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官发财在宋朝 by 放鸽子(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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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官发财在宋朝 by 放鸽子(四)(2)
·单是‘陆兄盼得我一臂之助’,‘我可为陆兄所用’这两点所象征的巨大诱惑,朱说就绝无可能说出半句推辞了··陆辞浑然不知滕宗谅所想,在将给朱说的信写好后,便又往王韶家中去了。
在他看来,渭州于西北防线的重要- xing -不言而喻·虽有曹玮将军这一堪称百战不殆的老将亲自镇守,但地势素来易攻难守,为李元昊所垂涎,是半点错漏都出不得的。
王韶的出众才干有多难得,曾得其这两年来协助的自己,无疑是最为清楚的·如若出半点差池,那不止是他将这一宝贝臂助拱手让出的心意付诸东流,于这方面鲜有良才的宋廷而言,亦是莫大损失。
既然如此,为确保对方安全,他索- xing -派出一队兵士,一路调用军中良马,只为尽快护送王韶赴任渭州··听得陆辞这一决策,本来已收拾齐整,预备明日一早便启程的王韶,惊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地方官受诏调任时,无一不是静悄悄的自行来去,就连车马都得自费,不得轻易动用驿站物资,更何况是这么大的阵仗·“下官多谢陆节度美意,只是这、这万万使不得。”
王韶受宠若惊之余,赶忙婉拒,直道与规矩不合··陆辞却是心意已定,坚持道:“非常时机,自需非常对待·你亦不必担心旁人说道,待送你出城后,我自当向官家仔细言明此举缘由。”
说得仿佛很是轻易,但王韶才被调离京中不久,对其中暗潮汹涌甚为了解,又哪里看不出,这份承诺背后藏着的,是一份沉甸甸的、溢于言表的真挚看重·王韶满心感动,欲言又止一阵,干脆深深一揖,大方受了这好意了。
滕宗谅酸溜溜地在边上瞅着这一幕,等陪着陆辞从王韶家离开后,才幽幽道:“好个多情郎啊”·陆辞不知正思索着什么,闻言亦无反应,半晌才回过味来,哭笑不得地冲斜睨他的滕宗谅道:“你在边上看半天,不见发表什么意见,现在就想说这”·滕宗谅挑了挑眉。
若非太过逾越,他都快觉得辞弟跟个风流多情、雨露均沾的……似了·再转念一想,就后知后觉到自己也不过‘沾了雨露’没多久,滕宗谅不禁撇了撇嘴。
他岔开话题道:“辞弟既有意将朱弟喊来,何不连柳兄一道邀了否则一让柳兄得知辞弟厚此薄彼,京中定又要有一阵子的话本戏曲共一色,柳娘与陆郎齐飞,难有宁日了。”
可想而知的是,要让柳七知晓,受到邀约的仅有朱说一人,他却被撇到一边的话,那恐怕得被气得七窍生烟,使劲儿折腾··陆辞嘴角一抽,毫不犹豫道:“若真让他来了,那才叫永无宁日。”
地偏谣言远,仗着被柳七闹得最轰轰烈烈的汴京相隔颇远,‘谣言’影响不了多少,陆辞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横竖等他资满被调任回京时,那些个一度沸沸扬扬的传闻,也早该风平浪静,泛不起多少波澜了。
可要是让创作欲旺盛,还老爱拿他做调侃目标的柳七来到跟前的话,那恐怕不出三日,‘柳娘子’与‘陆郎君’的凄美爱情,就要传遍城中的大街小巷了。
滕宗谅仔细一想,憋笑道:“还真是这般·”·陆辞之所以不愿将柳七也搅和进去,除却半玩笑的这条缘由后,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与成日埋首案卷、无意四处交际、满心牵挂都是国家大事的朱说相比,词赋卓绝的柳七在清贵的馆职可谓如鱼得水,八面玲珑。
凭他那挥洒自如的写词谱曲的本事,又主要围绕着名扬天下的陆三元这一挚友,净写些令人忍俊不禁的趣词,全不落入哀叹妓子伤情的艳俗,即便手中并无甚实权,却极快地成为了各馆中最受青睐的邀约对象。
但凡有举办雅集、宴饮或诗会的,不论与柳七相熟与否,都必定要发出帖子,争取将人请来··若能让柳七心甘情愿地写上一两首词,那更是面上增光了··二人正谈论着,远在汴京朝堂的百官眼里,则又疯了一个。
一个刚刚及冠便于三年前那场科考中折桂,追随其兄张奎脚步,夺得二甲进士及第的出身,注定要前途无限光明的张亢,竟连续十多次上疏官家献西北攻守之计,还表明愿身先士卒,主动请求弃文从武。
若只为哗众,那在一回两回后,官家一旦表示愿意认真考虑其策了,多将见好就收,以免过犹不及··但张亢这多达十数次的上疏,令百官难以理解之余,也清楚他是真铁了心了。
散朝之后,赵祯一手支着一侧下巴,歪着脑袋,盯着那摞起来厚厚一叠的折子,颇为发愁··——这朝堂究竟是怎么了·要数武官中最为显赫的,当数张耆与杨崇勋了。
然而这俩人大腹便便,不碰弓马多年,只仗着是曾服侍先帝、颇得宠信的旧臣,平日将威风气摆得十足··只要一提真上战场拼杀,这两人立马就大惊失色,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即使惹得旁人耻笑,他们也因极为惜命,一点都不肯松口,大不了当个缩头王八,避避风头也就罢了··若非还有个曹玮撑场面,单是看这俩人的那副酒囊饭袋的窝囊相,都能叫小皇帝倒尽胃口了。
然而曹玮年事已高,尤其在其母病逝还被迫夺情后,就一心盼着回京与家人久住,三番四次打折子,只求不再沙场戎马··但武将中目前还无人可用,他纵满心愧疚,也无可奈何啊·反倒是文臣之中,先是有个最爱往局势凶险的边境跑的小夫子,再有意气风发,自动请缨的王韶,现又有个生得个头魁实的新科进士张亢闹着要弃笔从戎,一个个前赴后继,满腔热血……这,是不是该调转头来·赵祯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幸有陆辞同他上课那大半年,赵祯再不是双耳只闻圣贤书,顶多再习些帝王心术的闭宫太子了·他清楚,尽管官阶上虽瞧不出甚么不同,但大宋立国之初的祖训在那摆着,武将的前程,终归是不比文臣的好。
对此,他纵感到惋惜和无奈,也知不可轻易触碰··于是面对头跟铁打过似的,非要往烽火狼烟处钻的张亢,他正因爱惜对方才干与前程,反而不想叫人如愿了··十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金榜题名,得了二等的璀璨前程,怎血气上来,就跟个莽夫似的横冲直闯·赵祯拧了拧眉,决定将此人折子暂且压下,好让张亢头脑冷静一些。
谁料张亢候了几日不得回信,以为未达天听,已然石沉大海,便激动得再连上几封··经中书省那议事堂一趟,饶是赵祯有意压了这么些天,也再瞒不住了··寇准见了这奏疏,不由乐了,特意寻官家来问上几句。
赵祯一听又是张亢,不由一个头两个大,摆手道:“他再递折子,就让他兄长用家法好好教训教训他·”·寇准却道:“此人- xing -豪放,且有胆识,颇通军法谋略。
如今朝中正紧缺将才,其不厌其烦地陈情制敌之策,官家何不遂他心愿”·赵祯支支吾吾,不好陈明原因··寇准盯着官家看了一会儿,心下了然,微微笑道:“官家恤臣下,为臣下之幸;然臣下食君之禄,自当以国事为先。
加之此人好功名,容其转为武职,若是个有真本事的,倒不失为一桩好事·”·武职虽不比文职清贵,但却有逢战乱则晋升飞快的优势·眼下西夏狼子野心毕露,又有崛起之势,战事一触即发。
倘若张亢真如他上陈的计策那般能耐,又能把握住这一时机,定能飞腾直上,便不似文臣那般需慢慢等待磨勘轮转,而得快上至少十数年··况且,就寇准所了解的张亢的脾- xing -,与其兄张奎的截然不同:虽为兄弟中的小弟,但张亢不仅个头生得高大魁梧,- xing -情上亦是粗犷,颇有几分侠客的豪放不羁,与士林所推崇的儒雅清谨背道而驰。
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受暗中排挤,说不准就这般默默无闻下去了,倒不如奋起一搏··想必张亢能下定决心反复上疏,也是权衡过此中利弊的··对于- xing -情这点,赵祯倒是不甚了解。
听完寇准所言,他抿了抿唇,默然良久后,轻轻颔首··寇准早已猜出,心肠柔软的小皇帝定会意动,见此笑道:“若官家还不放心,大可将他遣去陆狡童那。
陆狡童不是刚将一得力助手荐去渭州独当一面,身边正缺人么把张亢派去,一来可由狡童亲自检验,看是否有真本事;二来可解了狡童乏人可用之困;三来有这么一位公正的上官在,亦令慨然从戎的张亢心血功劳不被人贪去。
一举三得,正好·”·这话说得,正正进赵祯心坎里去了··他笑着点头道:“相公所言,深得我心啊”·——便这么定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关于张亢此人,节选自《生逢宋代:北宋士林将坛说》,其中其实有些已经在前面的注释中提过了··张奎、张亢身世虽不足道,但兄弟俩倒是争气,先后科场折桂。
张亢是在天禧二年(1018)进士及第,时年仅二十岁··小弟长得肥大,老兄身材瘦弱,彼此- xing -情更是迥异,“奎清素畏慎,亢奢纵跅弛”,“世言:张奎作事,笑杀张亢;张亢作事,唬杀张奎”。
大约是说为兄谨慎严肃,做事认真;乃弟- xing -情粗犷,不拘小节·显然,张亢属喜好功名、豪放不羁类人物,这便与当时文人大多推崇儒雅意趣有别··如同时代进士入仕者一样,张亢先在地方任职,做过广安军(今四川广安)判官、应天府(今河南商丘)推官,属长官的僚佐一类。
在应天府任内,他有过治理河渠、消除水患的惠民政绩,直到南宋还被追忆·宋仁宗天圣后期(大约1030年),他调任镇戎军(今宁夏固原)通判,地位仅次于长官。
宋太宗以来,西夏崛起,从此西北狼烟不断,直到其酋李继迁死去,彼此才缓和关系·镇戎军是对夏前线重镇,防务职责甚重·张亢就任后,适逢西夏首领赵德明死,其子元昊继任。
当时形势看似平稳,但颇懂军事谋略的张亢,却通过情报意识到隐藏的杀机,于是上疏皇帝提出预警,并连续十多次向朝廷献西北攻守之计·宋仁宗有意用其策略,不巧的是,张亢却因遭逢母亡而停职守丧。
时隔不久,辽朝在幽州(今北京)一带聚兵,宋廷获悉后不得不关注河北防务·张亢因此前的表现,遂立即被夺情,但却由原正七品的屯田员外郎转换如京使,即转任为同样品级的武职,调往对辽前线的安肃军(今河北徐水)任长官,时间约在景祜元年(1034)十二月间。
上任前,他除了向皇帝表示愿身先士卒外,也分析局势,认为契丹不过虚张声势而已··上述经历表明,张亢初出道为地方文官,已非平庸之辈·而后有机会接触西北边防时,- xing -豪放、有胆识、喜功名的特- xing -,又促使其积极报效国家,未雨绸缪发出预警,并不厌其烦地陈情“攻守之计”,因此得到朝廷的关注。
由此也毅然走上弃文从武之路,起码从文献上没有看到他拒绝或者推卸的任何记录··张亢慨然投身军旅,实属不易··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宋代官制下,挂名武官头衔的人,并不见得都参与军务,许多执掌仓库、监管税务、效力案牍、厕身宫闱,甚至服务医界的人,都归属武职系列。
如宦官就全是依照武官资序升迁·但张亢不仅像前辈柳开、陈尧咨那样赴河北前线就任地方官,更长期在西北对夏战场出任带兵军职,或镇守一方,或指挥作战·可以说,他是真正经历了战火血光的戎马将军。
宝元元年(1038),元昊称帝,宋夏关系破裂·大致在此不久,张亢被调往西北,出任泾原路兵马钤辖,兼任渭州(今甘肃平凉)知州·渭州乃西部重镇,泾原路则为陕西前线四路防区之一,正北方面对西夏的中心地带,如当时人所指出:地势开阔,易攻难守,直接关系关中安危,“关中震惊,则天下之忧也”。
当战争尚未爆发之际,当政者显然是看中张亢的才略和胆识,才赋予如此重任··正是英雄须得用武之地·谋勇兼备的张亢适得其所,便大展拳脚。
在对夏开战后,张亢多次针对宋军战场失利的原因,提出解决之道,如建议集中兵力和指挥权、减少主将与部队的调换、加强通讯保障、提高训练质量以及避免盲目出击等等,部分建议得到了采纳。
从传世的宋代文献中,可以读到张亢的许多论兵奏议,其见解可谓有识、务实,多切中要害,确非一般武夫悍将或未经战阵的文臣所能虑及·但集中兵力和指挥权的良策,因关乎宋代分权御将的传统禁区,故被束之高阁。
张亢并非仅善于纸上谈兵,难得的是还勇于和善于用兵·庆历元年(1041),西夏军攻陷宋边陲要地丰州(今陕西府谷县西北至内蒙古准格尔旗之间),致使麟州(今陕西神木县城以北)与府州(今陕西府谷)之间联系中断,彼此军民只能困守孤城。
当年,这一带都归属河东路,而非陕西路·当地原本缺水,围城以后,饮水更紧缺到“黄金一两,易水一杯”的地步·消息传到京师,执政大臣忧心忡忡,朝堂上讨论的结果,是考虑放弃两城,退守黄河东岸的保德军(今山西保德),以免受到拖累。
就在如此危急的形势下,张亢受命出任并代钤辖,火速被派往前线了解实情·他以超人胆魄单骑抵达府州城下,由于周边不时有西夏游骑出没,守城军人不敢相信来者何人,经出示符牌后,才被放入城门。
张亢考察一番后,毅然承担起防守职责·他一改前任被动防御的做法,抓住敌军松懈的有利时机,派人出城采伐薪木、收集涧水,修筑外围堡寨,控制水源,加强练兵并调动士气。
又乘夜出奇兵收复了要塞琉璃堡,从而巩固了府州的城防··张亢进而主动用兵,力图打通与西面麟州城的联系·大约在来年初,张亢亲率三千士卒运送物资增援麟州,返回途中遭遇上万夏军的包围,他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激励将士:你们已陷于死地,向前厮杀还有生还的希望,后退或者逃跑只会遭到惨杀。
就在此时,突然狂风大起,他机智地借助风势,带领勇气百倍的部下发起冲锋,不仅大败对手,还夺取了上千匹战马·不久,张亢又在一处叫兔毛川的地方精心设下圈套,在川道周围高地埋伏了数千弓弩兵。
当时,朝廷为补充西北战场的兵力,在开封内外招募了一批市井无赖子弟,组编为“万胜军”·但这些士卒因训练不够,素质低下,所以来到前线后以怯战而出名。
张亢便利用敌人轻视万胜军的心理,令精锐的虎翼军扮作万胜军,然后率领他们与夏军对阵·战斗开始时,掉以轻心的党项军发起进攻,然而没想到却遇到强手,屡攻不下。
正当双方僵持之际,埋伏的宋军- she -手从侧后翼发起猛攻,遂大败党项人,取得了斩首二千余级的重大胜利·两次战役结束后,张亢不失时机地在要地赶修五处堡寨,终于打通了麟、府二州的通道。
通过张亢一系列的军事行动,压制了党项的攻势,提升了宋军的士气,极大地改善了麟、府地区的防御状况,这也是当时北宋御夏战争中不多的胜利之一·难怪元人修《宋史》时,对此称道:张亢起于儒生,但通晓韬略,敢于用兵,“区区书生,功名如此,何其壮丽哉”有关西夏的文献记载,也承认被张亢连败两次的事实。
在广袤的黄土高原地带,以步兵为主体的宋军很难对付机动灵活的党项骑兵·通过实战经验,张亢充分意识到堡寨体系阻遏骑兵的重要作用,故十分重视修筑堡寨。
不过,以后张亢继续实施修筑堡寨的计划,却遭到个别上司的阻力·庆历四年,张亢升任并代副都部署、河东沿边安抚使兼代州(今山西代县)知州,负责河东中北部的防务。
他积极主张在麟、府与西夏接壤地区扩建堡寨·此时,“庆历新政”夭折不久,主持其事的参知政事(副宰相)范仲淹离朝,六月间,以河东、陕西宣抚使的钦差身份出使河东。
范仲淹长期在西北抗击西夏,富有军事经验,所以对张亢的计划予以支持,并奏请宋仁宗下诏,令张亢负责完成这一计划·但是,并州(今山西太原)知州兼河东经略安抚使明镐却不同意。
按照当时官场规矩,明镐是河东地区最高军事统帅,是张亢的顶头上司·所以,明镐屡次下达停修的公文·倔强的张亢并不买账,表示:自己受诏行事,也不怕得罪长官。
他将送来的每道牒文也不开阅,都封存起来,督促部下日夜赶工·等到全部竣工后,张亢才将那些公文启封,同时上奏请罪·如此一来,河东前线的防御大大增强,每年还可以减少戍兵万人,日后韩琦经略河东时,看到这些堡寨也称赞张亢的远略。
不过,张亢虽没有受到处罚,却开罪了明镐··张亢作为称职的将领,还有其他值得称道之处·他驭军严明,领兵驻扎过的地方,都留下了好的口碑·他善于使用间谍的特长,特别为宋人称道。
在著名文人苏辙笔下,还保留了张亢用间的生动故事·说的是,张亢在镇守高阳关(在今河北省高阳县东)期间,为掌握辽军动向,不惜花费重金招募间谍·某日,有一人来见,要他屏退侍从再告以要事。
张亢先将其谩骂一番,然后才打发走身边随从·来人对张亢说:你使钱如粪土,但所用非人,不如用我·张亢又对其胡乱骂了一顿,佯装不懂,此人只得告诉内情。
原来,该人外甥女不仅容颜秀美,而且能歌善舞,自被契丹人掠去后便受到国主的宠幸·最近,其外甥女派人到本朝境内买东西,他便想借机了解契丹人动向·张亢非常重视这一关系,不仅赏给大量金钱,而且将自己喜爱的一条“紫竹鞭”也给了间谍。
从此,辽军一举一动都能及时掌握·的确,为了搜集重要情报,理应舍得花费资财·然而,张亢的这些做法未必能获得文官们的理解,尤其是别有用心的人(所以之后倒大霉了)·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第二百五十三章 ·就如滕宗谅所预料的那般,甫一收到陆辞的来信,朱说在惊喜之余,不假思索地就要写应承的回书。
若不是待他飞快研磨好墨,正要下笔的前一刻,眼角余光瞥到他的陆兄在信末强调‘望深思熟虑,不急盼回书’这一行,怕是已然一挥而就了··出于对陆兄一贯的敬意,朱说老老实实地停了笔,勉强按捺住激荡的心绪,捧起书信,将那熟悉的字迹从头到尾,反反复复地读了数遍。
紧接着给自己亲手倒了杯茶汤,细细思忖,似陆兄所叮咛的那般,好生斟酌··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朱说……最后还是理所当然地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放弃好不容易考入的馆职,无异于将清贵而不失锦绣的前程推去,在无数从政报国、一心出将入相的同僚看来,显是不可理喻的··但朱说思来想去,除却那么点因日后再不能轻易借阅珍稀典籍的惋惜外,竟是仅余跃跃欲试。
郎君砥砺读书,自当俯仰于天地,无愧于万民·虽应以修身为本,但岂能满足于独善其身,仅行光明坦途,而避崎岖坎路·况且在他那看似未卜的前行路上,可还有陆兄这么一位更早就痛痛快快地将陛下亲擢的馆职舍弃,另辟一条务实去华的蹊径,于逆境中不改素志,真正‘大雅、大忠、至直’的君子,在前潇洒领路呢。
一想到自己在馆职这些年孜孜不倦的自学,将成为协佐最令他敬重的陆兄的底气,亦可不再过那‘观民患,何以自安’的日子……·朱说心里就满是雀跃。
无论是在朝为官,还是外放任职,或是西北守边,皆能利国利民者,方为良相··要是叫陆辞知晓,名垂青史的那位‘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希文公,竟会将他视作‘修身甚严,行为高尚,内敛谦退’的道德标杆不说,还将他那喜好美食的‘缺点’也理直气壮地美化为‘合乎- xing -情、清白有德义’的日常喜好的话……怕是脸皮再厚也扛不住了。
朱说将慎虑后的决意写入信中,还未等墨痕干透,因赴了场同僚间的小酒宴而耽误了好一阵的柳七,也哼着小曲,微醺着回来了··几乎是在听到友人熟悉歌声的那一瞬,朱说就如条件反- she -一般,将墨迹未干的信纸‘唰’地一声抽走,迅速挪到窗边,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上遮光的小帘帐,边上象征- xing -地摆上几份公文。
后知后觉到这都是躲藏掩盖的举动后,朱说不禁一僵··……自己究竟是在做什么·喝了点喜欢的小酒,又参加了小诗会的柳七,此时心情极好,见朱弟房里灯还亮着,便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因两人同住多年,当初再怎么生疏,现在也极熟稔了,自然不必多此一举地去敲门··他直接使劲儿一推,就将门推开了来:“朱弟好勤奋,这是又在挑灯夜读了”·对这进了极为清闲的馆阁后,却从未有过片刻懈怠,无时无刻不在念书的朱弟……柳七也早由开始那不时地劝他多做些交际,到后来的彻底习以为常了。
即使刚才还经历了一番内心拷问和谴责,朱说在坦白还是继续隐瞒之间,还是鬼使神差地选择了后者··他面色如常地将柳七上下打量一番,口吻轻松地猜测道:“柳兄这是饮了半坛罢。”
“这你可就错了,”柳七丝毫未察觉出一向最坦诚的朱弟耍的这出先发制人的小把戏,更是半点都没往最无兴趣的公文堆里瞧,兴致勃勃道:“不过饮了三杯”·朱说微微一讶:“柳兄虽非海量,但醉这般轻易,倒真是头回见着。”
“你记- xing -倒好·”对自己甚佳的酒量,柳七还是颇得意的:“今日宋老丈得了坛最醉人的九潭春,喊我去尝尝,果真后劲是厉害得很,你下回也该去试试……”·一边听着醉后大舌头的柳七的喋喋不休,朱说一边认真地点着头,目光则不时心虚地往那应已干得七七八八的信纸方向看。
不知熬了多久,才将谈兴颇浓的柳兄送回房里洗漱··朱说把信小心封好,心里还在为故意瞒着柳兄而暗暗内疚着··这人啊……果真是不能做亏心事的。
他其实是清楚的:一旦让柳兄知晓陆兄来信相邀之事,肯定会闹着不让厚此薄彼,非要跟着去不可··如此一来,既让柳兄在冲动之下,离了甚得趣的好职事,也会让并无这一打算的陆兄颇感为难罢·这么想着,极少做‘恶事’的朱说,总归能感到心安些许了。
朱说这处一应承,得陆辞事前上疏陈明过的小皇帝,以及李迪和寇准为首的政事堂,再添个同晏殊这位前知制诰交情匪浅的林知制诰,新任命一下达,自是一路畅通无阻。
等柳七得到这一令他无异于五雷轰顶的消息时,做贼心虚的朱说已收拾好行囊,一脸忐忑地站在他跟前,准备负荆请罪了··柳七恍惚问道:“……何时的事”·尘埃落定,朱说再瞒不下去,闻言老实回道:“三日前。”
“好你个朱弟,”这几天里根本没听到半点风声,以至于没做出丝毫反应的柳七登时深吸口气,悲愤万分道:“你分明是特地瞒着我”·恨啊,怪他太轻信人哇·柳七郁卒得就差捶胸顿足了。
他哪儿能料到,从来心思坦荡荡的朱弟,竟也有不做君子的时候·朱说被说中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当场羞愧得哑口无言,只有懊恼地垂首,沉默认错了。
他跟个闷葫芦似的,一脚才轻轻碰到,就已骨碌碌地滚得老远,饶是柳七满腹委屈,一时间也被堵得出不来,进不去··他心里也认定了,拥有能让朱说这严以律己的真君子做出‘违心事’来的本事的,除陆辞外不作他想。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认准了罪魁祸首后,清楚这会儿再去自请赴边关,也已为时过晚的柳七,无可奈何之下,只深深地冲着满脸愧疚的朱说叹了一口气··认为已成功勾起对方的负罪心后,他便愤怒地跺着脚,怀着满腔苦闷回了屋。
门刚一虚掩上,朱说就悄悄地竖起耳朵,凝神听了起来··柳兄要做什么·在一阵桌椅被粗鲁拉开,彼此碰撞的野蛮响动后,柳七哼唧几声,就传来了笔尖走在纸张上,发出细雨落地的沙沙声。
捕捉到这一轻微动静后,朱说立马安心了··——多半是柳兄为宣泄这无处可走的郁闷,又去创作新的小唱曲,以控诉陆小郎君的负心薄情吧··赶在这篇新作开始流传于市井中前,得了正式任命的朱说已拎上行囊,狠狠心赁了匹脚力最好的马,再雇上一名下仆,就做好了要居住多年的汴京的准备。
离开宅邸前,他特意往柳兄的寝房走了一趟,只是在门上叩了好几回,都不闻应声··他猜是柳兄多半还恼着自己的知情不报,心中五味陈杂,亦只有紧了紧包袱带子,放轻脚步走了。
然而骑在马背上,通过御街,往城门去的朱说不知晓的是,早在天还没亮时就已起了身的柳七,此时正臭着脸,斜倚在一茶馆三楼的窗边,拨开一点竹片做的小帘,一声不吭地往下看。
·等朱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道路转角后,柳七才收回目光,轻哼一声··以为这样就能叫他放弃了·痴心妄想·一出西城门,刚一路过驻马驿的朱说,便被一生得五大三粗、膀大腰圆的旅人所唤住。
“这位郎君,”此人相貌气质无一处不透着粗犷,说话却是斯斯文文的,还先一丝不苟地冲朱说行了一礼:“可否恕在下冒昧一问”·朱说微愣:“但说无妨。”
“多谢郎君·”说话时,这人抬起眼来,大大方方地将朱说打量几眼,忽然笑了:“若在下所料不差,您可是朱姓,此刻要往秦州去”·朱说被一语道破身份,虽不解缘由,仅是轻轻颔首,不慌不忙道:“还未来得及请教你名姓。”
对方咧嘴一笑:“在下姓张名亢,亦是奉诏,要往秦州去的·”·原来张亢终于得偿心愿后,连诏书都未曾捧热乎,就急匆匆地收拾了行囊,赁了马匹。
因嫌家眷磨蹭,他索- xing -只带了一名下仆和那几本翻得烂熟的书,再遣人去跟兄长说一声,就预备轻装简从地先行上路了··今日会在这处驿馆等待,原因则出在他临出门前,一位友邻好心提醒既有意赶早,应还来得及与那位和气而寡言的朱希文同行。
张亢虽不耐烦同些假斯文道义的为伍,也从不曾听说‘朱说’这人,但在得知对方同自己一路不说,还与他的顶头上官陆辞交情匪浅,理所当然地燃起了几分兴趣。
他容貌虽生得粗鲁些,但能在殿试中夺得二甲之位的,又怎么可能真是什么莽夫·不过是懒得应付,懒得精明罢了··如今见朱说一得诏令,便早早出发,而不似那些个心不甘情不愿的拖拖拉拉,不至最后期限才动身的懈怠样,更是让张亢心中平添几分好感。
再便是张亢心忖,秦州虽不大亦不小,日后能与朱说共事的可能微乎其微,但能问出些关于陆辞的事儿来,才是至关紧要的··哪怕再合不来,也顶多是忍上这一路罢了。
——打着这么一张如意算盘的张亢,便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听传言中‘沉默寡言、一心读书’的朱希文,吹了整整一路的陆辞彩虹屁··第二百五十四章 ·十日一晃而过。
当一路日夜兼程,一身风尘仆仆的张朱二人,并肩站在秦州城门前时,张亢一边偷瞄专心惊叹城墙巍峨的朱说,一边发自内心地松了口气··可算是要结束被人日日提,夜夜提陆三元那些个辉煌政绩的日子了·想起翻来覆去地听陆辞光辉事迹的滋味,张亢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若他哪日志得回京,定要将那建议自己与朱说同行、道对方一向沉默寡言、不好言辞的可恨友人,狠狠揍上一顿才行··——要是连夸赞起那位‘陆兄’时如滔滔江水般连绵不绝的朱希文都能称得上‘寡言’的话,那恐怕这天底下的大多数人,都当得起‘惜字如金’这一词了。
朱说好似浑然不知一脸真诚地附和了他一路的张亢的心有余悸,兀自欣赏完高大雄伟的城墙后,便笑着小声催促还在原地发愣一样的旅伴:“张如京使不必于此时贪看城墙,还是先进城吧。”
张亢才意识到就因方才那一个走神,便在队列中生生落下一截,令后头的人都忍不住将催促的目光投向他了··按他们这一路来时的经验,因硝烟迫近,越是临近边境,城门守兵审查进城百姓便越是慎重,怎这堪称位于最前线的秦州,审看起来竟这么快·张亢诧异之余,略显局促地笑了笑,赶紧快步跟上。
等待进城的队伍的确前进甚快,张亢感觉还才过了一小会,便已轮到他们二人了··待真正到了跟前后,张亢便立即明白,怎会检看得如此之快了——和通常只配四五名兵士验看的其他州城不同的是,小小秦州,竟是配了二十名之多·张亢脑海中掠过无数猜测:是秦州兵源较别处丰裕是陛下另增派了援军来还是每日进程的百姓颇众,不得不如此……·朱说的关注点,则与张亢的截然不同。
哪怕明知陆兄公务繁重,亦因不清楚他们具体至期,是不可能现身在城门处的,仍是禁不住四处张望··可惜他看来看去,果然还是不见那道熟悉身影··朱说也不觉太失望:只要一想着一等去到衙署,马上就能见着阔别已久的陆兄,今起还能与之共事,便按捺不住唇角的轻轻上扬。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他们既是受诏前来,肩负重任,亦是满怀斗志,跃跃欲试,自然不会似当初王钦若那般刻意隐瞒身份,自找麻烦,而是干脆利落地出示了贴身携带的结绶。
原本面无表情的城门兵士乍一眼看去,先是皱了皱眉,旋即客气令他们在原地等候,小跑着离去了··张亢与朱说便依言耐心在原地等待,仅过了极短的一小会儿,那兵士就已去而复返。
这回,许是确认了二人身份属实,对方面上不复之前的刻意板着,而是显现出了难以抑制的笑意··然而此时此刻,朱说的目光全被不疾不徐地跟在这兵士身后的那道人影彻底吸引,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根本顾不上瞧对方的神色变化了。
他张了好几次口,才终于发出一道破了音的声音:“陆兄——”·那面带温柔微笑的来人,可不正是阔别多年的陆辞·人虽清减不少,身量亦拔高些许,但不论是那令人心生好感的翩翩气质,还是会发光似的俊美相貌,都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朱说不自觉地就已将稳重抛之脑后,往前快步走去·陆辞见他如此,亦配合着阔步朝他走来··待朱说近到跟前了,不等人反应,陆辞就笑吟吟地把臂一伸,极其自然地把人搂进怀里了:“我算着时日,以朱弟之心切,不是今日,便是明日,结果还真未料错。”
会牵挂千里之外友人的,又何止是京城的柳朱二人·朱说满心激动,根本没听清陆辞说了什么,只想也不想也展开双臂,将人牢牢抱住··……张亢目瞪口呆地看着二人抱成一团。
抱了好一阵后,朱说才恢复些许理智,意识到这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不定会有损陆兄威严,赶忙不好意思地把人松开:“陆兄公务繁重,其实不必——”·陆辞笑着打断了他:“朱弟可是为应我之请,不惜辞去馆职,不辞劳苦地远道而来。
此番深情厚谊,我纵万语亦难以回报,现不过是算好时日,近期在城墙边多做徘徊罢了,怎还‘不必’了滕兄亦有意前来,只是他今日需去堡寨巡视,需迟上一些方能见到他了。”
·听陆秦州亲口说出这么一番话,一直竖着耳朵、在旁好奇旁观兼偷听的一干百姓,就立即明白引得陆秦州亲自前来接人的这位来客的身份了··朱说虽不比柳七细腻敏感,也不难察觉出旁人投向他的目光陡然变得热烈起来,忙道:“陆兄此言差矣。
我此番前来,非是为全友人之谊,而是为循本心·所谓道,臣则由乎忠,子则由乎孝,行己由乎礼,制事由乎义……后方可言国、家、民与物·”·听着朱说那熟悉的出口成章,引经据典得行云流水,以及心得体会信手拈来……·陆辞感到几分怀念之余,又有些哭笑不得。
他正要转移话题,眼角余光便瞥到了杵在一边许久,一直一言不发的张亢,于是莞尔道:“这位定然是张如京使了·”·张亢在最初对朱说失态的意外一过,也不自知地将关注的重点全放在了顶头上司陆辞身上。
模样是真生得俊俏,岁数也是真年轻啊··约是被朱员外郎在耳边提了一路的缘故,哪怕这位离京数年、仍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被京中人津津乐道的陆文曲星与朱员外郎是有说有笑,很是温柔近人,他却莫名品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威仪,令他隐约感到受震慑的紧张。
不等他细忖,陆辞的温声招呼,便打乱了之后的思绪··“正是下官·”·张亢难免感到有些意外··毕竟在他看来,不久前才又乘了青云直上至节度使之位,且统领这一股要紧军势的陆辞,竟会分神记他一刚被委派来的区区正七品如京使的名姓,实在有些不可思议了。
即便他胸怀雄心壮志,不惜弃文从武,也要做出一番功业来,但心里其实很是明白:自己明面上虽是被派去协佐秦州兵事,但他与陆节度的品阶之差距,可谓一个天一个地,唯一接近的,大概就只有岁数了。
但张亢在感到失落之余,稍微感到宽慰的,便是单从陆辞的好名声来判断,不是个会贪属下功,还是个难得能听得进属官建言的··却不想陆节度如此心细,又极平易近人,初一见面,便一言道破他的身份。
张亢拱手揖礼,着实做不出谄媚拍马模样,只谨慎道:“在此见过陆节度·因赶路之故,颇有狼狈失敬之处,还望节度海涵·”·见他如此回应,陆辞不禁加深了唇角的笑意,开门见山道:“我观张如京使履历,虽文章细腻优美,行事却大刀阔斧,皆直爽利落、潇洒痛快得很,着实叫人钦佩。
怎一谋面,却成婉转含蓄人了”·张亢错愕地瞪大了眼··陆辞并无意在人越聚越多的城门处,与盼了许久的左臂右膀闲聊,而出其不意地将张亢弄懵后,顺理成章地把二人领到了衙署。
看到两年多前才被精心修缮,后来又陆陆续续得到资助,进行过扩建,如今已成了座颇有气势的三层楼阁,在州府衙署中都当得起‘规模宏伟’这一赞誉的秦州官衙,朱张二人又狠狠地吃了一惊。
因行公务,二人这一路但凡是走旱路的,都没少歇在驿馆,亦没少见破败不堪的官衙··二人皆都习以为常了:毕竟‘官不修衙’这一背后掩藏多少辛酸,为官者皆心知肚明。
倒是这般光鲜漂亮的,可真是头回见··饶是朱说坚定认为,陆兄无论如何都不会因贪图享受,而行些挪用公使钱的荒谬事,也忍不住感到心惊肉跳··张亢眼底的震惊和怀疑,更是明显得无法掩饰了。
陆辞将二人反应尽收眼底,才意识道当解释几句:“因有乡绅热心筹措,富户慷慨解囊,我等方幸获此良屋为衙署·修衙之前,我已向陛下奏请过,你们大可放心。”
最初是感念陆辞驱走吐蕃强骑,护得秦州安宁的恩德,才有富绅愿跑前跑后,筹得钱款来修缮破败不堪的官舍···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后来的那几回扩建,则都与陆辞丢给滕宗谅主持的流民安置政策有关。
加上公使钱随着茶山种植和榷场的定期举办而增多——由起初的捉襟见肘,难以周转,到略有盈余,再到如今的宽裕,滕宗谅也彻底不再惦记那些民间债务了。
陆辞这才不再节省着用,便在奏请官家后,将陆续得来的捐款,悉数用在扩建官署上··官署能修建得这般光鲜威风,代表的可不是剥削来的民脂民膏,而是堂堂正正的民心所向。
如此一来,自然也让在其中忙务的官吏感到万般荣耀,好长一段日子里,连走起路来都带风似的利落··只是不管是朱说,还是张亢,官阶皆未至升朝官中最末的四品,才对曾惹得朝中小议过一阵子的此事一无所知。
张亢还忙着消化这一消息,不慎错过了陆辞与朱说飞快交换的默契眼神··虽然极想同许久不见的可爱朱弟叙叙旧,但有履历颇对自己胃口,又得了点小皇帝青眼的张亢在前,陆辞自是要先与这位多做接触的。
看着还一脸无所适从的张亢,陆辞笑容越发温柔··——这么一来才好知道,接下来究竟给对方分配多少工作量,才不算暴殄天物··作者有话要说:注释:·范仲淹特作文《南京府学生朱从道名述》,借阐明“从道”含义,宣讲自己的教育宗旨,旨在培养具有远大志向、高尚道德、对社会有贡献的有用人才。
范仲淹对“道”的理解是:“臣则由乎忠,子则由乎孝,行己由乎礼,制事由乎义,保民由乎信,待物由乎仁·”如果能够追随此“道”,“然后可以言国,可以言家,可以言民,可以言物,岂不大哉”这也是对应天府书院所有学生的勉励。
(《范仲淹研究》作者诸葛忆兵)·第二百五十五章 ·小皇帝将张亢打发来前 ,除了任命的诏书外,还私底下给小夫子写了封信··在信中,赵祯先是小小地抱怨一通张亢顽固如牛,不识自己好意,紧接着就笔锋一变,盼他接下这颗烫手山芋后,能因才制用,随机应变,以免伤了这么一份投身军旅的慨然。
当然,要是聪慧机敏的小夫子,能适当搓搓这头蛮牛的锐气,叫他吃点瘪的话,那是再好不过了··陆辞被逗乐了··只从字里行间,他都能深刻体会到小皇帝对其既爱又烦,那种无可奈何中透着欣慰的矛盾情愫。
得了陆辞眼神示意的朱说,进衙署后便借故跟随其他幕职官去了··陆辞则单独领着张亢,进了私密的内厅后,将仆役屏退,开门见山道:“你屡次进献的西北攻守策略,我已读过大半。”
·张亢没想到陆辞不仅看了他的履历,还连他曾多次上陈制敌之策之事都一清二楚,下意识地问道:“不知陆节度认为……”·陆辞莞尔,径直打断了他:“我若当你是哗众取宠、纸上谈兵之辈,又如何会领你到此地,平白浪费宝贵光- yin -呢”·品出言下之意,张亢眸光倏然一亮。
“只不过,”陆辞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并不对上他炽热的目光:“你有部分论兵奏议,虽是言之有物,非常人所能虑及,却注定要被束之高阁·”·陆辞一直颇有自知之明,对‘隔行如隔山’这点认知深刻。
仗着身边既有受过曹玮亲手栽培、稳打稳扎的李超,又有名烁汗青的名将狄青和杨文广在稳步成长,甚至还有战略方面见解犀利的范仲淹也来到身边,他更不会想强行出头,真抢武将的活做了。
但他也不难看出,张亢所提的军略计策有多优秀··张亢在这之前只做过长官僚佐,为地方文官,所任最高的职事,也仅为一州通判·他却看法独到,仅凭观察,便已洞悉不少宋军弱点,还极其难得地提出了改进的方案:譬如加强通讯保障,提高训练质量,避免盲目出击等等。
但也有注定无法被实现的策略:不论是集中兵力和指挥权,还是减少主将与部队的调换,对于重点堤防朝中武将走宋太祖的当年的篡权路子、而一直致力于分裂兵权和削弱将兵联系的大宋而言,无疑是会遭到彻底驳回的。
张亢目光闪烁,陆辞微微一笑,淡瞥了他一眼,继续道:“关乎这点,我便不清楚,你自己是否知晓了·”·只瞧对方此刻的反应,陆辞其实已经知道这一问的答案了。
张亢默然片刻,最后还是没能抵制或遇伯乐的诱惑,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不瞒陆节度,对此下官还不至于一无所知,只一来不甘心,二来缺个噱头,才不得不如此。”
陆辞颔首··接下来,他却没像张亢所渴盼的那般,直接给出是否用其计的答案:“你之前不曾真正接触过西北边防,不必急于上任·先给你三日功夫,我派几人领你去城里城外逛逛,熟悉一番秦州城后,我再等你递上一份新的‘攻守之计’,以便共议。”
刚听着前头两句,张亢一颗心已瞬间下坠,几要沉到了谷底··就在他以为,这位凭年轻有为,而名声在外的陆三元,也只打着敷衍他的打算时,便听到了这番话的后半截,整个人立马又重新抖擞振奋起来了。
说白了,若陆辞并不打算听从他的只言片语,那又如何会故意折腾他这么几趟·令他熟悉边防事务,好对军略进行修正,方是重视他提议的体现·张亢深吸口气。
心头一口大石落地的同时,眼眶却微微发烫了··辗转至秦州,由文转武,反反复复地上奏……终于,能有用武之地了··满怀壮志和希冀的张亢一走,刚还一脸高深莫测,仿佛很是淡定地喝茶的陆辞,也再不端着架子了,而是难掩迫不及待地迅速起身,朝签厅的方向走去。
比陆辞晚一些得讯的滕宗谅,没忍住加紧完成了手头的事务,就喜出望外地直奔官署而来··可算是有吃苦耐劳的新倒霉蛋,来替他分担一部份那头混蛋饕餮所分派的沉冗公务了·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然而这会儿真正看到自贡举登科、各奔东西后,就再不曾相见的朱说时,滕宗谅险些没敢认人。
当年的秧苗,咋成了如今的柳条了·滕宗谅在一个离得颇远的位置,满脸狐疑地对那张神色温和、正与一位得空的幕职官说话的陌生面孔好生观察一阵,才把记忆中的朱弟的模样,同人渐渐对上了号。
“……朱弟”·朱说捕捉到熟悉的声音,飞速转过头来,正正对上滕宗谅的,登时惊喜道:“滕兄”·滕宗谅震惊道:“真是你”·难道是汴京的水土额外养人,才让几年前还只到自己肩头,脸上微有稚气的朱弟,都变得如此高挑了·朱说完全没去计较滕宗谅的夸张反应,倒是满心充斥着故友重逢的喜悦。
他在匆匆同刚才一直说话那人轻声致歉后,便大步朝滕宗谅行来:“多年未见,滕兄可好”·滕宗谅应付地说着‘好好好’,难掩纠结地皱了皱眉。
方才在朱说大步流星地走到跟前时,他更是心塞地意识到——绝非自己错觉,而是朱弟的的确确比他高上半个头了··陆辞由内厅行出,正正瞧见二人亲密叙话的一幕,不禁微微笑着感叹:“滕兄回来得可真快啊”·这么看来,滕宗谅还有不少潜力有待挖掘,以后可绝对不能随便听信他老嚷嚷的‘事务太多,忙不过来’的鬼话了。
敏锐地听出陆辞话中的‘不怀好意’,滕宗谅简直寒毛直竖,赶紧补救道:“我一听朱弟回来了,哪里顾得上手头事务横竖也不算紧急,便先赶回来看看,午后还得回去呢。”
陆辞慢吞吞地“喔”了一声··滕宗谅:“……”·他究竟是信呢,还是不信呢·好歹是暌隔多年的三友齐聚,若非时机不对,定然是要好好叙话的。
最先回过神来的,却是朱说··他在最初的欣喜过后,迅速意识到自己所来的目的,赶紧劝道:“花木荣枯与朋侪聚散,皆是常事·倒是陆兄、滕兄皆事务繁重,不当因我受了耽搁。”
陆辞知朱说一向认真,便爽快地接受了这份体贴,笑道:“若朱弟不嫌,我宅邸中尚有客房数间,不妨去那安置,夜里也好让我与滕兄为你接风洗尘·待你好好安歇过,明日起,我再劳你奔忙”·“陆兄这般说,实在是太过低估我的面皮了。”
朱说风趣道:“连陆兄于寸金寸土的京中那处宅邸,我都已厚颜无耻地占住了数年,分文未给·更况且我此行还可假称是专程为陆兄而来,便算是师出有名了。
面对陆兄一番好意,我自是却之不恭,心道求之不得·”·滕宗谅酸溜溜道:“我还当是我多了个臂助,却不想又被辞弟收入囊中了”·陆辞悠悠然道:“滕兄若要同我争抢,怕是得先打个地铺,才能空出间房来。”
滕宗谅:“……”·宅子大了不起啊·事实证明,的确很了不起——陆辞后院空空,下仆也不曾多请,仍是最初赴京赶考时雇的那几人,加上厨娘一名,偌大宅院很是宽敞,连只是偶尔才回来住上几日的狄青,也拥有被人精心清扫得一尘不染的一间房。
现在不过是多安置个朱说,自是轻而易举··让下仆扛着朱说的行囊,将人领走后,滕宗谅挑了挑眉,用手肘捅了捅陆辞:“你让朱弟在你那租赁的宅子里住着,就不愁你升任得比他早些,很快就被调离秦州了”·陆辞微微一笑,答非所问道:“你那消息渠道,可有些落后了。”
滕宗谅一愣:“这话从何说起”·陆辞轻描淡写道:“自月初起,我便签了新契,将那宅邸买下了·”·他升任节度使后,得到的头份丰厚俸禄,除了被拿去请客的那部分外,剩下的连同他手头的一些积蓄一起,足够将原只是租赁的房舍给买下来了。
滕宗谅已是一脸麻木··不仅宅子大了不得,俸禄高的……更是可以为所欲为··陆辞被滕宗谅这副怪模样给逗乐了,主动解释道:“待我们三都离任后,我有意将那宅邸捐出,予州官修建州学之用。”
等到了他被调任的时候,战局定然也已尘埃落定了,与其留着宅子在此地生灰,还得派人打理,倒不如直接捐出,算是为他一直想办而办不得的州学出一把力··在他看来,这丰厚的俸禄,应有不少源于税赋的部分。
而税赋本身,不正是取于百姓么··陆辞笑道:“这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吧”·听陆辞如此打算,滕宗谅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大约猜出友人回如何感慨,陆辞不愿受那别扭劲儿,便干脆地转移了话题,随口就道:“待捐出宅邸之时,我愿请滕兄作文一片,为碑文立于学前,不知滕兄意下如何”·出乎陆辞意料的是,滕宗谅却立马摇头了:“我不过是名列五甲的同进士出身,怎有那厚颜为三元作碑文若辞弟真不愿自作一篇,而论文采,我愿荐朱弟。”
不等陆辞再开口,被勾起憧憬的滕宗谅已喋喋不休地补充道:“待朱弟写好作文,我虽无大才,一手字倒勉强算可,若辞弟不嫌,届时我愿献丑,抄录朱弟文章,供工匠铭刻。
至于余下那些,尤其诸堂所需诗赋,柳兄定是再好不过的人选了……”·他越说越是兴致勃勃,让陆辞想插话未能插进去,只有无奈地一直点头附和了··而迅速收拾好心情的张亢,也由陆辞事前安排好的人领着,片刻都不愿耽误地立即就往城郊,那有秦州兵所驻扎的营房去了。
当之前被北边的宽阔城墙所遮掩、并未叫他所目睹的连绵堡寨映入眼帘时,张亢不由一怔··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他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下一刻便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脚步也不知不觉地停了。
“张如京使”行在前头那人见他愣愣站着,面朝堡寨方向,不由讶然询道:“可是有何不妥之处”·“无、无事。”
张亢含混应过··饶是他自诩是个厚脸皮,此时此刻,也忍不住感到面上阵阵发烫,滚化火烧一般··难怪陆节度使提醒他先在周遭转转,熟悉熟悉边防事务,再制定具体计策呢。
一想到自己在来之前,还郑重其事地列在策略头位那条多修堡寨的提议……·实在是太羞耻了·张亢赧然地轻咳一声··第二百五十六章 ·接受陆辞美意,歇在友人宅邸的朱说,却未忙着歇息。
他先将行囊做了简单整理,旋即就对自己这间房屋内的精致陈设产生了兴趣,慢慢悠悠地打量一圈,直到见热汤已经备好,才想起还需焚香沐浴··待他恢复一身清爽,心情亦是好到了极致,再望向窗外风景,一片街市繁闹,人头攒动,俨然繁盛景象,不输沿途路过的大小州城。
他定定地望了许久,忽有感而发,亲自研磨铺纸,便是一篇洋洋洒洒的《秦州游记》··等他心满意足地搁下笔,慢悠悠地下楼来,无意中逛到布置在正厅西侧的大书房后,就再挪不动脚步了。
馆阁中固然储有大大小小、古今往来无数典籍,却独缺了外文的··哪怕偶见梵文,也不过是佛经的抄录本罢了··而陆辞在这些年来陆陆续续收集的外文书籍,就正正弥补了这一空缺。
这项最初被他视作消遣的搜集举动,在两国势力紧张,情报刺探极其关键的现在,可是派上大用处了··——已同这位总是笑眯眯的陆节度使打了好几次交道的赵山遇,时至今日仍不知晓,对方的党项话,可说得比他那口破糟不堪的汉话要好太多了。
朱说一旦沉浸入书海之中,便是不知年月的忘我··身负冗重公务的陆辞和滕宗谅,则一直在衙署中待至华灯初上,皆感饥肠辘辘了,才得以离厅··忙碌了整整一日后,滕宗谅本该感到疲惫,却莫名地神气勃勃,一路上不住地拽着陆辞说话:“我终归感到几分可惜。
若是柳兄也来的话,那三元三友,就真正齐活,能好好热闹热闹了·”·陆辞眼皮微跳,不得不出口询道:“何为三元三友”·滕宗谅乐呵呵道:“我,朱弟,柳兄,不正是三人么”·古有岁寒三友,三元亦有三友。
陆辞凉凉地睨他一眼:“你倒是将青弟忘了个干净·”·还真忘了··滕宗谅面上讪讪,口中犹狡辩道:“也怪不得我忘- xing -大,而是青弟平日待你,可谓千依百顺,言听计从,你对他亦是周道体贴,- cao -心谋划前程,简直不是父子胜似父子,又不是夫妻胜似夫妻,怎是‘友人’一词所能囊括的倒更像是个惧内的耙耳朵,连王尚书都远远不及——”·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但听在陆辞耳中,无疑是越发离谱了。
陆辞眯了眯眼,开始认真地思忖是否要不顾形象,当街暴打胡说八道的自家通判··正考虑间,因最迟得讯,而直到万胜营训练完毕后,才匆匆告假出营的狄青,刚巧就在路上撞见二人了。
他仗着个头高,又目力惊人,不费吹灰之力,就从集市的茫茫人海中找到了陆公祖,一抹笑意不受控制地自唇角绽开,令他加快脚步,直冲二人行来··“公祖,滕兄。”
在离得还有十来步远时,狄青便唤了出声··滕宗谅眼睛一亮,简直得了份铁证似的得意:“你自个儿算算,距你调离汾州,都过去多少年头了他唤我滕兄是唤得顺口,偏偏唤你却不肯唤陆兄,老惯了公祖长公祖短的,还说不是——嗷”·陆辞面不改色地撤回刚狠狠踩中滕宗谅足背的脚,笑着冲狄青点点头:“青弟来得正好,省了我派人去唤你的功夫。”
除了唤滕宗谅时礼貌地那一颔首和对视外,目光就一直死死黏在陆辞身上,不曾转移过片刻的狄青,仿佛根本没看到抱着脚疼得嗷嗷叫的滕宗谅··他在微赧地低了低头后,就理所当然地落后陆辞小半步,以一种既方便他警惕四周、又有利于他保护公祖的姿态,跟在后头。
陆辞早习惯了狄青如此的反应,满心又只顾着琢磨公务,并未察觉到任何异常··在他看来,相比起无论如何都称不上十万火急的内务,秦州目前最缺人才的,显然还是军务方面。
别看有史书上名声赫赫的狄青和杨文广在,但真起战事的话,真正能放到明处,领兵打仗的,还真只有一个李超··毕竟狄青功绩都全憋着,静心等待赴制举时厚积薄发,目前只是白身一介;杨文广和高继宣虽凭伏击李元昊一股而官升数阶,可距能独当一面的资质,却还差了老远。
在真正的布置上,陆辞除了以狄青为首的一干将领,就只想放权给通晓韬略、敢于用兵、又不蔑视武将的朱说和张亢了··为达成这两者的通力协作,于情于理,都得让狄青多同朱说谈谈才是。
陆辞一路盘算着,干脆利落地撇下滕宗谅,只与狄青一前一后地越行越远了··而滕宗谅经陆辞方才那毫不留情的一踩,虽在那瞬间是疼得惨叫出声,龇牙咧嘴,但在狼狈地靠着墙缓了缓后,就又跟没事人一样了。
他不敢置信地揭开鞋袜,仔细瞧了好几眼,仍是白白净净的,根本不见任何异常··这不就让他吃了暗亏却做不得声吗·目送黏糊得紧还不自知的两人走远,被丢在原地的滕宗谅,简直气得牙痒痒。
——小饕餮这一招,若不是跟青弟学的,那他就甘心把自己的脑袋就拧下来,送给钟元当鞠来踢·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而撇下滕宗谅的二人在走出老远后,悄悄沉浸在与公祖独处、只距半步之遥的小甜蜜中的狄青,才反应过来方才的举动,好似不甚妥当。
他小心询道:“公祖,真就留滕兄一人在那么”·陆辞莞尔道:“你大可放心·他来我那的次数,比常驻兵营的你都还多得多了,怎会不识路”·狄青:“……”·说者无心,听者却被扎了一下。
狄青闷闷地抿了抿唇··偏偏他不是柳兄那般风流风趣、文采斐然,于是这点不可告人的小心眼、委屈和醋意,是绝对不能光明正大地显露出来的··陆辞哪里知道,跟闷葫芦似不爱说话的狄青,心理历程丰富得都快写一本《春秋》了。
他忽想到什么,不禁兴致勃勃道:“待朱弟瞧见你模样后,定要被大唬一跳·”·阔别数年的狄青,此时已是身形颀长,比他还要高上大半个头,再配上不苟言笑的一张俊脸,颇有气势,威武得紧。
这般巨大变化,定然会让朱说露出有趣的表情来··——唬一跳·公祖心思一跳跃,狄青便顾不上偷偷失落了,赶忙打醒精神,顺着公祖的话仔细想了起来。
为何会唬一跳·狄青难得当局者迷,半点没往自己身量的变化上想,见陆辞一副兴致怏然的模样,他却还不解意思时,不免有些着急··他却又不愿直问,显得自己太过笨拙,遂斟酌片刻,拐弯问道:“公祖需我如何配合”·陆辞心情颇好,笑盈盈道:“你什么都不必做,站那就够了。”
狄青虽仍不解,但听了这答案后,还是彻底安心了··只要他为保着这点颜面,所装的这个糊涂,不会妨碍公祖正……事就好··当徜徉于书籍中的朱说,被陆辞笑着拍了下肩膀,倏然回魂时,立马就被一脸平静的狄青给震了一震。
朱说不得不微抬下颌,才能将人面孔看清··“这是青弟”·饶是平素稳重的朱弟,此时都忍不住面露错愕,脱口而出··这个子,未免也窜高得太快,也太厉害了些罢·要不是那清秀五官颇为熟悉,能与陆兄形容如此亲密的也寥寥无几……他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陆辞欣赏足了朱说的惊讶表情,骄傲道:“怎样待他哪日功成名就,回家乡汾州时,家中父老单见他这高大模样,都肯定不会认为我曾亏待他了。”
朱说:“……”·尽管这念头和比喻都不太恰当,但陆兄这会儿的神情,就跟亲手养出一头壮实小牛犊、倍感欣慰的农人一般无二··不等朱说回答,狄青便蹙了蹙眉,没忍住回道:“公祖待我恩重如山,纵无这……也绝不会有人如此去想的。”
陆辞见他神色认真,略一回想方才所言,恳切道:“方才那话确实不妥,属我之过·”·听公祖认真致歉,这下便是狄青浑身不自在了··他正绞尽脑汁,想着当如何作答时,朱说已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善解人意地解了围:“不怕让陆兄笑话,我已满腹饥肠,只等在要令陆兄破费的那场小宴上大快朵颐了。”
“朱弟这话错了·”陆辞笑道:“这场公宴,是为招待赴任官吏,自有公使钱在,何须我自掏腰包”·他素不喜令公私账混淆,尤其所涉数额日益庞大,更当做账精细,竭力避嫌。
他与友人心意颇通,自然不会在这事务庞杂的节骨眼上去饮酒作乐,不过要例行公事之余,顺道谈谈公务罢了··既是用公使钱召开的接待宴,那受邀赴宴的,自然就还有张亢了。
而张亢在城里城外由人领着转悠了一圈,天色黑透了,才猛然想起还有接风宴一事,遂匆匆忙忙赶来··令他松了口气的是,陆节度使显然不喜讲究排场,受邀的官员中,除了滕通判外,便只有军营中的几位将官了。
人越少越好,免了他初来乍到,就要虚与委蛇··要能寻着机会,同陆节度说说话就好了··然而张亢的这口气还没松上多久,从身边的对话中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某一点的他,就再度感到浑身僵硬。
这次会滔滔不绝地对他宣扬陆节度那些丰功伟绩的,可不只是朱说而已了··……而是这场宴上,除了他和陆节度本人外的所有人··第二百五十七章 ·当开宴之后,张亢很快发现,这场接风洗尘宴,陆辞当真是办得十分简单。
不论是宾客的邀请,还是场地的选择上,具是一切从简·当然,令他意外地感到十分满意的是,吃食上却很是丰盛··陆辞虽明面上称因现是非常时期,为有备无患,不便过多动用公使钱,也不好惊动过多官吏。
但张亢在观察一阵后,倒是猜出真相来了··他并未过多掩饰自己心思,想是被这位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人精在之前那一阵简短交谈,就给猜出来了··至于朱希文,就更不用说了。
这一路行来,他对于朱希文有多推崇这位旧识,可谓再清楚不过了·既然其与友人多年不见,自然会揣着数不尽的话要说,哪儿会在乎一场宴席,或是什么隆重场合·想明白这些许弯弯道道后,张亢遂彻底放了心。
横竖在席之人都是彼此相熟的,那除了耳朵不得不贡献出去、多听听关于陆节度的丰功伟绩外,自己大概就只需做好全程当个哑巴陪客的准备了··张亢自认是经历过朱希文那一套的过来人,果然没过多久,他就逐渐适应了被一干尤其钟爱吹捧陆节度的同僚包围的滋味。
甚至还饶有兴致地观察起氛围微妙的这几人来:朱希文明显最想同陆节度说话,好几次欲言又止,偏偏三番四次都被滕通判给硬拽回来滔滔不绝,好几回脱身未果,才不得不死了心,专心当个听客了;李郎将起初是表现最拘束的,只有等几杯黄汤下腹,脸上染了红晕,话才渐渐变多起来;陆节度的狄姓义弟年纪虽轻,身形却是令人吃惊的高大,也最沉默寡言,仅偶尔凑近义兄,低语几句;至于最为关键的陆节度……·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张亢挑了挑眉,一时间不知作何评价。
看似专心用膳,却不动声色地将每个人都照顾到了,看那副架势,还真颇有几分雨露均沾的风流从容··偷摸着打量了找一阵后,张亢才感到些许饥饿··正当他准备放开肚皮,该吃吃,该喝喝——哈·张亢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刚还满满当当的那几盘子羊肉,咋才过一小会儿功夫,就被清得干干净净了·不可能吧·张亢用力地眨了下眼··莫不是谁一个不小心,刚巧把这几张盘子一道掀翻了·相比起满怀质疑,不着痕迹地往桌下东瞟西瞟,找寻那些莫名失踪的羊肉的张亢,在座的其他人对此则是习以为常,仍旧谈笑风生。
待找寻许久未果,还有些不死心的张亢重新抬起头来,拾起筷箸,欲要再战时……·就骇然发现,摆满桌面的菜肴,不知从何时起,已消失了过半·真是活见鬼了·张亢的灼灼目光,一下凝固在了陆节度使那优雅挟起最后一块酸菜鱼的竹筷上。
陆辞素来敏锐,即刻就察觉到了张亢的那道目光,笑盈盈地侧过头来,询道:“公寿”·张亢还来不及回答,身边那虽然在一直小声交谈着、却不忘分神到陆辞身上的宴中人,就不约而同地噤了声,齐刷刷地对他行了充满疑惑的注目礼。
张亢从前还当自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 xing -子,却莫名被这一道道目光惹得一个激灵,顿感压力倍增,赶忙否认道:“回陆节度,下官无事·”·他固然亲眼目睹了挟走最后一块鱼肉的是陆节度,但那举动斯文优雅,着实不似风卷残云的老饕,因此也打心底地不认为对方会是‘罪魁祸首’。
眼下就成自己偷看被捉了个正着的局面,自是感到几分窘迫··陆辞眨了眨眼··对于张亢这套敷衍的说辞,他显然是不信的,但他也未去当场戳穿,而是笑着点点头后,就召来下仆,小声叮嘱了几句。
未过多久,下仆便端着几盘刚跑去酒楼买来的、还热着的豆腐滚鱼肉来了,又贴心地摆在了张亢跟前··张亢:“……”·他一方面被陆节度对自己这一微不足道的小官,也展现出的这份细心体贴所感动,一方面又有些哭笑不得——他怎么可能真是非要吃那口鱼肉不可·这下可好,自个儿而正事还未做半件,倒先承了份情,还成了善解人意的上官眼里的贪吃鬼了。
张亢怀着轻微的懊恼,在道谢过后,就不再推辞,而是默默地食着这份量充足、绝对够他饱腹的这几盘子美味鱼肉了··他家境远谈不上不显赫,只靠历代的积蓄,才勉强供得起他们兄弟二人念书的庞大开销。
又得亏他与兄长还有些微薄天赋,很快得以科场中选,才免了家中偌大负担··但兄弟二人,自此之前皆是兢兢业业,按部就班地晋升着·因入仕时日不久,官职颇低,俸禄自也微薄。
虽不愁温饱,但要在京中养活一家子人,也注定不可能奢侈得起来了··这样的大鱼大肉,他一个月里,也不过能尝个两三次罢了··很是珍惜地品尝着上官的一番好意的张亢,未能察觉的是,正是这位被先帝戏称做‘饕餮’的这位陆节度,以及坐在自己对面、那瞧着身材精瘦的狄青,才是真正的大贪吃鬼。
宴毕,一晚上都没能跟陆兄说上几句话的朱说,只得盯上了秉烛夜谈的机会··奈何他还没开口,就被热情万分的滕兄给一手搂住脖颈,笑嘻嘻地冲陆辞道:“我那间房,辞弟定还替我留着吧”·“那是自然。”
陆辞温文尔雅道:“这么一来,即便哪日嫂夫人忍无可忍,将滕兄扫地出门,滕兄好歹还剩个去处不是”·——噗··朱说艰难忍笑。
滕宗谅嘴角一抽,皮笑肉不笑道:“那可得多谢辞弟美意了·”·“滕兄不必客气·”陆辞极娴熟地顺杆爬上:“你若真有那诚意,不妨连下个月的休沐也——”·才刚输掉这个月所有休沐日的滕宗谅,哪里还愿上这个当·他一听这苗头不对,就迅速截住这狡猾狐狸的话头:“夜已深,我许久不见朱弟,今夜就向你借走他,不知你可同意”·朱说:“”·狄青眼睛倏然一亮·“你这话问得好没道理。”
陆辞好笑道:“朱弟非我所有,你要问,也当问日后的弟媳才是·”·他哪儿猜不出滕兄迫切跟朱弟联系感情的真正目的·定然想着哄好朱弟,好忽悠朱弟给他当副手。
滕兄这人长得不太俊,想得倒是真美啊··陆辞满脸慈爱地想,反正不可能叫滕兄如愿的,就让他再高兴会儿吧··“那我便不同你客气,将人先带走了。”
没了老能克他的陆饕餮出手,他哪儿还有怕的人·浑然不知陆辞的真正想法的滕宗谅,以为计划成功,乐呵呵地将朱说揽住,不由分说地将还不住回头的友人给生拉硬拽走了。
而张亢勉强将那几盘鱼扫荡干净,已是吃了个肠撑腹圆,轻易动弹不得了··陆辞索- xing -请他与李超等将官一道留下,让下仆送到客房里歇息去··不过片刻,刚还热热闹闹的厅堂里,就只剩下忙着收拾残宴的仆从,陆辞,以及安安静静等他号令似的狄青。
陆辞将人一一安排走,无意中稍转了个身,就看到跟影子似跟在他后头的狄青,不禁乐了:“青弟莫不是忘了房门所在”·闻言,狄青嘴唇微微翕动着,没说出话来。
他哪好意思说,他是瞅着原本最有可能同公祖同塌而眠的朱兄叫人带走,而错失良机,令自己希望大增,才想方设法来碰碰运气·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不等狄青回答,陆辞竟跟窥破他心思似的,笑着说道:“原想着同朱弟夜里叙话,他却让滕兄带走了。
你难得出兵营一趟,不若就与我同眠一晚,我也好问你几句兵营中事”·狄青做梦也没想到,天顶上能掉这么大一块肉饼下来,居然还正正喂到他嘴里。
除非他的脑壳被驴踢坏了,不然怎么可能说出一个‘不’字·在听到公祖相邀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简直都高兴傻了,一个不慎,就叫真心话脱口而出:“求、求之不得”·必须得好好感谢朱兄,感谢滕兄,感谢他压根儿就不信的那漫天神佛……·他难得露出这般喜出望外的傻模样,陆辞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了出声。
——真可爱··二人回房途中,狄青照样落后陆辞小半步,这回却让陆辞察觉到了,故意揶揄道:“你瞧着人高腿长,怎还不如我行得快”·狄青还沉浸在能与公祖同塌的意外惊喜中,脑子晕乎乎地附和道:“……谁也比不得公祖快。”
公祖自然是最好的··陆辞:“……”·然而作为一名风度翩翩的成熟男- xing -,他并不想跟‘快’字有什么牵扯。
他微眯着眼,打量了会儿根本不知道自己一马屁拍到了马腿上的狄青,到底被这懵懂模样唤起了仅剩的良心,没继续捉弄这老实孩子,只认真纠正道:“不,还是你快。”
到底是什么快·狄青纵然满眼茫然,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陆辞对他这老实巴交的反应,也是没脾气了,好笑道:“我都那么说了,你怎还不走快点跟上莫不是还等着我跟你小时那般,还要特意牵着你手不成”·狄青愣了一愣,在很快消化掉陆辞所说的话后,脸上倏然炸开一片红,几要语无伦次道:“公、公祖说笑了 。”
他再不敢似往常那般落后半步,而是赶紧将下一步跨宽一些,仗着腿长,轻轻松松地就跟了上来··在不宽不窄的走廊上,两人并肩而行,为了不擦碰到内侧的房门,或是外侧的栏杆,就得很是亲密地挨着。
陆辞不觉有任何问题的这甜蜜小细节,却让心思在这方面细腻得不可思议的狄青给注意到了,耳根烫得不像话··第二百五十八章 ·陆辞原以为要与朱说同塌而眠,早令下仆在房里添了张床,寝具也给铺好了。
如今,朱说遭怀抱幻想的滕宗谅‘先下手为强’,他则顺手将狄青拐了来,倒也不算白费了这番准备··陆辞照例睡到内侧去,狄青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外侧。
“年岁不饶人啊·”褪去厚重外袍,只剩下单薄寝衣的陆辞,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叫下仆提前放好了三个汤婆子的被窝里一缩,舒服地叹了气:“人一老,气血变虚,就越来越怕冷了。”
狄青神色纠结··他固然附和惯了公祖的话,但这通明摆着自我打趣的……还是别接的好··幸好陆辞只是一边羡慕地瞟着他,一边随口这么一感叹,并无让他答话的意思。
当见狄青换好了寝服,却还愣在床畔不动时,还忍不住揶揄道:“即使你真不惧寒,也不必在我跟前这般炫耀吧”·狄青即刻回神,微赧地垂下头,毫不犹豫地跟着上了床。
只是人虽上了塌,但在掀起厚被前,他对着唯一亮着的那盏摇曳烛光,却犹豫了··要不要直接吹熄呢·公祖未明确吩咐过,而按照他的小小私心,是不愿意熄那么早的。
公祖素来入眠颇快,尤其灯熄之后,顶多说上一小会儿话,就静静入睡了··难得能有独处的机会,更遑论这还是一年里少有的几回能与公祖同眠的天大甜头,他着实不愿就这么囫囵吞了。
可不熄灯的话,他就不能光明正大地近看公祖了……·哪怕是被友人们誉作拥有一颗七窍玲珑心的陆辞,此刻也绝无可能猜到就这么一个对着烛火发呆的简单举动里,蕴含了这多重心思的较量。
他在被汤婆子捂得暖融融的被窝里幸福地眯了会眼,还没等到狄青躺在身边,不由睁开眼来看了看:“青弟还愣着作甚快将灯熄了躺下吧,莫大意下受了风寒。”
“公祖说的是·”·陆辞这句来了个一锤定音,便终结了狄青犹在激烈交战的两股念头··他赶紧伸手,将灯掐灭,便在电光火石间完成了‘将被子掀开、躺进去,被子重新盖好’的动作。
他生怕动作慢了,导致进去太多冷风,吹坏了那盆名为公祖的宝贝花儿的娇嫩枝叶··这般迅速,连陆辞都微微一讶,半晌才轻笑出声,却是误会了狄青举动背后的含义:“刚才冷着了吧让你愣神不择时机。”
·受了‘冤枉’的狄青并无丝毫辩驳的意思,认认真真道:“公祖教训得是·”·人认错爽快,且知错就改,倒让自诩是坏心眼的家长的陆辞没了捉弄的借口,一时陷入沉默。
狄青凝神静气,致力调整自己的呼气进气声,让它显得平稳而自然··他虽管不住怦怦乱跳的心脏,却还是能够让呼吸装得正常的··尚未适应黑暗的眼前,还是一片漆黑。
他规矩躺着,静心等待··未过多久,他终于能欣赏到窗棂间透入的淡淡月辉,还有仿佛独得清白月色的喜爱的,因而尽落至上头的那俊美无俦的面容轮廓了··陆辞丝毫未察身边人偷偷投来的目光,因并不觉困倦,便不忙闭目入眠,而是笑着侧过身来,与狄青聊起了天:“虽这时问,还嫌太早了些,只我的确好奇,青弟待致仕后,欲做什么去”·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对于仍是一介白身,需专心等待还要个几年才会来到的制举的狄青而言,现在便考虑‘致仕’后的生活,的确太早了些。
但这一问题,陆辞还真不止问过狄青··凡是同他关系亲密的,包括朱说、柳七、滕宗谅和晏殊,都被他这般问过··几人虽颇感啼笑皆非,仍是认真答了,答案自是各不相同的:朱说愿回乡创办学府,无事与好友聚聚,平日便做一名寻常夫子;柳七不爱寂寞,笑说要在陆辞宅中缠上一世,闲了去花街柳巷听听小曲,倘若兴头一来,便谱上几首趣词……·尽管还处于精气旺盛,胸怀凌云壮志的岁数,但对‘致仕’这一词,以及其所代表的那层功成身退后的悠然憧憬,几人显然也曾有过。
只是几人说时随意,并未留神陆辞看向他们的目光,温和而认真··别人不知,陆辞却或多或少是清楚的:与他交心的这几位友人,虽以各种各样的原因名垂青史,但更多留下的,还是死于任中的遗憾。
因遗憾而令人惋惜,也令人印象深刻··无一曾有过致仕后享清福、培育子孙的美满光景··他既有幸来这大宋,又得他们知心结交,自当尽全力·那单冲这份奇妙缘分,不说要让他们夙愿得偿,至少也当少些颠沛流离才是。
——致仕后如何·啊·对身体正紧绷着,勉励克制住心中乱起的杂念,警告自己不得鬼迷心窍、越雷池半步的狄青而言,这题来得万分突然,叫他好半晌都未能反应过来。
这一迟缓反应,结果就让他的公祖产生了个小小误会··陆辞轻轻地“咦”了一声,安静地端详狄青侧脸一阵,知晓人还醒着,于是话中含笑地来了个明知故:“莫不是已入睡了”·狄青完全不知,这是公祖准备捉弄自己的前兆,只赶紧老实作答:“不、不曾,只是方才不慎跑神了。
实在对不住·”·“噢·”·陆辞微眯了眼,嘴上则难掩遗憾地应了一声:“不过随口一问,你未听到,倒也无妨·”·狄青嘴唇翕动一下,原想着请公祖再说一次的话,又默默地咽了回去。
其实怪不得他魂不守舍,实在是公祖……离他太近了··上回同塌而眠时,天气虽不算冷,但也绝不凉快··具体如何,狄青已记得不是多么清楚了:故意穿着他衣袍的公祖的模样太有冲击- xing -,叫其他的记忆都淡得只剩些许虚影了。
但肯定是离得不远不近的:对身上一年四季都‘热乎乎’——公祖评价——的自己而言,要想得到公祖的主动凑近,就只有冬季的大冷天里了。
按理说,能得公祖靠这么近,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才对··偏偏他那点贼胆,早在上回那趁公祖熟睡时,偷偷凑近了碰触指尖的举动,被耗去大半了,这会儿还没积蓄够下一次‘冒犯’的份量。
就在狄青准备装睡时,公祖就做了件叫他险些当场魂飞魄散的事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不等他侧过头来查看情况,就忽然有条清清凉凉的胳膊探了过来,摸索着挽住他的手,就往床铺的里侧拉。
狄青只觉此时的自己,仿佛浑身被绑满了炮仗——就是一点就着,能马上在天上炸开一朵花的那种··偏偏拿着引光奴的公祖,还一点不知他的危险- xing -,就在引线边不住徘徊。
狄青生怕身上又莫名起些叫自己窘迫的反应,便有意把全身绷紧,弄得硬梆梆的··但对公祖那突如其来的举动,他丝毫不‘敢’抵抗··那只犹如被‘献祭’出去的手,就这么被陆辞一路顺畅地拉到了枕边。
不等狄青那颗提起的心落下,就倏然被抛上了天——手背被稍嫌冰凉的右侧脸颊,给轻轻地压住了··陆辞有意逗他,其实根本没将头部的重量真全压在那手背上,但也控制了角度,巧妙地叫狄青难以挣脱,轻轻笑着说道:“果然比汤婆子还暖些呢。”
狄青的脑海之中,唰地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多久,他恍恍惚惚地回过些许神来,但关注的重点,则全在那笑声末尾带来的轻轻颤动,和那沁凉柔软的脸颊的玄妙触感上了。
不愧是公祖……愈发清楚如何兵不血刃,却能轻松要他的命了··“公祖,”狄青好半晌才收回四散的魂魄,声线中尤带微不可查的颤抖:“怎么了”·“到底是年轻力壮,”陆辞却不回答他的问题,只难掩羡慕道:“火力足得很。”
狄青:“……”·热天令他嫌弃得厉害的温度,这会儿则成了最讨喜的自热大暖炉··同他记忆中那回回乡访师长,自落雪的山中,俩人共乘一骑下山时相比,狄青由小狸奴变成狄大狸奴后,火力明显要更旺盛了。
三个汤婆子虽帮着暖了身,但露在外头的脸却还感到冷的陆辞,自然是稀罕这一热源的··作为对扯了‘刚刚走神、才没听到自己问题’这一小谎的狄青而言,也算是小小惩罚了。
狄青沉默许久,极不自然地侧了侧身体,才以略显虚弱的声线,慢慢说道:“公祖若还觉冷,我愿去传下仆来,再备几个汤婆子·”·“不必麻烦了。”
陆辞以似是理直气壮的口吻,玩笑道:“养你千日,用在一时·天难得这么冷,我没让你卧冰求鲤去,就已算厚道人了·现只要你凑近些,替我暖好被窝,怎你还好意思推三阻四,只想着劳烦刚刚歇下的可怜下人”·狄青许被这一串串的话给打得哑口无言,半晌一言不发。
陆辞挑了挑眉,尾音上扬道:“怎么,你难道不肯”·以前他与柳七和晏殊这俩一个明骚,一个闷骚的老司机打闹,夫君娘子的玩笑话常挂嘴边,又跟成亲多年的滕宗谅相互调侃惯了,比这更‘出格’的举止,可没少做。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自然不知这点简简单单的动作,能在一慕艾少年心中掀起轩然大波··狄青张了张嘴,却压根儿就说不出话来··若不是他身上这令人羞耻的突然反应,急需做些处理的话,那别说只是暖一夜被窝,要能暖一世被窝,他都是千肯万肯的。
第二百五十九章 ·二更时分,月色微微,墨云轻轻··狄青的心情,则像一杆摇撸,随着那促狭的划杆者的一举一动,浮浮沉沉··哪怕他明知这是公祖为捉弄自己的明知故问,却还是在竭力平复了心绪后,认真回道:“公祖说笑了。
我力微薄,迄今为止,总受公祖恩惠·若有能为公祖所用的,实乃三生有幸,求之不得,岂有推拒之理”·听着如此耿直真挚的答案,陆辞反倒消停了。
这人太老实,逗弄起来,不仅缺了斗嘴的原意,还会难得地萌生几分欺负人的‘罪恶感’··还未等陆辞再说什么,以偃旗息鼓,狄青已鼓起勇气,乖乖地将另一条胳膊也伸了过来,以示‘诚意’。
就如一只被主人逗弄得不知所措的大猫,还讨好地摊在地上,大方地露出柔软的肚皮,任人搓揉··陆辞:“……”·狄青原想着只挪近一些,方便公祖‘使用’。
可当他慢慢地动至半途,却见公祖没有丝毫反应,胆子莫名又大了几分··鬼使神差下,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让掌心覆在了陆辞随意放在身侧的那只手背上··在温暖得近乎灼烫的体温,轻轻熨上微凉的肌肤的那一瞬,双方都不由微颤了一下。
狄青是彻头彻尾的做贼心虚,全副心神都放到那接触的部位去了··等他好不容易壮着胆子,完成这一不可思议的‘壮举’后,先在心中长舒了口大气,浑然未觉公祖眸中掠过的微妙和茫然。
刚陆辞还未狄青的顺从任欺而感到哭笑不得,受温热手心相触的手背,就倏然传来一阵触电般的感觉,叫他的心也跟着悸动一下··陆辞不禁愣住了··狄青浑然不知公祖的愣神,兀自强忍着快叫红透的脸颊烫得爆炸的羞赧,小声而坚定道:“……公祖若嫌不够,手臂其实还有一只。”
说完这话,他便不敢再开口,而是满心忐忑地等着公祖的答复了··陆辞沉默许久,才故作轻松地揶揄道:“不错·一条胳膊够枕,再来一条也不嫌多。
横竖它精壮扎实,无腻口肥白,正适合交予厨娘做一道旋炙羊皮肉,还免了再从酒店叫灯烛沽卖·”·狄青微愣··听这熟悉的玩笑口吻,他心里那点不可告人、甚至都不自知的旖旎心思,就像惊飞的鸿雁一样,一下消散不少。
待凝神思考一阵,狄青才正儿八经地回道:“若真以旋炙法烹饪,这胳膊怕不是上选,而至少需留二分肥,才不显干硬,更符公祖喜好·”·只有精瘦肉,不带一丝肥,口感能好到哪里去·他自己是丝毫不讲究的,但公祖素来要食得精细些,定会不喜。
“……”·本就只是为分散那点来得奇异的小情愫,才胡说八道的陆辞,罕有地被较真的狄青给辩了个哑口无言··半晌,他才失笑道:“你倒是越发能言善道了。
既然你对烹饪之法颇有研究,那还不赶紧将你那胳膊养肥两分,再送去厨娘那教授她如何炮制”·狄青唇角微扬,嘴上却不假思索地应了··陆辞心里那股难以言喻的微妙感觉,不由越盛。
……明明占尽上风,怎跟被小狸奴给调转头来,大度地宠爱了一番似的古怪·不对劲,不对劲··他勉强压下庞杂心念,不假思索地继续打趣了狄青几句。
很快就让对方说话紧张打结,仿佛无法招架了,他才猛然回过神来,赶紧‘饶’过人··室内一时陷入静谧··狄青全然不知公祖此刻的小混乱。
他正忙着独自偷偷品尝那缕溢上心头,甜滋滋的蜜··等终于感到心满意足了,就又想起之前因走神,而漏听了的那一问来,没忍住开口问询道:“不知公祖方才所问何事”·陆辞睨他一眼,并没再折腾他,而是平平实实地将那一问又问了一遍。
致仕之后啊……·狄青悠然出神··经过好几番上沙场的锤炼,他虽是自谦的- xing -子,但也知晓,只要不行差踏错,安心等制举的话,入仕已是十拿九稳的了。
他之前只想着脚踏实地,步步行来,不曾往那么遥远的方向用心思··但既是公祖问起,他自没有随口胡说的道理,而是认认真真地考虑了起来··当头个念头一跃而出时,他的心便漏跳一拍。
想做什么·——当然是想同公祖,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了··尽管‘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后,具体是要做些什么,他还毫无头绪。
但他万分肯定的是,只要能同公祖一道,不管是做什么,自己都是万般情愿的··不过这样要么被视作无礼冒犯、要么被当做稚气玩笑的答案,就不能宣之于口了。
狄青不禁为难··他当然不愿编造谎言,欺骗公祖··且以公祖利眼,他即便勉力为之,使这些浅薄诡计,定会被一眼识破··可他的真实心意,还远不到说出来的时候呢。
陆辞听他一直沉默,知是素来认真的小狸奴正仔细想着,是以并未开口催促,而是微微笑着闭上眼,一边悠然养神,一边轻松地等··不知过了多久,狄青经过再三审慎后,终于开口了。
他发挥急智,最后选择了刻意不点名道姓,却又将真实想法道出的办法:“愿居庙堂之高时,可与心尖上人并肩而立,镇一方水土,守一邦安宁;而处江湖之远时,则可与心尖上人把臂同游,从此同醉共欢,同桌而食……”·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说到这时,狄青脸颊愈发红烫,仍是坚持着说完了:“同塌而眠。”
·还好夜色浓重,仅靠那朦胧月色,公祖应该分辨不出他的脸色变化吧·而且公祖肯定也猜不出,他会这般胆大包天,话里所指的不是别人,正是公祖。
光顾着紧张和羞赧的狄青,显然不知自己是白担心了··听完狄青这副真诚的剖白后,陆辞略不自在地垂下眼帘··感到一股轻微的热意渐渐攀上耳廓后,更是稍显局促地眨了眨眼。
这是怎么回事·陆辞莫名··也许人的羞涩,也是会传染的··当察觉出狄青这是典型的少年慕艾症状时,饶是陆辞自认脸皮颇厚……居然都忍不住感到不好意思了。
因这点难以言说的因素干扰,他完全未意识到,能成为正朝着‘儒将’这一目标不住打拼的狄青口中所指的,‘并肩而立,镇守河山’的心尖尖人,根本不可能是哪位女子。
此时此刻,面对明显害羞了的狄青,他不甚自然地将目光挪向别处,不再看被淡淡月辉温柔映出英俊模样的小狸奴··哎·小狸奴这分明是……·自诩是过来人的陆辞,在无端端地跟着羞涩了一阵后,方轻咳一声,淡淡道:“已聊许久了,快歇下吧。”
——他这头年纪不小的单身狗,以后还是吸取这次教训,别闲的没事自找刺激了··尽管没能得到公祖对自己小试探的明确答复,而略微感到有些失落,但狄青同时又不由得为成功应付过这一关而欢喜。
只是从来对陆辞千依百顺的狄青,这次并没顺着这话,简单应一句‘是’··连他也不晓得,初初还不敢暴露丝毫的野心、只有蹑手蹑脚的接近的自己,胆子是怎么变得越来越壮的。
却仍在公祖明白说了要安歇的时候,还没忍住反问道:“不知公祖何时有意婚娶”·陆辞原要本能地玩笑一句‘思春少年好作媒’,但话分明都到了嘴边,却奇怪地成了坦言相告:“既无心上人,自无成亲意。”
他迟迟不愿成亲,可谓原因众多··既是有意走官家眼里的纯臣路子,不愿轻易因一场计算得宜的姻亲关系,而结成朋党;亦是一直以来就单身惯了,喜好自由自在,不愿有过多牵挂;再便是宋人眼中的窈窕淑女,合婚娘子,皆处于他眼里不折不扣的豆蔻年华。
若染指那犹带稚气的豆蔻少女,于陆辞而言,简直是认知中的律法和道德的双重损毁了··在他看来,世上虽有‘入乡随俗’这一说,可对一直接受现代教育,受现代观念陶冶,更不曾违法乱纪过的人而言,要单纯因环境的变迁,就背离多年来教育的影响力,几乎是难以想象的。
尤其明知过早婚配和生育,不论对男方还是女方都于身体有损的情况下,就更不可能明知故犯了··加上事务繁忙,他注定要频繁受调任,也需时常搬迁,若有身家- xing -命依托在他身上的家眷在,每回都得拖家带口,跟随他四处奔波,也不容易。
但这些缘由,就不好同狄青说清道明了··幸有一事接一事,想给他做媒的冰人再多,在头回被他打发走后,想卷土重来,也跟不到这遥远的秦州来··而在这秦州城内,他为最高长官,又有谁敢做媒做到他头上·这才让他得了这清静的俩年多。
——于狄青,单是那一条,其实也足够了··听到公祖的答案后,狄青方才悬在半空的心,顿时安稳地落了地,甚至难以抑制地雀跃起来··公祖是从不骗人的。
就在这时,他听陆辞幽幽道:“问已问了,答也答了,请问关心兄长后院的青弟,这下可愿歇了”·狄青赶忙回神:“多谢公祖·”·陆辞轻哼一声,将眼一闭,干脆利落地将没想明白的那点不解抛之脑后,大大方方地继续用狄青的手心来暖自己露在外头的侧脸——要是专程将狄青的手挪开,岂不有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吗——再安心睡了。
徒留暗暗高兴的狄青,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凝视上空,一宿无法成眠··第二百六十章 ·陆辞发动秦州全境之力,积极备战时,朝廷对党项的军略布置,亦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因多年来李德明看似顺服,谨称藩属,朝堂待其之戒备,也随着他的恭顺一降再降··用于警惕党项动态的鄜延、环庆、泾原、秦凤这四路兵势,更悄然变得徒有其名,几被抽调大半。
现要将兵将调遣回去,势必要- cao -烦不少··不过,被小皇帝委任做此事,还三番四次反复叮咛过的寇准,可丝毫不嫌麻烦··对赵祯而言,在制定与先帝作风不符、颇为强硬的伐党项方针时,早朝中所受到的阻力之小,简直超乎他的想象。
往日总要蹦出来吵吵嚷嚷,道民不堪扰、军资不足、蛮邦固无礼、宋却当以礼服人的那些个朝臣们,这回要么跟哑了一般,要么还义愤填膺地站了出来,与素来积极主战的那一派同仇敌忾。
当头回听到近来几是夹起尾巴做人的丁谓,竟煞费苦心地联合了并不多么对付的林特等人一起上疏,痛陈党项野心狂妄、藐视宋廷、当迎头痛击、杀鸡儆猴时……赵祯面上虽还维持着认真的神色,却已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了。
要不是他年纪虽轻,却已亲政多年的话,此时看到义正辞严的林特等人,怕都要忍不住刺上几句才行··——王钦若初被党项掳走时,他们分明不知实情,却也铁了心要将责任往小夫子身上推。
更别说以往他们对边境传来的滋扰报讯,皆是漠然不理,一昧主和的··这会儿一个个振振有词,倒像是往常反对往边境增兵的,不是长在他们脸上那张嘴一样了··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赵祯偷偷地翻了个白眼。
同以往宋廷待‘逆反’的藩臣时,先派使臣前去,进行谴责、劝告不同的是,这回官家既没提要遣人出使说和之事,朝中便默契地略过了此事,绝口不提··——党项那干不知轻重的无礼之徒,连朝中尚书都如此冒犯,浑无常纲,受难的王尚书,此时更是生死未卜。
倘若他们出使,谁又知晓,那些个凶残极恶的莽夫,会不会一言不合,就提刃将他们给一刀剁了·能官至升朝的四品之上的,即使不至于各个无比惜命,但对明摆着羊入虎口的送命差使,自然也不会有人去自动请缨。
·于是,得心怀壮志的朝臣所青睐的差遣,除却被派往前线四路,参与御敌布置外,就还剩招抚吐蕃部,令其从东部压迫李元昊的出使任务了··毕竟几年前那蕃僧李立遵不知天高地厚,亲率河湟部进犯秦州,却落得自取其辱、殒命当场的结果,显然给了捡了这么一个现成便宜,得以一人独大,安心控制好唃厮罗这一傀儡赞普的温逋奇一个莫大警示。
在摸不清宋军那忽高忽低的战力前,不到迫不得已,还是彼此客气,莫轻易得罪了才是··况且吐蕃与党项历来势如水火,能有这隔岸观火,关键时刻落井下石的大好机会,温逋奇不说乐得合不拢嘴,也绝对是乐见其成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出使残忍暴虐、喜怒无常的李元昊所统治的党项,将是九死一生的凶险·而出使吐蕃,则极可能被客客气气当座上宾待··在一番客客气气的唇枪舌剑后,最终由刘平夺得了这次机会。
赵祯也懒得管大臣们所怀的小心思是什么,见自己与议事堂商议的一道道诏令,随知制诰启首,而畅通无阻地一路下达,他心里还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痛快··现一切步入正轨,较之前忙碌得恨不得一宿只睡一时辰的日子比,要清闲不少的小皇帝最为好奇的,就是那个‘刺头’张亢,在小夫子手底下究竟适应得如何了。
若是‘刺头’有幸知晓,仅在殿试读榜那日,得以觐见过一回的官家,对他竟是如此惦记的话,定要感到受宠若惊··而实际上,他在陆节度使手底下做事,虽还有些磕磕绊绊,未至如鱼得水的地步,却也倍感欢喜和充实。
对一个满腹良策,又具备将其付诸实际的有能人而言,再没有比遇到一个不因他年纪轻、资历浅便一昧轻视,也不以忙碌为名推脱,而是愿意切切实实地抽出时间来,认真聆听他的建议,再温和地与他商量的上官……要更来得满足的了。
最难能可贵的是,陆节度虽在士林中声名鹊起,口碑甚佳,却没有文人常有的装模作样、拿腔作调的坏毛病,甚至称得上直爽坦荡··他在习惯以后,再不愿拿假惺惺的那张恭顺面孔来对付,而是大喇喇地暴露出本- xing -来了。
“下官听闻,吐蕃那温逋奇汲取政敌轻敌出击的教训,愈发注重攘内一面,对赞普看管极为森严·”张亢简单说明了他目前所知的情况后,就直截了当道:“还请陆节度恕下官斗胆直问——于吐蕃境内,秦州可埋有眼线”·陆辞莞尔:“外围不少,但能进到里头去的,可寥寥无几。”
寥寥无几,即意味着有那么几位,但不到非动不可的关键时刻,陆辞是绝不会暴露对方身份的··“多谢陆节度坦言相告·”·张亢眼眸倏然一亮。
果然有·陆辞见他一脸振奋,挑眉道:“有话直说·”·张亢定了定神:“不瞒陆节度,对贯通西北的这条茶马古道,我颇为看重。
不知陆节度对沿途马帮,了解几许”·若换个人听张亢这一问,九成九要皱起眉头,不论知道答案与否,都将视作冒犯··陆辞却浑不在意,只失笑一声,委婉答道:“我重开榷场,已有近两年之久了。”
对奔波各地的大小商号具都了如指掌,又怎么可能对在他眼皮底下做灰色生意的马帮一无所知·“陆节度所言极是,是下官愚钝,多次一问了。”
张亢爽快道:“好巧不巧,我与苏家那马锅头曾为同乡好友,近来重叙旧谊的同时,也多少问得一些情报·”·他话说得轻松,陆辞却清楚,他定然是费了一番极大工夫的。
对此,饶是已有了些许猜测,他还是不禁微讶··满打满算,张亢来这秦州城,也就半个多月罢了··换作旁人,区区半个月的功夫,能将自己安顿下来,再熟悉熟悉职责内需做的公务,已经十分难得。
但在张亢身上,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在完成分内之事后,他便精力充沛地成天四处跑去,竟是连多年前的关系,都能用上,将人给联系好了··能在恶徒遍布,杀机四伏的茶马古道上驰骋纵横,率领马队押送货物,习惯刀口饮血的凶徒,又岂是薄薄的一句‘昔日情谊’能笼络住的·以张亢的骄傲- xing -子,事情没有一定把握,他是宁愿一直捂着,也不会轻易说出口的。
他现在既敢直接询问陆辞秦州这边是否有安插在吐蕃内部的探子,又将那马锅头的身份和盘托出,显然是做足了准备,要大干一场了··陆辞微微一笑:“愿闻其详。”
“朱弟你瞧瞧,”坐在酒楼那位于茶馆二楼厢房的对面,最方便观察正相谈甚欢的陆辞和张亢二人位置上,滕宗谅一边酸溜溜地看着简直快黏在一块的那俩人,一边撇着嘴,发表评论道:“辞弟当初是不是也这么对你的”·这一幕可不就似曾相识得很么。
若当年的他和柳兄,还称得上是傻乎乎地自己送上门去的话,那这手不动声色就将人哄得团团转的招数,可不就是把朱弟等人同小饕餮情好日密的过程重演·朱说一脸无奈。
他原还想留在衙署额外忙一会儿,好把能做的份外事做上一些,算是尽可能给陆兄分担一些公务的,却不想被滕兄给强行拽来此地··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他起初以为有什么需紧急商量的要务,也就未多做抵抗,直到看见陆兄同张如京使有说有笑地进了对面茶馆,才知晓滕兄选在这里的真正原因。
滕兄硬要说这一幕似曾相识,他完全不搭理也不好,只有顺着友人的话,朝陆兄所在的方位看去··陆辞自然不知,滕兄下班后闲得没事做,正带着一向正经的朱弟来围观他谈公事。
他对张亢那层出不穷,又堪称天马行空的见解,的确是极其看重的··面对滔滔不绝的张亢,他听得很是认真,不时带笑点头,以示赞许,又在恰到好处的点上插几句话,叫张亢眼前一亮,大受鼓舞。
而在朱说看来,陆兄不管置身何处,都总跟夜幕中的星曜般闪闪发光,哪怕是不知情的局外人一眼看去,都能认定他绝非寻常之辈··滕宗谅迫切地索要一个赞同的答案:“如何”·朱说回过神来,好似老实巴交道:“这画面,确实有些熟悉。”
滕宗谅激动道:“那可不”·最迟半年,最早一月,会跟在陆辞身后,寸步不愿分开的,怕又要添上这个大大咧咧的张亢了·他不满地哼哼道:“辞弟如此喜新厌旧,难怪不敢叫柳兄来——”·朱说慢吞吞地打断了他:“滕兄误会了。”
滕宗谅一愣··“我所指的,是滕兄·”朱说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我仍在京中居住时,不曾少见气势汹汹的夫人,前去秦楼楚馆擒流连花丛的自家夫君。
她们那咬牙切齿的语气,倒与滕兄有几分相仿·”·滕宗谅一脸木然··他究竟是该尽早同这偏心眼子到了极点的朱弟割袍断义,还是该反省反省不知天高地厚、要联合素来最信重小饕餮的朱弟的自己呢·第二百六十一章 ·陆辞当然不会知道,就在一街之隔的酒楼里,两位好友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瞧。
他的全副心思,都已放到张亢新提出的这一军略上了··张亢若是个甘心按部就班,中规中矩地等逐步擢升,熬出资历来的- xing -子,就绝无可能行弃文从戎之举,自毁众人眼中光辉灿烂的好前程。
他很是清楚,转换武职之后,要趁着官家还对自己有那么一点兴趣,顶头上司又是肯聆听意见、不夺人功劳的好,更得加紧脚步,抓住这一时机做出一点成绩来··这样才好让人对他刮目相看,自己也从而站稳脚跟。
在大局的军略布置上,他官微言轻,饶是有陆节度支持,也是起不到多少作用的··思来想去,他将目光转向了吐蕃··可想而知的是,以思略素来保守求稳的宋廷做派,定然会派出使者,设法同如今当政的论逋温逋奇取得联系。
要想争取吐蕃出兵,恐怕不易,但要让本就能从中得益的温逋奇于金银财宝堆砌起的‘恩情’下袖手旁观,应是极为轻松的··张亢却不愿满足于此··他决定另辟蹊径,除却朝廷将有的布局外,再开辟一条可行的路来,设法将吐蕃这一股势力能起到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他深吸口气,一抬眼,对上了陆辞温和而鼓励的目光,心里那点细微的紧张和忐忑,便被驱散大半:“现今吐蕃旁支繁杂,最强数股,皆聚于河湟,约有百万之众·”·陆辞颔首:“吐蕃雄兵,不可轻视。”
于大宋也好,西夏和大辽也罢,幸运的是吐蕃人自唐末开始,就一直忙于内斗··在数不胜数的动乱、叛变中,不到最终四分五裂,吐蕃仿佛是不会收手的了。
即便是在十数年之前,实力最强的李立遵和温逋奇挟持真正的赞普后裔唃厮啰,将其立为傀儡赞普,也只是在表面上勉强引得其他吐蕃部归顺,暗潮依旧汹涌。·尤其李立遵与温逋奇二势,在短暂的合作后,又开始彼此明争暗斗,争夺权力,再次让吐蕃陷入一片混乱,也给了身侧西夏的发展之机··温逋奇对宋廷的感官,其实颇为微妙:感激的是宋军将一直同他争锋相对的李立遵枭首,也直接导致了李立遵旧部的消散;不快的是被宋军杀得溃不成军,仓皇逃窜,成为旁人笑柄的,也还是吐蕃分支。
不论如何,温逋奇还是抓紧了这一机会,将赞普迅速挟往自己老家邈川··接着,就在他政权最为稳固的这个地方,建立起了新的王都··“现温逋奇占尽天时地利,”考虑到唃厮啰的心不甘情不愿,这‘人和’姑且不提,陆辞中肯道:“只要他不掉以轻心,步步为营的话,那吐蕃离大局落定,应是不远了。”
尽管还有几股实力较为强盛的吐蕃旁支蠢蠢欲动,但都不成气候,除非他们能摒弃前嫌,联合起来对抗温逋奇,否则是不可能与之抗衡的··……而吐蕃各部若是能握手言和,齐头并进的- xing -子,就没有这几百年的混战了。
张亢强按下激动,舔了舔干涩的下唇,压低了声音道:“陆节度所言不差,然而温逋奇的‘完胜’,却还有一个至关要命的弱点·”·陆辞想也不想道:“唃厮啰?”·张亢颔首:“正是。”
唃厮啰虽为至高无上的赞普,却只是对于吐蕃的普通百姓而言。在争斗不休的各吐蕃酋长眼中,却只是一块可以利用的、不折不扣的香饽饽——相当于‘传国玉玺’的存在。
分明血统尊贵,却自晓事起便颠沛流离,遭人挟持,成为朝不保夕的傀儡·但凡是有血- xing -和野心的,处于他这等处境中,又怎么会甘心坐以待毙·见陆辞微讶,张亢心知有戏,又补了一句:“唃厮啰已满二十五岁了。”·从岁数上看,这位不幸的赞普,比陆辞还长上两岁。
陆辞陷入了沉吟··怪他当初对历史太不上心,几是过眼就忘,于是对唃厮啰在北宋这段历史里,究竟是沉寂至死,还是发起了漂亮的绝地反击,可谓一无所知,只能凭现有情报进行判断了。·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别的姑且不提,唃厮啰自十二岁起,便被羌族首领拥立,后遭两位野心勃勃的吐蕃首领劫持,傀儡一当便是十几年,至今还能安然无恙。·这周旋的本事,就不似池中之物··毕竟对温逋奇而言,现优势占尽,顾忌也越发减少··比起继续容忍一位已长大成人的累赘赞普,恐怕是取而代之的诱惑更大,要迫害唃厮啰的念头,应也在与日俱增。·而以温逋奇长久以来对唃厮啰的控制,后者再有能耐,所能发展出的势力也极为有限。·等温逋奇卸磨杀驴的杀机终定,唃厮啰就注定是一块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了。·从这点看来,唃厮啰需要外界援手的迫切,就比宋廷需要吐蕃隔岸观火的渴望,要强烈上太多了。·谈判时提条件,肯定也是大宋这边占便宜··陆辞将这些环扣转个明白后,才看向一脸期待的张亢,坦诚道:“公寿所言,我甚是动心·只是温逋奇掌权多年,势力根深蒂固,邈川更是他的家乡,里里外外,应已布置成一个铁桶,要想靠一位马锅头去钻到空子,怕是难于登天了。”
对温逋奇而言,手里捏着的这个傀儡赞普已变得日益多余,想取代的心也越发强烈,但也绝无可能让唃厮啰落入旁人之手,从而掌握大义之名,以对他不利的。·张亢笑了:“陆节度所言极是,单凭苏马锅头就想成事,那定然是痴人说梦。”
陆辞莞尔:“听公寿语气,可是成竹在胸啊·”·张亢难得谦虚道:“倒不至于·不过五分把握,勉强还是有的·”·却说张亢最初靠着那丁点交情作引线,将带来的大半身家撒出去,再有陆辞这一杆大旗作保障后,才终于跟狡诈多疑的苏马锅头彻底搭上关系。
他本想着,苏马锅头对茶马古道了若指掌,于各势三教九流亦有交情,等这联系更稳固几分后,就可通过对方源源不绝地获得各处情报,不说雪中送炭,起码也可作锦上添花用。
不料在一回酒宴中,他意外听撤下防备、醉了酒的苏马锅头说出一桩秘闻:近来忽然崛起的郭家商号,所凭借的还是他家被温逋奇掳走的一名族女的势··那名叫郭丽的女子生得温柔美丽,多才多艺,并不因遭人劫掳便郁郁寡欢,而是曲意逢迎,顺利博得温逋奇欢心后,才逐步提出思念家人、欲见一面的请求。
温逋奇正在兴头上,对其极为宠爱,虽不至于昏头到有求必应,但一些无关痛痒的小要求,都一概应了,才有郭商号的迅速崛起··苏马锅头说时,言语间充满了对靠‘献女’就走了这大运的郭家的艳羡,宴席间同样听闻此事的其他人,更只当一桩桃色秘闻,笑完也就忘光了。
只有张亢将这事记在了心里,面上不露声色,背地里却立即派人调查郭家··结果传来,果真如苏马锅头所言的那般,郭家现今的风光,全系于郭丽一人身上··张亢兴致勃勃地解释道:“……温逋奇府中有妻妾子女无数,皆是吐蕃各部所献贵女。
郭丽虽出身商家,却得族中悉心栽培,是知书达理·且其心有所属,事发前连亲都定了,岂会真甘心遭一粗鄙外族劫去,做一妾室”·陆辞颔首:“况且郭丽身为汉女,于府中注定势单力薄,如今的风光,不过全依于温逋奇贪新鲜的恩宠,一旦宠爱不再,便是岌岌可危。
她膝下空虚,若温逋奇妻妾事后有意清算,是绝无可能逃过这一劫的·”·从郭丽并未寻死觅活,而是奋力争夺的温逋奇的一时宠爱,借此机会提拔族人,不着痕迹地给自己铺后路来看,绝非目光浅短的等闲之辈。
既是聪明人,双方便可坐下来商量商量,谈谈具体价格了··张亢轻咳一声,又道:“郭丽近来深得温逋奇宠爱,何处都带着她,谈论公事也鲜少避讳·若是她有心打听,赞普被软禁处,多半是能探出来的。
只是要取信于她,花费怕要不少·”·他已将自己大半身家投入到挖掘情报来源上了,哪怕有心再供一条情报线来,也是有心无力,只有设法说服陆节度,看其愿不愿意在离收获还远的情况下,投一笔足以叫郭丽动心的钱财进来了。
陆辞深知获得即时情报的重要- xing -,尤其对郭丽而言,这项任务所象征的风险,可并不算小··对于张亢不甚委婉的提醒,他眼都不眨道:“今晚你回去做好预算,明日叫我过目。”
张亢一听就乐了——以陆节度的做派,这话既出,证明事情多半就要成了··他高兴地起身,拱手一揖:“此事宜早不宜迟,下官这便去”·下属这么积极办事,主动申请加班,作为上司,陆辞自是欣慰地当场同意了。
不管能成不能成,郭丽这条线又是否靠谱,多一个选择,总比只守着原来的好··反正如今的秦州,并不怎么差钱,倒是张亢这种能臣的斗志,可绝不能轻易浇灭了。
他以鼓励的目光将人送走后,才慢条斯理地饮起了泡好之后,张亢根本没心思喝的茶··——这壶可是好茶,绝不能轻易浪费了··陆辞只尝了小半壶,就决定趁这茶还好,赶紧将剩下的大半壶给带回去,叫一向爱茶的朱弟也尝尝味道。
结果回到宅邸后,却愕然发现,朱弟房里空空如也,应比他更早回来的人,并不在其中··人去哪儿了·陆辞既有些扫兴,又有些疑惑地放下特意提了一路的精致茶壶,正要离去问问下仆,眼角余光便扫到桌上墨痕已干透的一叠纸。
最上头的那一张,标题赫然是《秦州游记》··陆辞:“……”·都这么多年了,朱弟这走到哪儿游记写到哪儿的好学生习惯,怎还是没改啊。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关于唃厮啰这个天才,以及吐蕃和党项之间的恩怨,我觉得还是你们自己看比较直观。以下都摘录自《如果这是宋史3》:··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西北边疆剧烈动荡,吐蕃与党项两族浴血厮杀,在争夺西域真正的霸主地位。
战争是李元昊挑起的,他敏锐地发现了一个黄金机会,只要能抓住,他就必将击溃河湟吐蕃部百万之众,一举奠定党项人的千秋伟业··因为吐蕃人的老毛病又犯了,他们自从唐末就开始不断地分裂、动乱、叛变,直到四分五裂之后仍然恶习难改,区区一个河湟部,在12年之间,就连续发生了两次政变。
第一次,发生在公元1023年,即宋天圣元年时,那时拥立唃厮啰当上吐蕃赞普的那个叫李立遵的和尚终于挺不住了,他在三都谷被曹玮痛打之后,实力大损,但野心仍然不灭,其结果就是被河湟部抛弃,把他扔在了老家宗哥城,全族都迁往邈川,在那里建立了新的王城。问题不仅没因此解决,反而加深了。·邈川是另一个吐蕃强人宰相温逋奇的老家·这对唃厮啰来说是才脱虎口又进狼群,有名无实的赞普生活还在继续,危机也在继续。·危机爆发在公元1035年,即宋朝的景祐二年,温逋奇突然发动政变,他把唃厮啰少得可怜的班底人员一网打尽�
⑶野言奁毡救艘补亟艘蛔乩卫铩!ふ饩褪抢钤凰⑾值幕平鸹幔鹾驮紫嗟幕鸩ⅲ鞘乔г啬逊辍に⒓磁纱蠼张�25000名骑兵昼夜兼程杀进吐蕃,可是在头一道关口,吐蕃名城猫牛城(今青海西宁东北部,亦名牦牛城)前,苏奴儿竟然全军覆没,连主将本人都没逃出来·那是因为吐蕃是一个有着千年传承的、独特历史信念、政教合一的古老国度,赞普的意义绝不是中原的皇帝或者党项的“兀卒”可以比拟。
唃厮啰是被关进地牢里了,可是他被一个守卫的士兵偷偷放了出来,只身出现在民众面前,只是一声简单的号召,立即万众响应,温逋奇就此垮台,他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吐蕃之王,赞普!·于是李元昊计算中的动乱根本就没发生过,相反,吐蕃人在新生的赞普的领导下精神百倍,非常期待厮杀··李元昊另生一计,决定向猫牛城的吐蕃居民诈降·结果骄傲的吐蕃人相信了,因为这实在合情合理:猫牛城下己经埋葬了三五万的党项骑兵,连他们的皇帝都束手无策。
·于是双方约定日期,大开城门,准备好了吐蕃美酒,以及等待宰杀的耗牛,要向天发誓,结果却等来了李元昊的挥军直入,杀了个寸草不留··翻书回忆,李元昊他爷爷赚到的第一桶金是怎么搞的对了,是带着亲弟弟到宋军银州大营向曹光实诈降,从最开始就摆明了是诈降家族,那是祖传的玩意儿。
旗开得胜,终于砸开了吐蕃人的院墙,李元昊毫不停顿,直线杀向了唃厮啰的老巢。第一步,就攻陷了前王城宗哥城,下一步攻占带星岭,目标直指青唐城(今青海西宁)。青唐城,那是唃厮啰最新的王城,他刚从邈川搬过去。·问题简单化了,在李元昊和他的军队眼里,唃厮啰己经是个死人,这样的攻击在以前发生过很多次,比如击溃各部回鹘,把整个河西走廊掠入版图,这一次也决不可能例外。唃厮啰的反应也非常的配合,他龟缩在青唐城里一动不动,把也决不可能例外。唃厮啰的反应也非常的配合,他龟缩在青唐城里一动不动,把精兵从各地抽调集中,却不是去迎敌,而是集结在鄯州(今青海西宁境内)。其结果就让党项人从心底里开始对他蔑视。·放弃大半部领土,把举国精兵挡在身前,完全是懦夫的行为,只顾自己的安全那还等什么,李元昊率军强渡宗哥河(即湟水,今黄河支流西川河),主动出击,只要击破鄯州,河湟部吐蕃必将土崩瓦解,无论从实力上还是精神上,都被党项人控制。
千秋伟业当前,李元昊证明了自己的确是位配得上胜利的君主·他没被优势冲昏了头,渡河之后,他命令士兵做一件关于整个战局走向的大事··未虑胜,先虑败,他要士兵们在宗哥河的浅水处立下标识,以后不管是胜利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在回军时都有安全的退路。
怎样,这才是大统帅的风范,时刻都保持着非常的冷静··可这次的冷静,是多么的、多么的,让人抓狂啊··话说鄯州城变成了加精版的猫牛城,集结了河湟部绝大多数精兵的实力,再加上背后王城里赞普的号召,让这场关乎吐蕃、党项两族命运走势的大战变成一场旷日持久的超级战争,其规模没有宋太宗赵光义围困幽州时那么大,但时间却超出了太多太多。
前后相加,战争竟然连续鏖战了200多天最后李元昊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唃厮啰是个扮猪吃老虎的- yin -险派,他收缩兵力,放弃领土的作法,竟然是汉人们常用的坚壁清野200多天的战争,超长的物资供给线,让党项人再也撑不住了,再不退兵,小心全军都埋在吐蕃境内。
那就退吧··原路返回,李元昊的党项大军回到了宗哥河边,也找到了他们留下的浅水标识·就在这时,扑天盖地的吐蕃精兵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反正绝对不是鄯州城方面的追兵,数量之多竟然在10万人以上面对这样的伏兵,党项人只有选择怆惶渡河,越快越好,从那些浅水处冲过去·于是千军万马冲进河,成片的尸体浮上来,全都淹死了……天杀的吐蕃人,竟然悄悄地把他们放在浅水处的标识挪到了深水处,这时候突出奇兵攻击,等于是迫使党项人跳水自杀。
那一天李元昊侥幸逃生,他回头看着满河的尸体,还有对岸数不尽的军械辎重欲哭无泪·历史证明,他真的是小瞧了唃厮啰。这个吐蕃人早在他进抵鄯州城开始攻击时,就把10万大军埋伏在了宗哥河边,他的退路之上,无论前线多紧,都从来没动用过这支力量,就是要在这时出其不意,让宗哥河变成党项人的坟场。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对党项人的打击是致命的·残兵败将逃回去,连同李元昊在内,都再不敢对河湟吐蕃正视·终唃厮啰一生,直到他去世为止,党项人再没敢对河湟用兵。他们看清楚了,唃厮啰就是李元昊的克星,通过战争的检验,在各个方面,两人都是水火不容。·李元昊善攻,不择手段,疾如烈火,进兵的速度、战争的胃口的确惊人·可纵观唃厮啰,他夺回赞普实权,以及这次战役的胜利,完全是靠了一个“忍”字·无论是李立遵、温逋奇,还是李元昊,都是主动去挑战他,被他绝地反击,一败涂地。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第二百六十二章 ·陆辞虽感到有些无语,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凑了过去,想仔细读读朱说这忙里偷闲的,究竟写了些什么··只是才刚读到第二句,好不容易摆脱滕宗谅‘纠缠’的朱说,就匆匆忙忙地回来了。
听到门外传来的动静,陆辞不好继续偷看好友写的文章,便故作不知地主动推开门,与神色急切的朱说打了个照面··陆辞笑容灿烂地主动打了个招呼:“朱弟回来了”·见到陆辞果真如下仆所说的那般在自己屋里,正为方才与滕兄一同,做了私下尾随陆兄、还偷觑二人谈公务的‘坏事’的朱说,心登时漏跳一拍,差点要从口中直窜出来:“陆、陆兄。”
·见一向诚实稳重的朱弟,破天荒地露出这难掩心虚的慌张神色,陆辞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心里那股好奇,却悄然升起了··发生什么了·待刚平复了乱糟糟的心绪的朱说,略一抬眼,就对上陆辞笑盈盈的目光了。
朱说:“……”·他那点刚收拢起来的底子,登时泄了干净··他再顾不上滕兄放他走时千叮万嘱、叫他莫叫陆辞知晓的那些话,而是根本不等陆辞开口发问,就将方才做的‘错事’,主动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出于违背了滕兄叮咛的愧疚,朱说将滕宗谅在其中起到的主导作用来了个一笔带过,倒是丝毫没淡化自己的所作所为··可陆辞又非头日认识他俩,岂会不知这会是谁起的头·朱说彻底‘交代’完后,终感释然地呼出口气来,顿让陆辞感到哭笑不得。
此时的滕宗谅浑然不知,刚刚虽是一脸勉强,但总归是答应了他要守口如瓶的朱弟,根本无需陆辞开口,就没能挺过那自带‘良心拷问’一般的目光,将他卖了个干干净净。
要是他也在场的话,怕是要被老实过头的朱说给活活气晕过去··陆辞却也忘了,朱说唯有在他跟前,才会是这副老实得过分的模样··“你们若真想听,何不大大方方地敲门进来以你跟张亢一路同行的情谊,滕兄又为秦州通判,于情于理,都是合适的。”
陆辞莞尔:“况且,我们真要商量什么军机大事的话,又怎会真瞒着你们呢·”·陆辞越是大方,朱说便越为方才那夫人捉女干一般的行径感到赧然,面上阵阵发烫:“……倘若真有下回,我定要劝住滕兄,让他不胡闹了。”
·“那倒不必,”陆辞摆了摆手,笃定道:“滕兄虽好玩笑,但自有分寸,无需太过担忧·而他要真想胡闹的话,朱弟怕是拦不住他的。”
朱说踌躇片刻,还是点了点头··以滕兄的那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匹配上令人惊叹的行动力……对于下回能否立即拦下这点,他的确没有十足的把握。
“不过,即使你们不来问,我等时机成熟后,也要同你们说的·”陆辞笑着说:“现在要谈,则还嫌太早,倒不是怕从你们这走漏了风声,而是以公寿那犟脾气,不做出点像样的成果来,是不愿太早叫人知晓他的筹算的。”
虽说张亢主动挖掘出的这条路子存在一定希望,但具体- cao -作起来,并不需多少人力作辅··那为防万一,在事成之前,恐怕还是低调一些,让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朱说叹了口气,歉疚道:“我虽是绝无逼问之意,却仍令陆兄为难了·”·“绝无此事·”陆辞在他肩上轻轻一拍,温声道:“分明是朱弟太客气了。”
不论为何,陆辞都为斗志高昂的张亢做到了绝对保密,亦在明面上给他委派了别的任务,免去后顾之忧··张亢对此心知肚明,在领情之余,更是摩拳擦掌,下定决心要将这条路子给打通了。
正如他与陆节度所料的那般,那位最近颇为得宠的郭丽,之所以如此高调,的确是在为自己寻求后路··温逋奇有多喜新厌旧,从其府中妻妾之众,就可见一斑··郭丽遭其强掳而来,不仅被坏了名誉,还被毁了姻缘,落得有家归不得的悲惨境地。
她- xing -情刚烈果决,遭此横祸,心里可谓对他恨之入骨,又怎会甘心为其生儿育女·于是自入府的头日,便狠心灌了一碗绝育药下腹,之后曲意逢迎,不过是谋求尽可能多的好处,以加快回归故国的时机。
奈何郭家人懦弱怕事,她竭力争取,他们却从起初的战战兢兢,到后来的感激涕零,甚至还由最初的畏惧,到后来的主动劝她早日诞下一儿半女,也好日后有个依靠··听娘亲结结巴巴地这么劝时,郭丽简直如生吞了只蝇虫似的作呕。
她虽未当场翻脸,而仅是敷衍过去,将人送走,心里却是一寒··她不得不清醒过来——这群见钱势便开眼的家人,是再信不过的了··他们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荣华富贵,当家的兄嫂早忘了她的苦痛,爹娘更是只看重儿郎。
这样的家人,又如何会接她回家,甚至替她行复仇计·但让郭丽放下仇恨,去抓住这份稍纵即逝的宠爱,她宁愿碰头死了··正当郭丽因孤立无援,几感五内俱焚时,就有下人来报,道是苏家商号所养的那位马锅头携颇多货物,在外求见。
郭丽极为焦虑,哪儿还有心思似平日那样,不急不慢地挑选由大宋那流入的最新服饰·她烦闷地摆摆手,便要命人打发苏马锅头离开,却在下一刻猛然改了主意:“……让他们进来吧。”
下仆早习惯了她仗着温逋奇的恩宠,便嚣张跋扈的模样,此时面无表情地一点头,便放了苏马锅头这一行人进来··“要见上郭娘子一面,可真是不容易啊。”
苏马锅头一进帐,便笑嘻嘻地将身上沉甸甸的包袱放到了地上··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郭丽斜眼睨他,并未在意随他同入的那几名人高马大的汉子,只当是这回的马脚子罢了:“往常不是入冬后才来么怎今年来得这么早”·“今年冻得快些,若再拖延几日,路上得全被冻住了,骡马腿脚得打滑,肯定驭不得货。”
苏马锅头随意扯了个借口:“来年等暖和些了,我才敢过来,总不能叫底下兄弟给交代了吧”·郭丽厌烦地翻了个白眼,直言道:“你每年都得说天气苦寒,分明是想要个好价格罢了,何必装模作样呢”·被戳破小心思,苏马锅头也还是笑哈哈的模样,狡辩道:“郭娘子说笑了,没有的事。”
郭丽倒也没趁胜追击,非让他下不来台不可,而是又斜他一眼后,就不再说话,专心看起了苏马锅头摊在矮席子上的新料子··毕竟钱财皆是温逋奇的,也只有近来这极为短暂的一阵子,才肯为她挥霍了。
若不趁这会儿多买一些家什,留作日后逃亡和独自生活的家当,难道还要等到失宠后才买么·花起令她恨之入骨的仇人的钱时,郭丽自是不会手软的。
只是猛一眼看去,她就觉得这些布料很是眼熟;在翻看一阵后,她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就一下落到实处了··苏马锅头在说什么瞎话呢,这些分明就跟上个月带来的那批一模一样·郭丽心里生恼,只觉诸事不顺,就连马锅头都敢来糊弄她了。
就在她脸色沉下,将要发作时,手指忽碰到什么不同于柔软布料的物什,令她微微一怔,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那是一张极不起眼的小纸条··咦·郭丽疑惑之下,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苏马锅头。
苏马锅头飞快朝她使了个眼色,大大咧咧道:“郭娘子好眼光这正是最新的料子,可受京中贵女的喜爱呢·只是好衣裳还需好首饰搭,不知郭娘子的首饰盒里,是否还缺了那么一两件能搭配这身衣料子的珠宝呢”·郭丽思维敏捷,虽还不知苏马锅头在搞什么把戏,仍是爽快地予以了配合,起身装作不悦道:“就你爱卖关子。
进来罢其他人都出去守着”·对这位府主新宠的喜怒无常,下仆们具都习以为常了··到底是要打开她那极其宝贝的首饰盒,会将下仆撵走,也不奇怪。
几人对视一眼,便一脸漠然地一同出了房门,在门外守着了··横竖有他们在这看着,她再跋扈,也翻不出什么风浪··而是苏马锅头是常年往返这条茶道的常客,与吐蕃各部的达官贵族做过不少大生意,不可能做出惹来杀身之祸的蠢事来的。
他们不知的是,当这帐中的所有吐蕃下人一走,郭丽便瞬间变了脸色:“说吧,你这么神神秘秘的,是要搞什么花样”·在得了陆节度的小小承诺,又拿了张亢不少打点的钱财后,苏马锅头还是极讲信用的。
他亦将方才那玩世不恭的嘴脸一收,客客气气地冲一身马脚子打扮的张亢一抱拳:“接下来如京使要说的话,我便不越俎代庖了·”·也幸亏张亢虽是文官,却生得肥大魁梧,力气也不小,干得动马脚子的苦活。
否则要想带着张生面孔混入这戒备森严的帐中,还真不是容易事··“多谢苏兄不远百里,为我穿针引线·”张亢爽快道:“其中苦劳,事后我定将向陆节度禀明。”
这话正对了苏马锅头的胃口,他乐道:“那我便不客气了”·言罢,他很是识趣地走到帐中距二人最远的边角坐下,并不朝他们的方位看来。
如京使陆节度·郭丽固然只捕捉到只言片语,却也足够给她心里带来莫大震撼了。
第二百六十三章 ·陆节度麾下的如京使,来她这做什么·郭丽胸腔中一颗心怦怦乱跳,面上却不改颜色··她妙目里微波流转,却只顺着苏马锅头的话头,略带戏谑地问自下人退去后、便周身气质为之大变的张亢:“就不知如京使不惜遮头掩面,也要来我这破地方,就不知是为了什么了。”
张亢容貌生得粗犷了些,但只要认真起来,心思可是一等一的细腻··以他的机敏,哪儿听不出郭丽看似平静的疑问下,隐隐约约地藏着紧张和期待·他微黠地眨了眨眼,抱拳一揖,坦坦荡荡道:“还请郭娘子体谅方才冒失。
只是以郭娘子之聪慧,定也清楚,若我不遮头掩面,是绝对见不着你的了·”·哪怕温逋奇这会儿再宠爱郭丽,还是对汉人打心底地防备着的··他会任由她见走南闯过北、见钱眼开的各家商号底下的马锅头,却断无可能让她同宋臣说上半句话。
被不着痕迹地捧了一下,郭丽轻哼一声,心情却愉悦了几分,遂身姿款款地落了座:“你不妨先道明来意,再谈原谅之事·”·张亢也大大方方地在座椅上坐下,不疾不徐道:“不瞒郭娘子,我此番前来,是奉了陆节度之命……”·他会不惜危险,亲涉险地,当然是抱着必得的意志的。
尤其郭丽在他的计划中,将起极为关键的作用,他自不会因对方是受掳汉女,而生出半分轻视或怜悯,而是正正当当地将郭丽视作需争取的宝贵人才,讲得万分仔细··对一受困害的弱质女流,张亢汲取陆辞的意见,对国家大义绝口不提,而始终只围绕着此计一成、双方所得列个明白清楚。
听出他话中的诚恳,郭丽自也听得万般认真,唯恐错漏过半点细节··不知过了多久,一直滔滔不绝的张亢,终于感到了口干舌燥,忍不住止住嘶哑声音,目光四处搜寻,就想拿点水喝。
“是我疏忽了,”郭丽还沉浸在方才的话语中,又急着听下文,想也未想地就将自己的那份滋养药汤给推了过去:“张如京使请用·”·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张亢双目睁大,盯着那盛了墨色汤药的精致瓷碗好一会儿,到底是不愿驳了难得的这份郭丽示好,将心一横,就将那瓷碗端了起来,仰首一饮而尽。
……于是在下一刻,就差点将心肺都苦了出来··看到张亢瞪大眼睛,面色纠结的狼狈,郭丽才猛然意识到,自己那药汤可不是一般的苦,才一直放置着没饮这一茬。
这可坏了·“对不住,对不住,”她讪讪地赔着笑,再没之前的冷若冰霜,重新倒了杯清水递去,嘴上还想补救一下,生怕一不小心把带来希望的这张如京使给得罪狠了:“得怪我方才一时着急,未及细看,快漱漱口吧。”
被那股苦透心肺的滋味折腾着,张亢也顾不上礼数了,赶紧接过这杯清水,匆匆灌下了肚,才觉稍好一些··看他受害,郭丽心里羞愧得很,面上还勉强绷起了镇定神色,慌不择言道:“张如京使别看那药汤苦得很,还是有些滋- yin -润嗓之效的,饮了绝无坏处。”
张亢:“……”·他发自内心地认为,郭娘子还是别解释的好··经这么一场小闹剧,两人间那点生硬的拘束,倒是跟着烟消云散了。
等张亢终于说完,郭丽不假思索地问道:“说来容易·我不过一身陷敌营的弱女子,无依无靠,倘若为你们卖命后,却落得你们言而无信,对我卸磨杀驴·届时我除变成冤魂,还不是哭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能如何寻你们算账”·要是按张亢原本所想,便是承诺照顾好郭丽家人,大不了佐以陆辞亲笔文书,令她安心。
可真正来到此地后,张亢便极其清楚,郭丽对那些待她薄情寡义的家人,已是心灰意冷,单这句话,是绝不可能让她安心的··面对郭丽不安的质疑,张亢默然片刻,脑海中却鬼使神差地掠过路途之中,朱希文对着他把陆辞吹了个天花乱坠,叫他头也晕目也眩的情景……·他硬着头皮,面上淡定道:“我入仕不久,官职低微,单凭我一席话,郭娘子难信,亦有道理。”
这话说得通情达理,令郭丽脸色稍缓,紧接着又听他字字铿锵道:“但陆节度是世间出了名的光明磊落,讲究诚挚义信的正人君子,他的话,郭娘子还是当信的……”·接下来,灵光一闪的张亢,便果断地对露出明显松动之意的郭丽,来了个对朱希文那套打动人心的吹捧说辞的活学活用。
……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时隔多日,居然还记得那般清楚··原本只是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张亢,也不会想到,郭丽虽身在吐蕃数年,但对曾叫李立遵吃了个大苦头,叫吐蕃兵不敢轻犯的陆秦州,何止是略有耳闻,简直如雷贯耳。
之前是不知陆秦州一眨眼就成了‘陆节度’,这会儿知道后,郭丽面上的笑容,就变得真诚多了··“你若早说那位‘陆节度’不是别人,而是陆秦州的话,便不必费这么多口舌了。”
郭丽本就是爽直利落之人,听张亢说完后,立即讨要了信物:“不知张如京使可有凭据”·张亢有备而来,即刻掏出了陆辞亲盖过印章的文书,交予郭丽之手。
郭丽小心接过,正经八百地垂眸,假装看得认真··其实她书念得并不多,出这噩事前,又只在闺阁之中,如何看得懂这印戳是真是假·但她已是穷途末路,也不认为会有宋人闲得无事,大老远跑来不说,还花大价钱买通贪婪的苏马锅头,就为愚弄她这么一场。
于是她装作看文书,锐利的眼角余光,却落在了张亢身上··看张亢坐姿端正,神色坦荡镇定,她心中斟酌片刻,终是信了··在将文书归还后,她只沉吟了一小会,就干脆利落地就答应了:“妾不才,若能为陆节度所用,亦愿效犬马之劳。”
还有模有样地冲那份文书,长揖了一礼··郭丽清楚,以她还算受宠的地位,要想探听赞普被幽禁的位置,再尽可能地摸清布防,机会应当不少,但风险亦是极大。
一旦被温逋奇察觉,甚至只是些许怀疑,凭着身上那点可怜的恩宠,在对方震怒和周边人的落井下石之下,都是绝对保不住她- xing -命的··郭丽当然怕死:她被扯下泥潭,落得一身泥泞,却还在狼窝里苦苦挣扎这么久,不肯放过每一根救命稻草,说到底,还不就是想活么·但局势如此,家人亦不可倚靠,她落得孤苦伶仃,别无选择。
唯一能寄以希望的,还是那品德高洁,名声远博得叫令她乡人都曾感到万般憧憬的陆秦州了··面对这送上门来的、最后一条求生的路,她着实不愿放弃:按张如京使的话,此事一成,她是愿归家也罢,是改名换姓,再得一笔丰厚钱财作报酬,去择一安宁富庶地度过余生也罢,都由她自己去选。
而她,已许久没有过‘选择’的权力了··单冲这份尊重,又如何不值得赌上一把·饶是亲口背诵了朱希文那番话的张亢,也没料到,陆节度的名声竟真这般好使,叫这明摆着一副油盐不进、非要个保证的郭娘子一下变了态度。
他正震撼得不知说什么好,就眼睁睁地看着郭丽目光灼灼,仿佛燃烧着沸腾斗志,然而目光一落到他身上,倏然就切换成了逼真的楚楚可怜,吐气如兰道:“今日听君一席话,妾身已将身家- xing -命相托,还望张如京使雅量容人,届时多费些许心思,而莫计较妾身方才冒犯才是。”
张亢嘴角一抽··……他总算知道,这翻脸如翻书的郭丽,是怎么在这吐蕃丞相的宅邸之中游刃有余的了··郭丽见他脸色微变,嘴上又嗔怒地埋怨几句,心里却还是快活的。
她原就只是有意逗逗这位给予她新希望的如京使,当然不会作小肚鸡肠态··制定的具体计划,自然不会在初次会面时就合盘托出,但不论是张亢还是郭丽,都知步步为营的重要,并不着急。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眼看着时间已过去颇久,张亢在教会郭丽那由陆节度当初授于细作台的秘密联系方法后,便不再逗留以免旁人生疑了··因郭丽是以查看首饰之名进的内室,走之前,张亢不忘让郭丽挑选几件华丽首饰,作应付下人用后,就随苏马锅头离开了。
待他步履松快地走出帐后,重新翻上骡马那颠簸的背脊,心中可谓一扫来时的□□,被满满兴奋和期待给取代了··——谋算多日,他固然有不小把握,但也不知此事竟这么快就成了·不过,张亢才骄傲了一小会儿,想起关键那环是怎么通过时,又忍不住冷静下来。
他到底还是低估了郭娘子的精明,也低估了陆节度的影响力··方才那会儿,要不是陆节度多年来积累的好名声,仅靠他自己就要想取信谨慎的郭丽的话,倒也不是不行,但怕得费上不少功夫,多跑几个来回……·外头风雪交加,张亢仍是抹了把脑门上的白毛汗,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幸好他记- xing -不错,虽远不至过而不忘的地步,但听得次数太多了,好歹还是有个大致印象的··不然他又如何能料到,来的那一路上一个劲儿地听朱希文吹陆节度,简直吹得他头昏脑涨,结果最后还真能派上用场啊·作者有话要说:注释:·郭丽是我化用了史上存在过的一个人所创造出的角色,原人物:《生逢宋代:北宋士林将坛说》·张亢作为称职的将领,还有其他值得称道之处。
他驭军严明,领兵驻扎过的地方,都留下了好的口碑·他善于使用间谍的特长,特别为宋人称道·在著名文人苏辙笔下,还保留了张亢用间的生动故事·说的是,张亢在镇守高阳关(在今河北省高阳县东)期间,为掌握辽军动向,不惜花费重金招募间谍。
某日,有一人来见,要他屏退侍从再告以要事·张亢先将其谩骂一番,然后才打发走身边随从·来人对张亢说:你使钱如粪土,但所用非人,不如用我·张亢又对其胡乱骂了一顿,佯装不懂,此人只得告诉内情。
原来,该人外甥女不仅容颜秀美,而且能歌善舞,自被契丹人掠去后便受到国主的宠幸·最近,其外甥女派人到本朝境内买东西,他便想借机了解契丹人动向·张亢非常重视这一关系,不仅赏给大量金钱,而且将自己喜爱的一条“紫竹鞭”也给了间谍。
从此,辽军一举一动都能及时掌握·的确,为了搜集重要情报,理应舍得花费资财·然而,张亢的这些做法未必能获得文官们的理解,尤其是别有用心的人。
第二百六十四章 ·才过去一个月,就看到瘦了也黑了一圈的张亢重新出现在面前,当场就让刚还笑着同滕宗谅为首的一干幕职官谈论公务的陆辞愣住了··尽管看不出是喜是怒是悲,但那明显是个有无数话想说的眼神。
“你随我来·”·陆辞毫不犹豫地决定了先后··他只冲滕宗谅简单一点头,让对方全权代理余下事务,就领着张亢进了内厅··而对连张亢究竟去了哪儿、怎么一消失就是大半个月、又突然窜到陆节度跟前来都一无所知的幕职官们,就只剩面面相觑了。
张亢不就是个非要文转武的傻子么·在他们看来,这人的模样脾气,的确还真更适合当个武夫·况且来秦州这么久,成天都是一副正务不钻营,直老在些与他毫无干系的地方跑上跑下,问东问西的,也不知在瞎忙活什么,着实惹人发笑。
得亏陆节度- xing -子好,加上怕是碍于其为官家手诏亲派来的人,不好不用,才专门派了几人跟着,就为了应付对方那些千奇百怪的疑问··因把这些念头放在心里,他们对给陆节度额外添了不少麻烦还不自知的张亢,就更无好感了。
怎如今看来,张亢却是一副颇得陆节度重用的模样·只是百思不得其解的他们是无处打听,更无暇打听,就已被幸灾乐祸地偷笑的滕通判趁机使唤得团团转了。
“快坐罢·衙署里没备什么好茶,你只有将就一下·”·陆辞自是不知幕职官们的疑惑,将明显比他要着急得多的张亢带入内厅后,他先在主位上落了座,一手招呼张亢坐下,另一手就提起了在一旁用小火煨着的茶,满上两杯。
·等这些做完,张亢也已落座完毕了··“万幸,”陆辞心情颇好道:“茶虽不好,但公寿肯定带了好消息来·”·张亢纵再急着将喜讯告知,这会儿也忍不住好奇起来了,当即问道:“节度何以见得”·陆辞轻描淡写道:“以公寿这不屈不挠的脾- xing -,即使事不成,也绝不会只尝试一次便轻易放弃。
能让你这般速去速归,不是一去即成,便是有更重要的消息要告予我知了·”·张亢怔然片刻,不禁对不声不响就通过掌握他- xing -情特点,从而洞悉他心里所藏事情的陆节度,感到心服口服。
他微微敛去眼底讶异,轻颔首道:“受教了·”·陆辞莞尔:“公寿优点无数,唯有过谦这点,可千万莫同希文学·你是一目障叶,不见自身而已——若你真不晓此道,此行必然不会如此顺利。”
张亢略一想,果真如此,喜道:“也是”·陆辞则想,这人真是个有趣且好哄的直肠子··闲话聊完,张亢不等陆辞发问,已迫不及待地将这一路所见所得,给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陆辞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做出评价:废话少,思路清晰,节奏紧快……就是缺了官场上摸爬打滚时需有的‘表苦表累表忠心’··也不知是张亢了解他不喜这些,才聪明地免了,还是本身就厌恶这一套,而从来不做。
若是前者,那就完全不必替张亢- cao -心了;若是后者,则还是得找机会提上一提··陆辞虽也不喜欢那种‘表气’,但更清楚,一昧坚持鹤立鸡群的清高,往往是难走远的。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作为有利自身长远发展的小小妥协,只稍微‘俗气’一点,又有何妨呢··张亢自是不知,一直认真倾听着,不时还问询几句的陆节度,心里正转着这些念头。
他全神贯注地讲述着,当说到自认是最惊险的地方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口干舌燥,赶忙伸手,将剩下半杯茶灌下,才高高兴兴地继续道:“幸来时与希文同路,途中听他道尽节度事迹,也得亏还记得一些,说予郭娘子听,她本是半信半疑,才一下松了口,决意犯险……”·他越说越得劲儿,从而忽略了作为唯一听众的陆节度,面上原本认真的表情已然凝固。
渐渐地,就从轻松转为肃穆了··等张亢稍作停歇,陆辞万分凝重地皱着眉,沉声道:“我需交代你一件事·”·张亢微愣,正色道:“节度请吩咐。”
陆辞郑重其事道:“一会儿我将他们召来,听你再说一回时,你可千万莫再提方才这段了”·用他最公正的目光看待,这件事情只能证明一点:政府平日若攒下了足够的公信力,形成了官爱民、民护官的良- xing -循环,在关键时刻说不定就能收获奇效。
——而绝对不是张亢所误以为的,是那套朱弟那套简直将他高估得离谱的、叫他本人的脸皮厚度都无法承受的夸奖词的原因·不论如何,都一定不能叫友人们听到,尤其是对他信任过头的朱弟:他们定然将倍受鼓励,越拍越狠,早晚得让他羞愧得钻地洞里去。
“……”张亢一脸茫然,仍是眼神麻木地应道:“下官明白了·”·这还差不多··陆辞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罢。”
“……是·”·只是刚还滔滔不绝的张亢,此时就像被手指粗鲁搅乱过的磁带,沉默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将方才断开的话给续上了。
陆辞对忽然打断他思路有愧,自不会出言催促,而是耐心地等他寻回思绪,重新变得畅通如流··他却不知,张亢的那段沉默,原因可全然不是忘词;他的郑重强调,也丝毫没起到希望的效果。
——张亢纯粹是想起了,朱说在途中曾三番四次惋叹的‘陆兄过谦’‘陆兄脸皮薄’,首度对此感到认同而已··不论张亢是如何作想的,已对他放了心的陆辞,很快召来了心里最适合商榷下一步的人,恰巧也就是赴了朱张二人吸尘宴的那几位。
除却李超因军营中临时有事,暂时来不得外,其他人都很快到齐了··当人陆续进到内厅时,除了滕宗谅因刚刚才见过张亢外,其他人都被模样大变、却还神采奕奕的张亢的新状态惊了一惊。
朱说极聪明,即刻联系上了陆辞同他简单提及、并未详说的那个计划,只简单跟张亢微笑着颔首示意后,就在陆辞身边的椅子上落座了··滕宗谅因手头事务多了点,晚来了几步,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朱说,心满意足地占下了最后一张紧挨着陆辞的椅子:“……”·至于另外一张,自然是被张亢给理所当然地坐了。
唉,真是一步迟,步步迟啊·大约是接触到滕宗谅幽怨的目光,朱说下意识地朝他望去··二人目光猛一对上,朱说率先反应过来,脸上一红,就想起身,好给身为通判的滕宗谅让出位置。
只是他刚有动作,就被陆辞眼疾手快地拉住了,随意道:“无妨,只是私下议事,随便坐坐就好,不必太讲究秩序·”·滕宗谅:完啦··陆辞的话一出,那是一万句自己的揶揄,也不好使了。
果然,本就舍不得动的朱说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重新坐下,冲他微笑着打招呼··看着到嘴的鸭子又喜滋滋地飞掉,滕宗谅内心的惆怅好比长河,只有默默地在朱说的身侧坐下了。
而等离得最远、也来得最迟的狄青到时,圆桌边上已快坐满了,只剩离陆辞最远的位置还空着··狄青想也不想,大步流星地走到陆辞身后,就一本正经地站住了。
滕宗谅:“……”·居然还有这样的- cao -作·陆辞好笑道:“我喊你来议事,你倒把自己当个侍卫似的,气势汹汹走来,结果就杵我身后去了。”
放屁,狄青这崽子不一向如此粘你吗··滕宗谅酸溜溜地想··不过,他很快又纠正了自己:根本不是崽子了,分明是年纪最小的,却成了在座的人里个头最高最壮实的一个。
狄青到底还是脸皮薄,耍赖的小计划被识破后,当即就挺不住了··他在众人善意的目光中,快步走到最不想坐的座位上坐下··结果他刚一抬眼,就跟公祖笑盈盈的目光对上了:“”·——是了。
狄青晕乎乎地意识到,这固然是离公祖最远的位置,却也是每时每刻都能正对着公祖、清清楚楚地看着公祖的……梦幻位置··陆辞倒没察觉出狄青神色如常下的波涛汹涌,见李超派来代替他的副将也已到来,便让张亢开始了讲述。
相比起对陆辞汇报时的版本,这次的又有细微的不同,只更为简练,语速也更快了一些··尽管如此,这次讲述起来的时间,总体来说还是比上回要长上许多——毕竟打断他问问题的人也多了起来。
滕宗谅并不愿意如此冒险,当即表示了反对:“此事怕是不妥·且不说打听出下落后,是否能突破重重守卫成就此事,单说打探消息这点,就已是吉凶未卜了。
你如何能保证,那郭娘子绝对可信,倘若不慎暴露,面临要人头落地的下场、也不会将你与陆节度供出”·“滕通判莫过于强求了·”张亢不以为然:“世上何来十全之计郭娘子纵使事败,也因身上并无我所赠予的任何信物,而无法信口指证我等。
温逋奇- xing -情急躁暴烈,却极少动用酷刑,她再败露,应也是得个速死,而非酷刑折磨·既是必死,她便毫无供出我的意义·当然,她若执意做此损人不利己的蠢事,苏马锅头也绝不会由她‘信口雌黄’,害他- xing -命,而有的是理由替我与他都撇个干净。”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马锅头”滕宗谅没少替陆辞管理榷场,自也对大小马帮了解甚详,对此有些嗤之以鼻:“连那些唯利是图的马脚子你也信得过”·“自然。”
张亢懒洋洋道:“他若不做,他也得跟着没命·我当然信他要命·”·滕宗谅沉了脸:“你又如何保证温逋奇会信他”·二人唇枪舌剑,争辩得激烈无比,狄青勉强分出一半心思给正事,可另一半心思,却已不受控制地飞到面带微笑、听得津津有味的陆公祖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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