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原始做代购 by 翻云袖(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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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原始做代购 by 翻云袖(下)(3)
·乌黑色的眼睛转过去,阎正对着头顶绚烂美丽的吊灯,那奢侈到近乎华美的造型如同一顶金灿灿的王冠,正顽强地支撑着穹顶,照出一室的光彩·这里的光明固然刺目,可是就如同金丝雀的笼子一样,是人造出的明媚,他们能看见窗户外的悠悠白云,可心知肚明砸破之后只是惨淡的外壳。
第二次来到这个箱中世界里,阎就下意识打破了飘着悠悠白云的窗户,乌罗甚至都没有纠缠那扇玻璃碎开的事实··玻璃将阎的面容支离破碎成无数片,碎星般散落在地,只剩下黑漆漆的墙面,如同深渊般凝视着阎。
即便是阎,在当时都感觉到了窒息的绝望感··这样的设置,未免过于恶意到让人反胃的程度··“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居然没有崩溃·”阎缓缓道,“这里的物资越充足,科技越超出想象,带来的压抑感就越重,尤其是这些玻璃窗户。”
越美妙的景色,就越决绝地提醒着两个世界的区别,提醒着毫无生机的去路··“人总是要找个理由活下去的嘛·”乌罗并没有太过在意阎那些过于负能量的言谈,要是这点抗压能力都没有,他就不会在这里坚强地活到这个冬天了,甚至还有余力欣赏初雪的美妙,他眯着眼睛道,“人本来就没有绝对的自由,不管是世界、社会、国或者家,甚至是工作,既然都是困境,不过是环境的差别,我就当自己是养老院做义工顺道扶贫。”
阎轻哼一声,笑道“你倒是想得很开·”·“好说,我要是想得不够开,恐怕连最后一扇喘气的窗户都要被你关上,为了避免我死在半路上,我还是想得开一些比较好。”
乌罗轻笑了声,他不太喜欢在商场里睡觉,外出时容易有日夜颠倒的混淆感,尤其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时间观念愈发变差··阎缓缓道“我知道·”·“你知道”·对方不置与否,被山火灼烫后再修剪的头发早就不复当初那般短,稍稍变长了些,过分柔顺地依偎在脖子上,搔在肌肤上带来不痒不痛的触感,于是阎微微蹙眉,伸手去抚,一边回应道“我只是喜欢听你讲这些话而已。”
喜欢·乌罗眨眨眼睛,不承认自己在一瞬间被撩到了,于是绷着一张脸,连半丝笑意也吝啬绽放,沉闷片刻道“既然你愿意听,我当然肯说,只是不嫌无聊吗”·“不会。”
乌罗也学着他轻哼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玩游戏,自从发现商场会定时刷新之后,他定期从杂货商店里抽数据线跟插头给手机充电,大多数手游都需要联网,导致他手机里唯一消磨时间的只有一款消消乐,不过他很快就玩厌了,于是又塞进口袋里。
阎对手机并不太有兴趣,更准确些来讲,他其实对电子产品都不太了解,那些知识还能留在脑海之中,可是像电子产品之类的东西尽管还有印象,可对于- cao -作已不太清楚了,有时候力气过大,甚至能直接将液晶屏幕捏得粉碎。
好在当时阎只是对数码店里的东西比较好奇,好在商场还能刷新,不然就真是千金博美人一笑,恐怕要笑到肉痛了··虽然失去网络之后,这种电子产品本身就没有太多的用处,除了用卡带的游戏机,但是用不用电子产品是一回事,看到一地被破坏的昂贵物品又是另一回事了。
数码店倒是有几盘游戏光碟,就是要翻一部还带光驱的电脑出来就不太容易了··想听音乐反而容易得多,留声机跟黑胶碟片大概是当下复古的流行,导致商店里存货不少,只是阎对这种东西基本上兴致缺缺,哪怕留声机不需要电。
他跟乌罗来箱子里几次,互不干扰,同样各有所爱,只是阎不常动东西,他很少表露自己对物品的喜爱,甚至连弓箭都提不起劲··跟部落里的人在一起,通常会令乌罗感觉无奈多过慌张,而跟阎在一起,则要视情况而定。
“休息得差不多了,是不是该起来继续干活了,反正我们在这里也没有别的事情做,火锅都快吃到我嘴巴溃疡·”乌罗慢悠悠地撑起身体来,他从床垫上下去,舒展开僵硬的腰骨,倒并不觉得难受,只要不是之前那种软到近乎要溺死他的材质,几乎都能接受良好,于是感慨道,“哎呀,我真是个劳碌命,无福享受软床。”
其实阎说得没错,很多时候乌罗宁愿待在外面都不愿意进来,就是因为这个商场太令人感觉到寂寞了,所以与阎的同行就平添许多乐趣··阎在乌罗身后静静地打量着他,仿佛眼前这个男人只是一块案板上的鱼肉,任由一把刀切开骨肉肌肤,能划拉出一条硬邦邦的主骨来,可滑腻柔软的皮肉在灯光下微微泛出朦胧的白光,又让乌罗看起来有点像是图画里的神像。
种田文穿越时空随身空间幻想空间·在那稀少的回忆之中,阎还记得那些金色的佛像跟菩萨,他看过最炙热的崇敬跟信仰,看过痴迷癫狂的执迷,还未发展到所知那般斑斓多彩,可已经有些狂热的苗头。
它们的庄严宝相只不过是一个已知的变化,与乌罗这种未知的存在并不相同··大多数情况下,阎不是个内敛的人,不过也不意味着他有勇无谋,对方很明确地把控住距离,他们俩总是在亲近与疏远之间来回徘徊,将暧昧与冷静隔得相当清楚。
于是他心中微弱的新芽越发茁壮生长,随风随雨,随着无声之间的触碰跟言语,长出枝桠跟繁花茂叶··身后的温度贴合上来时,乌罗正低着头慢悠悠地给自己看鞋子上是不是留有痕迹,顺便用布扫了扫,轻轻荡掉那点不存在的尘埃。
脖子后的肌肤热得发烫,有种被狼盯上的感觉··“要咬就咬,过期不候,不过我倒是不知道穿越还有这种变数,原来你是更喜欢喝活血吗”·阎微微垂下头,将光洁的额头靠在乌罗发热的后颈上,隔着柔软的布料,他低声询问道“你分明知道我的意思,我不是要饮血。”
“那你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乌罗冷淡反驳他,“如果今天不是我——是另一个人·”·阎淡淡道“只有你,只是你,只有你会是你自己。
我对一见钟情没有任何兴趣·”·“这句话说得我真是汗颜,一见钟情的人在这边·”乌罗慢腾腾地回答他道,感觉后颈忽然传来灼热而迟钝的痛楚,鲜血缓慢流出身体,形成全新的印记,仍是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了下去,“我可是对你的脸很有好感,不是开玩笑的。”
·阎没有太意外,他早就看出来这件事了,世界上对这张脸会表达出极为明显的欣赏大概只有乌罗一个人··“看得出来·”·“这么明显”·“相当明显。”
乌罗半真半假地哀叹一声,他伸出手去,任由阎握在掌心之中,然后整个人被拽起来,在生理- xing -的疼痛里感觉到点些许愉快“就算我愿意让你咬一口,你有必要咬得这么重吗还好我只是答应让你喝口血,要是再让你吃一口肉,大概就不止这么点痛了。”
阎并没有说话,他只是将手指落在那道伤口之上,血涌动着,从撕裂开的皮肉处缓慢流淌出来,那人口吻里听起来仍是有点稳重而略带玩世不恭的意味,显然没有太将这样的试探放在眼里,保持暧昧的姿态跟时间都太久,久到没有人敢再进或者再退一步。
难怪以前看到的猫猫狗狗甚至是兔子被揪住后颈皮后都老实地一塌糊涂··乌罗下意识缩了缩,那块捏在阎之间的伤口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算不上难以忍受,只是觉得有些不舒服。
“要是尝完味道了,给我上个药可以吗我怕破伤风·”·“不说话,是因为咬得不满意吗今天跳楼大甩卖,你想要咬得齐整点,那就还有一次机会。”
“怎么不说话”·这个姿势跟位置让乌罗觉得有点不对劲,他试图转过身去跟阎面对面讲话,然而对方卡着他的肩膀,堵塞了转身的空间,他只好无可奈何地放弃“先声明,我不怕鬼,你要装这一块的话可以提前放弃了。”
于是阎终于笑了一声,他又沉默了片刻,轻轻在乌罗的脖子上吹了口气,是冷飕飕的,刺激得乌罗下意识鸡皮疙瘩爬满了全身··“你不是不怕鬼吗”·“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谢谢。”
乌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表情凝重,“难道你是想我们开发鬼屋节目,这会不会太早了·”·阎永远都没办法猜透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于是他放弃般地松开手,叹气道。
“你害怕的样子总算有点可爱,可惜太短暂了·”·乌罗一言难尽,只好无奈道“你这句话实在很变态·不过我是真没有想到你居然好软妹这一口,不好意思,我年纪大了,玩不了这么多花样。”
阎这次退开身来,他的嘴唇上还沾着新鲜的血液,看起来如同一头饥饿的猛兽,不过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很慢很慢地抿掉那点血·不知道为什么,乌罗忽然觉得脸皮发烫,方才那些话只是开玩笑,抽着烟打着牌都能敷衍,可是现在是完全不同的情况,你吞吃我,我吞吃你,人的食欲同等是一种**,饕餮的贪欲并不单单停留在食物上。
对方正在以舔舐鲜血的速度同等消化“软妹”的意思,神情看起来有些古怪,谈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略带复杂地回答道“你要是软妹,场景可能会有点难看。”
“好说了,你要是软妹——”乌罗噎了口气,看着阎的外貌,感慨道,“我居然还真不敢说你会不会是个美人,不过两米高的软妹实在有够骇人听闻。”
看得出来乌罗的确很中意这张脸··恋爱的事又再度无波无澜被掀开,阎很想试图以温和的方式跟乌罗沟通,只可惜这个人始终软硬不吃,即便是这么明显的暗示,都能硬着头皮当做无事发生。
阎略有些无奈,他实在怀疑只要对方不敢开口,哪怕他们俩现在是一男一女,生到孩子都能满地走,只要乌罗不想确定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就永远不会开口··白痴都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更何况乌罗一肚子黑水,说白未免太客气了。
两个人没有再说什么,阎甚至好心肠地去药店里拿点药粉给乌罗擦了擦这无足轻重的皮外伤,顺道耐心询问“要贴块纱布吗”·“算了,不要浪费钱了。”
乌罗存款不少,可生意线刚刚才开始,果子比完全是一换一,他有心想卖其他水果的安利,甚至倒贴了几百块进去交换,此刻甚是心痛——药粉之类的化在伤口里如同吃进肚子的水果,检测不到就不存在,可是再加上纱布就要花钱了。
“下次缺盐可以先开口,咬我太过得不偿失了·”旖旎的暧昧气氛过后就是实打实的疼痛,疼痛感在某些时刻可以刺激人- xing -,可以影响血- xing -,可以增强**,问题是在这种平常的时候,只会让人痛得牙痒痒,乌罗伸手去摸自己脖子上的伤口,痛恨自己不知道第几次的色令智昏,“我愿意帮你泡盐水。”
种田文穿越时空随身空间幻想空间·阎缓慢地说道“这样的伤势大概三天后就会完全愈合,可能会留点血痂,也可能不会,撕开来的时候会很痛,然后留下更细微的血口。”
这样的解释听得乌罗浑身都痛,他忍不住“嘶——”了一声··说出这句话的人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好像一点都没意识到自己讲了多么残忍的一个事实,他只是很平静地说“如果血口再被加深,它就会放慢速度,同样的地方重复受伤开始难以愈合,最后会留在那里,愈合后仍然会有相同的形状,变成真正的印记。”
乌罗一言难尽道“听起来你早有预谋,而且准备开始建设万里长城一样·”·“差不多吧·”阎回答他,“你知道我要什么答案。”
阎如同风一样刮走,并不是去出口处,而是到底下检查物资,顺道斟酌着在开放式的冰柜跟透明门的冰箱里挑了挑酸奶跟饮料,手指甚至在啤酒上游移了片刻,最后他选了一罐可乐,而且甩了甩手,如果这时候打开可乐绝对会把脸喷到很惨地步的那种甩手。
这让乌罗合情合理地怀疑对方想报复··不过一直到走出商场,阎针对他的报复- xing -行为只是让他的钱包出血了两块五毛钱,付款机器压根没有考虑主人的心情就毫不留情地扣除了余额。
这让乌罗觉得很郁卒,他可是牺牲了一口血跟两块五毛钱,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才是他的人生格言,被人家占便宜实在令人心情不佳··这罐可乐的归处并不是乌罗,看阎的模样似乎有所准备,于是乌罗决定接下来都要谨慎而行。
搬出去的水果被放在箩筐里头,满满当当换上之前用来交易的果子,乌罗跟阎离开箱子的时候,琥珀才离开不久,压根没有来取货的意思··初雪通常不会很厚,只是非常薄的一层,俘虏的人太多了,山洞压根不能再收留这群人,琥珀最近正在盘算多造点屋子,自从有了自己的房间之后她意识到了这种能够随意按照自己心意改造空间的居住地到底存在多大的便利。
·而那张月历图被钉在墙壁上,初雪比乌罗说的早来了两天,可是时间并没有差多少,这种微小的差别几乎可以忽略到消失不见的地步,于是她终于意识到这个东西还是比较有用的了。
于是俘虏们被赶出山洞,顶着薄薄的冬雪睡在麦秆跟刚收成的棉花之上··这些棉花长得虽然很大,但剥起来却很麻烦,跟麻草这种从外皮或者内心之中剥离出纤维的方式不同,棉花是要从托起的叶子上揪下来,里头还掺杂着需要抖出来的棉籽,已经绽放出来的还好,那些一视同仁一块儿收割下来未成熟的棉桃收合着,得把它们捏开来,再从里面抽出微微泛黄的棉花。
剥棉花很辛苦,既扎手又麻烦,里面的四瓣棉絮被拉扯开来,就有了大致的雏形,均匀地分散开来,抖落出残留的壳跟棉籽··山火导致了麦子不足够时间生长,导致了产量降低,不过棉花本身就长得快,倒是收成得很好,甚至远胜麦子的产量。
好在现在多了几十个俘虏,加上之前那四个女人,不少苦活累活都有人做,部落里的人将棉花的活分给俘虏,自己则掌控着麦子外加石磨研磨的制作过程,因此很快就干完了活。
外面的围墙都已经做完了,初雪过后不少人都陷入了懒散的放假时期,偶尔帮忙晒晒鱼肉干或者是照顾照顾兽群,除了战战兢兢的俘虏们,每个人都显得过分悠哉··炎对于俘虏没有什么慈爱之心,没有跟着琥珀打断他们的腿都算客气,因此这群人干再多活都懒得煮盐水给他们喝,这些天正在认真地精进自己的厨艺,风中偶尔会传来甜香味,就是她的实验。
“你猜今天的甜点是什么”·乌罗闻到蜂蜜的甜香味之后就开始觉得头痛,蜂蜜当然不止是蜂部落卖的那些,这些勤勤恳恳来授粉传播的小昆虫在哪儿都有,块头都还不小,他们交易日买的那一罐早就吃完了,现在部落里有的这几坛子蜂蜜,都是残留在山林里的蜂巢。
滋味当然比不上蜂部落精心制作的,不过光是甜味就够部落里的人享受很长时间了··正坐在一块儿剥离棉花的俘虏们不约而同地为空中的香甜而咽了口口水··可惜乌罗只觉得忧郁,尝试固然是件美好的事,可一旦他们变成实验的品尝者,滋味就没有那么好了。
这导致了抱着药材的阎小旺蹦蹦跳跳路过时询问他时“你到底要不要跟我爸爸在一起”·乌罗头痛到不慎说出期末考卷的答案“去问你爸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认真表白。”
第110章 ·不管是言语还是文字, 最开始的时候都是为了沟通··甜言蜜语不过是其中一条分支罢了,阎在部落里生活多年, 旅途略有波折,情情爱爱的事堪称几十年从未体验一遭, 拉弓- she -箭甚至杀人摸到手就直接能得心应手, 可对于如何回馈自己的感情却是实打实的经验值为零。
这个世界存在爱情, 却不存在后世那样固定的婚姻观念, 用不着谈什么好要好到什么程度,特殊要特殊到什么地步,只要男人愿意将自己不多的食物分出来给女人一块,女人就愿意跟他生个孩子, 简单果决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就如同堇那样的,只为了一颗秋后的新芽,只为了唇齿间腻味的一块肥肉, 她心甘情愿地咽下去这点自己都咂摸不清楚的甜味, 对壮立刻改变态度··吃人、节- cao -、道德,都是后世增加给自己的枷锁, 这年头就算堇第二年跟别人生了孩子, 都算不上她是红杏出墙, 自由自在到足够令人尴尬的地步。
是人就有独占欲,我的某某人, 我的女朋友, 我的妻子, 我的丈夫……·人创造律法来保护这种合理的霸占, 又让这霸占变成滋生罪恶与爱欲的温床··在这个时代男人能拥有更多的女人并不是因为权力,更不是由于什么人格魅力,只是因为男人是生育的必需品之一,而且死得太快,所以那些女人并不等同属于,一旦有更好的选择出现,她们就会选择更好的存在。
原始人的爱情来自于繁衍,只有建立在繁衍之上的情感才有存在的价值,他们更为明显的感情会分割到能够确定的友情甚至是亲情之中去,唯独对爱情缺乏创造力··种田文穿越时空随身空间幻想空间·阎太过熟悉现代的感情套路,因此笃定只要乌罗不开口,就意味着他们的暧昧关系永远保持在此刻的状态,谈不上铁板钉钉,尤其是没有任何外力约束,这段感情的维持除非两人自己主动保持,否则基本上就如同火苗落进水里,噗嗤一声熄了还算有点响,最怕就是没声没息就没了。
然而阎又过于习惯这个世界的求偶方式,他以为表达出足够多的诚意,袒露一片真心,认认真真与对方进行亲密而不迫切的接触,如同每只动物在春天求偶时会做的那样展露魅力,心知肚明按照对方的聪明才智就一定能洞悉自己的意图。
算无遗漏,只可惜偏偏落了一件事··表白这件事,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到底是要说清楚的··就如同明媒正娶,还要讲个媒妁之言··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庸俗到小说都懒得再用,恨不得迫切加入“爱”来填充它的分量,饱满它的意义,撕心裂肺到非要用代死、替身、带球跑乃至各种各样的狗血情节来增加剧情的张力,仿佛不这样不足以表达情感的真挚程度。
乌罗没有打算玩那么多的花招,如他自己所说,他已经上了年纪,如果要玩暧昧,那就走一套暧昧;如果要走真心,直接坦白地讲明就可以了··可惜阎一时难以意会,乌罗也有耐心等他明白,然而聪明的巫者此刻被接近焦苦的糖味逼得头晕目眩,不知道今夕何夕,不慎将答案泄露出口,反应过来才想起自己说了什么,顿时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看着阎小旺纯真的脸颊,又不好把话再吞回去··“表白是什么意思”阎小旺眨着纯真的大眼睛,手里还抱着一束绽放的棉花,他歪着头,看起来乖巧可爱到不像话,只可惜问出来的问题就没那么乖巧了,“是在一起之前,要做些什么的意思吗”·乌罗隐约觉得这个话题将近逼入不可过审的状态之中,又没有办法压抑好奇,沉吟片刻后问道“什么意思”·旁边干活的俘虏连听好几个“什么意思”,觉得满脑子都是“意思”,怀疑自己晕头转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人要重复这几个音节。
“七糠部落春天的时候,很多人会打架,还会抓肉·”阎小旺歪着头想了想,简单道,“我跟爸爸去过一次,他说那是为了表现力气,你也要爸爸表现力气”·阎小旺不懂“表白”的意思,却算是抓住了该词的精髓。
七糠部落的春天当然没有那么文明,人一多争夺就会多起来,有些男人会用打架解决,可一旦女人更中意另一个战败的男人——她们同样是有话语权的,甚至更多,那么男人就得向赢家证明自己的实力,那就是狩猎,猎物会成为新的食物。
春天对繁衍的确很重要,却不意味着一直要那么做,否则等到结束基本上没有几个站得起来走路的,狩猎同样是春天聚会的一部分,彰显武力跟男- xing -魅力··“那叫下聘。”
乌罗难以压抑自己吐槽的洪荒之力,最终欲言又止,忍不住捏了捏阎小旺肉呼呼的小脸蛋,“不过说起来,要是别人不在意我还能理解,你怎么也这么希望我跟你爸爸在一起,你小子到底懂不懂那是什么意思”·阎小旺讲话漏风,嘶嘶抽气“在一起,不奏是,阮们这样纸咩我本来,奏不懂为什么还要在一起。”
“哼,你小子想得也太浅了,不过对你来讲的确有好处,你要是有个男后妈,起码不用担心新后妈生了孩子给你难受,虽然你爸看起来不像是这种人,但是男人这种生物很难讲,你又没有血缘关系,加上你妈显然不是初恋,以后要分家产都不一定有情分讲。”
乌罗沉溺于八点档无法自拔,沉吟片刻道,“就拿我个人来讲,我都很难说会不会更在意自己有血缘的儿子,糟了,这么一想,现在看起来我不光是房子出事,连香火都没可能,真是绝户,说不准以后还要靠你这个继子。”
绝户这两个字由别人来讲是恶毒,由自己来讲倒还算轻松··不过这段话太长,阎小旺完全听不明白,就迷迷糊糊地看着他,问道“你说得慢一点·”·“你听不懂的话,说慢了有什么用。”
乌罗没好气道,“得了,干你的活去吧,晚上还等着吃炎的黑暗甜点呢·”·有些果子滚进汤里会变得好吃,有些则会泛酸,腐烂的果实加热后熬煮有不少会变成胶状物,这些是炎在做饭时发现的。
堆积的食物越多,果子之间互相催熟,不少就腐烂得越快,一大批果子熟透了,炎不舍得浪费,就用水调和,试图加入甜味的蜂蜜来中和这种加热后的酸味··味道不能说不错,不过比烂熟后的甜腻要缓和得多,加上对蜂蜜的量需求不大,炎就开始在这方面开始琢磨。
之前刚做出了蜂蜜裹梅——是一种很小的紫色果实,吃起来非常酸,酸到人能飙泪的那种程度,外形像是长成黑葡萄色的蓝莓,口味却如同秀逗跟尖叫糖刚入口的那一瞬间。
非常开胃,同样吃起来感觉上就很伤胃,味酸涩,主治月经不调··乌罗会知道这种梅子功效的原因是因为炎她们采回来的时候就颇为坦荡地说了这是药··而炎会天才地想出蜂蜜裹梅,也是因为实在酸到牙都发冷的地步,她才想沾沾蜂蜜,自从习惯喝热水之后,她什么都想弄成热的,于是晶莹剔透的蜜糖梅就此诞生。
在乌罗品尝过的无数试验品里,只有蜜糖梅还算得上是一种零嘴,其他不能说是失败,只能说是生存必须的食物··不过阎小旺很捧场,从他眼睛一下子亮得像是车子前大灯就可以看得出来,对于嘴刁的乌罗而言零食是有个档次的东西,可是对小孩子而言,这个世界的食物还是太少了,而具有如同炎这样创造- xing -的厨师同样不多。
“哎,要是你爸爸是个女人,我估计见面第一眼就立刻屈从了·”乌罗皱着眉头捏了捏阎小旺的脸颊,唉声叹气,忍不住流泪满面道,“哪像现在,试图掌握一点主动权都得被咬上好几口,我跟你爸交往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
种田文穿越时空随身空间幻想空间·阎小旺抽了抽鼻子,不解道“女人”·他很难把爸爸跟这个词放在一起,详细搜索了片刻联系后,脑袋上灯泡一亮“要生小孩子吗”·“如果生了。”
乌罗悲悯地凝视着他,皮笑肉不笑,以完全体的后妈形态温声细语地回答道,“你爸跟我的事那就真叫个完了,大家谁还不是个双- xing -恋,我能容忍你,不意味着我能容忍下一只小兔崽子。
臭小子,我现在是三十奔四,正处于男人的黄金时代,不是八十奔九·”·阎小旺完全听不懂了,他眨眨眼睛,只是如小兽般敏锐察觉到乌罗的情绪不佳,于是动动耳朵,怯生生地从“后妈(爸)”手里挣扎出来,决定去干活。
干活才能使人快乐··乌罗平静地凝视着阎小旺的背影,看起来特别像是作品里的大反派,企图密谋布局造反的那种野心家,然后瞥了眼俘虏,呵斥道“看什么看,不会干活啊”·对方打个哆嗦,立刻埋头苦干,免得晚上没饭吃。
人就是这么务实的存在,就像女人绝对不会信任给不出任何东西张嘴就要结婚的男人,除非沉迷爱情无法自拔,或是同甘共苦多年·抛开女人身上繁衍这种无形的附加条件,乌罗不需要阎给车给房好为了未来养儿防老,退而求其次,只要一句实打实的告白。
算不上很贪心,因此才会坏心眼地欺负阎,绝口不给半点提示··希望小胖子最好不要讲漏,不然多无趣··而拿着可乐占了未来对象两块五毛钱便宜的阎丝毫没意识到在刚刚的十分钟里,自家的崽子跟未来对象打上一场对他追求道路非常不利的交道,很可能间接或直接导致他们的暧昧生涯暴毙当场,他还在认认真真地摇晃着手里的可乐,直到手里的铝罐快要变成个小型□□为止。
默仍在一言不发地练习弓箭··如果要说教,阎的肚子里有一大堆话可以讲,再不济拉上乌罗,那个胆大皮厚心细的巫在武力值方面大概为零,可在文职方面基本上满级,生了一条莲花舌,生意场上跟鬼灵精打多了交道,来欺负默跟琥珀这种小妖小怪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所以他根本不想要讲什么大道理,这也不符合他的人设··“默·”·阎站在背后喊他,对方忿忿地转过头来,脸上的面皮一点都没动,只是眼神里燃烧着怒火,那日的血不光是阎对敌人的蔑视,同样是对他们的蔑视,其他几个没心没肺的男人过去就是了,可对于默来讲简直像活生生吞下去的鱼刺,卡在内脏里溃烂。
之前琥珀责罚闹事的俘虏时,下手最狠的就是默,差点弄死了一个男人,被琥珀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女首领没有再打他,却意识到了问题所在··那一巴掌没能扇灭默的怒火,反倒令其燎原了。
她没有心力继续去开解默,却无师自通了用人之法,找上阎··一个首领不需要像个心理医生那样对每个人倍加呵护,甚至去了解他们的所思所想,他或者她只需要确定每个人在合适的位置上,并且不会耽误工作就可以。
琥珀对默的改变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她尚不能明白自身的改变,更何况去了解另一个与她完全不同的个体·自尊心跟对强大的渴望一瞬间通过杀戮根种在默的身体之中,他并不全然是被无法宣泄的杀意吞噬,而是开始憎恨这个同样惧怕阎的自我。
压抑就变成了愤怒··阎欣然接受任务,心理医生也是医生,他既然加入部落,包揽了医治这个活,当然从身到心,包括帮人塑造三观都能成为的服务之一··“什么”默冷冰冰又不太甘愿地回答他,这个男人如同噩梦的源头,并不是每个人看到自己最恐惧的人都能保持这样的态度,如同本来还在旁边讲话的绿茶就立刻闪走了。
阎的手上拿着一个很怪的东西,它看起来是完全封闭的,有红色的花纹跟怪异的形状,这让默有点好奇··巫者经常会拿出些怪怪的东西,通常情况下都是食物,还有之前的刨子——默不记得是不是这么叫了。
他当然不觉得阎会这么好心地来送吃的,于是理所当然地认为是一种新的药,解释道“我没有受伤·”·“我知道·”阎不紧不慢地说,受伤的俘虏基本上全被送到了医疗室里,包括之前那个差点被默打死的,成为了阎小旺的第一位人体实验者,这么说可能会有点冒犯,毕竟对方还活着,哪怕现在还奄奄一息的,外加下半生就得当个残疾过了,不过无所谓,谁叫他先挑衅的。
只是默给他增加工作量加上恋爱方面的挫败,的的确确让阎有点不爽··尤其是今天另一位巫还在装聋作哑当没听懂他的暗示··“啪——”·随着拉开瓶盖的那一瞬间,还有放气后的微末“嗤”声,循声而来外加良心不安准备回返战场的绿茶惨白着一张脸看见那个花里胡哨的新东西里喷出一种从没见过的雪花,还像很长很长泛着黄色的棉絮,只是它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而默迟钝地发出叫声。
可乐当然不是往默眼睛上喷的,不过喷在脸上跟脖子上也够痛了··这当然是攻击,于是默一下子就被激怒成功,他红着眼睛扑了上去,阎还在不紧不慢地放下可乐,一转身就把默胖揍了一顿。
绿茶没办法形容那个碾压的场景,由于过分暴力,围观到一半他就恨不得自己能昏过去,而直到打完为止他都没能成功晕厥,只好看着阎不紧不慢地拿着那个会喷雪花的怪东西起来,奇怪的是,那玩意那么嚣张,这会儿却在阎的手里乖得可怕。
“我只是来挑衅的·”阎平静地拍了拍自己的衣服,有点糟心手上黏糊糊的可乐汁,决定以后放弃这个挑衅手法,很是平淡地说道,“明白你跟我的差距了吗”·就算是完全不知道自尊心为何物的绿茶,这时候都感觉到了一阵翻涌的怒火,只不过在对方扫眼看过来的时候,他有很小心地把怒火掐死。
默趴在地上没有动··绿茶跑过去摇摇他,说道“默,你没事吧”·种田文穿越时空随身空间幻想空间·部落里是严禁私斗这种情况出现的,不过现在的状况很难说到底是谁的错,毕竟私斗是先动手打起来的那一方有错,还从来没有人用喷雪花这样的方式,绿茶搔搔脑袋,按照他的智商一下子不能反应过来该算是谁的问题。
默没有说话,跟死了一样地挨着,他觉得全身都带来火辣辣的钝痛感,之前被彻底碾压的恐惧感再度从骨头里涌出来,又有种莫名欣慰的畅快感··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挨揍了却会觉得很痛快。
“没有死·”默硬邦邦地回复着绿茶,从鼻尖滑落下来的褐色液体有点像药,他用手摸了摸,又用舌头去试探,尝起来很甜,“这是什么”·绿茶老实地摇摇头,又再度忧心忡忡“不知道,默,他今天来打你,明天会不会来打我”·“不会。”
默看了看绿茶,摇摇头却没有说出理由,他心中模模糊糊有了隐约的概念,自己是兽,而绿茶他们是畜——跟男人们只为了保护部落还有食物不同,他是真真切切渴望并且享受着这种斗争。
差距——·默抹了一把脸,他疑惑地想“差距是什么”·从默跟琥珀的经历就可以看出人在吃饱喝足之后会花耗并浪费多少时间去验证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再等着后世掌握足够的信息分门别类,给自己贴上标签。
然而在这个时刻,这个瞬间,说是人类的觉醒也不为过··只可惜如此惊人动魄的场合,即便不记载在历史也应当记载于文学史的一幕,目睹的只有担心自己会挨打的绿茶。
阎踏着薄薄的雪花回家洗手,脸色略有些不善,他在路上喝了点可乐,差点被二氧化碳呛得脑子中毒,很是没有形象地在山壁边咳嗽成初次吸烟的后生,一时之间不明白碳酸饮料的乐趣从何而来,又对余味漫长的甜腻感觉到作呕。
他的冷漠面孔差点吓坏抱着新切好的麦子去陶屋边舂米的阿彩,女孩子急匆匆地走远,被吓得六神无主,险些慌不着路··等阎找到琥珀的时候,对方正在自己的小屋里跟几个女人耐心地将一团团棉花凑在一起,这些棉花里头并没有什么碎壳,并不需要弹棉花就已经足够蓬松,她将棉花拉扯开,一心二用,还有余力跟辰讨论墙壁上挂着的月历。
任何事情有了权力后都会容易上许多,琥珀刻意为他匀出足够多的兽皮来记载时间上的不同,他们耐心地追寻着过往一年留下的痕迹,将每个天时的特殊都绘画成简洁的图案。
“琥珀·”阎靠在门口,他不喜欢这么狭小又空荡荡的空间,便不打算进去做客,更何况里面说到底也没有他该落脚的位置,都被满满的棉花跟人占据了,“你要我做的事情,我已经做完了。”
尽管手段有点暴力,放在现代绝对会被认为是不合格的治疗,可在这个时候谈论人权跟精神,那未免太可笑了··无非就是宣泄情绪,宣泄完了就结束了。
阎语气并无任何温顺恭敬之意,相当不利于权威的建设,不过琥珀倒是非常习惯他跟乌罗的这种态度了·前者是她旷日长久的心理- yin -影,至今仍在扩散范围,从未减小过面积;而后者对她堪称谆谆善诱,基本上已不可算作是一个正常人来理解认知,实在没有必要跟他纠缠言谈。
·更何况,他们的言语都是对方所教授的··“我知道了·”·琥珀点点头,她的目光扫过阎,最后停留在月历之上,等到冬天一过,就又是个春天,春天意味着孩子的降生,意味着需要更多食物,意味着人口会扩充。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急速的扩张,更没有亲自经历过这么急迫的加速,战斗与生存带来更大意义上的难题··难题需要解决··第111章 ·并不是每对伴侣都需要陪伴, 尤其是他们俩甚至都算不上是伴侣。
乌罗正站在小山坡上凝视着他们的部落,已经扩充开足够大的地步,雪花将土地点缀得如同一张洁白的画布, 而丛生的树是画布上的墨点·冬天来临之后,不管是人还是兽都懒惰了不少,下雪后又死了几个女人, 琥珀不得不催促他们给自己造个屋棚, 一排排木头垒上, 只开一扇门, 总算有个避风的地方了。
某种意义上也算实现了琥珀最初的念头, 几十个人聚在一块儿··如果让乌罗来评价,这个方案其实非常愚蠢,一旦这几十个人之中有个领袖, 敢于煽动群情, 等这个冬天过去后一定能出其不意地反抗部落,即便无法逃跑,起码也能真正意义上重挫琥珀甚至部落。
然而这是琥珀的部落, 更何况阎跟乌罗坐镇着, 即便有骚乱也不会过于严重,因此他并没有过分担心··冬天已经开始发挥出它寒冷的威力, 乌罗将手揣在自己的口袋里, 垂着眼睛看自己哈出来的气, 温温吞吞地像是水壶上冒出来的白烟, 只是没有那么温暖。
“教小旺说后妈, 我一时间有点难以理解你的想法·”阎不紧不慢地从后方走上来,与乌罗并肩站在一块儿,他的目光比冬雪更冷淡,绝大多数时候令部落的人躲躲闪闪不敢直视,他便也习惯这么去俯视他人。
乌罗的头顶有个小小的发旋,往日被梳在头发之中,今日大概是被冬风吹乱了,看起来有点可爱··“你不是说过吗说了又未必成真,就算我叫自己是后妈,也未必就真的是妈,只不过是给小孩子一个安慰而已。”
乌罗平淡道,“老板娘跟后妈,不过是一种称呼,讲了也不意味着我跟你就会变成女人·”·阎开始反省自己为什么永远不知道吸取经验教训,非要跟乌罗斤斤计较口舌之利。
老实说,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失败多少次了··“对了,你将可乐瓶丢到哪里去了”乌罗闲散地提起一个话题,他其实倒不是真的很在意这件事,只不过是突然想到罢了,“有好好处理掉吗”·“送给小酷了。”
阎简洁地回答他,目光一块儿往下放,看着缩小的人们在同样缩小的建筑物里忙忙碌碌,如同一方被保存在玻璃箱内的蚂蚁巢- xue -,看得明明白白,“他对这种东西很感兴趣,我就干脆送给他研究。”
种田文穿越时空随身空间幻想空间·乌罗呆了呆,一下子有点反应不及,他疑心对方是故意说出这句话来开玩笑,然而对方看起来并没有半点戏谑的意思,便迟疑道“你就这么将罐子送给小酷,虽然铝罐的分量不多,但是他们到底没有掌握这种东西——”·“乌罗,我发现你担忧错了一件事。”
乌罗略微挑眉,缓缓道“嗯,愿闻其详·”·阎不动声色地询问道“我问你,鲸鱼跟普通的青鱼有什么差别”·“你要是这么问,差别就太多了,鲸鱼体型大,青鱼体型小,从分类上也不同,鲸鱼是哺乳类,青鱼是鱼类……”乌罗实在搞不懂阎到底想说些什么,便忍不住询问道“这样念下去能一口气讲到晚上,我不是海洋世界频道的主持人,有话直讲就好。”
阎笑了笑,摇头道“我的意思是,也许从知识程度或者各种情况上来讲,你我是鲸鱼,他们是青鱼·而实际上我想说的是我们无论多相似,始终是不同的分类,人会对类似人的物种移情,你试图不去干涉影响他们的一切,当衣食住行无忧之后就放缓计划,其实全无必要。”
“为什么这么说·”乌罗皱了下眉,其实这件事他卡住很久了,不管是琥珀之前的态度,或是现在部落的发展,他都在思考该如何更好的做出抉择。
“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不接受失败·”·这让乌罗愣了愣,他更深地皱起眉头来,不明白阎的这句话从何处讲起“什么意思”·“你将所有的知识掰碎讲细,试图将其化为天经地义的正理让他们吸收,又避免去扭曲他们的思想,同样也困在这件事上。”
阎颇为认真地回答他,模样严肃地令乌罗略有些心悸,尽管对方并不是要责骂他,然而那种压力却很难形容,“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根本不需要做这些事情,很多东西他们自己会失败,再从失败里找到错误或是正确的道路。”
“这听起来好像不该是你应当对我讲的话·”·阎没有理会他的这句调侃,反倒是平静道“我经历过很多失败,琥珀勉强算是成功的一个人,她没有困在你所给的世界里,你该给他们搭建的基础已经诞生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觉得我们接下来可以做个外星人,代购商,或者是生意贩子”·乌罗一言难尽道··“为什么不可以。”
“铝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我给予小酷的是成型的铝罐,他所看到的是成品,那要怎么利用成品都是他的事,他们如果能借此得到研究的办法,那也是他们的本事。”
阎对乌罗不赞同的神色并无任何反应,而是将手背在身后,很平淡地远望着皑皑的白雪,“他们需要什么东西,拿什么来交换,说到底无非就是交易,没有你,也有别人。”
乌罗扯了下嘴角,冷冷道“不会有另一个人拥有像我这么多的物资了·”·“物资说到底只是物品,不过是一种资源,你拿出棉被跟盐与他们交换的时候,本来就是在产生交易。
难道你敢说到现在为止,你没有借助过商场的便利吗”·有关于盐的事情,是阎从琥珀那得知的,他几乎想都不需要想,就知道那个所谓冬天还跑出来交易的流浪者根本就不存在。
这的确难以反驳··乌罗面色不善道“就是因为如此,我才不想要他们依赖商场·”·“害怕依赖商场的人是你,而不是他们,出事的时候你不是仍然拿出了望远镜。”
阎冷淡道,“你担忧的事情的确会存在,所以才试图减少这种可能,你将水果交换给琥珀,是因为你知道她们已经学会种植,会自己学会将捡到的新物品种下去,既然如此,其他有什么不同。”
·“不同在于其他的物品,她们还没有完全学会制作方法·”·阎很冷淡地笑了一声“那又怎么样难道现代就能完全了解曾经那些文明的秘密了。”
乌罗无奈道“你跟我互相说服不了,这么坚持有什么必要,就算我愿意答应你开放商场,跟琥珀交易更多的东西,实际上仍然没有任何意义,他们根本没有私有制。
而琥珀会交换的东西连猜都能猜出来·”·“我只是想劝你改变思考的方式,他们已经从幼稚园毕业,你不该考虑继续给她们喂饭的事了·”·乌罗揉了揉眉头,跟阎在一起并没有助于思绪的增长,大概是对方在这个时代久了,他更为肆意妄为,比起自己的小心谨慎,简直有些过分的大胆,于是便决定暂时放过这个话题“算了,你过来应该并不只是为了跟我在这里抬杠,顺道吹冷风的吧”·“错了,我是来吹冷风,顺道给你送蜜糖梅的。”
阎递上叶子里包裹的蜜梅,这些梅子生长得到处都是,加上味道谈不上好,连动物都很少啃食,只有女人们为了身体会吃几颗,这个冬天部落附近的梅子因为蜂蜜的缘故被全摘没了,装了满满好几罐,哪怕一罐的分量都足够吃到众人胃出血了。
炎本不贪心,架不住酸酸甜甜的口感风靡了起来,就变成一种部落里的零食··就是蜜蜂连带着一块儿遭了殃,惨被孩子们偷家··这种梅子太小了,乌罗一口就吃进两颗,把硬化的糖面咬在白牙之间,薄脆的蜜糖如同晶体化的金色宝石,略带甜腻的滋味从舌尖扩开,他微微加重力气咬开果子,酸涩的汁水与甜腻的蜜味混在一起,脸色就变了下。
“每次我都不能适应这种又苦又酸的开场·”乌罗皱着眉头无奈道,他含着两颗梅子像含着两块石头,在牙齿跟口腔间碰撞发出点不易察觉的声音,是表面糖稀被咬破碎了的响动,“不过蜂蜜还挺纯正的。”
阎并没有说话,他垂着脸正往下看,眉弓较深邃,带起- yin -影笼住一双眼眸,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琥珀的成长的确超出我的想象,男人也好,女人也好,最大的魅力都不在于已知的特质,而在于那些未知。”
乌罗这时候才想起阎之前提及小旺的话语,一时间五味陈杂,嚼着蜜梅的速度都放缓了不少,对方很有可能已经知道期末答案,却一句话都不说,这种态度实在耐人寻味。
种田文穿越时空随身空间幻想空间·“你不觉得吗”·阎经常笑,他的笑容大多数要么带着点讥讽的意味,要么就是冷笑,看起来颇为冷淡,他这时候没有再笑,反倒颇为认真地询问道“我在想,我什么时候能等到答案。”
明明已经拿到小抄,却始终不愿意交卷,那抄了答案又有什么用处··“小旺只告诉你后妈这两个字吗”乌罗故作漫不经心地笑道,“我可以帮你回去翻翻保健品,看看有没有适合小旺的儿童套餐,年纪轻轻记- xing -就这么差,这对以后的生活未免不太方便。”
阎没有理会他的笑语,反而严肃道“你知道我的意思·”·文学上有时候会提倡一种概念感情要是真挚的,不说不讲也能得到结论,不需要说得天花乱坠;感情若不是真挚的,那讲多少遍情真意切的爱语都是谎言。
听起来很有道理,实际上很没有道理,因为没有人能看穿另一个人的心情,只要没有问出口,就不能确定对方到底是互有好感,还是只是略有“- xing -”趣。
“要我给你答案,总得先提出问题吧·”·乌罗疑心这要是一部爱情国产剧,光是他跟阎的互相猜测就能拍上八十集,完全可以改名《与校园无关的期末试卷不交卷等着急死你》。
“我没有问题·”阎笃定地说道,“我只是不懂你的拖延,把这件事折腾到如此复杂的地步·”·乌罗缓缓道“复杂吗只要你一句,就能立刻解决,既然你不想继续复杂下去,不如尝试一下另一种办——”·“我爱你。”
还没有等乌罗讲完,阎就直接将这三个字说出了口,他说得很平静,又快又直接,直接到让乌罗猝不及防的地步··聪明又冷静的巫者忽然在一瞬间脑袋放空,他怔怔地看着阎的面容,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如同海水般将所有情绪尽数吞没了下去。
真正有事的人是他自己,那些戏谑的笑语,那些如簧巧舌本该在下一刻尽职尽责地跳出来缓和气氛,然而他只是平静地站着,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试图抵抗着这三个字掘出的热意。
他有一点失控··“我要跟你在一起·”·这种近乎纯情般的高中生告白,居然让乌罗感觉到了方寸大失,他仍然没办法完全掌控自己的声音跟喉咙,连牵扯面部肌肉都做不到。
真奇怪··乌罗略有些恍惚,这种几乎能将人击溃的感情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它原来如此热切地存在于这具躯体之中,如同浪潮一般顷刻间将他冲垮到无法言语的地步。
他其实并没有在等这句话,这也实在不适合他们俩的话··“你的答案呢”·太糟糕了··乌罗终于动了动,他伸出手来抚住额头,神色严肃到令阎都略有些忐忑起来,然而他并没有在思考其他的事,而是在尽力抵抗这种堪称无脑的狂喜跟愉悦感。
他今年已经是三十多岁,并不是才十三岁,不是被喜欢的女孩子告白会傻到乐得能在回家路上蹦蹦跳跳的少年人··成年人会出现这种激荡而澎湃的情绪,比起快乐,更多时候是疲惫跟愤怒在占据思维。
他很擅长处理自己的负面情绪,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喜悦··其实说完这些话,阎自己也略有些脸热,到了他们这个岁数的男人,并不是擅长说情情爱爱的类型,就好比即便乌罗要自己表白,最多也只会说一句“以后一起过”吧。
他没有跟阎讲这句话,并不是因为他不想占据主动权,而是他不想将仅剩的主动权再一道让出去··是你喜欢我,是你在意我,这种被动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主导者。
绝大多数时候人们以为表白是想当然的坦荡,可是真实施起来,就多少有那么点尴尬了··他们都已经不是毛头小子了,乌罗也并不认为自己的竞争力会强过阎,他做什么事都很谨慎,即便是在感情上当然不例外。
恋爱可以什么都不想,尽情将自己放松到这炙热的爱意当中就可以,可是婚姻绝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他跟阎将这两者结合到一起,并不是单纯的恋爱,也不是单纯的婚姻。
他们俩需要的是彼此之间执手稳定着要联系下去的未来人生,因此需要一个出口的誓言,供以互相遵守··既然是婚姻,就需要掂量筹码,不管是三观才学,还是感情轻重,甚至是——武力值方面的一切。
最容易产生矛盾的经济问题在这里反而毫无意义,乌罗对这件事看得并不算重,甚至觉得是较为简单的事··只是阎不应当说那三个字的,说了,就好像他们俩之间的那种暧昧瞬间灰飞烟灭,说了之后,他们就变成了一种更牢不可破的关系。
他不能很轻飘飘地再给出那个平凡无奇的答案··按照乌罗本来的打算,其实可以很轻松地开口,甚至玩笑道“你想要什么样的答案”·就像他们俩表白完,确定好关系之后还能再去工作或者吃点什么,是两个正常的男人决定好搭伙过日子后会变成的那样。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近乎手足无措地站在这里,如同沙滩边被狂潮冲傻了的乌龟,呆呆愣愣,不知道作何反应,等待着理智重新复苏··阎略有些羞赧,不过并不多,人吝啬出口自己的感情这种事是被困在温顺的环境里才有的窘境,就如同乌罗这样的人,他在出口那一刻就已经将这种情绪放下,只等着一个答案。
大胆、放浪,在这个吃人堪称习以为常的世界里,- xing -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更何况是这种喜爱的情感··他并没有感觉到无地自容,只是觉得等待的时间过于漫长。
主动权在顷刻间翻转,袒露出真心的人突然得到利刃,叫乌罗瑟缩着往后退了一步,难以理解阎为何能面不改色地讲出那句话,偏偏他听见了也看见了,看见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用前所未有的炙热挫败他引以为傲的冷静。
“你——”乌罗沙哑着嗓音咕哝出声,他怪异地打量着阎,好似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荒诞地变成台子上的戏剧演员,变成什么荒谬而无法言明的怪物,他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种田文穿越时空随身空间幻想空间·于是阎又耐心地询问道“你的答案呢”·乌罗没有说话,他只是凑过身来,在阎的眼睛上很轻很轻地落下一吻,嘴唇是冰凉而柔软的,连同神情都是如此。
人的适应力强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乌罗已经开始习惯这如鼓擂般的心跳了,他从来没有期望过这种感情,或者说期望这么深的感情,他们是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两个异类,凑在一起合情合理地简直月老都拉剪不断这样的红线,别说是个人,哪怕是个人工智能,估计都能强行磨合成功。
可那是好感,是暧昧,是陪伴,是婚姻,而不是爱情··“你得到了·”·乌罗很缓慢地回答他,声音轻柔··原来恋爱是这个样子的,乌罗给予答案之后就从阎的身边擦肩过去,对方没有留他,只是站在山坡上,而他慢慢走下去,觉得掌心到嘴唇滚烫成一片。
他当然是喜欢阎的,欣赏、赞叹、仰慕,然后是……爱··在阎确定情感的那一瞬间,他的情感也被对方- cao -控着同时确定··于是乌罗对着几乎泛起光来的白雪轻轻张开唇舌,那两颗又酸又甜的梅子终于褪去苦涩,他尝到舌尖发麻般的酸意,还有牙齿上融化的糖浆带来的甜腻。
我爱你··他对踩起来簌簌响动的雪地回应道··爱情是毫无道理的存在··在经历过三十多个年头之后,乌罗终于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文学作品并不是无的放矢,起码不是全部无的放矢。
乌罗带着被大角鹿快要撞翻的心脏,撇下一无所知的阎,带着满肚子算不清的乱帐回到他原先俯视的部落里去,冬雪不易出行,女人们在尝试棉花各种各样的用途,大多时候是孩子们的脚上裹着兽皮在地上蹦蹦跳跳,他在其中穿行着,看见了堇正在敲自己的门。
现在乌罗不想理会任何人,他避开眼睛,试图当做自己没出现,无奈对方眼睛够尖,一下子看见了他··“巫”堇愉快地走过来,她手上还抓着铜片跟一块漂亮的圆形白色石头,笑眯眯地一把抓住乌罗,“你不在屋里。”
乌罗略有些疲惫,敷衍道“是啊·”·“我想你帮个忙·”堇看不懂脸色,灿烂笑着与他说话··“嗯”·那块铜片上还沾着已经干涸的鲜血,没能彻底洗干净,将它本身的颜色浸透得黯淡了点,本身就是矿石组在一起,并不是真正融化后做出来的青铜器。
乌罗凝视着它,想起它曾握在另一个人的手里,带走无数条生命,喉咙就是一紧··“我问过琥珀了·”堇这时候的脸上有种得意洋洋,可惜无人欣赏,她紧接着说,“树皮跟兽皮都很容易磨损,可是石头可以保留很久很久。”
石头是人类最古老的记录方式··她眨着眼睛说“巫,我记得你说过,我的名是一朵花,你可不可以画给我看我会自己刻石头。”
“……堇·”·“我想留在石头上·”堇依旧欢乐而愉快地说道,“我想把自己送给壮·”·乌罗凝视着她。
这是与乌罗无关的,独属于这个世界的爱情,属于这个世界的文明··这是一株生长的三色堇··第112章 ·堇正满怀喜悦地等待着乌罗给她展示名字的姿态。
其实三色堇在此处不过是一种寻常的野花,甚至不用出门, 在树根底下就偶尔会串出来几株顽强生长的种类··这种花未必真叫三色堇, 也很可能叫其他的, 还可能完全不是堇这个种类。
“嗯——”乌罗没有犹豫太久,他将目光移向了地上,搜寻着那些三色堇的身影,他很快就找到了踪迹, 大概是野花野草总是更容易活在这个世界上,即便是冬日都无法阻碍, 便俯身去拔了一颗出来, “喏, 就是这一株,你的名字就是这种花。”
堇的眼睛忽然放起光来, 她将石头跟铜都别在自己腰间, 爱不释手地抚着这朵娇弱而艳丽的花朵, 愉快道“啊——是这种花啊”·这是地上一颗再寻常不过的野花, 然而此刻在堇的手里, 它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乌罗忍不住退后一步, 略有些恍惚··也许阎说得并没有什么问题, 文明不会因为一个人而疯狂进步, 所以当然不会因为一个人而疯狂倒退··即便是小说里那样蛮横无礼的干涉,简单粗暴地抹灭他们的思想, 最终仍然会被历史逼回在原地, 正如同阎所做的那样。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彻彻底底以一己之力改变整个世界, 但凡世界有所更改,那必然是所有人推动的结果··任何人,甚至是炎黄孔孟都只是历史上总结下来的一个缩影,他们只能做到他们所能做的东西。
同理,乌罗跟阎无法为不同的植物跟动物命名,总结所有药材的习- xing -,乃至制定各种各样的职业··除开这些燃眉之急,还有许多事都不是乌罗跟阎能单独完成的,说是粗鲁蛮横地干涉文明,其实包括阎本身,他也只不过是干预了历史的一条路途罢了,他们并没有那样的能力去扭转世界。
人还会走出许多路,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不清楚的方向,无法抵达的远方去创造新的文明··以为自己能完全掌控或者摧毁一段文明,本质才是真正的傲慢··这时候山洞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响亮的哭声,还有渐渐消弭的惨叫,又过了半个小时,琥珀抱着个孩子从山洞里走出来,她刚一出现,所有孩子就都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吵嚷着。
新生的婴儿如新雪般纯净无暇,山洞里刚刚经历过一场全然崭新的生产,年轻的女人再也无法动弹,洗过的婴儿分到一件去年留下的衣服,清洗得干干净净,只是起了点小毛球,被琥珀带出来与巫一道分享喜悦。
堇便将沾血的铜片完全收起来,那枚圆润的白石跟花朵从她的左手换到右手,被体温捂得发热,她的眼睛同样亮晶晶的,对这新生命抱以无限期待与祝福··种田文穿越时空随身空间幻想空间·“哎呀。”
堇娇娇软软地喊道,她生育过孩子,这些从她们肚皮里爬出来的新生命意味着延续,正因为艰难,才显得可贵··堇左顾右盼,不敢上手,便询问道“琥珀,你不把孩子放在阿絮身边吗”·琥珀轻轻将婴儿转移到错愕的乌罗怀中,她伸手抚摸婴儿甜笑的脸颊,大概是觉得乌罗的手要比自己的柔软许多,便心安理得地松开手,颇为平静地宣布与新生一道前来的死讯“阿絮死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当着婴儿的面,连避讳的意思都没有··这样的生死寻常到不值一提,部落里没有避讳的规矩,更何况这婴儿才刚出生没有几天,根本听不懂人话,他咯咯笑着,任由大人们满怀怜爱地凝视着他。
女人生育本来就很困难,难产以一命换一命几乎是常事,有时候倒霉起来,大小都保不住,部落损失得更多,好在这种惨烈的情况并不算太多,不然琥珀大概就不是伤脑筋如何当一个部落首领,而是开始思考怎么逼着乌罗或者阎学习妇产科知识。
乌罗沉默地抱着婴儿,心道“母亲死了,找我做什么难道巫还负责□□的吗好像没有人跟我说过我的工作任务列表里还有这么一项。”
他对捡漏全无兴趣,更别提是出生就失去母亲的婴儿了··会有人刚定下恋爱关系就急着要孩子吗已经是奔四的男人了,做事情要稳重。
“我想要堇照顾他·”好在琥珀及时打断乌罗铁石心肠的进度条,她很平静地说道,“巫,你看一下,这个孩子有没有病,阿絮死了,我怕他也活不久,其他的孕妇不方便,如果他能活下来,就让堇先照顾他。”
乌罗心下稍安,原来只是带来体检··他对妇产科跟儿童科都没有什么经验,观察婴儿的神态也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脸肉嘟嘟的,笑起来也很可爱,看起来相当健康,于是不负责任地给出医嘱“应当没有大事。”
这无疑叫琥珀松了一口气··体检总不能愣在外头,乌罗将门推开来,请两位女士进入——虽然作为一个有对象的男士理应避嫌,但是不同时刻需要不同的变通,更何况他对眼前这两位都抱着相当理智的敬意,俗话说心里没鬼,半夜敲门也不慌,他欣然关上门窗,只留一扇不对人的通风口。
婴儿被裹在一块苍白色的兽皮之中,皮外是软毛,皮内却是褐色的内里,大人们将捆绑住襁褓的绳索解开,堇则主动爬下梯子去拿堆积的柴火上来生火··冬日到底还是有些冷,房子里零零散散多了些女人们从未见过的东西,琥珀扫视了一圈,没看出什么子丑寅卯来,就又再将目光收回,重新将关注力放在婴儿的身上。
其实她不太明白为什么乌罗说了孩子没事还要再看一遍,不过这可能是巫专有的检查方式,从阎的治疗手段开始,她就已经了解不要过分质疑··好比方有时候阎会给部落里的人划开一道伤口,他说这叫什么“开刀放血”,还说了什么“肿”,什么“淤血”之类的东西。
琥珀没有记得很清楚,只是知道这种伤口通常情况下,巫会说不用看,等自己慢慢恢复,可是阎就会说放出来之后会好得更快··他这么做之后,既没有人死,也没有人残疾,因此琥珀想来应该是正常的治疗手段,本来巫就让人觉得莫名其妙,倒不如说什么都让人明白到底是怎么样做的乌罗比较不太正常。
就像洗澡一样,一开始做很像要下锅煮肉,可是其实那是清洁··乌罗吃亏在经验上多次,还是没能吸取教训,生怕自己的医嘱不够诚恳,还认真检查了下婴儿的肢体。
生起火后没有多久,屋子里就迅速温暖起来,堇与琥珀都不擅长医学,前者干脆将浪费的时间空出来请教后者,看她能不能帮自己来绘画花朵在石头之上··而乌罗则站在原地检查婴儿的四肢,四肢没有任何问题,不存在畸形的问题,身体瘦小,看起来可能是在母体里营养吸收不够多,不过看起来虽然没有白白胖胖,但是也算健康,而且精神头很好。
的确没有什么大问题··毕竟乌罗的眼睛不是激光,不能像是超人那样看穿人体的器官,如果先天有什么不足,那也得等以后慢慢发现,现在这个婴儿看起来是能安然无恙长大的样子。
“不过——”乌罗给婴儿重裹上襁褓时,忍不住询问道,“琥珀,他的母亲死了,他以后的奶水问题怎么办”·琥珀一脸茫然地问他“奶水”·这还是她头一遭接触这个词汇,乌罗不好意思说得太直白,就叹了口气道“算了,我想部落里的新妈妈也不少,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尽管听不懂前面这句跟后面的连接,不过琥珀听明白了没有事,便欣然欢笑起来··“晚上,要烧掉阿絮·”琥珀将重新包好的婴儿抱起来,孩子正吮吸着自己的舌头,粉色的小舌耷拉在嘴唇上,脸颊上的软肉同样耸着,看上去像是尊喜庆的小弥勒佛一般,幼崽酣睡的模样大概都是差不多的,他已经在温暖的环境之中陷入无忧无虑的睡眠之中。
琥珀犹豫了片刻,大概是在思考乌罗到底在这种事上有没有屁用,半晌才缓缓道“巫,你要来·”·“嗯”·直到现在为止,乌罗都没有参与过部落的葬礼,一来是人类某种意义上在这个时代顽强得如同蟑螂,任由野兽怎么捕食践踏,都顽强不屈地一边生孩子一边侵占地盘;二来是人的确越来越多,加上工具的升级跟思想的变化,开始往食物链上攀爬;至于三来,就是乌罗那完全没有屁用的医术跟过于超前的消炎药的确救了不少人的命。
乌罗本身的确对不少药物有抗药- xing -,可是在青霉素刚出现的时候,如今一人份的青霉素稀释后说不准能救百来个人的命··原始人当然也是如此··甚至托这种好运相助,部落里难产而死的女人还是头一个。
见识到的死人倒是不少,只不过那大多都是敌人或是俘虏,很难升起同情心,毕竟人都杀到门口来了,没有笑出声来都算是乌罗对人权跟自身的尊重了··种田文穿越时空随身空间幻想空间·“为什么要烧掉阿絮”·乌罗略有些奇怪,他明白以后的火葬是为了节省空间,只不过现在的火葬完全没可能将尸体烧成灰烬,这件事从之前盐地就完全得到验证了。
那些男人全被烧剩下骨头,这么做的原因是资源利用,部落的人会捡走里面合适的骨头拿来做工具··有句俏皮话叫用死人骨头来打鼓,是形容异常的事情,可在这里差不多是事实。
只是不管怎么说,总不可能连自己的族人都要下手吧……·“嗯,不知道,反正以前的巫都让我们烧掉,如果是敌人的骨头就可以拿来用,如果是自己人的骨头就要放在一起。”
琥珀说得颇为含糊,可见她其实对这样的习俗同样不是很了解,只不过是曾经有这样的经验,就模仿着来学习照做··乌罗若有所思,他还需要更多信息才能了解部落自己的原始规则,加上火葬本身的确是一种好事,于是点点头。
做任何事情,制定任何禁忌,比起道德更应当遵循的是规则,一旦有了规则,人类才会逐渐诞生相应的道德;如果只讲道德,而绝口不提规则,那就很难说道德会变成什么模样了。
“我会去·”·琥珀点点头,抱起婴儿后又看了看堇,像是不知道要不要喊她一块儿出去,毕竟她来之前就看到堇跟乌罗站在一起,很可能他们俩有事情要讲。
只不过乌罗在堇这里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咨询访谈时间结束,她再留下来可能要收费,就干脆利落地拍拍屁股跟琥珀一块儿出门走了··两个大人一个婴儿同行离开,留下乌罗在房间里思考人生。
就乌罗知道的原始丧葬有这么几种,最早的是不管,将尸体丢在外头;后来大概是有了点良心不安,开始给尸体盖树叶跟草;然后慢慢开始挖坑,甚至会丢一些陪葬品进去——这些陪葬品大多数是死者生前挚爱的东西。
还有几种是将死人身体里的东西尽数捞出来,以各种各样的办法,类似木乃伊那样清空外皮跟内在,将头骨留在自己的身边,做成纪念品,这其中当然也包括火烧的办法——·该不会是这种吧。
没多久阎就回来了,他大概是在小山坡上呆到全身发冷,回来时险些被屋子里的暖意惊出鸡皮疙瘩,不自觉地皱皱眉头··乌罗抬眸见他,并不如何紧张,到底已经是这个年纪的人了,离开那些少年人才有的冲动炙热,冷却一时的爱意,便能再重拾起自己冷静优雅的外皮,平静而理智地开口道“你回来了。”
“嗯·”阎漫不经心地回答他,将手上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那是些矿石,大概是小酷挑出格外斑斓的几块石头特意回送给阎当做礼物··这些矿石在还没完全发现价值之前就只是石头而已,部落里不会对他们拥有这些石头而感觉到冒犯。
毕竟这不是能产生威胁力的东西··即便铜片现在已经展露出了它的重要- xing -,那也只是单纯提升了天然铜的价值,还没有带着其他的石头一道鸡犬升天··更不用提小酷现在同样拥有一定的特权,起码在陶窑这方面。
“这是小酷的礼物·”阎将那些矿石逐一放在桌子上,就算只是石头,也各有颜色,看得起来小酷的确花了非常多的心意去找寻,也很认真地在挑选礼物,“你如果想要画画,可以将这些石头拿去磨成粉末,会留色很久,只不过染衣服就算了。”
乌罗眯了下眼,他刚刚往边上看了一眼,窗边的雪被光照着有点刺目,闪到眼里很是不适“我看起来像是会染衣服的人吗你放着吧,如果有用我会拿。
对了,晚上有阿絮的葬礼,你要不要去看一看”·阿絮是部落里非常平平无奇的一个女人,算不上年轻,也谈不上貌美,是个丢在人海里很难找出特点的人。
就算是高三的班主任在几十个学生当中,也会有最喜欢的,最讨厌,最漠不关心的存在,更别提乌罗并不常与其他女人过多交流,而大部分人也不会缠着乌罗,因此他对阿絮的印象并不算很深,只是隐隐约约能想起来面孔。
“她死了”阎不甚讶异地询问道,看起来没什么反应··“嗯·”乌罗只是有些唏嘘,“冬天生孩子,本来就艰难,加上又太冷了,的确不太容易挺过来。”
阎没有说什么,他瞥了一眼乌罗,看对方的神色似乎有些落寞,便询问道“你怎么了那个女人的死让你很伤心吗”·“倒是说不上很伤心,不过到底是认识的人,毕竟讲过几句话,难免觉得可怜。”
乌罗轻轻叹气道,“我想这种事,你应当也经历过很多遍了·”·阎不置与否地点了点头,拿起水壶放在灶台上加热,其实水壶里的水本来就烧过,只是这时候冷了而已,他漫不经心地说道“驯化本来就是一个互相的过程,当一群人追随你的时候,你同时也成为了他们这群人的追随者,人掌控权力就会恐惧失去权力,掌控名誉就会过分珍惜名声这张外皮,就是这个道理。”
“你未免把感情想得太复杂了,人在群体里难免会产生情感,这不是驯化·”·“是你想得太简单了·”阎不打算再烧滚一次冷水,只是加温了下,就给自己倒了一杯,倒时他向乌罗示意了片刻,对方摇摇头后,他就只留了自己这一碗,目光如刀般剖开乌罗,“一旦人沉浸在神权甚至王权之中时,这种诱惑力就不单单只是感情了,失去每个人都等同折损自己的利益。”
·乌罗沉吟片刻,他最终微笑道“你说得很对,这一点我不能反驳,只是我们讲得不是一件事·”·“嗯·”阎点点头,平淡地回应他,“我知道,只不过是想跟你分享过往的经历而已。”
他将温水一饮而尽,身外的冷意早已经在火焰边消融,碗里很快清空··“那你要去吗”·阎搁下碗,轻轻拂去衣服上的尘埃,笃定道“你既然去,我当然也去。”
“如果按照我的婚姻观点,你很可能会在第一轮跟第二轮都被立刻淘汰,一来是- xing -别不合适,二来是我们的思想不合适·”乌罗略有些无奈地看着他,架着腿坐在床边,看起来悠闲的模样不像是晚上要去出席葬礼,反倒要出席晚宴一般,“如果一段婚姻充斥着这样的交谈,有时候会比较痛苦,不过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种田文穿越时空随身空间幻想空间·阎眨了眨眼睛,将碗收拾起来,分辨了会儿这是句真心实意的抱怨还是玩笑,而后才回过神应对这样的对话进行反击“是啊。”
他气定神闲道“你后悔也晚了·”·哪怕离告白才过了几个小时而已··乌罗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他的确有些遗憾,不过并不是非常伤心,方才说的那些感慨已经是他对阿絮的所有情感表达了。
他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去参加一个八竿子才能打着一块儿的人的葬礼,因为接触不多,或者说只是偶然见过几面,并没有深入的感情,所以的确有对死者的尊重跟默哀,可再没有更多的东西了。
“晚归晚,以后还是不要讨论这种国家大事了·”乌罗微微笑道,“让这种话题侵占私人空间就不太好了,我倒是期望你可以用人话而不是哲理来形容你的过往经历。”
确定关系之后,他的态度就显得柔和了许多··阎迟疑片刻,笑道“那我大概是无话可说了·”·乌罗反应了几秒钟才意识到对方在跟他开玩笑,不由得失笑道“你的幽默感倒是很有话可说。”
男人对上喜欢的女人时多少会有点不知所措,乌罗没有可参照对比的人物,只能从自己过往的恋情判断,跟阎在一起的时候,他感觉到了怪异的平静·倒不是说那种冲击心潮的感情稍纵即逝,而是少了些克制,比起爱侣与情人,更像是朋友。
然而这也并没有什么不好··乌罗跟阎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前者需要继续思考跟判断接下去要走的计划,而阎则随时准备好战斗,他长期的经历让他下意识确保自己每时每刻都处于相当警惕的状态,如果非要形容,大概是端起碗能吃饭,放下碗能杀人。
搞不好还能多补一道清水煮毛血旺,吃不吃得下是另一回事··快要晚上的时候,有人来敲门,他们将点起的火焰熄灭了,最近乌罗有在认真试着做蜡烛,只可惜材料不易寻找,只能从商场里买蜡烛照着光做蜡烛。
阎对他的行为没什么太大反应,大概只觉得多此一举,不过并没有说出来··“该走了·”·乌罗说道,他拿过栏杆上挂着的黑色外套穿上,凑过来在阎的嘴唇上落下一吻。
这个吻安静而又平淡,却比往常他们之间经历过的那两个吻更令人心生欢喜··哎……·怎么会后悔··第113章 ·在这个世界上, 不管做什么事, 似乎都是黑夜更为适合。
毕竟白天要为生活奔忙, 愁吃愁穿愁住愁人生,因此只有晚上那短暂的光- yin -能拿来抒发下心绪, 做些其他事情··杀人放火或是举行葬礼,当然还包括做历法。
等乌罗跟阎出门去的时候, 俘虏们正忙忙碌碌地搬运着木头搭成一张简单的“床”, 与其说是床,倒不如更说更接近好几棵圆木捆成的木筏·阿絮的尸体被搬运出来,他们现在有足够的兽皮跟足够的外衣, 她仍然穿着生产时的那件衣服, 没有人将衣物剥离下来,像是默许般任由着外物伴随着她一同离开。
阿絮的腹部仍是隆起的,仿佛里面还孕育着一个生命,实际上只是很可能只是因为死亡后导致身体无法恢复,因此肚腹仍然鼓胀·她的脸跟身体都被擦得很干净, 看起来只是睡着了一样, 琥珀将她抱出来, 孩子们殷殷切切地跟随着大人旋转行动,如同被- cao -控的木偶般, 眨着眼睛看着逝去的族人。
她被安放在木头上,只占据了并不大的一块地方, 温顺安静, 平凡无奇的面孔显出点母爱的慈悲与柔和来··起码在死前, 阿絮仍是高兴的··部落里的广场里升起不少篝火,原先安放灶台的地方变成了火堆,正巧今日星光明朗,圆月当空,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般明亮,众人围成一个大圈安静站着,看着琥珀举起火把。
琥珀并不是个巧言令色的人,更谈不上多么伶牙俐齿,她的目光扫过众人的面容,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振奋士气的话,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才重重地点下头,火光将她的脸庞映照得面无表情,只能听见一句全无波动的命令“开始吧。”
开始什么·乌罗莫名其妙地看向阎,试图从这位部落大百科身上得到答案,然而每个部落的风俗习惯都各有不同,就算是阎也不可能全部都说个清楚,便下意识摇摇头,示意观察其他人的动作随同。
肢体方面的动作在这个时候比言语更有用,一模一样的模仿会让其他人以为是同伴,阎经历过几次,这种办法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成功的··当然,如果对方铁了心想要把你吃掉,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他们俩虽然不知道开始了什么,但是部落里的其他人显然已经听懂了,去年难得没有人死去,琥珀本来以为日子会就这么好运地过下去,没想到冬天就死了一个女人,她离开之后就开始安排这一切了。
在离开原先部落之后,一旦遇到死人的情况,琥珀不得不将死去的同伴弃尸荒野,任由他们成为动物的食物,就如同她们遇到新鲜的野兽尸体同样会拖走进食一样·真正让琥珀感觉到该重新拿起之前部落的葬礼规矩是来源于今年稳定的生活,阿絮是她们的同伴,不该丢在荒野上任由野兽啃食。
尸体会腐烂,会被啃食到不成模样,琥珀不想阿絮变成那个样子,也不想其他人变成那个样子··众人提起箩筐,将落叶跟枯枝簌簌地抖落在阿絮的尸体上,如同飞扬下一张天然的被单,将这个女人从头到尾地覆盖住。
琥珀看着树叶一层层加厚,伸手握紧了火把,等待着众人往后退去,这才将火把凑了上去,火一开始燃起来了,又很快熄灭了··这些树叶太过干燥,油- xing -不足,便冒出点黑烟来,琥珀没有收回手,而是等着火将枯叶烧成灰烬,等着木头都沾上火星,等到它完完全全燃烧起来,才慢慢将手松开来,火把就落在了木头上,甚至还弹跳了两下。
火烧起来就很快,空气里蔓延着说不出来的味道,时间一长甚至能听见油脂的响声,众人静静地坐在地上,看着火越变越大,很快就将整张重叠着的木筏吞没进去,几乎烧得他们这些站在外边的人都脸上泛红。
种田文穿越时空随身空间幻想空间·婴儿大概是被这样的火光吓到,哇哇大哭起来,部落又从寂静里恢复到了平日的喧哗之中,男人去用木头挖坑刨洞,而琥珀指挥着女人去搬运食物来做晚饭。
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仍应当吃饭··焚烧尸体本质跟食物并没有任何差别,他们都在用火煎熬着尸体,人跟野兽都是动物,只是过头与不过头跟进不进食的区别而已。
部落里的人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倒是乌罗被这过分相似的一幕逼出点略微的不适,他失去了吃晚饭的胃口,摇头拒绝了琥珀要他留下来的好意,站起身来往外走,靠在了- yin -影处的木墙上闭目养神。
其实想也知道,原始的葬礼能有什么差别,现代已经有许多土葬水葬天葬火葬等等的资料,这时候才文明初开,又是火葬,当然只是长时间的焚烧而已··“要吃一点梅子吗”·昏黑的视线之下突然出现一双鞋子,下垂的麻衣摆微微顺着夜风飘荡,再来就是彻底占据视线的黑色梅子。
“虽然又苦又涩,但是足够酸,能开胃·”·乌罗苦笑道“听起来好像更反胃了·”·在此之前,乌罗从没有见识过真正的火葬,或者说他没有这么长时间且这么认真严肃地参加这种仪式。
阿絮并没有任何损伤,她很年轻,死去的那一刻身体内的各种器官还未彻底罢工,鲜血甚至还能流淌出来·皮肉在火焰的炙烤下发出油脂的声响,那张面容被火焰吞噬摧毁,她被火焰无声无息地一点点消耗,过大的火焰出乎乌罗的意料,甚至像是要将天都染上这种艳色。
她今年本吃得圆润丰满的身躯在高温下迅速失去水分,慢慢紧绷在骨头上,如同一层蜡黄而萎缩的陈皮,然后火焰开始烧破皮肤,显露出部分熏黑的白骨,那滚圆的腹部跟头部最先被烧破。
于是肋骨明显如铠甲般张开,似一个过分锋利的拥抱,阿絮本来饱满的肚子此刻像被狼群掏空啃食后的模样,平淡无奇地消瘦下去,她开始彻底干瘪··最终遗留下来的是时间的灰烬。
他们都只是时间的一握灰烬而已··“有些人的确会害怕死亡,这并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你我都是一样·”·“包括你也是”·阎很淡地笑了下“我又不是反社会人格障碍,好歹是三好青年教育起来的水平,怎么可能从来没有害怕过死亡。
就算我真的对别人的生死毫不在意,也总会害怕自己有一天会死,不过这是必然的事情,人的路程有长有短,这就是终点,我们只是在今天看到了别人的终点而已·”·“我想起来你吹过笛子。”
乌罗忽然没头没尾地提起这句话,缓缓道“你吹一曲送她好吗我们好歹是她的族人,也是她的巫,琥珀做了这么多,我们是不是应该也做点表示。”
“我没有带笛子·”·“这样啊……”乌罗轻轻叹了口气,他仰起头看向明月,雪小了许多,在火焰盛大之下显得微不足道,这些洁白的晶状物在空中流转飘零,落不下来,有几片在火焰之上化为虚无。
部落的人并没有很悲伤,他们仍在催促着晚饭,帮忙照顾婴儿,新生的孩子哇哇大哭着,男人逗弄了会儿,让手忙脚乱的女人收拾残局··生与死划开了分明的界限。
他本是隔岸观火的人,与这个女人没有一点关联,只是那样的寂静,是一瞬间忽然击中乌罗的心,在白日时还很欢喜的,如今却变得略有些沉重的心··这就是死亡。
“不过我带了埙·”·埙的前身就是哨,华无师自通地摸索了不少乐器,可用跟不可用的,阎闲来无事干涉他的研究道路,提前拿出结论,导致华的毕业论文彻底功亏一篑,只好坐在土包上着迷地听着对方拿出新烧出的陶埙吹奏一曲。
无论华之后再怎么多次试验吹奏,却都没办法发出那样悦耳动听的声音··而显然,阎也不是可以和善请教的对象··埙的声音很闷,又低沉,不像是其他的乐器那样张扬,甚至隐隐约约之中还带着一丝苍凉与凄婉,在这个时间吹响,更显悠长。
阎并不喜欢长久地待在原地一动不动,这可能跟他平日的习惯有关联,等到乌罗转过脸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树上,被遮掩着,几乎看不出任何踪影来·埙音幽幽地传出,如泣如诉,人纵然言语不通,思想不同,对于有技巧的音乐鉴赏力大抵都是差不多的,差别只在能说出精髓或是只有情绪浮动。
夜间安静,火焰燎动在暗色之中,木头噼里啪啦地灼烧着,那乐声并不完全是一首曲子,而是断断续续的哀声··阎谈不上是有技巧的演奏家,可对这个世界来讲,已经足够了,甚至可以说有些过分优秀,她们听出忧愁,察觉到凄凉的悲意,有许多人簌簌流下泪来,却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流泪。
失去族人的悲伤,失去同伴的痛苦,人在安逸之后才得以慢慢享受这种与痛苦相近的负面情绪,在生死都挣扎的关键时刻,人是难以掉一滴泪的··乌罗慢慢坐下来,部落里四处安放着乱七八糟的物资,木头石头散落在一起,他寻了处干净的石堆当做座位,用手在腿上打拍子。
他与音乐鉴赏这四个字并无任何关联,充其量大学时为了学分上过几节相关的课,早已经在脑海里模糊不清了,年纪渐长后为了生意倒是拾风雅的爱好过,要他胡扯倒是能说些乱七八糟的上来,可让他真正讲清楚其中的意味,那就实打实是在为难了。
他只是听得懂这首曲子到底是欢快还是悲伤··华偷偷摸摸地顺着房屋的遮掩摸到了附近来,悄悄抬头看向阎,要说部落里对乐器最热衷的人,就算问遍所有人,连带着俘虏都一样,必然是他。
之前的铃铛有了成果之后,琥珀就对华的功劳大加赞赏,不再认为他后续捣鼓出来的东西没什么太大的用处,甚至有闲心欣赏其他的乐器——不过令她失望的是,其他乐器的确是毫无用处的。
好在之前的闭口铃铛给了琥珀勇气,她觉得那些乐器应当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而不是全然的废物···种田文穿越时空随身空间幻想空间毕竟还能增添祭祀时的声色。
琥珀还记得之前交易日时的祭祀上那些浑厚动听的声音,当然没有今日阎这样精湛的演奏,可仍旧听得人热血沸腾,心潮澎湃··音乐并不是人发明的东西,而是人发现的存在,它们无所不在,人对音乐的感知本就是从山水鸟兽之中得来的,在漫长的时间里人们慢慢完善音律,创造前所未有的曲子。
华并没有流泪,他能感觉到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前所未有得快,然而比起悲伤,好奇心占据了绝大部分··如果乌罗愿意将谚语读给华听的话,华大概会把“好奇心害死猫”当做自己的座右铭。
哪怕他连猫是什么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华的声音在火焰之下渺小无比,他仍满怀憧憬地询问着··华的行动轻巧地像只暗夜里逃窜的野兽,瞬息之间就蹿到了乌罗的腿边,就地盘坐了下来,地上还有薄薄的雪,他凑了凑身体挨着石头,避免自己等会起来的时候屁股上- shi -漉漉的。
“是音乐·”·乌罗回答他,沉吟片刻后缓缓道“如果你是问阎手上的东西,那叫埙,是一种乐器,就跟鼓一样·”·“我懂。”
华了然道,“就像勺,筷,巫你教过的那些东西一样,都是拿来吃食物的,不过有各种各样的用处,可以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乌罗欣慰于他的理解能力,无声地点了点头。
“它听起来——”华怔怔地看着树梢上的阎,他的视线要比乌罗更好,在这样的月光下能很清晰地寻找到阎的身影,那个人坐在树梢上,一脚踩着树枝,另一只脚垂下来挂在空中,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的模样,他垂着眼在吹埙,手指在埙身之上起舞,看上去有种震撼人心的美丽。
并不是阎本身带来的,而是他在做的事,是他送出来的声音··这让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于是只好指向自己的心脏,颇为认真地说道“我觉得这里不舒服,它听起来很好听,只是让我……为什么会这样”·“嗯”·“死了女人,死了男人,死了孩子,我都会觉得不舒服。”
华轻声道,“可是我听见他在吹奏,也觉得不舒服,以前不舒服我会很希望停止,现在却很希望他继续下去,是不是很奇怪·”·阎很快就结束了吹奏,他并没有听见乌罗跟华的内容,只是这首非常简短的曲子就到这里完结了,他所能为阿絮做的事情仅此而已。
“他不继续了·”华有些遗憾地说道··乌罗就笑了笑,他开始觉得这一天都有点不可思议的怪异了,中午的时候他才接受了阎的告白,现在在阿絮的葬礼上居然要跟华解释音乐跟悲伤之间的联系,缓缓道“起码你不会再继续难受下去了。”
华摇了摇头,他否决乌罗的想法,寻觅到合适的言语来谈论自己的想法“我打鼓的时候,轻跟重是我想要的,阎的声音是对阿絮的吗是他想要的声音。”
“你不是已经听见了吗”·这很显然就超出华的理解范围了,不过他大致明白了乌罗的意思,这全然陌生的音乐,悲伤的曲调是来源于阎自身的,他尚不能摸到门槛,只朦朦胧胧的意识到这是表达情感的一种方式,便说道“如果是我,就要听起来很高兴很开心的音乐。”
乌罗惊讶道“为什么”·“因为大家已经很不舒服了·”华指向乌罗的胸膛,他黯然道,“孩子的死,女人的死,阿絮,还有以前很多人,大家找不到食物,感觉很冷,慢慢的就不能说话,躺下去没有了,或者被动物吃掉,越来越少,这里会感觉被抓住了一样,也会害怕。”
悲伤、心痛,还不足以形容族人离开后的感情,尤其是同伴跟亲密的朋友,习惯不等于不在乎,他们仍然拥有情绪,只是没办法那么尽情跟自由地抒发··“所以,我想要听起来开心的。”
这就实属于乌罗思维方面的盲区了,喜事不准哭,丧事不带笑,这是最起码的敬重,即便现代人已经很少会在葬礼上完全紧绷面容,客人在吃酒时仍会推杯换盏互相微笑,然而就整体来讲,对于家属仍该以沉痛的神情表示同情。
不过没有等乌罗回答华的疑问,实际上对方也并不是来寻找答案的,他趁着阎还没走过来的时候悄悄溜走了·阎的埙被重新放回到了衣服当中去,他的眼睛比往常更黑,看起来几乎有点高深莫测了,正看向远处,而阎小旺正端着自己的汤碗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今天还真是个多事之秋·”乌罗有点无奈地感慨道,“什么人都到齐了·”·阎哼笑了声,没有说话,他只是接住了快要扑过来的阎小旺,顺便扶稳了对方手里的碗,那里面的食物多到有点出奇。
阎小旺顺着他的目光往碗里看,含含糊糊地咬着肉说道“首领说巫不吃的食物都分给我们小孩子,还有生了孩子的女人,这些都是你们的,你要吃吗”·“不用。”
大人简直懒散到连敷衍都懒得伪装在表面上,他很是冷静地回答道“我会跟乌罗一起吃独食·”·比如说火锅、烧烤、各种各样的家常菜等等,只要是商场里有的食物,他们基本上都能直接进去坐下,除了要自己端盘子跟挑选菜色之外。
乌罗无奈道“你真的要这么说·”·“‘独食’”阎小旺又往自己的嘴巴里塞了一块肉,他的腮帮都快鼓成两团肥肉了,看起来像是只钻进米仓或者坚果堆的家养仓鼠,用圆鼓鼓的脸跟黑亮的眼睛看着阎,“很好吃,还是什么东西长什么样”·阎小旺还没到对死亡有所感悟的时刻,不像是乌罗这样的“多愁善感”,阿絮的死亡更增加的是他对婴儿的同情,可婴儿们有人照顾,于是他就连这点情绪都抚平了。
“没有你的份,小鬼·”乌罗捏了下阎小旺的鼻子,略带点宠爱地说道,“跟你没什么关系·”·种田文穿越时空随身空间幻想空间·阎小旺嘟着嘴略显不满,他咕哝道“你们不想吃肉吗很好吃的,甜甜的,是肉啊。”
“你虐待他了”乌罗转头看了看阎,对方正低着头,单手搭在阎小旺的肩膀上,神情是一贯的冷静··阎特意提醒道“我们之间,你才是当后妈的那个。”
这让乌罗只好翻个白眼··部落里几十人吃晚饭的需要一定的时间,加上还有一群俘虏需要投喂,包括他们养在兽棚里的那群牲畜,麦秆的消耗跟磨出来的米面一样惊人,毕竟憨憨兽食量惊人。
好在兔子们被宰杀大半,只剩下两对等着来春繁衍,被强行分开饲养,用晒干的青草投喂,大概是长期处于半饥半饱的状态,显得略有些闷闷不乐,整日趴在窝里不动··众人兔口省食,将各种各样的草料混在一块儿投喂憨憨兽,每天喂养野兽都能感觉到兔子哀怨的眼神。
等到全场清理完毕,已经非常晚了,月亮稍稍偏移了些位置,而焚烧阿絮的火焰也小了些下去,她在火焰里化身为一具破碎的森森白骨,平静地仰躺在灰烬之中··而乌罗仍清晰地记着她的微笑,他看见琥珀抱着一个大大的陶罐站在旁边,与阿絮相熟的女人们将自己所带来的花或是石头放在里面,甚至有人放了块肉,这场景略有些荒诞,可乌罗缓慢地意识到她们在做什么。
这是礼物··“我跟你都是时间的囚徒·”阎走到他的身后,注视着这场即将结束的死亡,不动声色地说道,“被永远困在这个时代,他们比我们更幸运。”
乌罗喃喃道“也许我们只是回归到最初的·”·第114章 ·任何人都有专属于自己的时代··不光是亲人、朋友、自己所熟悉的一切等等, 还有世界的变化,习以为常的环境, 坐牢数十年的人出狱后都会感觉到被时光抛弃, 更何况是阎跟乌罗这两个莫名其妙被丢到原始的人。
这种与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觉并没有那么简单消弭,比起不动声色的乌罗,阎对时代的排异反应显然更大··怪异得是, 比起完全格格不入的乌罗, 阎又与这个世界浑然合为一体, 看不出丝毫异常。
即便是后世的火葬也无法完全将人烧成灰烬,只不过能将骨头烧碎, 这个时候的火力没有那么集中,残存下来的骨头自然就更多了··等到火焰熄灭之后, 琥珀将阿絮的骨头从灰烬之中取出, 认认真真地放进那个陶罐之中,与众人给予的东西一同,等到足够明显的骨头没有了,她便将灰烬跟骨头碎片的混合物一同捧进陶中,慢慢填满整个陶器。
之前男人就已经挖好坑洞,琥珀将陶罐放下去,她们已经知道絮是什么意思了,棉花拉长之后就是絮, 还有一些植物的花跟飘下来的白色物体, 乌罗也会说那是絮·冬天当然没有植物, 他们就只临时折了些相关的植物枝叶回来表示。
收敛骨灰这个活不需要多少人, 光是琥珀一个人就很快做完了··乌罗看着那个重新被填上的土坑,众人用混着冰雪的泥土将小小的陶罐完全覆盖住,不禁询问道“琥珀,你们在埋她”·“埋”琥珀不解其意,疑惑道,“那是什么意思,不这样放在土里,会被野兽挖出来吃掉的。”
某种意义上来讲,真是务实的葬礼观点··这个晚上最终无风无浪地过去了··可是整个冬日并没有这么简单就能过去,以往没有盐,加上冰天雪地,只能留在山洞之中瑟瑟发抖,昏昏沉沉地度过大部分时间,好比体力槽被封印了一大半,干点活就觉得累,吃多少都难以感觉饱,如同他们现在吊着兔子的命一样,冬天也吊着他们的命。
等到冬雪到了最深寒的时候,就等着跟上天比命硬了··去年的冬天相对好一些,不过他们仍不能自由活动,还得顶着风雪干活,不少人生了冻疮再愈合·今年情况则大有不同,不管是篝火增加,还是帮忙干活的俘虏增加,都让部落里轻松了不少。
在这样的天气跟衣物下,冻疮基本上难以避免,就算琥珀让众人多吃肉跟汤,仍是有人身上得或轻或重的冻疮,更别提俘虏们了·琥珀对盐有相当粗浅的了解,知道有盐没盐会带来多大的差距,因此特意嘱咐过给俘虏们做食物的女人,绝对不能加盐,最好肉跟油也少加,实在不行就多吃鱼。
要不是汤水看起来能增加好几倍的食物,琥珀可能连开灶都不想给他们开,让他们直接吃生鱼片算了··鱼肉算是一道肉,加上剩余的果子,这种食物算不上太差,琥珀并不是个精明的商人,这群人到底是到了手的免费劳力,总不至于看着他们活活饿死。
只不过这么清汤寡水地吃下几天来,跟吃素也没差多少,鱼肉本来就不能跟高热量的兽肉相比,俘虏们便肉眼可见地虚弱下去··人少了力气,每日又被繁重的工作填满,加上琥珀的奖罚制度,便很容易失去斗志。
如果世界上的任何一件事都能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那人类的生存就不会显露出困难的真实面目来,下降的身体素质跟长期忙碌于工作同样意味着这些俘虏开始长冻疮·最开始是一个体弱的女人,再后来简直就像传染一样,接二连三,几乎所有俘虏的身上都出现了。
他们没有足够的衣物,又经常在冰天雪地里忙碌于挖掘或是搬运,手在- shi -润的泥土跟冷水之中来回,不生冻疮倒是奇事··今年没有什么重大的事,加上有了俘虏,部落里的人过得相对轻松些,加上衣物充足,只有几个贪玩的孩子耳朵上生了冻疮,琥珀管乌罗要点膏药擦了,也就没事了。
没想到族人没出事,结果还有这么多俘虏也要- cao -心,琥珀就有点犯难了··阎的地位在部落里其实比较尴尬,众人默认他与巫者是相同的地位,然而乌罗大部分时间跟琥珀有商有量的,有时候她要乌罗去做些什么,也不是难事。
可是阎就截然不同了,就连默的事情,琥珀都是以商量的口吻询问阎能不能帮忙··从各种方面来讲,琥珀都不太喜欢跟这个男人打交道··尽管对方不会拒绝,可琥珀始终觉得对方的眼睛就如同蛇瞳一般,悬挂在树梢上,于黑夜之中发出冰冷的光,只要稍稍行差错步,那尖锐的白牙就会迅速咬断她的咽喉。
种田文穿越时空随身空间幻想空间·可是琥珀不能否认对方的能力的确很优秀··在治疗方面,本来应该要找阎才对,琥珀私心想了想,觉得反正去年也是乌罗解决的问题,还是找乌罗好了。
而乌罗——完全不出意料地跟阎待在一起··“巫·”·琥珀敲响门后,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意外来开门的是阎,对方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侧过身让她走进去。
“是你啊·”阎轻声道,目光扫过琥珀,激得她汗毛倒立,隐约感觉到自己仿佛置身丛林··大部分时候阎不会这样,琥珀下意识瞥了眼屋子里的情况,阎小旺正四肢大敞着睡觉,吃得日渐发胖的肚皮圆滚滚地掀起衣物一角,一块兽皮被他踢到脚下;而乌罗似乎正在思考什么,坐在床头边低着头。
“他照顾小旺的时候睡着了·”·阎回答她··琥珀只是欣喜地看着阎小旺,这个孩子似乎比起来时又胖了一大圈,对她而言,部落里的每个孩子都如同自己的孩子一般,当然地位会有轻重之分,不过无论什么时候,白白胖胖又健健康康的小孩子总是让人看着就高兴的。
“你来有什么事·”·阎带着琥珀到桌子前坐下,本来桌子打得就不太高,完全是张矮桌,入冬之后乌罗就干脆买了几个懒人沙发放着当做凳子来使·琥珀平日比较忙碌,基本上没有来做客过,这间屋子她来过许多次,真正实打实坐下来是头一遭,因此有些懵懵懂懂的,尴尬学着阎的模样坐下去,还吓得差点弹起来。
琥珀大惊小怪地险些叫出声来,她瞠目结舌地瞪着屁股底下这朵恶趣味的太阳花,震惊道“这个是”·“这是小旺的位置·”阎看起来倒是很平静,他甚至有闲心喝一口水,随即问道,“你要喝吗”·“噢——”琥珀懵了懵,一下子来不及反应是谁的这种私有概念,又再度坐下去,这次她能感觉到自己仿佛陷在一团软软的东西里,就像有非常非常多被拉开的棉花那样。
只是棉花似乎又没有那么有弹- xing -··阎帮琥珀倒了一碗水,水是刚烧开没多久的,不过现在这个天,冷得本来就快,因此当琥珀捧在手里的时候,它已是正好入口的状态了。
“那些人冻疮了·”琥珀看起来思考了下要怎么说话,毕竟跟乌罗说话可以很简单,好脾气是的巫几乎有求必应,可是阎就不太一样,起码她是以非常谨慎的态度去说这句话的,“我想让巫救治他们。”
阎垂眸思考了片刻“你是说那群俘虏·”·俘虏·琥珀对这个词有点陌生,倒不是没有听过,而是她记得乌罗提过几次,不过并没有非常准确地去形容意思,于是默默重复了一次“俘虏”·“就是那些来进攻部落却被打败的人,被抓到的都叫俘虏。”
琥珀点了点头“是他们·”·不过琥珀很快又求知若渴地询问道“那逃跑的叫什么”·“……不知道。”
阎理直气壮地喝了口水,冬天干燥,他不像乌罗那样喜欢在手跟脸上涂些护肤品——这点阎小旺倒是跟乌罗出奇得相似,让人怀疑其实小旺是跟着乌罗长大的,也可能是小孩子天生就喜欢软滑又芳香扑鼻的油膏。
总之阎仍旧秉持着用多喝水来补充水分的好习惯··有时候乌罗会觉得他迟早要喝到水中毒··琥珀“哦”了一声,她想了想又问道“那什么时候去救。”
这次轮到阎被她的理直气壮震慑住了,一下子握着陶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琥珀的态度确实是理所当然的·一个部落里的掌权者有两个发展方向,一个是日常琐事上的首领,另一个就是神权下的巫,正如首领无法抗拒神的代言者,一旦首领要求巫去救治什么人——能不能救活另谈,巫也是没有权力拒绝的。
阎跟乌罗做事的方法各有不同,想法也各有不同,阎虽然提倡乌罗别太拘束自己,放开心去做事,但本质上他对部落里仍抱有点促狭的恶意,便询问琥珀道“你让乌罗去救治,就从来没有想过如果他不在了该怎么办吗”·这个问题琥珀之前就遭遇过类似的了,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阎。
“在你来之前,我们也有骨头坏的人,华跟珑都是·”琥珀看向阎,忍不住说道,“你跟巫都喜欢问这种事·”·“他也问过”·琥珀点了点头,她看着陶碗里的水,有许多话想说出口,这一年多发生的事,是她一辈子都难以想象的,生存的事对于乌罗跟阎来讲似乎是非常简单的,他们的脑子里装着各种各样的办法,有许多主意在一开始,她甚至都无法理解的。
“巫说,如果我们太依赖他,等到他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琥珀想了想说道,“我以前不懂,后来想,大概就像我们养兔子那样,有些兔子会挖坑逃跑,有些不会,我们没有了,它们要么学会自己找食物,要么就被其他的动物吃掉。”
阎听懂了她没说出来的话,没有理解的意思··他跟乌罗现在只不过是兔子里的一员,充其量是比较厉害的兔子,可他们俩始终将自己放在饲养员的位置上。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他们俩都不该将自己看得这么重,正如琥珀所说,要么他们这个部落灭亡,要么重头再来,人从来不是那么脆弱的生物·即便他们全不干涉,这个部落也可能有自己兴盛跟衰亡的道路,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他们就是其中一部分。
话又说回来,多少东西失落在时间的长河里,一个群体如果只依赖于一个人,那本就是自取灭亡,死了也不可惜··“蛇油·”阎忽然提醒道,“你已经知道脂肪了,蛇身体里也有,在腹部,有很大一块,熬成油脂,冷了之后拿来擦手,就能避免冻伤,不过一直呆在雪地里仍是没有用。”
·种田文穿越时空随身空间幻想空间琥珀眨了眨眼,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惊讶道“那不是拿来吃的吗”·有关于解释原理这种事,阎的热情就全部耗空了,他懒得跟琥珀详细谈论其中的原因,便在柜子上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盒冻疮膏丢给首领,近乎敷衍地说道“药在这里,你拿去吧。”
琥珀挠了挠头发,不知道是女人天- xing -就比较爱干净,亦或者是骨子里的爱美因素在作祟,她比其他人更喜欢洗头洗澡,也喜爱皂角的香气长久留在身上,因此头发柔顺了许多,这会儿软趴趴地垂在肩膀上,不像以前那么蓬蓬地支棱成鸟窝。
从懒人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琥珀觉得骨头都仿佛酥软了不少,伸展开懒腰,甚至有点依依不舍,不过外面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她做,就仍是可敬地站起身来出门去了··而阎只是目送着她出去,捎上门之后,仍旧恢复成原来的姿势,靠在沙发上静静欣赏着乌罗与阎小旺熟睡的模样。
他有十拿九稳的预感,乌罗睡醒一定会落枕··确认关系听起来的确是一种很甜蜜的事,只不过对于阎跟乌罗来讲,真正激荡心潮的大概只有那几个片段,并不是说他们两个人的感情只是稍纵即逝,而是人的- xing -格与习- xing -已经稳定,确定关系之后如同一层保障,可对于平日的相处交往并没有什么更改。
本来两个人就住在一起,连同居都省了··安睡的乌罗看起来要无害得多,甚至用不着废心力猜测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他们俩有许多不同的意见,谈不上谁比谁更顽固。
每个人都没必要为另一个人去负担他的人生经历,阎自然也不会勉强乌罗体会自己对世界的不信任感··因此他只是在欣赏··熟睡的乌罗跟清醒的乌罗是两个极端,有截然不同的风情。
阎并不介意将时间浪费在欣赏之上,他耐心地等待着,在等到这个人之前,他已经等过许多许多时光了··乌罗睡醒的时候,天还没有黑,他用手扶着自己剧痛无比的脖子,冷漠地看着毫无任何反应的阎,开始疑心他们的恋爱关系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到底是什么男人才会坐视自己的对象以一种别扭的姿势睡着却无动于衷。
得到眼神暗示的阎欣然劝慰他“我们都是大人了,理应负责自己的行为·”·乌罗面无表情地将那张脸用手别开来,本来是想直接拍上去的,可惜太好看了,他有点不舍得下手,脖子抽筋般的痛,他嘶嘶地抽着气,最终放弃抵抗,只是用手指摩挲片刻,漫不经心地询问道“我睡着的时候是不是有人来了,怎么好像听见了琥珀的声音。”
“她来拿冻疮膏·”阎伸手帮乌罗按了按脖子,像是拎小鸡崽似的捏着他,就差发力把人提起来了··“痛痛痛——”乌罗差点惨叫起来,“你能不能轻一点”·阎还是第一次看到乌罗瑟瑟发抖的模样,这个男人比他预料之中的更怕痛,便忍不住笑了下“你怎么比小旺还娇气。”
“你居然敢说这句话,小心我虐待你儿子·”乌罗翻了个白眼,落枕只是痛吗还有又刺又麻的不适感··哪知道阎欣然赞同“他的游泳圈都快养出来了,你是该管一下,这些肥肉全是你的问题。”
天地良心啊·乌罗沉思片刻,一边享受着按摩,一边发自真心地询问道“你是他亲爹吗”·“不是啊。”
“……”·失策了·“唔——”·他们俩没收住声音,加上乌罗虽没能惨叫出来,但是悲鸣是实打实的,很快就吵醒睡饱了的阎小旺,对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迷茫地从床上坐起身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肥肉,确定还在肚子上,于是眯着睡眼喃喃询问道“吃饭了吗”·“你觉得这孩子还有得救吗”乌罗幽幽地看着胖嘟嘟的阎小旺,合理怀疑对方的体重已经过分超标。
撇去乌罗不谈,光是阎的存在就给阎小旺带来了不少特权,更别提小旺比阎更乐于分享经验,琥珀有时候对他也会多加照顾··这次连阎都迟疑了起来“可能”·阎小旺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迈上悲惨的减肥人生,只是又打了个哈欠,扑腾着两条短短的小胖腿,眯着眼睛寻找到了软趴趴的懒人沙发扑上去。
他个子不高,整个人都完全陷在了沙发里头,像是小狗似的动着鼻子往桌子上凑,肩膀跟脖子一抖一抖的,看得乌罗脖子更痛了··最终阎小旺把脸趴在了喝水的碗里,里头的水已经凉透了,他被呛了下,这才清醒过来,泪汪汪地看着两个大人。
“没救了·”阎沉重地宣布道··乌罗感慨地拍了拍阎的肩膀,另一只手还托着自己的脖子,忧愁地说道“阎先生,您的这个教育问题,很值得反思啊。”
阎差点把他拎起来··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左右,乌罗总算能稍稍动弹下他的脖子了,之前几乎抬不起来,如果就这么出门去看起来会像是什么很怪异的缩头生物。
他稍稍耸动了下肩膀,仍是疼得钻心,便稍稍歪过头试探着让自己恢复正常,好不容易才将自己的头抬起来··“这个视野总算舒服多了·”乌罗仍然用手扶着自己的脖子,简直能听见骨头发出悲鸣声来,他无奈道,“下次看见我睡着了,能不能麻烦把我放平一点。”
阎气定神闲地收回帮忙按摩的手,顺道将翻箱倒柜找食物的阎小旺提起来往外走,小孩子饿得快,以前食物不足够的时候会显得吝啬;现在食物充足,大人会将果子当做零食一般,只要小孩子帮忙干活,就会分一个果子添饱肚子。
之前送水的事也是一样··毕竟部落里忙多闲少,许多活都要人来做,只不过俘虏们做了更沉重的那些而已··出门前,他回答乌罗··“我怕把你的头掰断。”
乌罗听得脖子发凉··种田文穿越时空随身空间幻想空间·等阎走出门后,乌罗才慢半拍地反应了过来,他因为脖子太痛以至于忘记了调侃对方待着一动不动看了那么久,不觉得厌烦吗·不过没说出口也好。
乌罗按摩着脖子往外走,脸上有怪异的红晕··两个奔四——虽然不知道阎到底有多少岁,但是怎么想应当也不会太小,光从表面上来看,说不准两世人加起来拼一拼都要到知天命了,总而言之,他们两个人实在不太适合这种浓情蜜意的调调,表白那时候来一次就已经够了,要是日常生活一直是在这样,迟早有一个崩溃。
做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乌罗的脖子还在痛,只是能抬起来看清楚了,不像之前那样得低着头看见地上有什么,他推门出去,看到部落里的人走来走去。
之前兔子被宰杀了许多,羲丝跟琥珀要了剥下来的兔皮鞣制,再跟草鞋连在一起,做成粗浅的皮鞋来保暖,兔皮制作后就显小,大多是孩子们在穿··大人的鞋子需要两只兔子了,因此非常稀少,不过看今天的状况,估计羲丝拿其他的兽皮来填充了。
不过奇怪了,那些俘虏呢·第115章 ·俘虏当然没有就地消失··几乎所有人都挤在了医疗室当中, 他们里面生冻疮的有手有脚还有脸面耳朵等地方,有些轻有些严重,医疗室里生起火堆, 不少人身上的冻疮因为遇暖而发痒起来,琥珀才不管他们, 给众人上药之后,就按照他们的伤势开始安排不同的活。
·部落里的确有风干的蛇肉,同样也有熬煮出来的蛇油··自从开始储存粮食之后,部落里的肉跟脂肪就完全分离开来储存,脂肪煎成油储存,肉则晒干烟熏。
冬天太冷了,熬煮的肉汤即便只有一点油花, 也会凝结在表面上形成一层白色油脂··只不过这些都是食物, 要不是阎开口说明, 琥珀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想到蛇油居然可以拿来防止冻伤。
怀孕的女人不方便, 羲丝这几个人就被琥珀喊过来给这群俘虏上药, 几十个人很是老实, 他们都挨过琥珀的打,对她已经存有一种绝对的敬畏感, 因此都畏畏缩缩的,不敢说话。
风冬是这群俘虏里最早留下的女人之一, 也是这群人里比较能说得上话的人, 因为这群俘虏并不是加入部落的同伴, 所以众人并没有太费心教导他们说部落里的话, 她倒是认真学习过,只是不敢贸然交流,加上她并没有说话的份,不能确认真假,多数时候是默默地聆听着,并记录相近的音跟意思。
她知道那个最可怕也最有权力的女人是这个部落的首领,大多数人叫“首领”,只有那两个不常出现的男人叫她“琥珀”,这两个词都是在说她;而来帮忙的那个女人叫做“羲丝”,她管着一种很奇怪的工具,可以做出很多很多的“布”;还有管她们吃饭的女人叫“炎”,脾气很坏,可是心很好,如果有人生病了,她会偷偷多给一点食物。
不过还有很多话,风冬正在慢慢学习,如果这些人说得太急了,她就只能像是考英语四级的学生一样,捕捉关键词来理解了··“风冬·”·有同伴悄悄凑到她身边,伸出自己被擦抹过的双手,那个精致而美丽的物品里面留着雪白色的东西,那些雪白色的软膏刚刚擦抹过她们的伤口,疼痛现在缓和了许多,反倒传来些许热意,她小声询问“这些人在说什么”·他们还是头一遭来到这里,冻疮上的东西应该是药草,可是那个很可怕的女人带来的分明是她们吃饭时会放在石板上煮化开的油。
说起来,伤口上的白色膏状物看起来也很像是油……·“油·”风冬小心翼翼地吞了口唾沫,她看向同伴,目光倏然变得惊恐起来,“她们在说油……”·油在这时候没有什么用途,只有烹饪,风冬他们从来没办法吃到那些,不过这种事并不是奇怪,不是每个部落都那么富裕。
能在冬天都吃上汤水跟荤腥,能在这么冷的时刻喝到热乎乎的汤水,已经足够他们惊喜了··在伤口上擦油,现在又当着他们的面拿出油罐··当然不可能是别的原因,风冬的脸顿时变得惨白起来,他们的部落平日里并不会吃人,可是在冬天断粮的时候,同伴也是食物,孱弱的人或者是生产死去的女人,还有死去的人,都会变成入冬的储备粮,就算是平日里有同伴死去了,只要他不是生病死的,众人也会将尸体带回,将他完全吃掉。
风冬本来以为这个看起来就足够富裕——那些堆满了的食物,还有那么多肉,这样的部落不会吃掉他们··现在看来,他们都要变成入冬的粮食了··他们会被切开来,像是晒好的肉那样一排排挂在木架子上。
恐惧使得风冬软倒在地,她看着自己手上的麻草,绝望地意识到,在自己被吃掉之前,这个部落还要他们做完所有活··就算是再愚昧的人,再软弱的人,在求生欲面前都会激发无穷的勇气,更何况风冬的顺从本来就是因为她想要活下去,所以才不介意怎么样活下去,才不介意投降,一直这么努力地干活得到更多的奖励。
她的柔顺跟听话之下,是不愿意就这么死去的本能··风冬近乎本能地扑出了人群之中,她被人绊了一跤,直接扑在了地上,鼻子当下就流出血来,痛得两眼发花,她不管不顾地撇开从旁边被惊到站起来的羲丝,下意识抓住琥珀的衣服,两眼晃动,是琥珀冷漠的身影在摇晃“不……”·女人粗哑的嗓音颠三倒四地重复着怪异的音调“不,死,不杀,不要吃。”
刚刚那一扯差点把油罐被打翻了,琥珀好不容易稳住罐子,就看到鼻血长流的风冬,将她的脸糊成绯色,看起来有几分令人胆战心惊的骇人··风冬并没有跟人交流过,谈不上音调轻重,因此一开始琥珀几乎没有听懂这个女人到底在说些什么,直到她反反复复地不断说着那几个字,音终于慢慢契合脑海里熟悉的语言,琥珀讶异地凝视着她,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油罐,若有所思地对羲丝说道“羲丝,去把巫喊来。”
种田文穿越时空随身空间幻想空间·“哦·”羲丝很快就站起身来,她讶异地看着风冬,而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茫然地坐在原地看着鼻青脸肿的同伴,有几个男人隐隐露出怒色来,又被拽着忍气吞声地坐下去,没人想死,更别提刚被抓获时的戾气跟精神都已经被消磨掉了,现在的俘虏们锐气全无,挨了打都不敢反抗,更别提琥珀还没有动手·琥珀捏着风冬的下巴观察了片刻,确定这个女人并不是受伤,只是鼻子流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就算是这一大群俘虏里,琥珀的在意程度同样有所不同,风冬是众人里最为勤劳跟温顺的,几乎不会偷懒,挨打的次数也最少,她甚至有意让这个女人加入部落··“你会说我们的话”·琥珀慢悠悠地询问道,微微挑起眉毛。
而风冬吓坏了,只是颠来倒去地不断重复着那几个字··琥珀微微叹了口气,看来只能等巫来了··正巧遛完阎小旺的阎同样没有事,将胖嘟嘟的儿子丢给默训练之后——他倒是也心大,完全不怕被自己胖揍过一顿的默对阎小旺打击报复,不过大人的恩怨很少牵扯到孩子身上,更别提默这种人了,他只会严厉地教导阎小旺,故意捣鬼这样无耻的事,他不会做,也不可能做。
无耻也是需要相应的利益来学习的··羲丝找到乌罗的时候,丝麻混合制成的裙子都快飞起来了,她只穿着草鞋,没有被兽皮包裹,跑到雪地里后就觉得脚心- shi -漉漉的,冷得厉害,就赶紧抓住正在行走的乌罗往回跑。
“羲丝,怎么了”·“巫,首领找你,还有一个……”羲丝倒不至于被血这种东西吓到,只是怀疑风冬的脑子出了毛病,她想了下该怎么形容,“有个女人,那个比较乖的女人突然摔在地上,抓着首领大叫。”
·不是吧这群人里有狂犬病潜伏者·乌罗一听这个形容,顿时拿出最坏的结局来猜测,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便加快脚步跟羲丝一起往回走,他匆匆推开门冲进来,就看见那个羲丝形容的女人,鼻血流得很多,不过这会儿已经止住了,半张脸都被划拉开,全蹭在了琥珀的裙子上。
“琥珀——”乌罗马上压住了自己的声音,这个女人很显然完全没有任何发病的征兆,看起来她更像是在求琥珀什么事,眼泪将血冲得乱七八糟,“发生了什么事”·琥珀奇道“阎没有来”·“你找阎”乌罗更觉匪夷所思了,“那你还让羲丝喊我这关我什么事。”
琥珀遗憾道“他一直跟你在一起啊,我还以为找到你,就能找到阎了·”·“……”·不知道是不是乌罗心里有鬼,他真的觉得这句话有点怪怪的。
“找我”·而阎完全不辜负琥珀期待的,很快就从门后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应该是刚到的,不过凭借这个世界的人平均水平的耳力,完全有可能听完了全程对话,接上回答合情合理。
他欣然低头钻进来,目光扫过众人,走路都带着一阵冷风,完全夺走众人的主导权,仿佛天生就该身居高位,他很平淡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仰头看着诧异的琥珀··“我来了,你说吧。”
乌罗不禁摇头感慨“琥珀正是聪明得恰到好处啊·”·“恰到好处”羲丝忍不住发问··“过分聪明的人总是盲目自信,特别是自作聪明。”
乌罗意有所指,目光含着笑意落在阎的面容上,他被羲丝拉来时跑得太快,脖子始终还有些疼痛,因此蓄意打击报复,听起来是解释给羲丝听,其实是对座上的人表达不满,“总以为自己是全对的,聪明又不过头的人懂得曲线救国,不会太过依赖自己的智慧,反而有很多选择。”
阎重重道“是啊,琥珀,你不该这么盲目自信·”·琥珀“”·要不是琥珀没有经历过九年义务制教育,她大概现在要说“这他妈关老娘屁事啊。”
不过琥珀仍是生动而形象地用自己的表情表达了这句话,她当然听不懂这两位大神在打什么禅机,只是面色不善地抱着油罐,反正人已经来了,要说什么都可以“阎,她会说几个我们的话,可是我听不懂,你知不知道她们在讲什么”·阎略微挑眉,看向风冬,他当然听得懂这些人整天叽叽喳喳在讲些什么,便直截了当地开口询问道“你怎么了”·这熟悉的言语让所有的俘虏都下意识看向了他,而风冬飞速扭过头来,速度之快几乎能叫人听见骨头的响动,看起来完全不把自己当一回事,看得乌罗脖子一阵酸痛,忍不住抽着气嘶嘶叫两声。
“你……你会说我们的话”·“会·”阎惜字如金,他要是去做律师,恐怕要按字收费,漫不经心地看着风冬。
风冬本来以为生路无望,她不知道自己学的话对不对,结结巴巴的,看着琥珀似乎听不太懂又没有饶恕他们的意思,更是瑟瑟发抖起来,这下发现阎会讲她们的话,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手心被地面的木刺哗啦开一道口子,她也不疼,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们——”·她转头看了下其他人,咽了咽口水“我们会努力干活,吃得也会很少,可不可以别吃我们。”
要说之前没有人知道风冬怎么突然变成那样,她这句话出口之后,全场都寂静了下来,连男人们的脸上都带上了一层恐慌之色·如果是在琥珀来之前说出口,他们也许会暴起伤人,毕竟当时只有几个女人而已,可是现在阎也在,众人本就所剩不多的勇气立刻烟消云散了。
所有的俘虏都竭力将自己缩成一小团蘑菇,避免被挑出来吃掉··有几个体格较大些的,更是把自己抱得紧了点··“……”·阎忍不住看向了琥珀。
种田文穿越时空随身空间幻想空间·琥珀满头雾水,询问道“怎么样,她说什么你听懂了吗之前一直跟我说吃啊,死啊,杀啊的,难道他们是想出去狩猎逃跑吗”·阎一言难尽道“他们以为……你要吃了他们。”
“啊——”琥珀一脸茫然,“我们没有吃人的习惯啊·”·“我想也是·”阎幽幽地看向琥珀手里的油罐,他平静道,“我想是你手里拿着的这个东西,让他们误会了,他们以为部落里要把他们抓过来剥皮抽筋挂成肉干。”
琥珀低头看了看油罐,这才恍然大悟,她看了看风冬,又看了看瑟瑟发抖的众人,心里忽然定下来,缓缓道“阎,那这是不是说,他们已经听话了,怕我们了,不会随便再逃跑了。
即便要被做成肉干都不反抗,那我们这算是驯养成功了吗”·“这要你来决定·”·驯养动物的时候,琥珀记得阎小旺教孩子们过几个窍门,不同的野兽有不同的特- xing -,狼打鼻子就会痛,憨憨兽牵耳朵就会走,兔子要抓着脖子起来免得被踢到——抓耳朵的话很容易死……·最重要的是,想要兽习惯自己的气味,除了打它们,让它们害怕,还要多喂青草跟水,让它知道自己这里有好吃的。
这些人要是干活偷懒,平日里琥珀都会打他们,既然现在听话了,那就该到喂青草了吧··琥珀沉思了片刻,点点头道“那阎,你跟她们说,没有要吃她们的意思,这是今天准备分给他们一点的食物。”
阎作为铁石心肠的翻译,如实传达了琥珀的意思,这让风冬呆呆地坐在地上,有点不敢置信自己听到的话··“好了·你们好好干活”·琥珀对阎点了点头,语气再度变得凶神恶煞起来,这次风冬连滚带爬地回到自己的原位上,重新开始干起活来,经过这么久的磨炼,他们都知道只有活做得最多的那个人才能得到最多的食物,有时候甚至是一整条鱼,加上现在不像是之前那样坐在外面做活,屋子里暖烘烘的,在寒冷里煎熬了数天的人更是发奋。
别的词他们都不太会,可干活这两个字就太熟悉了··琥珀倒是不太在意他们,而是认真地从油罐里摸出一点点白色的油脂来擦在手上,只觉得被掌心的高温化开后- shi -- shi -黏黏的,跟护手霜时差不多的感觉,凑近了细闻,还有点油香,就下意识舔了一口,感觉油星化在舌尖。
·“这真的是药吗”琥珀看向了阎··阎点了点头··琥珀半信半疑,也给羲丝擦了一点,羲丝的手因为长期纺线织布的缘故较为干燥,她对这个行为略有些惊讶,不过还是搓了搓手,望着首领期盼的眼神,半晌憋出一句“黏黏的,没有那么干了。”
这勉强也算是个好消息,琥珀看着一整罐的蛇油,决定带回去让大家都擦一下,尤其是小孩子,总比冻裂开后再擦药要好··冻疮还是非常痛苦的,又疼又痒,尤其是他们习惯洗热水之后,有些严重的简直要抓到见血。
去年冬天还被乌罗骂了好几次··乌罗走过去靠在了阎的桌边,他的目光仍停留在琥珀的身上,又很快扫过底下这群正在认真干活的俘虏,缓缓道“我觉得现在时机成熟了。”
“嗯”阎耐心地扶住桌子,免得这张本来就不太靠谱的桌子会被乌罗直接推过去,慢悠悠道,“什么时机”·“当然是代购的时机。”
乌罗将手抄在袖子里,眯着眼睛说道,“她现在有足够的判断力跟决定能力了,我的生意线终于可以开始了·”·阎故作惊讶地说道“你还没放弃你的水果代购吗”·“……我一直都没有放弃,只不过人总要有追求,难道小卖部就不能努努力,努力开成驰名中外的大企业吗”·阎敷衍道“祝你成功。”
“你难道不该支持我一下吗”·“我如果没有支持你,你现在已经在地上了·”阎慢悠悠地松开了一只手,乌罗顿时觉得身后的桌子一滑,险些当场折腰,好不容易惊魂未定地站住身体,就发现腰上捂着另一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手,对方老神在在地询问道,“现在,我够支持你了吗”·乌罗“………够。”
在乌罗快要离开的时候,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你终于愿意做一些更大胆的尝试了·”·“我本来就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乌罗漫不经心地回答他,“是你一厢情愿地认为我太保守了而已,现在时机终于成熟,我当然能放心地告诉琥珀她有一个金手指可以用,至于要怎么用,怎么想,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要是她到现在还想自取灭亡,那我想这样的部落本来也就留不长久。”
最好是有讲得这么硬气,人是群居动物,避无可免地要与他人交流沟通,强如阎这样的男人都会对一个无辜的婴儿心生怜悯,并且不计代价跟麻烦抚养阎小旺成长,并不是因为阎小旺可爱,也不是因为他同情心泛滥,而是他的的确确需要一个人来排解自己的孤独。
阎小旺只是恰好出现在那个时候而已··到晚上的时候,琥珀果然杀了一头年迈的憨憨兽跟一只野鸡,他们的肉存量其实是要远少于鱼的,毕竟河里要多少有多少,捞都捞不完,只不过是个几十人的小部落,就算吃这条水吃上好几代,估计都吃不绝里面的鱼,加上他们一旦够吃就不会再大肆捕捞,因此河里的鱼只见多不见少。
这也是为什么俘虏们能顿顿喝到鱼汤的原因··琥珀当然不会好心到把珍贵的肉分给俘虏,这群人有二十多张嘴,一人一口都能把憨憨兽活啃了,因此只是将内脏分了些出来,用油煎了煎,掰碎给他们分食。
这些内脏本来也是部落里的男人们解决的,他们的食量普遍较大,好在后来有了麦子,舂出的米跟磨成粉末的面粉都能很好填饱肚子···种田文穿越时空随身空间幻想空间这种内脏当然味道算不上好,只是沾上点油,煎个半熟,咬起来甚至还有很浓的腥味,不过已经足够俘虏们狼吞虎咽了,他们吃果子跟热鱼汤好久了,难得改善点伙食,别说是腥味了,就算是要他们生吃,也觉得是无上的美味。
等吃过饭后,琥珀又让人给他们擦了些药,让他们开始鞣制憨憨兽的皮,她倒是一点时间都不浪费,绝不给这群俘虏半点休息的时间··不过大概是晚饭吃得很香的缘故,这群人也颇为卖力。
“容易满足的人真是幸福啊·”·乌罗感慨道,他们这锅咸鱼汤煮得恰到好处,连盐都用不着放,水泡开了鱼,带着点微咸,而鱼身上的盐分被水带走了些,吃起来也没有那么刺口,一小碗煮得半- shi -半软的糙米饭,还有一块儿油乎乎的面饼。
即便是对部落里的人而言,这也是奢侈了··琥珀正在埋头扒饭,完全没有心情理会乌罗,而默今天在米饭跟面饼里选了后者,正在认真地吃饼夹肉··阎将自己的肉分给了阎小旺。
“慈父多败儿啊·”·乌罗叹气,也夹了一块肉给阎小旺··第116章 ·代购, 本质上就是代理购买··这种行为发生在多种情况下,比如该区域没有相应的物资,或者价格对比下不划算,还有自己没时间挑选物品时直接将清单给出去请人帮忙, 都算在代购之中。
在普遍认知之中, 代购都是异国他乡的零食、化妆品、药物等等, 代购人也算是一个中间商··俗称中介··而这件事想要开始,需要买家有相应的知识跟支付的能力, 乌罗一直等到现在才做好一切前期准备, 想来都觉得过于漫长。
几十个人一块儿用冻疮膏,一个铁盒能有多少容量,很快就彻底用光了, 等琥珀再拿的时候,铁盒里面光得简直能将她的面容完美照出来·这个漂亮而冰冷的小盒子令她多多少少有些爱不释手,去年相关的护手霜跟冻疮膏都是乌罗拿着的, 他们只能看到而不能碰触, 这次真正拿在手里, 琥珀才意识到它似乎并不是自己所知道的任何一种东西。
这年头材质无非就是骨、皮、石、土等等,铜片都不常见, 更别提是这样完美的铁盒了··琢磨无效之后,第一个也很可能是部落里唯一一个买家琥珀老实地找上门。
“我没有了·”·乌罗回答这句话的时候, 正在擦护手霜, 他跟阎都不喜欢过浓的香气, 加上小孩子过多接触香精也不太适合, 因此最近用的基本上淡而无味。
“琥珀,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人吗”乌罗漫不经心地开口道,“那个跟我们换盐的人,还有被子这些东西·”·琥珀点了点头,她没有太过分神去注意别的东西,而是捧着陶碗在喝热水,虽然她不太明白为什么不管是乌罗还是阎都喜欢在她进来之后问她要不要喝一杯水,但是习惯成自然,现在琥珀对进门来喝一碗热水这样的行为已经没有什么质疑了。
·反正只是一碗水而已,而且这样冷的天,喝下去还蛮舒服的··“我会的东西,一直以来都会直接教给你们,可是这些不行,我也没办法做到。”
琥珀想了想,她点点头道“我知道,你做过陶,告诉了我们……嗯,这个东西,可是你不懂·”·“嗯”·“阎说这些东西是蛇肚子下面的那一块油,你要是知道的话,早就告诉我们了。”
其实如果情况允许,琥珀也懒得来麻烦乌罗,只不过熬出来的蛇油根本不足以部落里的所有人使用,之前谁都不知道蛇居然可以这么用,加上它本身就难以处理,有许多时候即便砍掉头,仍然还会再活动,经常有族人被死后的蛇头再咬上一口。
运气好的最多就是伤口需要几天愈合,运气不好很容易中毒,中毒之后麻烦就更大了··而且蛇处理起来麻烦,加上皮并不保暖,肉尽管鲜美,仍有一定的危险,在食物缺失的情况下,当然是非常好的选择,可不是主选。
如同钩蛇这种异类则不是天天能见的,几个月能碰上一回就不错了··“我们没有的东西,就要交易,就像你拿果子换其他的果子一样,我可以帮你交换,而你需要支付相应的代价。”
这样的生意,琥珀并不是没有做过,正相反,去年的冬天她们就陷入了一大笔欠账的水深火热之中··而春天交易日的时候,琥珀她们也用许多自己不需要的陶器换来了足够多的物品,其中有不少东西不是她们能有的。
比如说做农活的工具··有之前的经验在,琥珀很快就明白了乌罗的意思,这让她微微皱起眉头细思片刻,沉吟道“要怎么交换一个果子换一个果子,如果是特别好的果子,就是两个果子换一个,可是我们没有的药,要用什么来换”·“什么都行,陶,骨头,食物。”
乌罗对部落里的物品价值基本上有个概念,之前还做过价格比对的表格,只要琥珀不想买车,基本上寻常日用品都能正常交换,也不会对部落的生活造成重大影响,他缓缓道,“你需要什么,可以告诉我,我会去找那个人询问他要什么。
如果你觉得不值得,也可以不交换,或者换成别的东西·”·琥珀忍不住皱起眉头,她倒不是对这件事有什么意义,而是听明白了乌罗的言下之意,真奇怪,她以前从来不会想这么多东西的。
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琥珀模模糊糊地想着,她突然就发现有些话并不是只有说出口这么简单,还意味着其他的东西了··她完全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突然事情就开始复杂起来了。
“他一直待在部落附近吗”琥珀问道··这个问题就大大出乎乌罗的意料了,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琥珀,这句话如果是阎小旺或者阎问出口,他都不会觉得奇怪,偏偏是琥珀,这就显得很匪夷所思了,缓慢地解释道“不,他会到处走,不过他有自己的办法把需要的东西送过来。”
种田文穿越时空随身空间幻想空间·虽然这么说很怪异,但是原始人基本上是单线思维,简单来讲,就是说什么是什么,他们能明白的是表面意思,而琥珀能从乌罗随时联系到那个不存在的商人这一点上意识到对方很可能一直呆在部落附近,就需要联想跟一定的推理能力了。
这种能力对于现代人来讲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可对于琥珀他们而言,完全是一个新的概念··“什么办法”·乌罗含着笑看向琥珀,轻轻摇摇头道“我没办法回答你,琥珀。”
这个答复让琥珀多多少少有点丧气,她垂着头想了想,用手敲敲铁盒,有点无可奈何地询问道“那我要这个,要多一点,最好是一个陶罐的药,他要拿什么来换”·一个陶罐您这是要拿来腌酸菜吗·在药房里有不少冻疮膏,价格上下浮动,从几块到几十块不等,分软管跟铁盒两种包装,里面也的确存在蛇油,只不过价格相对昂贵,一整瓶就近百了。
要是拿蛇油换冻疮膏,那倒是乌罗稳赚不赔的生意,可现在琥珀都把蛇油给用光了,能换的硬通货只有陶器··陶器的话……·“太多了·”乌罗告诉琥珀道,“你买这么多,也是浪费。”
买··琥珀歪着头问他“是我们买了没有用,他有很多很多这个的意思吗”·“嗯·”·嗯·乌罗忽然意识到不对,他疑惑地看向琥珀平静的面容,忍不住暗暗咂舌,他刚刚算不算是被琥珀套话了,如果是的话,这样的进化程度是不是快到令人害怕的地步了。
“那我要两个·”琥珀很快就打断了乌罗的思路,她将空荡荡的铁盒举起,用指甲敲出声音来,认真道,“两个这个·”·乌罗沉吟片刻道“两个煮水的陶罐,可以换。”
琥珀利落地站起身来点点头道“底下就有,之前放在你这里的,你拿去换吧,等他来了,把东西给你,你再来找我·”·她说完这句话后就直接推门出去了。
“你有没有觉得琥珀最近变得很不一样了·”乌罗靠在桌子上,勉强将背从黏人的懒人沙发上刮下来,手肘贴着陶碗,若有所思地询问着正躺在床上看书的阎,“她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阎没有作答,不过也没有认真地看着书,而是沉思片刻,平静道“你错过了一场好戏·”·“什么好戏”·“决定部落未来的好戏。”
阎仍然埋头在书籍里,声音冷淡得好似凝上一层薄霜,“在那个死人的晚上,默想选择武力去打开部落,而琥珀选择了息事宁人,最后琥珀赢了·”·每天耍着小皮鞭抽人也叫做息事宁人吗·乌罗对阎这么轻描淡写地解释整个过程有点儿敬谢不敏。
越是原始的社会就越发弱肉强食,文明的另一个证明就是对弱者的同情,乌罗从来没有对琥珀的做法指手画脚过,正是这个原因·他既然选择置身事外,自然也难以意识到部落里的一些改变,因此初闻这个消息,略有些诧异“默他怎么了,这里面有他什么事”·“现在没什么了。”
阎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乌罗对琥珀跟默的做法都有部分的认可跟不认可,按照常理来讲,别人都打到自家门口来了,当然是要打回去,不然人家还以为自己怕他;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讲,战争浪费粮食跟- xing -命,就算能从对方的部落里扩充,本身也不是什么轻松的活,更何况路远,打起来不方便。
·更何况,这么多人折在这里,他们的部落再大估计都得受创,能不能活到明年的冬天都是个问题··不打没必要的战,不做没必要的事,这是乌罗虽然早先秉持着“打回去”,但最后并没有开口的原因之一。
“神神秘秘的·”·乌罗半真半假地抱怨道··而阎只是舒展开一双长腿,将自己支起来,凑过去端详了乌罗片刻,将嘴唇慢慢压上来,他在吻开始之前,慢悠悠地调侃道“有一个人能这么二十四小时等着你卖东西的,是神仙教母吗”·“是老板娘。”
乌罗伸出手指,勾住了阎的领口··第117章 ·如果这个世界上也有快递的话——·琥珀大概会认为这位在部落外面很有办法的交换者可以改名叫“冬风快递”,毕竟她才跟乌罗说了没有半个太阳日, 晚上乌罗就给出了两个一模一样的铁盒子。
这让琥珀很是好奇地绕着部落的墙壁走了一大圈, 愣是没发现半个人影,倒是意外发现有几棵树居然在晚冬开了花··这些花长得又大又香, 看起来松松软软的,琥珀忽然明白过来堇头发上的花是哪里来的了。
男人们负责巡逻守卫, 大概是壮发现了这些花,偷偷藏了几朵给她别上··有蓝鸟跟婕在前面秀狗粮, 琥珀倒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 这些花朵既不能吃又不能做别的, 连染料都算不上, 谈不上是占用公共资源, 她眨了眨眼睛,只觉得这种事怪无聊的,又很快分神在了其他的事情上。
比如说一只跑出兔窝的幼兔··这些家养的动物一旦离开部落大概不到一天就会变成其他野兽的盘中餐, 或者是活活将自己饿死在原地··琥珀有点轻蔑又带点怜爱地将这只小兔子抱起来, 顺手将铁盒子塞进衣服里, 她让羲丝给自己做的新衣服上缝了两个叫“口袋”的东西,是按照乌罗的衣服来学着做的, 羲丝还做了个在兽皮衣服正面非常非常大的口袋, 可以装很多东西, 只可惜线不够韧, 要是装小孩子很容易掉出去或者裂开来, 只能装些小东西。
羲丝倒是很喜欢, 她的梭子跟针线往里面一塞就是了··乌罗说这衣服像“袋鼠”,不过没有说袋鼠是什么··种田文穿越时空随身空间幻想空间·是有口袋的胖老鼠吗·琥珀想了想,觉得那样的生物会有点怪异的好笑,她在月下漫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也不知道这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于是轻盈地跳上空荡荡的树屋——巡逻的男人大概是去别的地方了,她将兔子揣进袖子里,脚上还蹬着这只兔子不知道第几代祖宗或是亲戚,兔毛是翻过来缝在鞋子上的,毛茸茸的地方对着脚,干褐色的内皮则对着外面,大概是这个原因,幼兔毫无危机感,仍信赖地依偎着琥珀的手心里。
而从树屋往下看,炎跟几个女人正在用针线穿过一个个饱满的菇类,这种菇类就像是水果一样,又没有那么多汁,在有屋子之后,用绳子穿起来可以节省存放的空间跟被占用的箩筐。
她们只用了一个篝火,不过烧起来有些没必要的旺盛,大概是为了照顾那些怯生生的俘虏,他们拿到了不少草用以晚上编织草鞋··比起反反复复得冻疮后浪费膏药,琥珀还是打算给他们双鞋子,只不过她不打算让这些人蹬鼻子上脸,因此只让人教了他们编织的手法,不管是收集草还是制作,他们都得自己完成。
这个夜晚平淡无奇,甚至连鸟雀都懒得费心呼喊一声,突然传来一声惨叫,树梢上簌簌抖动,突然跳下来个男人,用手护着满脑子,头上是起起伏伏宛如狩猎的一只胖鸟。
原来今夜巡逻的是漆枯,难怪树屋里空荡荡的,他自打跟那只鸟待在一起生活后,那鸟儿就成了他的眼睛,任何风吹草动都躲不过··男人们总拿胖鸟调侃,漆枯抱怨归抱怨,跟这只鸟儿的感情倒是日益增长,他的体能本就不如其他人,只有这方面勉强算有些心得,总结了不少跟鸟类示好的心得,乌罗还说他很适合被丢去养家禽。
于是琥珀笑了一下,她握着那只幼兔,想到了默愤怒的脸··于是又很轻地叹了口气··这个冬天过去,那些俘虏大概就会乖许多,他们能做更多的活,也要分配多一些的食物,不然饿坏了仍然没办法做事。
他们要造更多的屋,想来这些墙壁跟树屋在明年的开春还要拆掉,同样要分派人手去种植,还有畜牧的草料,包括乌罗说要挖出水道来划分……·还有图腾石。
对于琥珀对部落未来的忧虑,乌罗基本上处于全然无知的一个状态,他一大早起来,就看见男- xing -俘虏在舂米··舂米是颇为费力气的活,他跟阎躲懒之后就落在了其他人的身上,后来又变成了俘虏的活。
冬天太冷了,大家都多多少少有点懒得做活,只有俘虏们没有人权,可以随便差使,而且舂米是力气活,一般是当天吃多少就舂多少,因此每天都要舂米,原先的那个小坑早被砸成了深坑,连带着拿来当做工具的石头棒都坏了三四根。
而女人们则在分择野菜,还有去打水跟烧水的,要说部落外头最不缺的大概就是树木跟草料,在入冬之前他们收集了许许多多的草料回来,还从这群草料里发现了不少人也可以吃的嫩叶,于是食谱上又多了一项原料。
每个人都在忙忙碌碌的,就显得过分清闲的乌罗特别讨嫌··他们拥有足够大的地方,不过这只是相对于几间屋子而言,等部落发展成一整个山寨的话,那现在的领地就显得太小了,他们甚至可能要推到当初跟阎领地的分界线去,不过由于对方已经加入他们部落了,所以他的地盘当然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日月部落的。
乌罗看着满部落的烟火气,顺着部落绕了一大圈当锻炼身体的运动,正在思考接下去的安排,出神时猝不及防被两只狼崽子扑住裤脚,顿时寸步难行··狼崽子见风就长,加上吃得饱睡得好,每天跑跑跳跳的,很快就长出了块头来,之前男人们带着它们出去活动筋骨,不敢走远,只在附近巡逻,它们俩还扒拉出了两只咬断喉咙的狸子,虽然第一次狩猎还不习惯,导致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但到底是个好的开始,只可惜过分亲人了,只能抓猎物,不能看门。
不过部落里有留君看守,其实对狼崽子的需求倒不算特别大··之前那场厮杀里,阎没有让留君动手,这事儿是乌罗之后才想起来的,就问他为什么不把留君放出去,本还以为是担心留君的安危,结果阎是怕留君尝过人血后就不听话了。
·尝过人血的巨兽会把人同等列入捕杀范围跟食谱清单,偶尔咬死几个人还能驯回来,像是之前那样那么多人,如果留君加入战斗,很容易杀红眼,那它就得死了。
毕竟谁都不知道留君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把阎小旺咬死··驯养的门道太多,当时乌罗正烫着大白菜吸收叶绿素,决定自己还是别在这方面花费脑筋比较好··“巫——”·乌罗拽着两只黏人的狼崽子在部落里走,众人见着他,就招手或者是出声示意,略有点诚惶诚恐地做着事情,生怕自己露出哪些不谨慎来。
乌罗一边回答他们,一边试图把两头狼崽子从自己腿上撕下来,他真的觉得这两只该被训练训练怎么分别主人跟敌人··这两头狼崽子并不是完全的狗,它们的情况更像是把部落当成自己的族群,狼类习惯用咬来表达自己的亲密,早先它们也试图咬孩子跟大人们来表达亲热,挨了不少教训后就开始互相撕咬。
野- xing -没有这么容易消磨··青望跟大黑都是不活动容易得忧郁症的类型,阎一大早就提着阎小旺出去进行室外活动,只有留君懒懒地趴在兽棚外头监督,青望跟大黑是食草动物,共用一个兽棚,只有留君被强制隔离,住单身宿舍,可能是因为毛厚,冬天一来就不爱动弹,只有主人跟乌罗喂食的时候会给点反应。
有时候脾气上来了,阎小旺都懒得理会··乌罗好不容易把两头小狼崽从自己裤腿上撕拉下来,丢进兽棚里给留君耍着玩,巨狼张大嘴巴咬了咬两头狼崽的脑袋,它们完全不怕,还高高兴兴地回咬留君的脖子,看起来傻了吧唧的,倒有点像狗了。
而眼前是几个女俘虏坐在一块儿筛米,舂米后就是筛米,将糠壳跟碎米分离开来,糠集成了要拿去磨成粉,可以做成面团当食物,也有糠粉直接搅拌在晒干的草料里给动物吃。
其中还有炎,她不是来筛米的,是来整理跟分类糠跟碎米的··炎对上这群人脸色不太好看,这些人喊打喊杀的日子仿佛才是昨天刚发生的,她本来就有点小心眼,对这群人格外记仇,只对风冬的态度稍微好一些,因为风冬最勤奋刻苦,老师总是记得第一名,第二名跟第三名就差点意思,所以她对风冬还算有点好脸色。
种田文穿越时空随身空间幻想空间·这会儿炎正在教风冬讲部落里的话··这是琥珀吩咐的··在任何改变来临时,优秀的人总是能更快脱颖而出,原因很简单,迟钝的人大多会被淘汰,或者变成跟随者。
这也就是默为什么在那个晚上选择反抗琥珀的决定,又再度平息下去,他产生了截然不同的想法,又不足够支撑他完全变化··而琥珀已经看到了新的截然不同的世界。
炎不像默那么激进,她不明白琥珀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不妨碍她听话··于是乌罗饶有兴趣地走了过去··炎见着乌罗颇为兴奋,急忙对他招手,又将自己底下的石头让出来给他坐,这让乌罗颇为不好意思,将炎按回原位,自己则翻倒一个箩筐当高凳。
俘虏们像鹌鹑一样低着头,不敢吱声··炎转过头对风冬叮嘱了一声,又转过头来对乌罗噼里啪啦讲开了话,半口气都不让人喘··“不知道首领干嘛要教他们讲我们的话,反正他们听不听得懂都一样,之前还以为我们要吃人,我们看起来是吃人的部落吗他们偷偷看着男人跟孩子们玩,首领也不罚他们,还很高兴,可是要是他们想做坏事怎么办”·“……”·乌罗头晕脑胀地接受了一堆信息,好不容易梳理了清楚大概。
女人跟男人的权力一直处于来回争斗的状况··其实这并不奇怪,不同的部落有竞争,男女之间有竞争,只不过是大范围还是小范围的问题而已··部落里的女人太多,而男人太少,因此即便默觉醒了,也很难夺取到足够多的权力,可一昧削弱男人毫无意义,说到底,部落还是要共同发展,不管是狩猎还是斗争,男人的体能拥有天生的优势,不该浪费。
因此琥珀对部落吃下这群俘虏有充分的信心··一旦得到这么多人口,部落里的男人(再加上孩子们)就直接到达了四十数甚至五十左右,他们来年再去跟连山部落配对,或是去交易日,就有足够的底气了。
这年头决定一个部落是否强盛最粗暴的条件就是人口,只要人足够多,那部落就会兴盛··而屋显然是个好办法··琥珀不知道什么叫归属感,她只是能看见俘虏们看着乐抱起羽的时候流露出多么艳羡的目光,小酷不再跟白连太过亲密,蚩则完完全全蜕变成一个过分稚气的男人。
可羽仍是个瘦弱的孩子,安稳的生活延迟了孩子们的成长时间,乐依旧乐于将羽当做个需要照顾的幼崽那样护在自己的怀里··人需要一定的精神依托,绝大多数人选择另一个生命,因此大多数人的情感依赖在自己的孩子或者是宠物身上。
许多部落里仍是女人为尊,且群婚制盛行,这意味着男人无法得知哪个孩子是自己的后代,不存在独特- xing -,当然难以产生特殊的亲情··而日月部落的婚姻制度是更进一步的对偶婚,加上有两对恋爱先驱在以身试法,而两名巫者正在搞地下恋情,加上首领琥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整个部落的气氛就显得与其他部落格格不入起来。
人不管从身还是心的角度来讲都太过脆弱了,无法单独生活,俘虏们只是听不懂部落里的话,可最为原始的喜悦跟偏心还是能看得出来的·这个部落里的男人,他们能识别出自己的孩子来,能在这群嗷嗷待哺的幼崽里精准地寻找到自己相连的血脉,为此愿意分出自己的食物。
生育跟繁衍是根种在这个时代的人们脑海里的法则,而繁衍最终是为了让一个生命成功长大··女人会对孩子产生感情,男人也并不是全然无情,在没有精神依靠的时候,任何人都是一样的。
琥珀见过用雌兽来引诱雄兽的陷阱,用幼兽来逼迫母兽的情况,她不知道人是不是这样的,不过可以试一试·她命令炎教导风冬跟其他女人学说话,同样命令了华去教导男人们,这群俘虏如果要变成部落里的人,又确保他们不会反水,那就要增加归属感。
还有什么归属感,比家、部落,更沉重也更束缚人··她当然无法完整而系统地想清楚这些事,只是粗暴地按照驯化的方式来做整个过程··而乌罗捧着脸听着炎将大致的命令全盘托出,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就推出了前因后果,仿佛眼前又翻开一页历史,清晰地写着“人类的驯化史”,头一页就是人类自己。
·先是用语言同化,再来是结婚生子,落地生根··而耳边仍然回荡着炎的抱怨··乌罗轻笑了声,看着她们筛米,而炎也不太客气,一边念叨一边将陶罐递给他,让他帮忙将分离出来的米跟糠倒进陶缸里,跟大家一块儿干活——那陶缸是小酷最近烧出来的,本来是用来做水缸的,可惜体型太大,在窑里出来的时候大概是温度没控制好,上头碎了,下面则裂开了几道缝,不能拿来装水,就只好拿来装米跟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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