇头··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此间狭窄难以施展,打起架来容易误伤友军。
他施施然站起来,摆出乖巧听话的模样,还对萧镇笑了一笑,道:“瞧我这记- xing -,倒忘了告诉叔王一声,玳王已经将令郎送进宫来,还上书为您请封世子呢”·“什么”萧镇终于变了脸色,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碎在地上,厉声道:“胡说八道本王、本王……无嗣。”
他这一瞬间的失态很快被强压了下去,至少在顺妃面前努力维持着忠贞不渝的痴情郎人设··如果手没抖得像得了帕金森就更好了··夏云泽轻笑一声,好声好气地说:“行吧,就当我胡说八道,大概是连子瑜传错了消息,倒让玳王辛辛苦苦白忙一场。”
“连子瑜”萧镇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冷哼道:“那个蠢货,不明是非,认敌为友”·“咦”夏云泽眉尖一挑,好奇地问:“这话我可就听不明白了,玳王于他有知遇之恩,君子自当涌泉相报。”
“屁的知遇之恩”斯文儒雅的瑢王爷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嘲讽道:“他弟弟当年就是让萧屿派人弄死的,他还蒙在鼓里,对萧屿感激涕零呢。”
·他竟然脱口说出当年的真相,看来是铁了心要搞事,已经不在乎萧家兄弟会不会因此消除误会了··反正萧明玥一登位,萧明暄必然对他恨之入骨,还顾得上追究当年的伴读死于何人之手·夏云泽毫不反抗地被一群护卫带到内院,临出门前余光瞟到萧镇张开手臂,柔情款款地将顺妃揽入怀中。
三进三出的院子,他们一直被带到最里面,确定这边打上了房也影响不到前头,夏云泽摸到小哨子,朝采薇点了点头,示意她动手··采薇利剑出鞘,扬眉冲了上去。
夏云泽一矮身躲过护卫的钳制,衔住哨子猛吹··陈鱼早带着人上了房,听见召唤,下饺子似地飞身落到院中,与萧镇的人打成一团··夏云泽猫到廊柱下看热闹,还掏出暗器瞅冷子搞偷袭。
打架他不行,但是他路子野啊能做一个轻松惬意的小- yin -比,谁乐意真刀实枪与人硬碰硬·瑢王府护卫完全不是萧明暄手下精锐的对手,三下五除二被料理得清洁溜溜,夏云泽掸掸衣袖,大摇大摆地往前院返。
不知道萧镇看见他去而复返,会是什么表情··他把门一推,愣在原地··血腥味补面而来,萧镇露出愕然的神色,顺妃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正插在他胸口。
一身素雅的锦袍弥漫开大片血迹,萧镇咳了两声,唇角也溢出血来,难以置信地瞪着这个向来对他死心塌地的女人··“我说过,只要能救玥儿,我愿豁出命去。”
顺妃神色- yin -冷,清淡的容颜溅了几滴热血,显出异样的狠戾,“你的命·”·她用力拔出匕首,大量鲜血喷- she -而出,萧镇身子向后软倒,喉头咯咯几声,双眼圆睁,头一歪没了气息。
顺妃垂着手立在房中,衣袖- shi -透,前襟和裙摆都被染上朵朵红梅··所有人都惊呆了,夏云泽更是震惊到失语··本以为要做好解救人质的准备,说不定还要跟顺妃吵一架。
没想到萧镇糊里糊涂就让旧情人一刀毙命,可能到死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激怒一个护子心切的母亲,果然是要付出代价的··自以为神机妙算的负心汉胸口多了一个窟窿,到九泉之下找他那个身首异处的儿子去了。
夏云泽一条腿跨过门槛,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低声唤道:“娘娘先把刀放下,明玥还在牢里受苦,您可千万别想不开”·陷入呆滞状态的顺妃听见“明玥”二字,身子一颤,抬起头来。
·他对上一双晦黯无神、心如死灰的眼睛··“娘娘”夏云泽把另一条腿也迈进去,动作犹如太空漫步,哄道:“此番能铲除女干人,母亲居功至伟,我们一起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明玥好不好”·顺妃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她张了张嘴,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你这没规矩的,怎么突然叫起母亲来了”·夏云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迎上前去卸掉她手里的匕首,心想只要能阻止你抹脖子,别说母亲了,叫祖宗都行啊。
顺妃无力地扶着桌沿,轻叹道:“我糊涂了一辈子,只有今天活明白了·”·妇女之友上线,夏云泽解下斗篷裹住她,笑道:“什么一辈子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他婆婆抬起脸来横了他一眼,斥道:“少油嘴滑舌,我要见我的玥儿。”
夏云泽摸摸鼻子,灰溜溜地点头:“遵命,祖宗·”·第95章 一波未平·探监这事,还得走萧明暄的路子··萧镇人虽死了,尸体还要带回去结案,这些事交给陈鱼处理,功劳算在他主子头上。
相信顺妃不会有意见··夏云泽回宫梳洗更衣,收拾清爽了就马不停蹄地赶往端王府,打算表个功再顺便磨一个探监机会··他已经亢奋得完全感觉不到昨晚睡眠不足带来的困倦了。
萧明暄刚从诏狱回府,一听传信就急了,正要带人出去搜找他那个不省心的小皇嫂,就见他牵肠挂肚的人作少年装扮,骑着“彤云”一路疾行到他门前··意气扬扬,甚自得也。
王府的护院心明眼亮,一见太子妃大驾光临,颠颠地执缰牵马把人请进来··门前下马的规矩可不是约束太子妃的,没见王爷都急不可待地迎到前院了吗·夏云泽一看他那仿佛被欠了八百吊钱的黑脸就觉得不对,甭问什么原因,先哄为敬。
他滚鞍下马,一阵风似地跑到萧明暄面前,笑着叫了一声:“暄哥哥”·然后就见对方眼里的火苗子好似被当头一盆水浇熄,连一丝烟气都冒不出来了。
“你这个……”萧明暄咬着牙,长臂一伸直接挟着他往房里带,夏云泽“哎呀”一声,像一袋稻米似地被他提溜进花厅里··“暄哥哥你这是生哪门子气啊”·一声不行就多叫几声,总有把你骨头叫酥的时候·“暄哥哥你快松手,我头晕。”
你再板着脸,我还有更骚的称呼··“暄哥哥饶命,我再也不敢了”·啧,这个角度可以来一记猴子偷桃,如果他能掏完就跑的话。
算了算了,想法很勇敢,后果会很惨··万一没轻没重,把暄哥哥掏成暄公公……·夏云泽打了个哆嗦,勒令自己别手贱··好在他叫破喉咙之前,暄哥哥没被哄好,却被烦到了,直接堵了他的嘴。
“聒噪·”·这两个字消匿在唇齿之间,夏云泽被按着后脑勺,还拼了老命地回头看··萧明暄知道他在顾虑什么,干脆抱着他转了个身,夏云泽看到林公公以猎豹般矫捷的身姿扑上来关上大门,终于放心地软了身子,认真与小叔子厮缠起来。
·他搞了一件大事,虽然没亲自动手,但是不妨碍他肾上腺素飙升,激动得不能自已··萧明暄感觉到他颤抖的身体与手指紧扣在自己肩膀上的力度,安抚地轻拍他的后背,直到他呼吸平缓,鼻腔里逸出绵软的哼唧。
这到底是谁哄谁·夏云泽还没想明白这一层,就被萧明暄按趴在腿上,二话不说抬手就打··才吃了口糖就要棍棒教育,是不是人呐你·他奋力挣扎,拧着脖子看向萧明暄,叫道:“别打别打我错了,我错了行了吧”·萧明暄一手覆在他肉最多的地方,采取战略威慑,同时刨根问底:“错在哪儿了”·咦,这套对话不是八点档里才出现吗,为什么基佬吵架也离不开它·他抱住脑袋,百思不得其解,毛毛虫似地蠕动着身体,虽是反抗但那点力度在萧明暄看来约等于撒娇。
他又问了一遍,夏云泽还是满头雾水,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反问:“要么,您给我说道说道”·“你怎么不等我回来,就擅自出去找萧镇出了事怎么办”萧明暄气得额角青筋爆起,看他那样也知道根本没觉得自己错了,白说几句好听话哄人罢了。
夏云泽先是一怔,然后暴跳起来,怒道:“岂有此理”·不要仗着你长得帅肌肉又好看,就给我胡搅蛮缠·“先前广之的事,你嫌我优柔寡断延误时机,老子认打认罚。”
他气得后颈的寒毛都炸了起来,活像一只烫了爪子的猫,“这回老子连早膳都没顾上吃,当机立断就去铲女干了,生怕晚到一步让那厮溜之大吉,你不夸我就算了,还挑理还生气”·真是气死爹了,受累还不落好,老子这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呀·左也不行右也不行,搞基难,难于走钢丝。
慢也挨骂快也挨骂,明明是皇子却有一身公主病··这种吹毛求疵的男朋友,想退货怎么破·还不如穿越回去陪我妈逛街,好歹是亲生的·夏云泽越想越气,肚子叫得山响,头晕目眩手脚颤,呈现低血糖症状。
萧明暄一把扶住他,急喊林公公传膳,唯恐厨房上菜不够快把小皇嫂饿昏在他府上··林公公知机,先拿来一罐蜂蜜给他应急,夏云泽也顾不上发飙了,老老实实窝在萧明暄怀里,拿木勺一口一口舀蜜吃,也不嫌齁,抿完一嘴还要意犹未尽地舔舔勺。
他这模样真是又可爱又可怜,让人再大的火气也消了,只剩下心疼··他心软了,夏云泽倒是骄横起来,没好气地甩过来一句:“你瞅啥”·萧明暄低头咬了他一口,蹭了一嘴软腻清甜。
“以后别这么莽撞了,总让我担惊受怕·”·夏云泽舔舔嘴唇,吃软不吃硬,不服气地说:“我又不是一个人去的,陈鱼的本事你还不清楚吗”·他端了杯茶水灌下去,把顺妃挥刀怒捅负心汉的前情后续讲了一遍,感叹一句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最后顺理成章地将话题拗到顺妃也是个可怜人能不能让她见儿子一面。
·堪称层层推递转进如风··萧明暄却没让他牵着鼻子走,仍不依不饶地叨比叨比,指责他冒冒失失擅自行动,那表情严肃得仿佛他去的不是萧镇的藏身之所,而是什么龙潭虎- xue -。
林公公带着人摆了膳,夏云泽掏掏耳朵从萧明暄腿上跳下来,抓起筷子就开始吃,时不时发出几声鼻音算是应和,敷衍至极··怎么看都是一副没心没肺,记吃不记打的样子。
萧明暄耐着- xing -子等他吃饱,又把人拉坐到自己腿上,不厌其烦地念叨要他以后遇事沉着冷静切不可脑袋一热就冲动行事云云,听得他耳朵都要出油,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
草原上最嚣张暴躁、易燃易怒的火药桶竟然教育他遇事别冲动,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你笑什么”萧明暄觉得自己简直要- cao -碎了心,这小混帐竟然不领情·“我笑你杞人忧天。”
夏云泽吃饱喝足,开始打呵欠,眼睛半睁半闭,说:“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你愁个什么劲儿,难不成还想把我拴在裤腰带上”·他家熊孩子是真的长大了,不仅替前·哥处处筹谋,还想像母鸡护仔一样把他护在翅膀底下。
这份情义他心领了,只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机会转瞬即逝,该干还是要干··萧明暄郁闷地瞪着他,沉声道:“我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夏云泽身子一弹,扯着嗓子叫道:“你少瞧不起人我好手好脚还有吊,用得着你处处护着”·虽然尺码一般般,但是该有的零件都齐全,大家同样- xing -别男,谁稀罕当你的腿部挂件·不要以为能在床上把老子放倒,下了床老子还要做你手心里的宝。
萧明玥都不走菟丝花路线了,何况他这个浑身是胆的健身房小霸王·萧明暄双手扣着他的腰,与他互瞪半晌,眼看谁也不肯低头,只好妥协地叹了口气,半是无奈半是调侃:“小皇嫂英武盖世,等我回来自会为你请功。”
“你去哪”夏云泽听他这腔调不像要进宫,伸出胳膊环住他的颈项,果断变成一块牛皮糖··萧明暄被他这反应取悦了,眼中带笑,用平淡的语气送给他一个晴天霹雳:“萧屿反了,我要带兵平乱。”
夏云泽被他吓清醒了,张着嘴,半天才弱弱地“啊”了一声··才弄死一个又跳出来一个,这是生怕他们日子过得太悠闲·“暗卫才使飞鸽传信回来,等到附近州郡的官员上报朝廷,只怕反贼就要直捣京师了。”
萧明暄轻弹他的额头,昵语道:“京中诸事皆有安排,唯独放心不下你·”·夏云泽第一反应是你还是把我拴在裤腰带上带走吧···随即脸一红,听到灵魂深处响起啪啪的打脸声。
怎么还没热乎两天,他家熊孩子就要上战场了呢·“顺妃想见广之也不必着急,我走之前总要把他从诏狱里捞出来·”萧明暄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了许多,给他们安排得明明白白,“萧屿这一反,废储的诏书倒要延缓些时日了,京中大局不能生变。”
夏云泽神情凝重,点头表示理解··事有轻重缓急,先灭了反贼,再回来收拾赫连氏··“广之被圈禁,你多费心照顾他·”他又叹了口气,自语道:“多当几日空头太子也没什么好的,钝刀子割肉罢了。”
夏云泽几次想说带我去,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艰难地点点头··“以后可要深思熟虑,切莫再莽撞·”萧明暄还是不放心,捧着他的脸千叮咛万嘱咐,“还请小皇嫂替我镇住那些牛鬼蛇神,别让我在前线分心。”
如果可能,他真想把他一并带走··所幸理智尚存,阻止了他这突如其来的冲动··他的小皇嫂身子单薄瘦削,- xing -子却悍勇机敏,有他留守,可保京中无恙。
夏云泽难得被委以重任,激动得脸蛋泛红,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必给你一个安全稳定的大后方·”·萧明暄眉眼带笑,朝他压过来,不失时机地给自己讨要好处:“等我凯旋,小皇嫂可要好好犒赏我。”
夏云泽气喘吁吁地拱起身子,除了好好好是是是,再说不出别的话来了··第96章 搞个大新闻·萧明玥结束了诏狱三日游,毫发无伤地被他媳妇接回东宫。
一波三折,总算全身而退··萧明玥只觉得经此一遭,心怀开阔了许多,再也没有往日里那敏感多思的琐碎- xing -情··他眼神平和,笑容清淡,出门还对狱长拱了拱手,倒把人家闹了个大红脸。
外人不知道这是个即将被废的空头太子,仍对他礼遇有加,还有想趁机巴结逢迎以求将来鸡犬升天的,结果还没凑到跟前就被太子妃一瞪眼吓了回去··啧,传言太子惧内果然是真的,就是不知道太子登基之后大封六宫的时候,这位太子妃还敢不敢这么凶。
旁人腹诽不已,萧明玥则坐上软轿直接回了东宫,把自己泡在浴桶里洗去一身晦气··作为空头太子,待遇大不如前,虽然还暂时居住在东宫,但大部分院落都锁了,只留了一处四合院给他和几名心腹宫人栖身,平时不得外出,份例也断崖式下跌,不仅数量少,质量还不好。
简直是从奔驰到奔奔,难为萧明玥还有一颗平常心,没有怨天尤人··以前萧明玥洗个澡有六七个宫女伺候,模样还都是顶美貌的,现如今只有何公公帮他擦背添水,他媳妇坐在一边翻着帐册还翘起二郎腿。
东宫库房被搜查了一遍,太子那点家私都抄没得一干二净,连他新婚之夜睡过的那张红玉珊瑚床也没能幸免··萧明玥嘴上不说,心里对他前男友送的礼物可是珍惜备至,听夏云泽念查抄造册念到红玉珊瑚床的时候,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手指划开一道水纹,问:“你只说留下了什么吧。”
夏云泽笑嘻嘻地摊开手掌递到他面前,赫然是呼延凛送他的玉带钩,因不显眼被太子妃私藏下来··他这个学员从顶级权贵沦落成无产阶级,太子的待遇全被撤消,锦帽貂裘换成厚棉袄,绫罗绸缎换成青布袍,镶金错银的宝石腰带自然一去不复返,留下这个玉带钩其实没什么用,不过是留个念想罢了。
萧明玥横了他一眼,嗔道:“你就给我哪壶不开提哪壶吧”·夏云泽看他洗好了,扔过干净布巾给他擦去身上的水,抖开素袍帮他披上,挥手让何公公退下。
·“由奢入俭难,你别担心,我还有嫁妆呢·”夏云泽关上房门,豪迈地表示不介意夫君吃他的软饭··萧明暄大概打过招呼,内务府来搬东西的时候都是绕着他的嫁妆走的,皇帝也懒得跟他计较,睁只眼闭只眼轻轻放过。
也多亏他有先见之明,古玩字画这些风雅玩意都塞给了七哥,带到岐国的全是黄灿灿的硬通货··于是他就可以暗搓搓地给萧明玥开个小灶··外面的衣袍要按规格来,不过贴身的衣物别人看不见,他早备好轻丝软绸让陪嫁宫人去赶制了,务必不能叫宫里配给的粗糙面料磨损小娇花的细皮嫩肉。
萧明玥接过玉带钩攥在手里,看看房中朴素简薄的布置,面带愧色,低声道:“让你跟着我受委屈了·”·堂堂公主——虽然是个公的吧——嫁了他这个冒牌货,如今与萧明暄两情相悦,又因为他横在中间,硬是只能暗度陈仓,搞得名不正言不顺。
他的出生就是个错误··“这有什么”夏云泽搞不懂他这突如其来的忧郁是为哪般,心想这有什么好委屈的,群租房也不是没住过,给主播打赏太上头还整箱整箱吃泡面呢·萧明玥确是养得娇,看来以后餐饭也不能委屈了他,还得自掏腰包给人家爱的供养。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反正也供养不了多久了··他向外室瞄了几眼,确定房中无人,就压低了嗓音凑到萧明玥耳边说:“等这场风波平息,你想不想逃出宫去,隐姓埋名过寻常人的日子”·萧明玥愕然抬头,动作过猛撞到他的鼻子,夏云泽“嗷”地一声,捂着脸跌坐到榻上,酸爽直冲天灵盖,活像一口吞下整管芥末。
“教练”萧明玥自知闯了祸,臊得面红耳赤,俯身过去捧住他的脸,“快让我看看有无大碍·”·夏云泽吸了两下,确认没流鼻血,眼前的黑云渐渐散去,正要调笑几句萧明玥的铁头功,没料到房门一响,萧明暄大步走了进来。
夏云泽眼前又开始发黑,一把拽下萧明玥的手,朝来人挤出一个闪闪泛泪光的笑容···敲个门是不是会让你少块肉是不是·萧明暄也没想到会撞见这么一幕,不由得挑起眉毛,给他一个“皮又痒了”的眼神。
夏云泽从床上出溜下来,陪着笑脸,怂怂地凑上前去,问:“你怎么来了”·萧明玥站直身子,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道:“云泽不小心磕了一下,我看看他有没有受伤。”
萧明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信了他们不是夫妻恩爱而是姐妹情深··他向旁边闪开一步,露出身后裹得密不透风的娇小身影,道:“顺妃被禁足了,我带她出来见你一面。”
那人揭开蒙面的布巾,露出苍白憔悴的一张脸,神情激动难抑··萧明玥惊呼一声:“母亲”·随即眼圈一红,心中五味杂陈。
是该怨她一念之差牵连甚众,还是该怜她遇人不淑痴心错付·萧明玥低下头掩去满脸愧色,将颤抖的双手背在身后··生怕忍不住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即使给他带来灭顶之祸,他仍然不忍心责怪她··萧明暄早把夏云泽拽了出去,还体贴地关上房门,留给他们母子独处的空间··顺妃看儿子这犹豫不决的样子,哪有不明白的抹了一把眼泪,低语道:“我就是来看看你,你既安好,我也放心了。”
字里行间透露着诀别之意,彼此心知肚明,母子俩隔着几道宫墙各自坐监牢,以后再见面怕是难如登天··萧明玥眼中也泛起泪光,叹了一声:“母亲坐下说话。”
母子两个相对而坐,半晌无言,最后还是萧明玥打破了沉默,轻声问:“母亲宫里,用度可有短缺”·“还好·”顺妃面容愈见枯槁,眼角也有了皱纹,笑容却明朗了许多,不像从前那样一身怨气,看向儿子的目光温柔中带着愧疚。
皇帝要废太子,自然不会放过顺妃,封宫只是第一步,随即大批宫人被裁撤,锦衣玉食变成粗茶淡饭,处处捉襟见肘,平时还要自己缝衣制鞋,短短几日仿佛老了十岁··境况虽窘迫,内心却宁静平和,如释重负。
她这一生就是个笑话,早有了以命相偿的觉悟,唯独割舍不下她心爱的儿子··“玥儿,是母亲对不住你·”她看着萧明玥,俊逸无瑕的容貌,清风朗月的气度,温润如玉,天仙化人。
“母亲不要这么说·”萧明玥倒了杯茶给她,笑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他没办法指责顺妃··当年她本来可以选择不生下他。
有太后帮着遮掩,一剂落胎药下去,再无后顾之忧··她为他偷来这二十多年的人世浮沉,让他细品个中滋味,尝尽冷暖酸甜··还遇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爱恨交织的老冤家。
如今从云端跌落到泥里,做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倒也没觉得失落··看来进了一趟诏狱也并非全无益处,竟让他生死看淡,宠辱不惊··“母亲不必忧心我。”
萧明玥反过来安慰她,“我如今无事一身轻,心里倒舒畅了许多·”·“你长大了·”顺妃欣慰地看着他,又忍不住叹息,“可是你还这么年轻。”
这么年轻,却要在高墙里圈禁一生··皇帝给她儿子摆出的三条路,每一条都是绝路··“公主是个有主意的,端王爷也明里暗里护着你·”她怎能看着儿子在这四方监牢里幽囚至死“将来若有机会……你就逃出去吧,不必再为了赫连氏而自缚手脚。”
“母亲”萧明玥不解地皱眉··从他记事起,所受的教育就是自身荣辱与赫连氏的强弱休戚相关,赫连氏,甚至整个部落,既是他的靠山,也是他的责任。
顺妃饮尽了杯中茶,站起身来,柔声道:“我已经为这个姓氏付出了代价,我的儿子不必再做赫连氏的活祭品·”·如果没有在垂髫之年被送进宫来,她的人生该是另外一番模样。
明玥不该再走这条布满血泪荆棘的路了··她了解这个儿子,温雅的表相下是被强压着的倔强与疯狂··他该是自由的,像一只白鹤,飞上云霄,一去不回头。
·她走到萧明玥面前,轻抚他的长发,眼神慈爱而温暖,道:“以后的路,随心所欲地走吧·”·屋内依依惜别,屋外难分难舍,夏云泽与小叔子并肩坐在廊下,偏过脸来问:“你几时动身”·“大军整装完备,明日一早启程。”
萧明暄点了点他红通通的鼻头,笑问:“还疼吗”·夏云泽借机耍赖皮:“萧郎给吹吹就不疼了·”·萧明暄倾过身来,不仅吹了吹,还亲了亲。
夏云泽顺势搂住他的脖子,身子一拧坐到他腿上,在他耳边发出气声:“你可真是我的心肝宝贝·”·虽然他是个魔法师,但是受过海量两三个人就能演完的电影洗礼,精神上可是个老司机。
在确定彼此的心意之后,老司机完全不扭捏,只凭着本能,见了男朋友就想摸摸抱抱再啃啃··即使仍有顾虑,不过如果对方强烈要求的话,他也可以硬着头皮为爱做0。
萧明暄搂住他的腰,尽情消受小皇嫂这缠人的热情··“乖乖地等我回来·”他揉过夏云泽劲瘦的腰身,眼神又辣又野又带劲,“看我怎么收拾你。”
夏云泽软成一块刚出锅的年糕,整个人黏乎在他身上,低笑道:“怕死不当教练·”·事实证明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临行之前小皇嫂信誓旦旦,言犹在耳,结果转身就联合萧明玥给他来了个釜底抽薪。
·寒冬腊月,几场大雪阻了书信,战事也陷入胶着状态··皇帝身体状况愈差,终于没熬过个异常寒冷的季节,于腊月初十殡天··朝廷一时陷入权力真空。
呼延凛亲率一支铁骑奇袭京城,在赫连氏接应之下,一路杀进皇宫大内,撕毁遗诏,亲手将萧明玥从东宫接出,抱到紫辰殿的御座之上··随后闭锁城门,一只飞鸟也不让放出。
待到信使顶风冒雪东躲西藏,艰难跋涉到萧明暄帐中的时候,萧明玥已经登基半个多月了··两军暂时休战,营地上热火朝天,正要过年呢··第97章 过河先拆桥·萧明暄离开第一天,夏云泽没时间想他。
他忙成了狗,比上辈子做社畜还累··萧明暄给他留下了陈鱼以及百余名身手卓绝的暗卫,夏云泽干脆给人分了组,暗中派到文武百官府上搞潜伏,刺探情报,记录言行,宛如一个山寨的粘杆处。
他还要晨昏定省去皇帝宫里问疾,宸妃因儿子上了战场整天寝食难安需要配些滋补的药材,顺妃宫里要送些过冬的棉花木炭,太医院奉上的脉案也要抓紧时间看一看··后宫的事忙完了,赶场子似地去京畿卫戍营指导训练,同时送上新的火柴棍小人图册,训练难度进阶。
萧明暄临走留给他一枚鱼符,另一枚在陈鱼手里,卫戍营中诸人见符如见端王,尽皆听从调遣··今年冬天比往年要寒冷,比起忙得两脚不沾地的夏云泽,萧明玥每天饱食终于无所用心,天天锻炼身体,不再那么畏寒,取暖的炭火倒用得比去年少了。
他到入冬都没咳嗽一声,下了大雪还到院子里扫雪堆雪人,颇让教练喜出望外··呼延凛送来的大巫还寓居京中,怕是乐不思蜀,他得过人家的教诲,也不能忘了送些过冬的物料,略尽地主之谊。
白天的事忙完了,晚上还要一边听陈鱼汇报诸臣家的私密隐事一边帮着皇帝批奏折··也不知道萧明暄是怎么向皇帝吹的风,军机大事竟然绕过群臣,交予他一介“妇人”之手。
晚饭都没顾上吃,夏云泽一手提着朱笔批批注注,一手抓过点心填肚子,太医院又派人来送脉案··这皇帝当得也是无奈,沉疴难起,又不敢让朝臣知道他时日无多,可不就得让儿媳妇代劳了·好在草原上的女人都很彪悍,巾帼不让须眉,在皇帝眼里燕老将军的外孙女儿自然是文武双全的。
他觉得吧,跟萧明暄那档子事,皇帝八成是知道了··原本叔嫂偷情是皇帝心中大忌,可是这俩人歪打正着偷了一个肥水不流外人田,倒让他没办法横加阻拦了··还暗暗生出一种天道好轮回的畅快感,只差没直说偷得好偷得妙了。
他亏欠幼子太多,公主既然与慎之情投意合,就随他们去吧··本来岐国就有兄死叔继嫂的习俗,堂堂公主可不能便宜了那个冒牌货··只等慎之回来,消除朝中肘腋之患,再顺理成章地抱得美人归。
只要运作得当,这种在岐国司空见惯的事不会有人说闲话,连御史都懒得张嘴··皇帝已经起草了废长立幼的遗诏,每日用虎狼之药强撑着病体,竭力想撑到幼子归来。
第一场大雪降下之后,皇帝又开始咯血不止,每日里昏迷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汤药都灌不下去了,只能由太医施针吊命··夏云泽一翻脉案就知道情况不好,沉吟片刻,转头吩咐陈鱼:“事不宜迟,速传信与端王。”
信鸽一到冬天就全趴窝了,只能靠信使长途跋涉,只是天气莫测,能不能及时送到就不敢保证了··他起身推开窗子,望着庭院中积了寸许深的白雪,再抬头看看飞絮飘舞的夜空,喃喃自语:“就怕这雪下起来没完没了。”
好的不灵坏的灵,作为一个资深乌鸦嘴,夏云泽第二天推开门就被雪粒子呛得打了个喷嚏,绝望地发现天空依旧- yin -云密布,丝毫没有放晴的迹象··户部又上书陈情一夜风雪压垮了数间民宅,吹翻了几处穹庐,要求拨银修缮。
夏云泽直接打了个红叉··户部尚书赫连英可是萧明玥的外公,腰杆子硬实得很,以前因着与太子的关系,户部的预算向来年年有余,肥得快滴出油来仍不知足,还是遇到一点屁事都张嘴要钱,恨不得把国库搬空。
前线战事吃紧,处处要银子,哪有余财去填他们的小金库·夏云泽一想起先前征收粮草的时候赫连氏暗中使的绊子,气就不打一处来··赫连氏确实是太膨胀了,难道以为他和太子有夫妻之名,就得无条件地对他们宽容忍让·真是死到临头犹不自知。
不过现在最愁的还是皇帝的病情,这一日日熬下去,眼看着就要油尽灯枯了··古代又没有ICU,太医几轮会诊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得一再暗示他早做准备··这一下雪,驿道不通,书信断绝,不知道前线战况如何。
实在不行也只能把萧明暄急召回来了··好在朝中稳定压倒一切,赫连氏虽张狂,手头却没有什么武装力量,待到大局已定,相信他们翻不出什么风浪。
他千算万算,唯独漏算了萧明玥那个疯比前男友··由于早有准备,皇帝殡天之后夏云泽果断决定秘不发丧,等着萧明暄回来灵前继位··反正天寒地冻的,火盆一撤窗户一开,尸体放十天半个月也不会臭。
皇帝身边的心腹太监都让他敲打过了,知道兹事体大,指天誓日守口如瓶··所以呼延凛与赫连氏里应外合杀进皇宫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懵逼了·先是冲天的火光被积雪反- she -,映得天空一片通红,随即杀声四起,一路向东宫而去。
夏云泽暗叫一声不好,不顾宫人劝阻,顺手抓起一把剑就往萧明玥的住处跑··一颗心怦怦乱跳,险些跳出腔子,生怕晚到一步他的娇花学员惨遭不测···谁料到一进院门,就见呼延凛那个千杀刀的抱着萧明玥走出屋子,嚣张得如入无人之境。
萧明玥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被呼延凛用狐裘裹住,从绒毛间露出一张比他还要懵逼的脸··夏云泽牙根发酸,- yin -阳怪气地讽道:“睿王贵为国宾,如此大动干戈深夜驾临,究竟有何贵干啊”·呼延凛眉毛都没动一下,面无表情地走到他面前,沉声道:“太子妃若不是来迎太子登基的,就请让开吧。”
夏云泽冷笑一声,挥剑指向呼延凛:“你他妈是来逼宫的”·呼延凛一张狗脸总算有了点表情,眉毛一皱,道:“小姑娘怎能满口污言秽语”·小姑娘你个羊驼信不信老子一剑直取中路让你变成个大姑娘·“呼延”萧明玥总算回过神来,挣扎道:“你放开我”·“不放。”
呼延凛充分发挥控制狂本色,收紧了怀抱,“我既然答应过你,就不会食言·”·他低头看向萧明玥错愕的脸,轻声道:“明玥想要什么,给他就是了。”
信不信他现在最想拧下你的狗头·夏云泽咬牙切齿,寸步不让,一副“想出门先踩过老子尸体”的气势。
萧明玥也头疼得紧,轻扯住前男友的衣襟,无奈地叹道:“你先放开,萧家的事轮不到你管,我并无继……”·他话还未说完,突然听见院门口跪了一片,为首的正是他外祖父赫连英,几位舅舅跪在旁边,佩刀上都染了浓稠的腥血。
“先皇殡天,臣等恭迎陛下登基”·夏云泽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去,火光明灭,映着他惊诧难言的面容··皇帝尸骨未寒,他身边的人就反了水。
怨他一念之仁,没让那些人彻底闭嘴··一代帝王,身后事竟如此窝囊··萧明玥脸色煞白,看着这些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人一个个露出狰狞面容,他不自觉地抓紧呼延凛的衣服,厉声道:“皇宫内院岂容你们生事还不速速退下”·赫连英站起身来,朝身旁的太监一挥手,道:“去请顺妃娘娘。”
赫连杰在一旁附和:“太子还请节哀,莫负娘娘的期待·”·连他小舅也跟着添油加醋:“太子事母至孝,向来对娘娘言听计从·”·这尴尬的情势僵持片刻,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叫道:“不好了顺妃娘娘薨了”·萧明玥浑身发抖,瞪大了眼睛,嘴唇轻颤,逸出一声低哑的“母亲”·赫连英只有片刻讶然,随即浓眉一皱,叹道:“可惜。”
轻慢的态度让夏云泽这个外人都觉得齿冷··仿佛死去的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而是一件残旧不堪用的工具··萧明玥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声,饶是呼延凛耳力过人,也要低下头才能听清。
“……是你们逼死了她……”他说,“如今又来逼我……”·“明玥……”他心生怜惜,凑到怀中人的耳边低语,“你可愿跟我走”·即使希望渺茫,他也愿意试一试。
萧明玥打了个激灵,像受伤小兽般缩在狐裘中,再抬起头时眼中已是泪光点点··透过一层水雾看向门外气焰冲天的赫连氏族人,他一手抚到胸口,隔着衣服攥紧了挂在身上的玉带钩。
“不·”他对上呼延凛的双眼,缓慢而坚定地摇头,“送我去紫辰殿·”·呼延凛垂下眼帘,掩去一瞬间的失落,温声道:“好。”
紫辰殿存放着先帝遗诏·夏云泽倒吸了一口凉气,提剑追了出来,直呼其名:“萧明玥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萧明玥把脸埋在呼延凛胸前,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滚烫的泪水沾- shi -了他的衣襟。
夏云泽一口气没接上来,连日的疲惫加上急怒攻心,让他眼前一黑栽到雪地上··人群随着呼延凛撤离,鹅毛大雪扑簌簌地洒落下来,转瞬间又是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幸好采薇及时赶到把他抱回房中,加了个火盆,才没让气蹶过去的太子妃冻死在雪堆里··等他一觉醒来,已是无力回天··夏云泽烧得昏头胀脑,又被采薇按住灌药。
萧明玥端端正正一身衮冕,前呼后拥地过来探病··夏云泽扭过头去不看他,哑声道:“你出去·”·他愤怒又伤心,一个字也不想多说··一条战壕里的好兄弟突然反手一刀捅他个透心凉,搁到谁身上受得了·“在陛下面前不得无礼”新君身边的太监不是何公公,一见他这态度就猴急地窜了上来,结果马屁拍到马蹄子上,新君嫌恶地瞟过来一眼,淡道:“叉出去。”
几名如狼似虎的护卫听命上前,把那不开眼的奴才提着四脚拎了出去,留下一路哀哀求饶声··萧明玥在他床边坐下,顺手替他掖掖被角,轻声道:“爱妃请借鱼符一用。”
·夏云泽肠胃翻腾,一股酸辣药味直冲天灵盖,差点一口吐在新君那纤尘不染的衮服上··“这我可做不了主·”他抚着胸口压下恶心,眉毛一挑,讽道:“要么你去一封信直接问你那兄弟”·“城门关了,莫说信使,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萧明玥轻描淡写地给他火上浇油,气得夏云泽差点原地爆炸··最好炸他一身肠子肚子,看他还摆不摆这张道貌岸然的仙人脸·他气得眼冒金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别逼我骂脏话。”
·萧明玥叹了口气,气死人不偿命地回了一句:“小姑娘不要口出秽言·”·草·他怎么忘了萧明玥天生嘴炮无敌,这穿上龙袍也不改牙尖本色。
要鱼符萧明暄在京中拢共就那么点家底了,你还想一锅端真是长得美想得更美·当着一群人的面他实在不好给萧明玥闹难堪,干脆翻身朝里,给他个屁股看。
萧明玥沉默了片刻,像是解释又像是陈述,低声道:“我身上毕竟流着赫连氏的血,可不能辜负了外祖父多年来的苦心孤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竟从对方平淡的语气中听出一抹苦涩与自嘲,夏云泽狐疑地转过身来,对上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啊,晦黯幽深,毫无生机··十年太子,一朝继位,他该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才对··可是夏云泽在他眼中看到的,只有生无可恋的寂寥和死气沉沉的凄凉。
“在那种情势下,我没有别的选择·”萧明玥突然一笑,嘲讽之意更浓:“只怕先帝也没想到,他给我指了三条路,我却走了第四条·”·“罢了。”
他站起身来,丰姿卓然,“没有鱼符也无妨,大不了绑了他们的父母妻儿到营前,不从命就杀,总有杀到他们服软的时候·”·夏云泽心神巨震,不敢相信这是萧明玥说出来的话。
他那个温吞善良、敏感多思的学员已经没有了,站在他面前的分明是个手腕狠辣、铁血无情的帝王··如果不是他眼中隐约流露出藏匿不住的忧伤,夏云泽几乎要信了自己的判断。
他忍着头晕坐起身来,问:“陛下可还记得你这条命是谁保下来的”·萧明玥略一点头,他身后的人倒瞪起了眼··要不是有刚才那老东西的前车之鉴,怕是又要冲上来教他学做人。
夏云泽一把扯住他的衣襟,在他耳边低声道:“你若负他,我必杀你·”·萧明玥闻言轻笑,答道:“我不负他,你一样该杀我·”·夏云泽瞪了他半晌,命采薇取来鱼符,同时挥退众人,吹响哨子叫来陈鱼,把他手上那枚鱼符也要了过来。
“有事我担着·”他叹了口气,暗中祈祷这次不要看走了眼··新君继位,有人欢喜有人愁,赫连氏尤为得意,弹冠相庆,骄矜自满,皆翘首等待萧明玥论功行赏,封官进爵,让赫连氏的荣光与皇权真正血肉相连。
也该挑几个美貌女子给新君充实后宫了,免得那个公主恃宠生骄,胆敢不把赫连氏放在眼里··整个部族一片欢腾,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们耗尽一族之力扶立起来的新君,龙椅还没坐热乎,就悍然对他们举起了屠刀。
枪杆子里出政权,两枚鱼符到手,赫连氏把持朝政的野心瞬间化为泡影··呼延凛那点人手,奇袭搞事可以,要想真正掌控京师,还得靠卫戍营··夏云泽一边痛不欲生地往下咽药汤,一边听采薇向他汇报前朝政局变幻。
药灌完了,事也听完了,他含着蜜饯,由衷地感叹一声兔子急了也咬人啊·事实证明萧明玥疯起来比他前男友有过之而无不及,杀伐决断,雷厉风行。
先是陈太傅逆风而上,参奏赫连氏卖官鬻爵、贪墨军需、豢养死士……罗列了十余条罪状,引起轩然大波,赫连杰虽冲上来与他争辩,却被他亲外甥怒斥御前无礼,命人拖出去廷杖三十。
群臣震惊,不敢相信新帝刚登基继位,这就要过河拆桥了·难道他往后几十年漫漫长路,能丝毫不倚靠外戚·赫连氏也不信萧明玥真敢自毁根基,觉得大概是新帝要立威,先拿外祖家的人做做姿态罢了。
接下来事就让他们不敢再心存侥幸了··御史台闻风而动,诸位御史对朝中一家独大的局面早有不满,只是以前被打击报复得狠了才不敢妄言,这次一看新帝明显要削弱外戚,纷纷上书,一时间奏折堆成了小山。
萧明玥毫不含糊,查明罪证,连发圣旨,贬职、抄家、流放,三板斧下去,族内中坚力量无一幸免,内外一片血雨腥风··赫连氏不甘没落,起初还负隅顽抗,而他们养的私军平时欺负百姓时威风凛凛,真碰上卫戍营的虎狼之师则不堪一击。
反抗的后果是罪加一等,赫连英被一撸到底,听说回家先吐了一口血,病到床上就起不来了··还有人异想天开去向呼延凛投诚,求他只要保住赫连氏,愿再做内应助他逼宫篡位。
夏云泽嘴里的蜜饯差点卡住喉咙,呛咳出了眼泪,直叹那群人不知死活要往枪口上撞··就呼延凛那个中国好前夫的偏执劲儿,你让人家去逼他心肝宝贝的宫·呼延凛二话不说直接把说客的脑袋拧了下来,于光天化日之下抛到赫连氏门外,引起万民围观,都表示喜闻乐见。
百年望族,一朝分崩离析,沦为三流世家,苟延残喘,再无起复之力··没想到一向被保护得娇娇滴滴的萧明玥,干这种招人怨恨的脏活累活还挺得心应手··他再咸鱼脑也看出门道了,新君以这样无与伦比的魄力清理外戚,是要给萧明暄铺路,也是不给自己留后路了。
他还要什么几十年他干完这一票就打算退休了··夏云泽吃完了蜜饯,铺开纸笔,每日例行给萧明暄写信··他在病中,倒成了最闲的一个,萧明玥忙成一个陀螺,深更半夜才有空过来探望一下。
“你安心养病·”新君一张俏脸疲态尽显,容色黯然,语气倒轻松,“先前多蒙你费心周旋,如今享享清福,等端王回来自有你忙的时候·”·夏云泽听出他言下之意,这位大兄弟摆明了打着在萧明暄回来之前死遁脱身的如意算盘,届时人家拍拍屁股溜之乎也,把好大一口黑锅留给自己。
教练能怎么办,教练也很无奈啊··只能拼命写信,述说情由,阐明利害,求萧郎凯旋归京不要先给自己来个火星撞地球··只是大雪封路,信能不能及时传到萧明暄手中,只有听天由命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新君命人到卫戍营调兵遣将的时候,萧明暄留在营中的心腹就深夜翻墙出城,不顾风雪呼啸,冒死向前线奔袭而去了··第98章 君心似我心·萧明暄第一次带兵讨逆,就展现出惊人的战略眼光和指挥能力。
大军沿途收复了几个被萧屿占据的郡县,打通了被截断的驿道,能确保与京中通信畅通··毕竟天气一冷,信鸽就不能再用了··初到衮州,因地形不熟,几次小规模的交手各有胜负,等他派出去的斥候们大略摸清楚敌方虚实,排兵布阵就更加游刃有余了。
要不是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雪,他还想速战速决提着萧屿的首级回家过年呢··初时京中常有书信送达,夏云泽还通过驿道给他寄送了几件冬衣,虽然都是出自宫女之手,小皇嫂连只袜子也不会缝,但是穿在身上一样温暖熨帖。
大雪封了路,别说书信不能往来,京中调拨的粮草也没法运送··幸好夏云泽有先见之明,入冬之前疯狂地征集物资,绝大部分粮草辎重都在降雪之前源源不断地运抵衮州。
加上他们从附近州郡征收的那些,只要萧明暄别大意到让人烧了粮仓,撑到明年春天仍有余裕··连日降雪,加上新年将至,萧屿也无心造反,双方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交火,隔着一条西舂河各自安营扎寨,打算来年再战。
经过一路疾行军以及接连不断的大小战役,兵士们都有些疲躁,正好借此机会休整一下,养养士气··撤是不可能后撤的,尽管后方四十里的崇山郡更适合大军驻扎,萧明暄还是决定将部队驻扎在西舂江畔,与萧屿隔江相望。
天气晴好的时候,还能看见对方营地上升起的炊烟呢··可惜晴好的日子太少,太阳没露半日的脸,就又开始下雪··广阔的河面封冻起来,坚厚可跑马,萧明暄命人凿开冰面,网出百来筐肥鱼给大家加菜,又往冰上放置了一串雷火弹,各处用油纸包好防止进水,白雪一盖看不出端倪,万一萧屿想过河偷袭,就点燃引信直接送他们上天。
除夕夜里,营地里架起百余口大锅,享羊宰牛,烧旺了柴火,肥美的肉块在锅里翻滚,香气被夜风挟着飘到对岸,惹得萧屿大骂不已,深恨那小崽子坏了自己的千秋大业。
萧明暄麾下的将士却喜不自胜,伙房不仅给他们准备了丰盛的年夜饭,端王更是格外开恩,允许每桌上一坛烧酒··虽然分下来每个人匀不到半碗,对于酷爱豪饮的草原儿郎来说不够润润嗓子,但是自出征以来军中严格禁酒,众人早馋得口水横流,有小半碗也是聊胜于无嘛·负责值守的哨兵和巡卫连半碗都没有呢·听说端王帐中也无酒,倒是来了个风尘仆仆的信使,从京城一路风雪兼程地赶过来,路途实在艰辛,最后连行囊马匹都丢了,只剩一口气赶到崇山郡,再由郡守派人套上马车送过来。
那人下了马车,跌跌撞撞地,像被狂风吹倒的木头一般,挟着雪花扑到萧明暄帐中,嘶声叫道:“王爷先帝殡天,太子登基了”·主帅帐中并无侍从,只有萧明暄和他的副将小许将军,闻言俱是一怔。
空气霎时凝滞如浆,让人难以呼吸,帐中弥漫开死一般的寂静,萧明暄提着笔的手悬在半空,沉默了许久,皱眉道:“你再说一遍”·许正渊也回过神来,赶紧扶信使坐下,倒了一碗热腾腾的酪浆给他。
那人一饮而尽,呛咳几声,道:“先帝腊月初十殡天赫连氏借凉国国君之势逼宫扶立太子太子妃随后交出鱼符,就连卫戍营……也落入太子囊中了”·“陛下殡天了”许正渊惊叫一声,扭头看向萧明暄,后者脸色- yin -森,眼中无数情绪闪过,最后归于沉寂,只轻声问了一句:“太子妃交出了鱼符”·那人被他一身凛冽杀气激得不敢抬头,咬了咬牙,答道:“不仅如此,就连……陈营长手中那枚……也是太子妃要去的”·萧明暄眉眼冷峻,“咔嚓”一声折断了手中的笔,逸出唇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瘆人的冰碴子:“好……好得很”·一时间帐内帐外同凉热,冻得人浑身哆嗦,许正渊本能地朝外蹭了蹭,壮着胆子问:“慎之,这、这是怎么回事,陛下难道没留下遗诏”·遗诏就算有,也不可能公之于世了,新君继位,外戚强横,一手遮天,岂会留下把柄任人指摘·他闭了闭眼,隔空点了一下许正渊,沉声道:“为人臣属,不可再议此事。”
许正渊“哎呀”一声,气得跳脚,追着问:“难道你就甘心先前太子犯错,你也不是没有一争之力……”·“不甘心,又如何”他揉着额心,挥了挥手,“带他下去休息,好生照看着。”
许正渊还想啰嗦,被他- yin -戾的眼神蜇了一下,缩着脖子把使信拽出去安置··帐内一灯如豆,火盆烧得正旺,厚实的棉帘挡住了外面漫天风雪··他却感觉到彻骨的寒冷。
仿佛从骨髓到血液全部冻结,连每一次吐息都凝成了霜··他睁着眼睛倒在榻上,帐内火光明灭,穹顶高阔,却无法让他摆脱那种无力挣扎,被活活埋进污泥之下的错觉。
那冰冷的泥浆还在一层层漫上来,压着他的胸口,淹没他的口鼻,带着腐朽破败的死气,夺去他原本蓬勃热烈的生机··要是从来都不知情就好了,他想,要是从来都没相遇过就好了。
何苦让他绕了那么多冤枉路,一次次触手可及,再一次次怅然失去·他甚至有点羡慕许正渊,或者说羡慕所有不知内情的无关者···他们只知道太子被申斥下狱,端王或许可取而代之,得知太子继位的消息,纵有遗憾,也只是为他感慨几句,叹一声既生瑜何生亮罢了。
没人知道那个冒牌货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萧明暄瞪着穹顶,急促地、艰难地呼吸,胸口剧烈起伏,翻涌着无数血腥的念头··“夏云泽……”他低念出那个名字,这三个字像一条火蛇逸出喉咙,炙烤着他的唇舌。
曾经带给他多少甜蜜,现在就带给他多少痛楚··他握紧拳头,用力捶打胸口,想藉由肉体的疼痛去麻痹这颗被砍斫到鲜血淋漓的心脏··是守在这里,讨伐逆贼,为那个夺去他一切的人平定天下,还是调兵回京,踏平皇廷,让所有背叛自己的人也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萧明暄低声苦笑,做出了此生最艰难的决定。
他想弯刀出鞘,杀遍天下负心人,他想酩酊一场,忘却此生不平事··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不能挥师而上为自己讨一个公道,甚至连一杯消愁的酒也不能沾唇。
萧屿仍在对岸虎视眈眈伺机反扑,他不能退··营中将士在异地他乡辞旧迎新,作为全军统帅,他也不能醉··他似乎总是这样,满腔愤懑,却无可奈何。
早该习惯了··天下没不透风的墙,萧明玥登基的消息也传到了萧屿帐中··萧屿哈哈大笑,连日战局失利的郁气全消,当即派出使者前去游说萧明暄与他一道反了算了。
堂堂正子嫡孙,何苦受那小杂种的鸟气·“事成之后,玳王愿与端王共分天下·”使者信心十足,红光满面··萧明暄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抽刀挥出一道残影,削去了他的脑袋。
萧屿久候使者不归,就知道事情谈不拢,抚着胡须怒骂:“不知好歹的小王八蛋,活该一辈子当老二”·萧明暄不仅不买他的帐,甚至等不到上元佳节,就趁月黑风高,悄悄蹚过结冰的河面,对他的营地发起偷袭。
萧屿被打得猝不及防,战损过半,且战且逃,躲进衮州腹地的山林中与他打起了游击··萧明暄势如破竹,锐不可当,二月初,终于全歼了萧屿残部,把逆王的人头挑上刀尖。
大军在衮州驻扎月余,又把萧屿没来得及带走的儿孙子侄屠了个干净··这一耽搁就到了三月,冰消雪化,草长莺飞,驿道畅通,延误在途中的书信终于如雪片般飞向衮州。
先前由于大军深入作战,辗转迁移,信件不能及时送达,就全堆到了崇山郡··等到他们剿灭反王,驻到衮州,捷报传回京城,朝廷又连发几道金牌密令,郡守不敢延误,赶紧派出一队轻骑,快马加鞭深入衮州,务求尽快将信件送达萧明暄手上。
萧明暄跑马归来,一身薄汗,来不及换衣服就被许正渊截住,生拉硬拽地拖到书房,非让他看看朝廷下了什么密令··“说不定是有封赏下来·”许小将军搓着手,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充满了期待。
萧明暄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打开装得满满的木匣··都按时间排列好了,最近的就是朝廷接连三道密令,不知何事十万火急,再往前就是因天公不作美而滞留在路上的书信,夏云泽的最多,一天一封从无遗漏,中间也夹杂着不少亲友问候平安的信笺。
他不急着拆开密令上的火漆封蜡,倒是挑出宸妃总管太监的信略看了看,绷了一冬天的俊脸终于露出点笑模样··宸妃把册封太后的圣旨扔出宫门,回房大哭,太监宫女们轮番上阵才堪堪劝住。
骄横归骄横,活得倒也恣意··等他回京,该上书请旨将宸妃接到端王府供养,萧明玥既得了天下,这些小事总不至于斤斤计较··在许正渊的三催四请之下,他终于拆开第一道金牌密令。
才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第99章 当时明月在·许正渊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这种表情··就好像吃饭被硌了牙,吐出来一看却是个金豆子一样,乍悲乍喜,难以描述。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是封赏吗”·萧明暄眉头纠结成一团,胸口也纠结成一团··原本强压下去的种种心绪又死灰复燃,山呼海啸般席卷而来,他像一条跃出水面的鱼,被滔天巨浪拍到岩壁上,错愕地瞪着眼睛,看这世间诸事再一次被颠簸翻覆。
朝廷密令言简意赅,新君病重,召他速回··这皇位还没坐稳当,怎么就重疾不治、危在旦夕了呢·要是以前那个美人灯似的萧明玥,倒还有几分可信,可如今他让夏云泽管着练了有小半年,不说体格壮硕吧至少身子骨康健了许多,当了皇帝不是更应该志得意满大展鸿图吗怎么说垮就垮了·萧明暄皱着眉,胸中没来由涌上一股子火气,暗骂萧明玥不中用,当了皇帝怎么还是那么身娇体弱·朝廷连发三道密令都是召他回京的,一道比一道紧急,催得他烦躁不已,索- xing -扔到一旁,翻出夏云泽那一叠书信。
虽然心中怨怼难平,一个字也不想看,萧明暄还是耐着- xing -子,从最早的一封开始··呵,倒是一个字也不用看··“这是什么”许正渊挨到他旁边,对展开的绢纸嗤之以鼻,“你嫂子给你写的情信还真是不拘一格啊”·“滚”萧明暄一脚踹过去,警告他非礼勿视。
不知道是不是怕落到旁人手中泄了机密,夏云泽又变成了灵魂画手··画得还很丑··第一封信是一条穿戴衮冕的大鱼坐在岸边,甩出钓竿在钓水中的鱼。
第二封:大鱼收竿,背着一篓子吞饵的鱼回家··第三封:大鱼挥刀给小鱼开膛破肚,斫鳍刮鳞,收拾得不成鱼样···第四封:大鱼孤身一鱼坐在云端,举头望明月,低头批奏章。
为了体现正襟危坐的效果,他还别出心裁地给鱼画出两条人腿,看起来诡异又恶心··后面一沓子信上全是这条大鱼的生活起居,大鱼五更即起三更才睡,大鱼对着满地鱼尸暗自垂泪,大鱼给一群小虾减免赋税,大鱼借酒浇愁邀月同杯,大鱼衣带渐宽鱼憔悴,大鱼还他妈的在练腿。
画鱼添腿就够膈应人了,还给它画了几张交替侧弓步和高抬腿,画风之奔放、思路之清奇、姿态之粗犷……堪称震古烁今,旷世神作··萧明暄都快被气笑了,又庆幸先前把许正渊踹到一边缩着,不然让他看见这一叠大鱼起居注,怕是要生生笑破肚皮。
如果那人出现在他面前,非得按住好好打一顿屁股,打得他半个月下不了床,看他那颗异想天开的小脑袋还敢不敢琢磨这些让人啼笑皆非的荒唐玩意儿··然而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翻看着这些匪夷所思的信件,他心中的愤懑竟然渐渐平息下来,从一片混沌不明的隐喻中,慢慢抽丝剥茧,归纳出一个惊世骇俗的真相。
他先放开夏云泽的信,找出陈鱼例行汇报京中要事的条陈,看到萧明玥六亲不认把赫连氏折腾得伤筋动骨欲振乏力,他瞳孔一缩,赶忙拆开夏云泽最近的一封信··大鱼卧在床上口吐白沫,眼泪汪汪地眺望远方。
萧明暄胸怀激荡,难以自持,胡乱将一叠书信揣入怀中,冲出营帐,急声喝道:“备马”·许正渊满头雾水地追出来,结果被马蹄扬起的烟尘灌了一嘴土,呸呸两声,骂道:“你赶着投胎去啊”·萧明暄脑中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耳边猎猎风声,催促着他扬鞭策马,恨不得一日回还。
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萧明玥用他单薄的身躯,压制了京城中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用他细嫩的手指,拔去了权柄上尖锐的毒刺··他从来不是背信弃义的伪君子,他如同一个手无寸铁的战士,用血肉之躯把所有指责、误解、明枪暗箭一肩扛下,在新旧政权交替之际,阻止了高楼倾覆,蚁溃长堤。
可是如今他要死了··他明明最是娇气,被夏云泽按着多练几回都要哼哼唧唧·他怎么能死怎么能忍心抛下这一切呢。
“等我……”他咬紧牙关,眼眶酸涩,“……等着我·”·我能保住你一次,就能保住你一生··乍暖还寒的春风吹干了泪痕,蜇得脸颊生疼,却比不上胸口的疼痛之万一。
他义无反顾地奔向京城,就像那些阳光明媚的午后,急不可待地奔向那个小小少年的书房··那人温柔的、稚气未脱的声音仿佛回荡在耳边——·别急呀,好东西都给你留着呢。
自打捷报传回京城,萧明玥就开始消极怠工,积极等死··他顺理成章地“病倒”了,而且很快到了药石罔医的地步··太医院束手无策,又开始劝夏云泽早做准备。
教练有什么办法教练也想吞刀自尽啊·“你就不能等他回来,好歹诀别一下”他苦口婆心,第一千零一次劝道。
萧明玥挑着眼角看他,反问:“换成是你,你敢吗”·夏云泽幻想了一下萧明暄得知真相后的雷霆之怒,打了个哆嗦,抱着脑袋怂到一边。
事是两个人办下的,却要他一个人来扛雷,这还真是“背黑锅我来,送死你去”的生动演绎··就见萧明玥连发诏书,在紫辰殿留了遗诏册封萧明暄为皇太弟,该走的程序一点也不含糊,相当乐在其中。
甚至还有点小期待呢·“皇太弟,不错不错·”萧明玥抚着装遗诏的盒子自嘲,“不管你认不认我这个哥哥,都得给我当一回弟弟。”
你可真他娘的是个人才··夏云泽拿出他舅给的“前尘误”又看了一回,压下想往自己嘴里倒的冲动,又问:“那要不要把你死遁的真相告诉慎之”·萧明玥拧起眉毛,面露难色,沉思许久,冒出一句:“你就见机行事吧。”
夏云泽怒目而视,心想你是嫌我送命题答得少,再给我来个附加题·“他要是伤心难过,告诉他也无妨·”萧明玥低头轻笑,眉目舒展,语气释然,“若还是恨我,就瞒着吧,免得再生事端。”
说得很有道理,让他无言以对,只好再度发挥他的社畜本能,把察言观色的技巧提升到战略高度··只希望萧明暄略收敛一下那暴躁脾气,能让他活着把话说完。
想到小叔子一怒倾城的气势,他就不敢太乐观··“你说,我写的信他能看懂吗”夏云泽不抱什么希望地问这个即将成为他前夫的小哥哥,“会不会太隐晦了一些”·前夫哥当然是看过他那些灵魂画作的,呵呵一笑,赏他一个鄙夷的白眼,说:“那种东西鬼才能看懂,你就做梦吧”·不是……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夏云泽想了一圈,回忆起他向凉国求来救兵之后萧明暄好像也甩过这么一句。
他啧啧赞叹,这一对堂兄弟,真是不同的狗嘴,同样的芬芳··比人家亲兄弟还有默契··既然想到凉国,就不可避免地想到呼延凛,他顺嘴提了一句:“那能告诉呼延凛吗”·经过这么一遭,他算看出来了,不仅呼延凛对小仙男贼心不死,小仙男对呼延凛也余波荡漾,既然打定主意要死遁脱身放飞自我,去给前男友添点堵岂不更好,不能白瞎了这嘴炮无敌的好功夫嘛·“不必”萧明玥垂死病中惊坐起,羞怒交加,喝道:“告诉他做什么我与那厮有什么相干”··“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行了吧”夏云泽伸手把他按回去,“反正他早滚回凉国去了,就算得了信来奔丧,也不能对一具尸体做什么吧哈哈哈”·他还不知道他给前夫哥立了好大一杆旗,就像他始终不知道呼延凛临行前与萧明玥在紫辰殿里发生了什么。
不过这事也不能怨他,毕竟呼延凛逗留京中的那段日子,萧明玥并没有表现出步履蹒跚、不良于行的状况··就呼延凛那差劲的床品和野兽般的精力,他倾向于相信凛皇没让他家学员肉偿。
不然一国之君欠着屁股虚坐在龙椅上,那场面可就太一言难尽了··又扯了几句闲话,夏云泽起身去处理政务,不敢再劳累萧明玥··毕竟就算死遁也免不了停灵三日,须养精蓄锐,以免三天水米不进损耗过度。
同时叫陈鱼绷紧了皮子,派出大群信鸽与沿途的鸽站互通消息,密切关注萧明暄的行踪··为避免时局动荡,萧明玥需要“养病”到他弟踏入城门的那一刻才能吞药往生。
万一萧明暄行程有误而朝中有人作妖,前夫哥还得来一波回光返照以稳定局势··站岗站得如此尽职尽责,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虽然他代表自己希望兄弟两个能再见一面彼此不留遗憾,但也怕沟通不良导致没法收场,所以陈鱼前来禀报端王昼夜兼程即将抵京的时候,夏云泽果断弹跳起来,风一般冲进萧明玥的寝殿——·“大郎,该喝药了”·第100章 灵堂作婚房·大郎就着一小蛊浓浓的蜂蜜水把那丸“前尘误”吞了下去,夏云泽不敢让他多喝,怕挺尸的时候膀胱憋炸。
毕竟体肤僵冷只是表相,内部循环还在低能耗运行··萧明玥要待机三天,国丧之后再让人悄悄挖出来灌一口“怅往生”,改头换面又是一条好汉··何公公早让他放出去打前哨了,听说已经购置了大片田产宅院,就等着主子金蝉脱壳去做一条衣食无忧的美貌咸鱼。
看萧明玥如释重负的神情,跟高考结束的小学霸一样一样的,满心雀跃地要奔向新生活··夏云泽心生羡慕,由衷地为他高兴,可是想到以后再见面就难了,又有点惆怅。
·萧明玥漱过了口,缓缓躺平,双手交叠在腹部,闭上眼睛,唇角含笑,轻声说:“教练对明玥恩同再造,明玥先走一步,以后若有缘份,江湖路远,重逢有期。”
“好·”夏云泽挥去淡淡离愁,笑道:“君且去,休回顾·”·萧明玥感觉到身体越来越僵冷,四肢不听使唤,呼吸也轻微不可探寻,真如活死人一般。
可为什么他意识还清醒着除了眼睛闭着看不见东西,其他感官反而更加敏锐·他嗅着鼻端残余的蜂蜜甜香,感觉到夏云泽将白绢布拉起来盖过他的头脸,还在他耳边安慰道:“好好睡一觉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也想睡可是他睡不着啊·萧明玥心中慌乱,偏偏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好暗自祈祷这三天快些熬过去,别再节外生枝冒出什么妖蛾子。
萧明暄纵马驰入城门的时候,远远听到皇宫方向隐约传来的钟声··他的心沉了下去,眼前发黑,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缰绳··连日来不眠不休的疲惫感终于汹涌而来,萧明暄咬牙撑住一口气,也不下马,一路闯进宫门,大内护卫认出端王,竟然没有险拦,由着他畅行无阻地冲到灵堂前。
春光明媚的时节,宫里一片肃杀,太监宫女迎出来跪了一地,夏云泽一身重孝迎到堂前,面容清冷,低声道:“你回来了·”·萧明暄滚鞍落马,三步并作两步冲进灵堂。
灵堂内点着香烛,烟气缭绕,入眼之物皆罩上了素白的丝绢,萧明玥静静地躺在灵柩中,神色平和,如果不是脸上毫无血色,真如睡着了一般··萧明暄手脚虚软,踉踉跄跄地走到近前,不顾宫娥的惊呼,伸手探向尸体的颈侧。
冰冷僵硬,感觉不到丝毫脉动··他魁伟如山的身躯颓然倒下,额头重重地磕在灵柩上,灼痛的喉咙发出颤抖的气声:“哥……”·他还是来迟了。
泪珠溅落,这个手握重兵、呼风唤雨的男人伏在灵前,抖着肩膀恸哭失声··按岐国的规矩,三日停灵,第一日由王室宗亲哭灵,第二日文武百官拜别,第三日友邦来使吊唁。
今天是第一日,宗室诸人齐聚,被萧明暄这铁汉落泪的场面调动了情绪,哭声此起彼伏,灵堂内一片哀声··夏云泽作为“遗孀”,要实实在在地守灵三日,而此时人多眼杂,他不便多言,只好跟着一道掩面痛哭,把手帕里的薄荷膏悄悄抹到眼角来催泪。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宗亲们哭完灵都告退了,他跪麻了腿脚,让宫女搀扶着,颤颤巍巍走到萧明暄面前,叹道:“你回去少歇片刻,晚上还要守灵·”·萧明暄直挺挺地跪着,老僧入定一般木然,夏云泽又说了一遍,他才僵着脖子抬起头来,低声问:“我哥是怎么死的,是不是为了我”·夏云泽被他咄咄逼人的视线逼得无所遁形,又不能当着宫女太监的面告知真相,就含含糊糊地回答:“你哥为国尽瘁,虽死犹生。”
萧明暄站起身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他步履沉重,被无尽的悲伤与悔恨压垮了肩膀,回府沐浴更衣,换上一身素服,于掌灯之时又回到宫里,打算彻夜守灵。
春夜的风犹带着凉意,灵堂这种地方更显- yin -森,夏云泽在孝服外面披了一件白狐大氅,让宫人都退了出去,廊下也不必留人,远远守着就好··萧明暄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独自伴着长明灯,摸出荷包里的奶疙瘩往嘴里塞。
本来该是伤感欲绝的氛围,硬是让他两腮鼓鼓的蠢样子破坏殆尽···萧明暄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小皇嫂对他哥向来有情有义,为何他哥殁了,他嫂子竟无戚容·夏云泽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折返,被噎了一下,面红耳赤地硬咽下去,起身时有些忙乱,显些被裙摆绊倒。
“草·”他低咒了一声,“过了这一遭,哀家再也不穿裙子了”·萧明暄沉着脸,眉头越皱越紧,心中疑窦丛生··这怎么看都不像个刚丧夫的小寡嫂啊,除了那句“哀家”用得挺顺口。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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