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官发财在宋朝 by 放鸽子(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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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官发财在宋朝 by 放鸽子(五)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第三百二十六章 ·抱着失声痛哭的娘亲,陆辞一直沉默着,只不时轻轻拍抚她骨瘦如柴的脊背,最后极轻极轻地应了声:“好·”·与其将所剩无几的时日,寄托在一缕虚无缥缈的希望上,何不干脆将每一日都过得最好,由她做想做的事去呢·陆辞如此想着,已是释然。
他此生最大的错误,就是自作聪明地以为时日还长,由着陆母与他分隔两地这么些年,只靠书信联系··以至于面对着忽患重病,转瞬便时日无多的娘亲,只能笑着准备接受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楚。
他已是追悔莫及了,又怎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抱憾离开呢·他无意再做隐瞒,径直将秦御医已来过的事,一五一十地告予了母亲知晓··陆母这时已经敛了泪,一边不好意思地用力擦拭着- shi -漉漉的眼角,一边抿着唇笑道:“何必再吃多药不瞒辞儿说,那药汤实在苦得很,我是丁点也喜欢不起来的。
既的确好不起来,索- xing -就莫再折腾了我罢·”·陆辞颔首··他又如何愿亲眼目睹,娘亲为多陪伴他一段日子,煎熬着在痛苦中度日呢·他笑了笑,还善解人意地提议道:“好。
那不如一会儿就熬一碗娘亲最好的白玉丸子汤”·陆母眼里是久违的星光,闻言开怀笑道:“还是我儿知我”·自这日起,除了起镇痛和滋补效用的汤药外,陆辞尽让人停了。
得知他这一决定后,钟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是被吓得不清,直奔他家来,劈头便道:“摅羽,你该不是伤心过度,直接疯魔了吧”·“你这孩子,净说什么胡话”·坐在长椅中,原专心做着针线活的陆母闻言,嗔怒地抬头:“好呀,你还敢上门来,我正愁找不着你算那告密的账呢”·钟元已许久不见病得厉害的陆母这般精神了,被这么一说,下意识就看向陆辞。
陆辞笑着点点头:“这不仅是我的意思,也是娘亲的愿望·”·陆母笑眯眯地也点了点头··钟元怔怔地杵在原地,目光不断在陆辞和陆母身上切换着,半晌才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你们这……”·见劝不住俩人,他将到嘴边的话勉强咽了下去。
待隔了一小会儿,陆母有些困倦了,先回房小歇时,钟元就火急火燎地拽住陆辞,压低了声音,着急道:“我知道劝不住你,可你这贸然断了药的事,决计得封好消息,不然一旦传出去了,怕是得面目全非,把你架在火上烤不可”·父母血亲倘若得病,哪怕是治无可治的绝症,按世间常情而言,那即便再穷的人家,都得倾家荡产地奋力救治,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为止,才称得上‘孝顺’。
更何况陆辞如今身家丰厚,殷实得很,却将吊着命的药汤说断就断了,要让别人知晓,可不得是吝于钱财,肆意谋害寡母的铁证·作为多少比较了解这位发小的钟元,自是清楚,陆辞之所以这般决定,只是一份忍下剧痛的豁达。
只是他也清楚,世人难解这份独立特行的心思,而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危害,却不是闹着玩的··陆辞见钟元急得满头大汗,反而轻轻笑了··“钟兄所虑,我亦清楚。”
陆辞拍了拍钟元的手背,沉静道:“只是,若为重世人如何看我,就枉顾娘亲所愿,令她缠绵病榻,余下时日尽是无穷苦痛,我岂非枉为人子”·“唉”·钟元已不知是第多少次叹息了:“我便知劝不住你只能替你照看一二,让你小心再小心了”·陆辞莞尔道:“我心中有数,你且安心吧。”
钟元拧着眉,唉声叹气··他做梦也没想到的是,在听完好友说这句话后的第二天起,自己就再难找到人了··陆辞在娘亲醒来后,就问清楚了她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
“随州城·”陆母不假思索道:“我想去随州·”·陆辞颔首:“好·”·翌日一早,他当真就带着娘亲,乘上日常物件一应俱全的驴车,再带上十来个下人,优哉游哉地出城去了。
乍看到陆家的驴车出来,大多数对这位令密州人极为长脸的文曲星印象深刻的百姓,都先是自以为眼花地揉了揉眼,确定没有看错后,不由诧异地面面相觑··果然,那坊间说陆母病得不轻的话,都只是谣传吧·到底刚过年节,快迎来冰消雪融的时刻,这会儿出门,也只能是去寺庙走走了。
陆辞当然不是要带着娘亲去山中寺庙··求神拜佛是否能治病去疾,只消看最为‘虔诚’的先帝赵恒的结局,就能知晓得一清二楚了··驴车的车轮骨碌碌地向前,路过潺潺小溪时,他便背着娘亲下来,在岸边垂钓;在走过山林小路时,他又命下仆去林中转转,打上几只野味来,亲手烤制成一道佳肴,让娘亲尝鲜;当看到冬梅怒放,春桃含苞的画面时,他便抱着娘亲下车来,给拈花轻嗅的她画上一副素描……·陆母每亲身体验过一件新鲜事,便能心满意足地回味上好半天,又笑着感叹道:“我总算是明白了,怎么那些小郎君们,都尤其喜爱辞儿了。”
陆辞也轻轻一笑,并不作答,只温柔地听着娘亲那絮絮的话··一段不长不短的路程走下来,竟是丝毫不见凝重和悲伤··最后在一片欢声笑语下,终于抵达了随州城。
抬头望那城门上悬挂的牌匾,陆母满脸都是怀念的神情··待入到城中后,她并未抬起车帘,看向外头,而是笑盈盈地看着已然长大成人,成了一位世人眼里公认学识渊博、温柔体贴的翩翩君子的独子,嗓音轻若蚊蝇道:“我带着你离开这时,你才不过丁点大呢……”·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类似的感叹,和关于怀念过去的絮叨,这一路上陆辞已不知听了多少。
他一如既往地静静笑着,耐心听着,却在接触到她前所未有的、透着无神黯淡的目光时,心为之轻轻一颤··“当初的情形,我应是还小,都记不清楚了,”陆辞颤抖着吸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握住那双干瘦而冰冷的手,温和地将温暖的体温传递过去,笑着道:“娘亲可愿说说”·陆母不知何时起,已是泪盈于睫。
·她自己仍是无知无觉,就连眼前已经变得模糊一片,看不见近在咫尺的辞儿的容貌了,也丝毫没有觉得异样··忆起当年与夫君朝夕相伴,遥远而美好的日子,她面上缓缓露出一抹甜蜜而幸福的笑容,不假思索地应陆辞所请,慢慢地说起了从未提过的、当年的一些家常趣事。
那时家里穷苦,人却是齐的,夫君与她相识虽不久,成亲后,却是待她极好··忙完公务后,只要一回到家,总抢走她的重活干;待她身怀有孕后,更是勒紧腰带请了个女使来专门照顾她,还四处请人跑老远地为她买来冬日里轻易买不到的酸桃;在想辞儿名字时,更是兴高采烈地与她躺在床上,不知商量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才终于定下来……·陆母说着说着,脑子逐渐变得糊涂了,话说得七零八落,断断续续,眼睛也不知不觉地合了起来,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娘亲。”
陆辞对此宛若无觉,只极温柔地打断了她意识模糊的叙话,浅笑道:“我这其实还有桩事,一直瞒着你·”·陆母的话语,当即就顿了一顿··她沉默半晌,好似在思索着这话的含义,末了轻笑一声,神智好似一瞬恢复了清明,浑浊的眼也睁开了,眼里满是期待:“辞儿,你……是不是已经有心上人了”·陆辞哪里不知,这分明是回光返照的征兆,心中大怮。
他纵心如刀绞,面上却还是笑容灿然,还将那粗粝的手背轻轻贴到了自己的一侧颊上,眉眼弯弯,撒娇似道:“还是娘亲知我·”·“你啊……”·陆母眼眸一下被点亮了,两道水痕从眼角蔓延开来,慢吞吞地抱怨道:“就是调皮。”
陆辞笑着,还未开口,陆母已透支了最后的精神气,面朝着陆辞的脸庞所在的方向,奋力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她待你……好不”·“极好。”
陆辞唇角的笑意越盛,毫不犹豫道:“应当只比娘亲待我的好,要差上那么一丁点罢·”·“那就好,那就好……”·陆母欣慰地笑着,最后那点遗憾终于被彻底掐灭,泛着泪光的眼,便放心地缓缓阖上了。
陆辞也跟着阖了渐渐- shi -润的眼,紧紧地咬住了下唇··片刻之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所抱着的娘亲那原本轻轻起伏的胸口,变得一片死寂··随着那一刻的到来,那细微的呼吸声,和陆辞手心能感触到的轻微力气,也一道消失了。
——万幸··陆辞仍旧闭着眼,以再温柔不过的姿势,亲密地怀抱着瘦得像张纸一样的娘亲,一动不动··——娘亲在离开前,所看到的他,仍是笑着的。
不知过了多久,对此一无所知的车夫将驴车停到了一处邸店的大门前,用力地抖了抖身上的寒气,才掀开车帘的一点点,小心询道:“郎主,客邸到了……”·一直低着头,让面容一直被- yin -影所笼罩的陆辞,闻言轻轻抬起头来,微笑着应了声:“好。”
话音刚落,车夫便骇然看着,永远是一副风轻云淡、从容自若的这位厉害郎主,竟是就这么笑着,往前一头栽倒下来··第三百二十七章 ·在不少人眼中堪称无所不能的陆郎主的这一倒,可把随行的所有下仆都吓得不轻。
其中又以车夫所受到的惊吓最大——眼睁睁地看着上一刻还温和微笑着的郎主倒在自己跟前,简直就与亲眼见着泰山塌了能带来的冲击不相上下··他足足愣了好一阵子,才找回自己声音,大声唤其他下仆前来帮忙。
待他们手忙脚乱地将人事不省的陆辞扶出车中,紧接着发现了陆母已然长逝的冰凉躯体,这才恍然大悟··只是知晓归知晓,平日他们听惯了陆郎主的吩咐,这会儿主心骨一昏,所有人顿时都没了主张,也不敢胡乱做主,唯有硬着头皮向店家阐明情况,恳请对方腾出房间来,供他们住宿。
因前阵子外头还是冰天雪地的,街道上常有冻死之人,一听这行旅者中有一逝者,店家虽本能地感到几分晦气,到底没大惊小怪··并且按照律法,做客邸生意的,不可对被抬入店中寻求援助的病人视而不见,而需即可知会耆壮,替其请大夫就诊,再报告官府。
对这一套行程已称得上轻车熟路的店家,在勉强压下心里的不耐烦后,面无表情地在那名下仆的带领下,来到由诸多仆从簇拥着、已然昏倒过去的那位‘陆郎主’跟前。
才一眼,他就不可避免地被震了一震··——好俊俏的郎君·在最初的惊艳过后,店家迅速回神,只飞快地对这郎主从头到脚地打量一遍,便一下拿定了主意。
他虽只从仆从口中得知了这位郎主的姓氏,不知其真正的来龙去脉,可但凡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此人气质非凡,相貌英俊,绝非俗辈··再一扫其身上的袍服,虽制式低调,料子却全是极好的,可见出身颇佳,非富即贵。
再看方才前来求问的随行仆役,言辞谈吐不卑不亢,客气有礼,足见主家对其教养良好,非是一昧讲究前呼后拥、庸俗暴发之流··店家于心里极快地做了盘算后,就面上堆起灿烂的笑容来,客客气气地将他们迎进了客邸之中。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比起公事公办地请来本地耆壮,再报告官府,分担‘麻烦’,他是存了个人卖这人情的私心,决定一人将这救助的事给扛下来。
毕竟瞧这两名主家就携十数名仆从出行的阵仗,就不可能赖他这笔房资··他热心地将一行人都安排进了上等房里,又指使伙计去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来··而在等待期间,对于那位一瞧就与这陆姓郎主关系亲近的年长逝者,他虽未安排进客房之中,却也让其他伙计临时收拾出一间库房来,再命人去买一副简单棺木,把这位新逝的妇人小心安放其中。
当大夫披着初春的寒气赶来,对不知为何昏迷不醒的陆辞进行过诊断后,他虽板着脸,心里却由衷地松了口气··别看他在这州城中小有名气,但所学其实不精,只靠擅开些总归不会有害的调理药方,可谓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结果因这州城中大夫不多,不知不觉中,也混了个‘名医’的名头··正因对自己水准究竟如何心知肚明,往日对那些需他出诊的急病,他为保住名声,都是能推就退。
·这回没能推掉,望着莫名不醒的这年轻郎君,他面上不显,心里却是七上八下,一直打鼓的··只是在把脉过后,他感觉这病人脉象虽隐隐约约地有些虚弱,但又透着平稳,虽探不清缘由,但应该是不严重的。
面对一干忧心等待着答案的下仆,他高深莫测地一捋长须,轻咳一声,正要开口——·“多谢大夫·”·刚刚还躺在榻上,双目紧闭的病人,不知何时已坐起身来,唇角习惯- xing -地噙着温和得体的微笑,轻轻点头,平静无波道:“方才应是哀极攻心,一时未平复过来,现已无事了。”
见陆辞醒来,下仆们具是眼前一亮,一颗悬着的心也彻底落了地,赶忙围了上去··见大夫一脸尴尬地被冷落在旁,陆辞礼貌地再冲他轻轻颔首,沙着嗓音道:“劳烦大夫跑这一趟了,快去取些酬金来。”
在这大夫看来,自己完全是连话都没来得及说,病人就已自己醒来了,哪怕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拿诊金的··只是在推辞一番后,他还是没能抵过白花花的银子的诱惑,厚颜收了下来。
就耽误了这么一小会儿功夫,陆辞已在仆从的服侍下换好外裳,稍作洗漱,便恢复了惯来的神采奕奕,丝毫不见之前的脆弱了:“在大夫走前,我还有一事相求·”·刚收了一笔丰厚的‘出诊费’,大夫投桃报李,自是爽快得很:“郎君请讲,只要是老朽能帮得上忙的,绝不推辞。”
陆辞接下来的请求,却出乎了他的意料··——不是别的,只是请他去库房中看一看他的娘亲··被下仆迷迷糊糊地领到了那任谁都瞧得出已然死去的妇人尸身面前时,大夫还很是莫名其妙。
但既是受人所请,他还是按下拧眉的冲动,正儿八经地把起脉来··他纵自认所学不佳,也不至于差劲到活人死人都分不清楚:指下既没了搏动,鼻端也没了气息,身躯更是渐渐僵硬……明摆着已是一个死人了,还看什么呢·他心里一阵嘀咕,不过他过去见过的古怪病属实在不少,歇斯底里的大有人在,面对这么平心静气的古怪请求,他除了自己牢骚几句,面上还是一派如常,只将实况明言告知等候一旁的陆辞。
亲耳得知娘亲已然死去后的话后,陆辞微垂眼帘,又很快抬了眼,淡笑着向这大夫轻轻颔首,又添了一两银的赏钱,才让人将他送走··在接下来的几日里,作为陆母膝下独子,陆辞当仁不让地- cao -持起了冶丧之事。
小至常着麻布孝服,大至墓地选址,事不分巨细,他皆是亲力亲为,有条不紊地逐一打理,不曾有过半分差错和慌乱··因他又恢复了往常模样,以至于连亲眼目睹他倏然倒下情景的下仆们,都逐渐以为那只是幻梦一场了。
陆母虽未明言,但从她自得知自己- xing -命不久、却从未有过置办寿衣,选取墓址的举动,倒是在最后的日子里向陆辞提出要回随州城看看的请求中看,陆辞不难辨出娘亲的真正心思。
比起魂归故里,或是在常年居住的密州城下葬,她定是更愿葬在这座曾有过无数美好回忆的随州城里吧··只可惜陆辞的生父死在异乡,尸骨难寻,无法与他合葬一处,注定是一场遗憾了。
陆辞并未打算长久地宿在客邸之中,而是去了一趟本地的牙行,很快就赁了一处宽敞院落,足够随行的人员一道住下··对于施以援手的那位店家,他也亲自致谢,再奉上一份周全厚礼。
这‘陆郎主’,究竟是什么身份·店家虽如愿得了丰厚的回报,仍对他的来历充满好奇··只是任他好奇得百爪挠心,也愣是不敢开口问这很是和气的俊美郎君。
只不由推测,能有这般摄人气度的,不可能只是一般商贾人家的出身,而应是官宦世家子吧··陆辞虽签订了半年的租赁契书,但对自己的真实身份,却是只字未提;而知晓主家心思的仆从们,也默契地有意对此三缄其口。
‘陆辞’这名字也好,籍贯也罢,毕竟不算罕见,哪怕随州城人也不乏听过那‘陆三元’的响亮名头的人,也丝毫未想过要将那位年轻有为、意气风发、也很是遥不可及的朝中大员,与眼前这斯文温和的俊美郎君联系在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里,陆辞并未浮夸地终日以泪洗面,也不曾大肆- cao -办丧事,更未仗着自己身份广发帖子,邀请友人或是当地官员前来··他知晓娘亲并未言明的心意,在购置一副杂木所制的棺木,再将父亲那少得可怜的几件遗物放入其中作为陪葬品,最后选了一处依山傍水,山灵水秀之地进行埋葬,便是如此了。
不管是民间好讲究的纸质明器,还是请些僧侣或葬师做功德的迷信风气,或是出殡时的吹拉弹唱、用乐‘娱尸’的做法,他皆是半点未沾··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唯一称得上高调的做法,便是在选定埋葬娘亲棺木的那片城郊之地后,他设法接触了其所在的那处庄园的主人,将这庄园买了下来。
这庄园规模并不算大,原来的主人家早已迁去别处,只留一些远亲在这暂住,替他打理之余,也一直在物色买家··陆辞给的价钱合适,卖家也极爽快,在连夜赶回随州签了契书后,又去官府落了花押,一式三份,很是顺畅。
唯有经手此事的那名小吏,盯着契书上的‘陆辞’花押,有那么一阵的愣神··他半惊半疑地抬起眼来,偷偷瞟了正与卖家闲聊、身着麻布丧衣、披散着右侧长发的这年轻郎君那赏心悦目的侧脸,心里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来。
……不可能吧··他心不在焉地忙着手底的事,心思却飘到了别处去··……那位陆姓大员,分明是密州人啊,据说回京任职去了,怎么可能来他们这随州·在一切尘埃落定后,陆辞才有闲暇,在这新购置的庄园里处理一些在他眼里,属于较为‘次要’的事:先上书朝廷,请求服丧三年;再去信柳七,再次反复叮嘱,令他务必对还在秦州的狄青等人对此事只字不提;接着对密州城中、对他予以极大关怀和帮助的钟元表达谢意,将近来发生之事简单告知;再象征- xing -地告知了杭州的外祖一家……·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关于客邸对路上病人的照看义务,之前应该列过,但亲们可能忘了,就再列一次。
·人在旅途,往往孤单无援·为保护旅客安全,宋政府出台了对邸店的管理条例·其中有一条读来特别有温情:“客旅不安,不得起遣。
仰立便告报耆壮,唤就近医人看理,限当日内具病状申县照会·如或耆壮于道路间抬舁病人于店中安泊,亦须如法照顾,不管失所,候较损日,同耆壮将领赴县出头,以凭支给钱物与店户、医人等。”
意思是说,宋政府规定,旅店如发现住店的客人得病,不得借故赶他离店,而是要告诉当地“耆壮”(民间基层组织的首领),并就近请大夫给他看病,且在当日报告县衙。
如果当地人发现路有病人,抬至旅店,旅店也不得拒绝,还是按照程序请医生、报告官府·等病人病情稍轻时,店家便可以同“耆壮”一同到县衙结算,按照所花费的开支报销医药费、饮食费等。
这一条例收录在宋人李元弼的《作邑自箴》中·(《宋:现代的拂晓时辰》)·2. 丧礼·宋时已讲究薄葬··政府三令五申禁止厚葬·“丧葬令”规定棺槨内不得安放金宝珠玉,不准用石板作为棺槨和建造墓室。对墓田的面积和坟的高度、石兽和明器的数量等,都一一依照官员的品级进行限制。一般士大夫也提倡薄葬,使薄葬成为风气。仁宗时,翰林学士承旨宋祁撰《治戒》篇授其子,提出他身后应三日敛,三月葬,不为流俗- yin -阳拘忌;棺用杂木做成,不要将金、铜杂物放在墓内;墓上植五棵柏树,坟高三尺,不要用石翁仲和石兽。
一些士大夫建墓,不用砖头,只用石灰和筛土夯实,避免将来被村民发掘而盗取砖头出卖··这里插播一道盗墓的缺德鬼的事:宰相晏殊和张耆死后,都葬在许州阳翟(治今河南禹县),相距数里。
有人先盗张耆墓,从中得到金宝珠玉甚多,遂完其棺槨而去。后来盗晏殊墓,所得仅木胎金裹带一条和金数两,明器都是陶制品,颇为失望,遂用刀斧劈碎遗骨。这件事使有些人以为张耆因“厚葬完躯”,而晏殊因“薄葬碎骨”,是“俭葬之害”。
3. 纸钱·宋朝民间在丧葬和祭祀仪式上已普遍使用纸钱和纸制明器·北宋初,在福州的东岳行宫,人们都用纸钱去祭神祈福·当时人描写,纸钱数量之多好似“飞雪”,最后把纸钱焚烧掉。
4. 关于土葬和火葬·土葬和火葬是当时两种主要的葬法·从宋初开始,火葬逐渐流行·太祖建国伊始,曾下诏“禁民以火葬”,但收效不大·河东路百姓因为“地狭人众,虽至亲之丧,悉皆焚弃”。
一般士大夫到外地做官,病死任上,子孙火焚其柩,收集骨殖带回故里安葬·朝廷规定军人出戍,死后允许火葬,将骨灰运回·又规定郊坛三里以外,“方得烧人”。
二程认为国家对火葬实际上是“明立条贯,原不为禁”·所以,民间把火葬看成合乎礼法,“虽孝子慈孙,亦不以为异”·火葬具有省地和省钱的优点,加上朝廷允许一般百姓这样安葬,因此,到南渡后,更加盛行。
不过当时的主流意识形态并不接受火葬(只有少数士大夫赞同火葬)·一位宋代士大夫对火葬的习俗感到不可理解:“今民俗有所谓火化者,生则奉养之具唯恐不至,死则播爇而捐弃之,何独厚于生而薄于死乎”认为火葬是对死者的不敬。
所以他建议,“方今火葬之惨,日益炽甚,事关风化,理宜禁止·”我对宋代政府与部分士大夫意欲禁止火葬的做法,并不支持,南宋时也有人反对火葬禁令,如写《吹剑录》的俞文豹便质疑火葬之禁:“今京城内外,物故者日以百计。
若非火化,何所葬埋”·事实上,宋朝政府对火葬的禁令也没有收到多大的效果·民间火葬之风,可谓屡禁不止·所以南宋初又有官员提出:“既葬理未有处所,而行火化之禁,恐非人情所安。”
并建议“除豪富氏族申严禁止外,贫下之民共客旅远方之人,若有死亡,姑从其便”·此建议得到宋高宗的批准·这是宋政府对火葬的让步,允许一部分人选择何种葬礼,听其自便。
在土葬与火葬之争的过程中,宋朝官员的另一种做法则表现得非常明智,又富有人道主义精神,那就是在官地中划出一块“义地”,建成公墓,收葬贫民;或者设立公益- xing -火葬场,助贫家火化。
让贫无葬地之民得以葬亲——不管是土葬,还是火葬··值得一说的,还有宋政府在诸州县推广的公益- xing -公墓——“漏泽园”。
宋代漏泽园有一套顾全逝者尊严的制度:免费收葬贫穷无葬身之地的逝者和无主的遗骸;坟墓统一规格,约八尺见方,以两块大方砖铭刻逝者的姓名、籍贯、生辰、安葬日期,有亲属信息的,也刻于砖上,作为标记;没有棺木的逝者,政府给予棺木收殓;贫困家庭若有亲人去世,也可主动申请安葬于漏泽园,政府将安排一块九尺见方的墓地——当然,不用收费;漏泽园还设有房屋,以便逝者的亲属来此祭祀。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宋政府又聘请有德僧人来主持、管理漏泽园,如南宋时,仁和、钱塘两县有“漏泽园一十二所”,“官府委德行僧二员主管,月给各支常平钱五贯、米一石。
瘗及二百人,官府察明,申朝家给赐紫衣、师号赏之”·僧人由政府支付薪水:每月五贯钱、一石米·每收葬满二百人,可得到请赐紫衣、师号的奖励。
那么宋政府为漏泽园的福利事业投入了多少钱宋真宗时,每收葬一名死者,政府需要花费六百文钱,包括棺木的费用;宋神宗时,要两千文;到南宋高宗时,大约是三千文。
全国各地漏泽园的经费加起来,数目应该非常大·为了让国民在离开人世之后,能够获得有尊严的安葬,宋政府愿意从财政中掏出一大笔钱来,这,便是文明的一种表现。
(《生活在宋朝》第四辑)·5. 受佛道二门的迷信做法·丧葬仪礼还受到佛、道二教和民间其他迷信的很深影响·主要表现在七七日和百日、周年之说,择日和择地安葬,做道场等功德,穿孝服,居丧饮食等方面。
佛教编造人间和- yin -间、天堂和地狱的故事,说人死后,每遇第七天,其魂必经一次- yin -司,受许多苦·由头七、二七,一直到七七即过完最后一次- yin -司,称“断七”。
然后有百日、三周年,都要经过一次- yin -司·百姓出于孝心和爱心,以及迷信无知,便在父母等亡故后,请僧徒做道场或水陆大会、打醮,写经造像,修建塔庙,称“做功德”。
做完功德,又做羹饭,称“七次羹饭”·据说,这样便可弥补亡人的罪过,使之脱离地狱之苦,升入天堂,享受种种快乐;否则,永远打入地狱,受尽锉烧舂磨的痛苦,不得超生。
道教原来只讲清净自然,没有地狱天堂之说,但见佛教僧侣获利,也加以仿效,编造了“送魂登天,代天肆赦,鼎釜油煎,谓之炼度;交梨火枣,用以为修”的说法,其中“可笑者甚多”[注释]。
于是民间遇到丧事,请僧侣和道士念经、设斋、打醮、做佛事等,便成为习惯,鲜以为怪··百姓还相信- yin -阳先生或“葬师”的话,人死后,安葬既择年月日时,又相信风水形势,认为日后子孙是否富贵贤寿或贫贱愚夭,全部靠此。
所以,世俗多将棺柩寄放僧寺,无人看守,往往因为年月不利,拖延几十年不葬,甚至终身、数世不葬,不免被他人抛弃,或被盗贼所发,或遭水火漂焚·还有一些人家因为离卜葬的日期还远,又不愿出殡置之费,多停柩在家,以致将家中各种杂物放在棺上,就像使用几案一样。
6. 丧乐·在丧葬过程中,民间已习惯“用乐”即聘请乐队奏乐·初丧时,奏乐“娱尸”·出殡时,仪仗队由“美少年、长指甲”的僧侣敲打着从少数民族传来的花钹、花鼓槌在前引导,与丧者家属的号哭声前后呼应。
宋初,曾下令禁止士庶之家在丧葬时用乐和僧徒仪仗前引,但收效甚微·南宋时,临安府居民在修设道场时,普遍用“瑜伽法事”,整天敲击鼓、钹·同时,民间在居丧期间,照样饮酒吃肉,还互相宴请,鲜以为怪。
7. 丧服和披发·子孙的孝服,在五代刘岳撰《书仪》时,规定五服(即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以亲疏为等差)都穿布衣,衣裳制度大略相同,这还接近“古礼”。
到宋朝,由于“世俗多忌讳”,除非儿子为父母,媳妇为公婆,妻子为丈夫,小妻(妾)为丈夫,无人穿着麻布做的衣服·不然,丧家的尊长不同意,众人也会讥诮。
当时还习惯遇到至亲丧事时,要披头散发表示哀悼·按照“古礼”,应披散全部头发·宋太宗死后,真宗“散发号擗(分裂)”·“有司定散发之礼”,仅皇太后“全披发”即披散全部头发,皇帝和皇后、诸王、公主、县主、诸王夫人、六宫内人皆“左被发”即披散左边的头发。
民间则习惯为父亲只披散左边的头发,为母亲披散右边的头发,为公公披散后面左边的头发,为婆婆披散后面右边的头发·这比前代要复杂得多··(以上都出自《两宋文化史》第八章 ,宋朝的礼制和宗法)·第三百二十八章 ·尽管未曾有人刻意宣扬,庄园原主的远亲们搬离时动静也不算大,但城郊那处小庄园易主的消息,还是在小范围内不胫而走,引来了一些好奇的议论声。
对此最为关注的,还属在距这处庄园最近的那家私塾中走读的学子们··“永叔,永叔·”·在友人的迭声相唤中,一手捧书,一手撑腮,读着读着、却不自觉中神游天外的弱冠少年,才终于回过神来:“何事”·李舒无奈地重复道:“我已唤你好半天了,方才的话,你肯定没听到吧”·“对不住,”欧阳修不自在地放下了书,轻咳一声,辩解道:“只是,你刚刚不是在同齐云他们说话么”·以何齐云为首的那些士子,多是家境较为优越,虽脾- xing -不坏,但到底与家境贫寒的他交际较少,也难合得来,不过是身为同窗的点头之谊罢了。
两头都吃得开的,只有家中颇为富贵,却因竹马之谊,很是看重欧阳修的李舒··李舒轻哼一声,到底原谅了他的走神:“他们可不只是寻我说话来的·”·原来是最为消息灵通的何齐云,不知从哪儿探听到了夹在州城和私塾间的那处小庄园易主的消息,便有意领同窗们前去拜会。
听到这里,欧阳修很是莫名其妙··庄园易主,与他们何干·不知那新主身份,未有半点交集,更不曾受过邀约,对方亦不曾召雅集聚会··他们一行人就此贸然上门拜会,实在太过唐突。
“个中缘由,齐云也不曾细说,” 李舒却另有想法:“只不过在我看来,原先住那处的人家不好相与,自是不必理会·不知新主如何,现有齐云带头,一道去打声招呼,应也无碍。”
听到领事人在原因上语焉不详,欧阳修蹙了蹙眉,更不想去了,开口便是推辞:“我想还是……”··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就当作陪我一趟,”李舒笑着堵住他话头:“你在家也只是闷头读书,不少这么半天吧”·他可是清楚,自己这位学业优异、在随州城里称得上佼佼者的好友,自前几个月初下解试场,却因落了韵脚而不幸折戟之后,就有些郁郁不乐。
之所以会强邀永叔前去,倒不是真心想凑这热闹,而是不愿见他一人心郁难解罢了··话既已说到这份上,欧阳修纵再不情愿,在长叹一声后,还是点头答应了··两日后,不论何齐云的真实目的为何,这位长袖善舞的年轻士子,还是成功地集来了十六名同窗,在一日提早散学后,就有说有笑地朝那庄园走去。
在去的途中,何齐云也终于解释了之所以要拜访那不曾谋面的新庄园主的原因:“在那陆姓的新主迁入园中前,还派下仆到城中书肆走了一趟,将铺席上摆的所有书都买了一本回来……”·听到这里,这些年轻学子都不由发出了羡慕的叹声。
随州虽距京师汴梁不过千里,然而处境却颇为窘迫,只因几百年间,‘未出一士’,可谓‘山泽之产无美材,土地之贡无上物’的偏僻陋邦··迁来的人少,迁出的人多,而在迁入的人中,要么是穷困潦倒不得不逃难来的,要么是与本地人有沾亲带故的远亲,可从来不曾有过达官显贵,或是士林中扬名的才智之士。
在这样的普遍认知中,忽然冒出个既有那财力孤身置办一处小庄园,又有那读书集书的雅兴的年轻郎君,难免让人生出浓重的好奇心来··何齐云在成功引得同窗们纷纷议论后,便未再多言,心里却还揣着别的主意。
他家里有人在官衙中当差,虽官职并不算高,但正因如此,他在外行走,也能被客气地称个衙内··他那位在衙署中担任官职的亲人,曾隐晦地提点过他,道是近期迁入那庄园中的新主,虽处事极为低调,但来头应是不小,可做不知情的模样,设法结交一二。
何齐云未尝没有独美的心思,只是他转念一想,对方自搬来此地后,一直闭门不出,并无与人结交的意思……若单他一人上门拜访,未免太过突兀和刻意,易让对方起反斥或怀疑的心思。
如此一来,反倒不美··于是他一咬牙,索- xing -将同窗们一道邀上,这便‘师出有名’了··何齐云的这点小心机,确实将他的本意掩藏得极好。
正处娘亲新丧时期,对诸事都有些心灰意懒的陆辞,在得下仆通报,道有一群当地士子前来拜访时,除了略感意外之外,倒无意细究··陆辞:“附近书院的学子”·“郎主,可要我们寻个由头,将他们打发回去”·哪怕再迟钝的人,也渐渐能察觉出较以往要沉默许多的郎主情绪不佳,是以说话时,都有些小心翼翼。
“无碍·”陆辞摇了摇头:“让女使沏几壶茶,请他们到正厅坐坐,我先去更衣,过后便来·”·在置下庄园,处理完冶丧之事,又将书信寄出后,他便终日于家中清懒,不曾同外界有过多的交集。
但他- xing -情温和,对一群年轻士子主动释放善意的举动,也做不到冷漠至熟视无睹··不过这身麻布孝服,制式极其简单,但对见外客而言,就不甚妥当了··陆辞更换了一身仍是麻布所制,唯有款式上要来得繁复一些,再佩上腰玉、长靴,披着右侧长发,另一侧松松束着,才不疾不徐地来到了待客的正厅。
来时还有说有笑的一干士子,在被下仆们迎入正厅,依次落了座后,手捧热茶,等待主人家来到时,都不自觉地安静下来··尽管他们欲要拜访的那位陆郎主还未露面,比这陈设要豪华的多的宅邸,他们中也有人出入过,但却莫名感到此地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仪笼罩,令人不敢轻举妄动来。
欧阳修则要放松一些,在斯斯文文地抿了一口热茶后,他便从容地抬起眼眸,大大方方地打量起房门大敞、露出里头林立书册的隔壁书房来··何齐云的消息,果真没错。
欧阳修抿了抿唇,半晌才遮掩- xing -地垂下眼来,不好让旁人察觉出他眼底所流露的对那堆书籍的渴望··他父亲早逝,自小随寡母投奔小叔,迁居至此,然小叔官阶不高,加上要额外抚养他们母子二人,家境更显清寒。
能供他去私塾念书,已是艰难,要额外购置书籍,就太过勉强了··况且他自知寄人篱下,已是给叔父家添了极大麻烦,又怎会厚颜无耻地提出要购置昂贵书籍的要求·幸有好友李舒,李家较为宽裕,也愿让他借些书回家读去。
但这么多的书……·欧阳修喟叹一声··他还是头回见到··但愿这主人家是真心爱书、而非附庸风雅之辈,才不让它们明珠暗投··欧阳修怀揣的这点忧虑,在陆辞现身之后,就被彻底打消了。
这位在下仆们的跟随下,步态优雅从容地迈入厅中,着素色麻布孝服亦是身长玉立的青年,容貌简直俊美得不可思议··他虽披散着右侧长发,却丝毫不显狼狈,倒添了几分难掩的慵懒风流,与那身既温和、又威严的气质混杂在一起,令人移不开目光去。
与其他同窗一样,欧阳修不知不觉地被他气势镇住,直到对方在主位上落座,微微笑着开了口,他们才渐渐回过神来··陆辞简单讲述自己新迁至此,且家母新丧,近来守孝,方一直无心会见外客。
现得他们上门,心中欣喜,然服孝期间不可饮酒设宴,因而只得粗茶招待,还望莫嫌··他和颜悦色地做出这么一番解释,让隐约担心着自己的突然到来会惹得主人家不快的学子们都纷纷松了口气。
比起其他人只是简单的倾慕陆辞气度,领头的何齐云,则更关心陆辞方才不曾提及的身份和来历··然而他既不敢直白地问出来,也不敢当着那双温和的眼眸的面,把话题往那方面引,话语在口中酝酿半天,最后变成一句:“……闻陆……陆公近置书册百卷,不知我等可否厚颜,试一饱眼福”·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公’这一听似只经小小犹豫的客气称呼,实则为何齐云壮起胆子所做的一次试探。
如果这陆姓郎主不过一介布衣,加上与他们年岁相仿,那但凡是有些分寸的,都不可能愿当得起一个象征着年长尊者的‘公’字··陆辞闻言,微微抬眼,淡笑着看向面色装作如常,实则万般紧张的何齐云,不仅坦然受了这一称呼,还顺口玩笑了句:“我便知凭着粗茶淡饭,引不来一室良才美玉,原来还是拖了一室汗牛的福啊。”
——果然如此·何齐云这么想着,对上陆辞的温和目光时,心里不由咯噔一下,总觉得自己那点隐蔽的试探,已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了。
他心虚难掩,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来··而在陆辞那句玩笑过后,在被逗得脸红的众人的期待目光中,他不仅应承了何齐云的请求,还大方地主动开口,许诺他们日后可随时上门借阅书籍。
不知何齐云那点试探心思的其他士子们,在得了这一做梦也不敢妄想的承诺后,简直高兴得不能自已,纷纷起身,向这位慷慨大方的陆姓郎君拱手行起礼来··其中又以欧阳修最为激动,也属他所行的礼最大、最为诚心。
谁为真心,谁为心虚,陆辞又如何会分辨不出来··不过他虽一眼看出了何齐云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却不打算揭穿令人难堪,更不觉丝毫反感··毕竟说到底,士人寒窗苦读,奔赴考场,都是为出人头地。
而心思活络,门路较多的人,注定更擅长钻营仕途,若有与之匹配的才学,更将如鱼得水··何齐云还是年轻,脸皮太薄,才会因此感到些许羞耻吧··不过不反感归不反感,陆辞更愿来往,也更欣赏的,还是为人真诚爽直的小年轻。
他宽容一笑,目光不由在欧阳修那身在初春里显得单薄、还在极隐蔽处打了一补丁的长袍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在这些学子们欢天喜地地由下仆们领着,往书房里钻后,他随口问了管家一句:“那位蓝衫士子,名姓为何,家中是何情况”·管家自然不知。
他被问住之后,便命人取来在诸人来访时,临时写下的名帖,对照好名姓后,一边派人出去打听,一边将那名帖交到郎主手里··显是为了给他留下个好印象,各人都拿出了书法上的最好水平,那位蓝衫士子也不例外。
在看到那一目了然的‘欧阳修’三个字后,陆辞微微一怔,哑然地摇了摇头··怎么会这么巧·他上一刻还想着何齐云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下一刻就得知了,这真正的‘醉翁’,竟就在眼前。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欧阳修之父欧阳观于他四岁时去世,彼时为泰州军事判官·本来作为判官,薪资丰厚,不仅足够养一家人,还有余钱款待宾客,然而欧阳观花钱大手大脚,不善理财,以至于他离世之后,家里穷困潦倒,难以为继。
并且欧阳冠在与郑氏成亲前,还曾跟毛氏有过一段婚姻,育有一子,但不知为何,与其关系十分恶劣,哪怕后来其长子上门拜访,也得到冷脸·那位长子倒是同欧阳修关系不错,后来在欧阳观去世多年后,得到欧阳修的亲笔承认,得以认祖归宗。
在欧阳观去世后,欧阳修与妹妹(后来嫁给了张龟正,不过很快就守寡了……),不得不跟母亲郑氏一起,去随州投奔叔父欧阳晔(二叔欧阳旦一生不曾做官,而且一直在老家生活,与欧阳修一家没有什么交集),之后一直受到他的诸多恩惠,言传身教。
而郑氏也一直‘自力于衣食’,对儿子的教育也十分看重,对欧阳修的影响也很深远··欧阳修第一次下场,是在十七岁的时候,也正因为‘逸官韵’而在解试落榜。
(《欧阳修传》,陈铭著)·第三百二十九章 ·世人眼中的随州,仅是一处不甚起眼的穷乡僻壤,在当地世居的大族更是寥寥无几,而欧阳修最为熟识的,自是临近的城南李氏一门了。
在他更为幼小时,因同几名李氏子孙年龄相仿,便一同玩耍过,幸运地得到了不少借阅藏书的机会··只可惜后来与他有过‘交情’的那几位好友,稍长一些后,就留在条件更为优越的族学进修了,不似他需去随州州学和私塾间两头奔波。
随着关系疏远,他越发不好开口继续借阅书籍,不知不觉间,就只剩点头之交了··能这么痛痛快快地摸着丰富藏书,还随意取读,已是多年未有过的美事··初入书房的欧阳修,一下就被琳琅满目的藏书晃花了眼,眼眸发亮地这也碰碰,那也翻翻。
他不好意思头回借阅,就显得贪得无厌,但着实有太多想看而舍不得放下的……·在做出头回借书的最终选择前,他蹙紧眉头,着实感到了万般纠结··欧阳修还难以抉择时,那位慷慨大方的陆郎主,则已善解人意地先行回房了。
被留下来的众学子们,如何齐云般另存打算的,自是渐渐淡了兴致,很快也寻了由头离去;而当真对那汗牛充栋满是憧憬的,也纷纷选中了想读的书,迫不及待地借回家去,要去细细品读了;独剩欧阳修一人,手持两本,不知割舍哪本去,还是在旁瞧得有趣的下仆好心去陆辞处跑了一趟,回来之后,就笑着说道:“这位郎君,方才我已问过郎主,两本具可任你借去,不必太过为难了。”
欧阳修先是一愣,旋即脸上一片绯红··……他方才‘左右为难’的姿态,竟是全叫人看去不说,还让那位慷慨大方的郎主也知晓了。
“多谢你·”·的确想要两本一道借走的欧阳修,因得偿夙愿,很快就收拾好了那点小尴尬,郑重其事地向这位好心的下仆道了谢,又诚恳道:“还劳烦你,替我好好谢过陆公。”
那仆从点了点头··在客气地将欧阳修领出大门后,他便不再做片刻耽误,赶紧来到陆辞房中,将方才的对话,给原封不动的复述了一遍··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陆辞正懒洋洋地躺在摇摇椅上,目视梁上的一道寻常木纹,仿佛漫无目标地发着呆。
闻言,也不作任何回应,半晌只简简单单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下仆近来常见他这意兴阑珊的模样,心下虽很是担忧,无奈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话来,只好默默退去了。
仆从离去后,陆辞还保持着躺在轻轻晃动的摇摇椅上的姿势,似是无动于衷··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缓缓闭上了眼睛,好似在静静地思索着什么··而就在此时,背着两本沉甸甸的书籍的欧阳修,也难掩喜悦地回到了家中。
他的娘亲郑氏正在院中浣洗雇主的衣裳,听得木门处传来的轻微动静,不由笑着唤道:“修儿回来了”·“娘亲·”·欧阳修听到招呼声,赶紧将书袋小心放在长凳上,然后寻声找去,心疼道:“你怎么又接了这些活来洗我不是说过了么,冬日天冷,若是短了开销,我还可接些抄书的活——”·郑氏摇头,打断了他:“已过年节,便属春初了,哪还称得上冬日修儿只需好好念书,我自心中有数,不会勉力为之的。”
她的修儿孝顺体贴,她却不是会躲懒的人··虽然已经是初春,但天气还冻得很,修儿向来体弱,哪怕是燃着粗炭的屋内,手脚也是冰凉的··若为读书,她还能勉强忍住心痛,道一句‘苦其心志’;可若为补贴家用,就放任修儿去抄些于科考无益的话本,倘若耽误了学业……那损害的前程,岂是区区几百钱就能弥补得了的·见修儿想要上来抢她手里的衣服洗,郑氏目光一转,顺手把洗到一半的衣裳丢进干净的盆里,用脚往边上一波,眼角余光刚巧就看到了平日空瘪、现却鼓鼓囊囊的书袋,忙岔开话题道:“你怎将学里的书带回家来了该不会是拿错了罢”·“娘亲误会了。”
欧阳修却没那么简单被糊弄过去·在三言两语地解释了书的来历后,他无奈地看着夸张地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还要细问的娘亲:“娘亲,你……”·“哎,我竟忘了”·郑氏这会儿,还真想起了一桩之前被她惦记着要说、却愣是被刚刚的打岔给赶跑了的事来,赶紧道:“你晔叔父趁着休沐日多,难得回来一趟,现正在家中,你快去看看。”
这话的效果,可谓立竿见影··欧阳修在初初一愣后,两眼一下放出光亮来,倏地跑没影了··“就知你与你晔叔父感情好·”·郑氏慈爱地笑着,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处后,才又将偷偷藏好的木盆弯腰拨回来,抓紧时间继续洗衣。
若属欧阳修在这世上最敬重的人,除了他早逝的生父外,自是非欧阳晔莫属··欧阳晔虽要凭一份俸禄供养自己一家和寡嫂孤侄,各方各面都很是不易,却从未有过片刻推辞。
除物质上尽可能地予以援助外,在偶有闲暇时,也常常过问侄子的功课,时常被这侄子年幼时即表现出的才华感到惊叹,于郑氏面前,对他褒奖有加··只是在原先担任随州推官的叔父期满之后,就一直游宦各地,极少再回随州来。
严格算来,距离他上回见到郑氏母子,已有三年之久了··“修儿”·正低头与友人说着话的欧阳晔,余光瞥到一道疾步走来的身影时,下意识地抬眼看去。
几乎是眨眼功夫,他就从与亡兄年少时很是相似的眉眼,辨认出了这苍白瘦弱的青年的身份:“我正准备去你家一趟,却叫你捷足先至了·”·“叔父。”
气还喘得有些急,欧阳修走到欧阳晔跟前后,先站定了,旋即低头拱手道:“许久不见·”·“我便不打扰你们这对叔侄叙旧了·”那友人见此情形,知情识趣地一笑,干脆利落地当场告辞道:“只是在你回任上前,记得与我喝上几杯啊”·“也好,”欧阳晔也不推辞,顺着这话来笑应道:“为谢你成全,一定一定。”
目送走友人后,欧阳晔笑着看向欧阳修,欣慰中又有几分感慨道:“上回见你,仿佛还是垂髫少年,这回再见,竟已是身长玉立的郎君了……”·看这眉目也好,举手抬足也罢,都能依稀见着兄长当年的风范。
若兄长还在,定会以此子为荣吧··欧阳晔这么一想,不免略感伤感,在对上欧阳修满是慕汝的目光后,很快将这点情愫收敛起来,笑着询问起这打小就让他颇为看好的侄子的学业来。
“你才满十七不久,何必着急下场”·在得知欧阳修已在去年秋天下过解试场后,欧阳晔怔了一怔,不甚赞同地摇了摇头:“欲速则不达,科考之事,亦是如此。”
欧阳晔回想自己赴贡举的坎坷经历,自是深知揠苗助长、下场过多的害处——财力、时间尚是小事,最严重的,是对原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的打击··那股锐气一旦被挫狠了,日后哪怕再有真才实学,在极度紧张和患得患失下,也难有好的发挥,那才是在根子上被掐断了希望。
欧阳修抿了抿唇··他虽不以为然,却也不愿反驳了叔父出于关怀的好意··对频下场而屡不第的害处,他如何不知·然而常年家徒四壁,生活窘迫,除了日常开销外,还得添上一笔数额不小的私塾和纸笔等带来的花费。
现除了叔父一直未断的尽力支援外,就全靠娘亲苦苦支撑了·哪怕目前还撑得住,身体却早晚会被拖垮了··本就入不敷出,更别提他的妹妹再过个两年,也到了要说亲的时候,家中却根本准备不起什么像样的嫁妆……·为改善萧条家境,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尽快‘禄仕以养亲’。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欧阳修的面露难色,欧阳晔转念一想,也明白过来,顿时抑制不住的心痛··少年急于立业,不正是出自一份淳淳孝心·只是他纵使有心,面对自己被分薄开后、越发显得杯水车薪的俸禄,也只剩无奈的叹息了。
还是欧阳修不愿见跟叔父难得的相聚,却被沉重冷凝的气氛所笼罩,浪费了叙话的时间,便很快打起精神来,邀请对方来自家坐坐··欧阳晔哪里不理解他的这份体贴心意,心里更是柔软,二话不说,一口应下后,就跟他一路有说有笑,走到了郑氏临时租住的住房前。
大门还未推开,二人已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嫂夫人的厨艺越发精进了,”欧阳晔笑着推门进去,果真看到了一桌子还冒着腾腾热气的好菜,毫不吝溢美之词道:“在外仕官久了,果真还是最想念家人做的饭菜。”
郑氏心里受用,嘴上还是嗔道:“分明只是粗茶淡饭,小叔这番盛赞,我可当不起·”·欧阳修不由得跟着露出微笑来··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后,因难得相聚,并未去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倒是有说有笑。
不过到底叔嫂、男女有别,为作避嫌,席间与欧阳晔交流最多的,自然还是家中唯一的侄子欧阳修··听欧阳修很是害臊地说出落榜的缘由后,欧阳晔先是感到深深的惋惜,旋即安慰他道:“你初回下场,又乏有经验者指导,会犯落官韵的错误,可谓再常见不过了,你不必深想,只日后尤其尤其注意便是。”
类似的话,欧阳修已从友人口中不知听了多少回,但初次考场意外失手带来的失意,他还是一时间无法走出去,闻言也只是苦涩地勾了勾唇角,轻轻点头··欧阳晔瞧出他还耿耿于怀,还要再说几句,欧阳修已先勉强打起精神,同他笑着说起今日下午遇到的好事了。
“——陆姓的郎主”·欧阳晔困惑地回想一阵,摇了摇头:“不曾听说过·”·在随州这一偏僻州郡,鲜少会有毫无干系的外地人迁来,大多是为认祖归宗的。
更别说是一来就拥有购置庄园、广纳藏书的财力的书香人家了··他好歹在随州任过三年推官,阅过卷宗无数,若真有曾过这么一户人家,他不可能毫无印象··欧阳晔也被勾起几分好奇心来:“他具体名姓为何,你可知晓”·欧阳修微微一愣。
经叔父这么一说,他仔细回想一阵后,才惊讶地意识到,自己竟是从头到尾,都不曾听那位慷慨的郎主自报过来历、或是名姓来··“我只记得,何郎唤他为‘陆公’时,他未做任何谦辞,而是坦然受了……”·欧阳修翻找记忆半晌,终于翻出了多少能证明一点身份的这条线索。
他还能看出的一点,便是书架上摆的大多数书,都有被翻动过的细微迹象··这足以证明,主人家不是什么附庸风雅、购置书籍就为当充门面的摆设、而是切切实实都翻看过的。
那么多的书,又是在那么短的时日……不管是仔细品读,还是走马观花,都非寻常之辈··欧阳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就在叔侄二人默默无语地各自回想时,欧阳晔忽地想到了什么,当场被自己刚刚的荒谬猜想给逗笑了:“真说起来,最当得起‘俊美无俦’的陆姓饱学之士,天底之下,恐怕只有现在京中任职的那位天子宠臣、陆辞陆摅羽当得起罢。”
只是那样一位平步青云、炙手可热的新贵,又怎么可能莫名其妙来这不起眼的穷州远郡来,还终日足不出户,无所事事呢·“若此陆郎主为彼陆郎主,”欧阳晔举起杯盏,随口自嘲道:“那我便将这连杯带酒一同吃了。”
第三百三十章 ·欧阳晔虽陪许久不见的侄子吃了一顿酒,但到底有着分寸,并未喝得烂醉··于是翌日一早,他便恢复了神采奕奕的模样,同昨天分别得早的友人们相聚去了。
在欢欢喜喜的推杯换盏间,欧阳晔忽地想起侄子所提的那陆姓庄园主,不由开口问了一嘴··只是一处小庄园易主的消息,本就全然称不上轰动,更别说那位新主连签订契书都是派下仆代理,自己并未亲自出面,之后更未曾主动与人交际……·以至于欧阳晔这么一问,这些在官署担任各种职务的友人们,皆是一无所知。
欧阳晔没能问出答案,倒也未多在意,径直将这小小疑问抛之脑后,兴冲冲继续跟朋友们吃酒去了··一晃眼便已过三日,欧阳晔虽有百般不舍,还是匆匆忙忙地踏上了返回任职地的归途。
若换做从前,与亲睦的叔父分离,欧阳修面上不显,心里却是要低落上好几天的··但这回因有数不清的书可借来翻阅,或多或少地分散了他的心思,加上很是惦记着家中读到一半的那本,不知不觉间,欧阳修很快就从哀愁离绪中摆脱了出来。
一直担心打小就敬仰叔父的修儿会因离别而怏怏不快的郑氏,在小心观察了一阵后,见欧阳修俨然一副沉迷念书的模样,惊讶之余,也彻底放下心来··在笑着给修儿准备吃食的同时,她不由对那位慷慨大方、肯将珍贵书籍借予非亲非故的学子们翻看的陆郎主充满了感激。
在年节期间,欧阳修除被最为交好的李舒强拉着参加了一场雅集外,几乎足不出户,一直专心读书··借来的那两本,当晚就被他囫囵读完了头遍·之后的数日中,便是仔仔细细地咀嚼,翻来覆去地品尝,在空白的纸张上做着笔记。
他虽不知那日陆郎主所说的‘日后可随意登门借阅’,究竟是出于真心,还只是一句客气话··可他却清楚,自己必须厚着脸皮去试一试,也不能放这机会就此溜走了。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于是在将这两本书完全读透后,欧阳修赶在学院将要重新开课的前一天,背上借来的书籍,提上一小盒娘亲特意准备的糕点,就鼓起勇气,要往那处庄园去。
李舒恰巧在他出门前一刻来到,原想着约他出门,听了他是要去还书再借后,咋舌之余,忙不迭地摆手道:“那这回我便不陪永叔你去了,我借来的那一本,可还未翻过几页呢。”
他家里又不催着他下场,难得连着的休沐日,自得放松放松,何必刻苦成这样·各人情况不同,对露出不好意思神色的李舒,欧阳修只点了点头,并未做任何规劝,就先步行出门了。
由他家到陆氏庄园,哪怕快步走,也得走上整整一个时辰··若是赁上一匹驴来代步,自然要轻松得多,但欧阳修却想都不曾这么想过——家中银钱本就吃紧,哪能这点路都走不得,浪费那钱去·然而近日春雨绵绵,地上潮- shi -泥泞,等他终于走到来过一次的庄园大门前时,单薄的鞋履早已被泥水淹去大半,很是狼狈。
欧阳修难掩窘迫地抿了抿唇··他早习惯了被脏水浸透的鞋袜的冰冷刺骨,但却疏忽了,忘了像平时去书院前那般,该带上一双更换的履来——如此脏污的鞋底,怎能踏入窗明几净厅房,还有那一尘不染的书房·欧阳修犹豫片刻后,还是决定先不敲门,而是折返回家,带上更换的履袜再来。
只是他不知晓的是,自己踌躇不定,最后下定决心、要转身离开的模样,早被正在二楼书房的陆辞看了个清楚··陆辞一眼就认出了这位苍白瘦弱的少年,就是史书上大名鼎鼎的‘醉翁’。
见人静悄悄的来了,却在大门口踟蹰不前,他虽不懂具体缘由,但也不可能让人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离去··他遂召来下人,简单吩咐两句,领命而去的下仆,就一路小跑着出了大门,将还没走出多远的欧阳修给带了回来。
一脸诧异的欧阳修,完全还搞不清楚事态,就已经被热情的仆从带入因燃烧着炭盆而暖融融的厅中··他正要为留下的泥足迹而感到羞窘,就不得不接过了对方递来的一身远比他正穿着的要厚实得多的新衣裳和鞋袜,去隔间进行了更换。
待他怀着满腹问号、一身清爽地重回厅中,就见到了那日曾见过的、将一身麻布孝服穿出令人一不开眼的潇洒风姿的此地主人了··“学生冒昧上门,打扰陆公了。”
欧阳修哪里不知,自己从下仆处得到的客气优待,全是因眼前这位俊美郎君的吩咐,当即行了一个大礼··“永叔不必多礼·”陆辞莞尔一笑:“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加上有孝在身,门庭实在是冷冷清清。
蒙你不弃,专程上门拜年来,我是再欢迎不过的了,又如何称得上‘打扰’”·欧阳修被这暖心的话给惹得耳根发烫,半晌才抬起头来,红着脸实话实说道:“……不敢瞒陆公,学生非纯心拜年而来,更是另有目的。”
以陆公的玲珑心思,又怎么可能看不出他背书前来的真正目的·与其昧着良心,接了这‘登门拜年’的台阶,还不如老老实实承认了,才对得起本心。
陆辞眨了眨眼,愣是被这大实话给逗得一笑:“既然永叔坦诚相待,那我也不瞒你了——那日之后,你可是你们之中头个上门来的·”·其实最想登门的,当属牵头的何齐云。
只是那日被陆辞的一个了然的眼神吓得不轻,他心里发虚,饶是家里长辈明里暗里地劝他,他也轻易不敢再上门套交情了··欧阳修闻言一愣,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
他同其他学子们并不熟识,不清楚旁人心思,自不好为其辩解,不如保持沉默——至于落井下石的心思,他更是从未有过的··见他微露为难之色,陆辞微微一笑,未再继续往这话题上绕,而是话锋一转:“见你是真心爱念书,我这有一席话,想同你说,只难免有交浅言深之嫌,你挑着听便是。”
欧阳修神色一凛,下意识地立直了身子,低头道:“陆公请讲·”·“若我所料不差,”陆辞口吻温和,话语却是一针见血:“你寒窗苦读,自是怀有靠科考晋身之心。
那依我看,人精力有限,在你中举之前,所读之书便不宜太过庞杂,而当有所专攻才是·”·欧阳修一下怔住了··他身边人,不论是友人也好,同窗也罢,夫子亦然,皆是劝他多读多看,见他时常抱着书,只赞他用心刻苦,却从有人似陆公这般,直接点出他一直隐约有所察觉、却难以言说的症结所在的。
虽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点拨,他却如醍醐灌顶般,瞬间意识到了双方层次、境界的不同··再面对这噙着淡淡微笑,却一身威仪的陆公,欧阳修的心态已彻底不同了。
他深深拜了一拜,诚恳道:“还请陆公多教学生几句·”·“倒也称不上教·”陆辞轻轻一哂,温声道:“我与你虽只有二面之缘,却不难看出,你心怀素志,只消所具才学不差,早晚将闻名于世。
然而下场赴考,却与平时写诗赋文不同,学识优长、词理精绝固然重要,却往往有人忽略了更为重要的条框,以至于遭到黜落,就此折戟·”·对欧阳修的才学有多优异,陆辞当然不存任何怀疑。
然而科考上的情景,可完全不同于素日雅集上做诗词歌赋的自由,更讲究细致的规则··官韵、字数、答卷时必写的注脚……看似基础,却往往被下场经验较少的学子们所不知,以至于稀里糊涂地就遭到了黜落。
阅卷的考试官们水准参差不齐,但对于最一目了然的犯韵、点末、漏韵、多字或少字的错误,却是绝不可能错过的··只要是触犯这些的试卷,根本无需多看,充其量道一句可惜,就分至黜落的那一堆了。
要说起对这些制度的了解,作为曾因机缘巧合连中三元,之后又当过一次贡举的解试考试官、和制科阁试主考官的陆辞,还真当得起欧阳修这一拜,和那一个‘教’。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你可切莫误会我的意思了,”陆辞接触到欧阳修满怀期待、又欲言又止的一双眼睛时,笑着说道:“我绝无‘读书无用’之意,只是不论是为柴米油盐,赡养家慈,还是为兼济百姓,报效君王,你都需先保留真正的渴求,先钻研时文,博取功名,待条件时机具都成熟了,才可摆脱桎梏,自由打算不是”·在难以果腹的窘境中,谈追求理想,显然是不现实的。
而要登上科举的登天梯,就得老老实实钻研规则,争取早日及第··为官这么些年,陆辞没曾少见过,靠贡举出人头地,之后却又对应考的‘时文’不屑一顾,甚至深恶痛绝者。
然而考试时最看重的时文,亦是政府文书的基本格式·哪怕科举得中,之后担任职官,也不可能少写四六骈文·况且骈文不过是文体的一种,从中所出的不乏精品,单因科考独重骈文,就对此怀逆反排斥的态度,未免有过激之嫌,也过于片面。
况且要想写好四六文,也不是件‘放下身架’,就能做到的简单事——除了文体格式,思想意蕴,诸多技巧之外,对于科场制度的了解,才是最为重要的。
而对于家境贫寒,地处偏僻而文化落后的随州的欧阳修而言,最最缺乏的,还是一位对这方面熟知的人所能给予的指导··不论是随州州学的夫子也好,私塾的老师也罢,真正下过场,场中取得过名次的人,怕是寥寥无几,高中之人,更是一个也无,哪里能给他提供什么好的建议·陆辞说得相当浅白,却成功将欧阳修的心境给进行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陆辞点到为止,在这一番话过后,就留下陷入沉思的欧阳修,先行回房了··而欧阳修如梦游般呆坐半天,又稀里糊涂地借了一本书,连在下仆的劝说下、由人扶着上了驴,又一路被护送回了家,娘亲惊讶地替他同人道谢……·诸多事情,都没能在他心里留下多少印痕,而全留在方才的那一幕幕情景上了。
见他神魂不属,始终一言不发,郑氏心里担忧,却忍住了未去发问··而倒在床榻上,目视顶帐,不知过去多久后,欧阳修忽一个激灵,猛然坐起身来,点了平常舍不得点的灯盏,扫了眼家徒四壁后,就埋头开始奋笔疾书。
笔墨所成的,是一篇文辞华丽、措辞正式的书启··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就如明镜一般,是前所未有的清明醒悟··哪怕做一回得寸进尺、忐忑无厌的恶人……他也想试图抓住这次机会,求这位陆公,替一直在迷雾中茫然摸索的他指点迷津。
作者有话要说:欧阳修历史上还真为了请人指点他科场技巧,而专程游学,也因而写过这样的书启,不过,是写给胥偃的··第三百三十一章 ·熬夜精心写就这么一篇书启,再细选出三部最为得意的诗文稿后,天已是大亮。
原本沉寂的邻里渐起喧嚣,清晰可闻只隔了一面薄墙的隔壁人家打水洗漱,为一天的启始而紧锣密鼓地忙碌起来的动静,欧阳修揉了揉发红的干涩眼眶,精神头却是前所未有的好。
不管精神足不足,因他家离州学颇远,这会儿已到了他该起身的时辰,好不容易忙活完,也不可能再寐上一阵子了··因担忧自家神色恍惚的儿郎,同样一宿也没睡好,不时起夜偷看门缝里透出的光亮的郑氏,则早早地就起了身,烧水做起了早饭。
早饭刚一做好,顶着一双因熬夜而通红的眼睛的欧阳修,就换好了上学时着的素色长袍,规规矩矩地坐在桌前了··“修儿,”郑氏难掩忧色:“你若是身体不适,不若——”·“娘亲尽可放心。”
欧阳修抬起眼来,满是跃跃欲试:“我并无碍·”·郑氏与他目光相触,见浑然不似昨夜见到的迷茫难定的模样,也就彻底放了心了··欧阳修小心翼翼地怀揣着连夜备好的诗稿书启,先去州学上了课,又随人流去了城郊的私塾。
在私塾放课、个人分道扬镳、各自归家时,欧阳修忽看向李舒,径直开口邀请道:“我有意登门谒见陆公,恳请指教,李兄可愿与我同去”·李舒闻言,当场吃了一惊:“你不过是借了回书,怎心思一下就转到那头去了”·正经拜入对方门下,成为恳求指点的弟子,与仅是借书间的区别之大,显是不言而喻的。
说白了,他们连那位陆姓庄园主的具体名姓皆不知晓,怎就拜上师了·欧阳修还未及开口解释,一直竖着耳朵,有意听着他们这头动静的何齐云,就压不下胸中激荡的情绪,一下走了过来,劈头就讽刺道:“平日我见你多清高,还有些佩服,原来也不过如此”·“你怕不是疯了吧”李舒先是被往常颇有风度的何齐云的倏然翻脸给惹得一惊,旋即被这挑衅意味十足的话给激怒了:“怎么说话的永叔去拜谒陆公,与你何干”·“陆公”何齐云此时是满腔的不甘和激愤,毫不客气地将李舒一下推搡开来,冷笑道:“若不是我那日牵头,你只怕连陆氏庄园的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真是凭什么·先得了消息的人是他,牵线的人也是他,到头来,他什么都没捞着,辛苦栽下的果子,倒是便宜了一个平日不声不响、就靠勤奋苦学得了全书院的人褒奖的欧阳修·何齐云早看欧阳修不顺眼了。
年少失怙,家中仅余寡母,看成穷困潦倒,只能勉强度日;挂靠的叔父欧阳晔,更早早离开了随州;素日不爱说话,成绩却极为优异,也不乏同窗愿聚集在他身边……·明明只是个该畏头缩脑的贫户,但对他梦寐以求的一切,却是唾手可得,让他如何能痛快得起来·面对气势汹汹的何齐云,欧阳修只蹙了蹙眉。
他丝毫未被何齐云激怒,更多感到的,还是莫名其妙:“……我还来不及问你,你就先来了·”·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何齐云冷哼一声:“你也知——”·“陆公曾言,”欧阳修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径直复述了陆辞昨日的原话:“‘若你那位何姓友人也有意前来,便带他一起罢’。”
何齐云瞬间被堵得哑口无言··不知过了多久,一身气焰全消的他,才忐忑不安地问道:“陆公当真这么说了该不是你胡编乱造,要戏弄我罢。”
欧阳修嘴角微抽··“……我还不至于那么闲·”·话说完后,他懒得再跟莫名发疯的何齐云纠缠,再问了李舒一句,得后者犹豫地摇头后,就孤身踏上了去陆氏庄园的路。
被留在后头的何齐云脸色变幻莫测,最后一咬牙,还是扭过头来,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罢了··就算是劝他与对方多交好的家中长辈,不也压根儿就不清楚对方的来龙去脉么·而他之前费尽心机,业已尽力,也没多得那陆公一个好脸色,反倒是没出半点力的欧阳修得了便宜。
既然欧阳修已抢先他一步,得了陆公青眼,刚刚他一时没能按捺住心底激愤,彻底得罪了对方……与其腆着脸跟欧阳修一道上门去,冒着被人告黑状、穿小鞋的风险去巴结,倒不如彻底放弃这条不知如何的路子算了。
横竖能来这随州,还一副久居架势的,也不可能是什么诗书门第,高门大户··对于何齐云没跟上来这点,欧阳修全然没去在意··在代为传达了陆公的话后,他的全副心神,就都放在要登门谒见陆公的正紧大事上了。
只是在紧张了一路后,抵达了陆氏庄园的欧阳修,却得到了一个让他失望万分的回应——他来得不巧,陆公刚因事出门去了,不知何时回返··见这苍白瘦弱的年轻士子难掩沮丧,下仆多少知晓几分郎主对其的另待,便热情地招呼他进厅来坐着等候。
欧阳修踌躇片刻,一是思及家中娘亲幼妹,二是不知陆公何时归来,唯有忍痛婉拒,只留下了自己的诗文稿和书启,就先行回家了··让欧阳修扑了个空的陆辞,的确正在州城之中,处理着需他亲自出面的事务。
等他回到庄园,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分了··“永叔今日来过”·听到下仆汇报后,陆辞微微挑眉,暂且略过了那三篇诗文稿,先将欧阳修留下的书启翻开。
“某闻在昔筑黄金之馆,首北路以争趋;附青云之名,使西山而起价·诚以求千里之迹者,先其市骨……”·陆辞轻轻一笑··只读了第一张,欧阳修的来意,就一目了然了。
他开章连着引用三篇典故,自诩‘千里马’……那份迫切得到提携和指教的衷曲,已是表露无疑··陆辞含笑将欧阳修的诗稿全看完后,询道:“他走之前,可还留下了什么话”·管家赶忙回道:“他曾说过,明日放课后,还会登门。”
陆辞点了点头:“明日待他来了,就领到我书房里来罢·”·哪怕郎主尚未言明,但管家已是清楚,这的确是有将欧阳修留置门下,予以提携的意思了。
他不敢怠慢,立即应下后,就缓缓退出房间,将郎主的命令传达下去··陆辞忙了一天,又读了欧阳修的诗稿,此时便躺在小榻上,一边闭目养神,一边盘算着接下来要办的事。
他之所以会对欧阳修格外优待,倒不是因为对方名垂青史的缘故,也非是因好为人师或爱才之心··经过柳永、范仲淹、狄青、赵祯、滕宗谅、晏殊、甚至幼童版司马光等人的轮番冲击,又已仕官十年,他对置身这一时代已有了更深刻的认知,自然不会因偶然与个把历史名人有所交集,就大惊小怪了。
纯粹是因欧阳修家中有寡母幼妹、需尽快出人头地以养亲,而处于寒馁之忧下,却并不自哀自怨,而是积极进取的心态……·令他多少有些感同身受,触景伤怀。
当然,除了偶尔指点一下欧阳修,权当排解心情外,他还有别的打算··却说他在这些天里,稍微恢复精神之后,就派人回到密州,清点了娘亲留下的资产铺席··因他过去从不过问娘亲的经济,于是不查不知晓,一查下去,连他也略感惊讶。
原来,因他们一家人缘一直颇佳,又因他是密州首出的高官大员,令乡人纷感与有荣焉,是以陆母经营铺席时,总能得些官府和百姓提供的援助和便利··加上陆母早年穷怕了,富贵了也闲不住,又总想着给他多留些资财、以免被势大的岳家欺凌,做活很能吃苦,以至于十年下来,竟是攒下了一笔极为可观的财富。
而对陆辞而言,莫说他拿着节度使带来的厚禄,家底十分殷实,哪怕他一贫如洗,也绝无可能变卖了铺席、拿着这笔娘亲辛辛苦苦攒下的钱去肆意挥霍的··陆辞在思索着怎么妥善地处理这笔财产时,刚巧就看到了欧阳修,也从他处得到了启示。
何不将这笔钱一分为二,一半在密州、一半在随州,各建立一处义庄·周赡同他们当年那孤苦无依的处境相似的贫苦人家,也好让这处娘亲最为眷恋的偏远州郡,一直有人因蒙受恩惠,而记住娘亲名姓。
·但想归想,要想让义庄不是小打小闹,而是开辟出一条能长久下去的道来,需要的人力物力财力之巨,绝对非同小可··陆辞丝毫未被那难以想象的艰难所困住,倒是高兴自己懒散了这么些天,终于寻到了一股动力。
他向来是迎难直上,只消下定决心,便一定要去办成的··在欧阳修扑空的这天,他正是骑着新购置的小灰马,于城内和城外亲自奔走了一整日,确定下合适的田地和铺席。
第二天一早,在过完这个年后,就一直萧条着,还未正经开张过的随州最大的牙行,忽然迎来了衣着光鲜齐整的陆家仆役,也接到了让所有人都为之瞠目结舌的大单子——·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五百亩地,三十铺席”·一听这话,牙行的行主当场以为自己还没睡醒,才会做了这么个离谱的梦,还笑着拍了拍自个儿脑袋。
结果一拍下去,梦没醒,脑壳却痛起来了··他这才定了定神,看了看一本正经的那陆家下仆,又看了看同样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其他伙计,诚恳问询道:“究竟是这位客官疯了,还是我疯了”·哪怕是在随州这一偏僻边郡,一亩良田的价格,也至少价值八贯钱。
一口气买五百亩地,那足足四千贯钱,这究竟是哪户豪门巨贾发了疯,还是坏心地派下人来寻他们开心的啊·作者有话要说:注释:·关于田地的价格参考自《知宋:写给女儿的大宋历史》;北宋仁宗朝地价较低,一亩按10贯钱算,那随州地处偏僻,就再减一点。
第三百三十二章 ·事实当然是谁都没疯··只是在再三确认后,牙行的行主,算是完全乐傻了··他从父辈手里继承到这一牙行,已有二十多年,但莫说是他了,哪怕是他将这牙行做大的祖父辈,也从没经手过这么大笔的生意。
一想到能从中获取的庞大利润,他就乐得合不拢嘴,奔走起来,更是充满了干劲··不同于之前购置小庄园时、只派出一牙人出面跑前跑后,买卖方一到,再去官府处留存副本,也就完事儿了。
如今一下要五百亩良田和三十铺席,可不知得寻来多少卖家到场,各自签订契约,才能做成··行主在勉强定下心神后,就开始打起了小算盘··一口气下这么大笔的单子,究竟是哪方来的大佛,要来随州这座小庙总得让他知晓具体名姓,才好日后上门拜会啊。
哪怕这桩生意达成,一想到建造工事也好、招聘人手也罢,肯定都少不了牙行的身影··可决不能放跑了长远的生意,让别的牙行抢了他嘴下的肥肉才是··陆辞初来随州时,之所以保持极度低调、甚至有意隐瞒身份,是因他初初丧母,意兴阑珊,无意同人交际的缘故。
但在- xing -子上,他却从不是个孤僻的··更何况眼下建立偌大义庄,要单靠他单打独斗,那显然有再多钱财也是难以成事的,别提还图着长远之计··于是一直悄无声息的陆家庄园,终于表露了主人家的身份。
“——陆摅羽”·乍一听闻这一名字时,刚任随州知州不过一年的蔡齐当场打了一个寒噤,还一个不慎,将口中的热茶给一下喷了出来。
这名字于旁人而言,可谓如雷贯耳,于他而言,也是一道莫大霹雳啊·尽管时隔多年,但与陆狡童那厮同场答题,却被对方那神人一般迅疾的答题速度给折腾得心神大乱、怀疑自身的- yin -影,还恍如昨日的鲜明。
只不过于他而言,更让他感到心酸的,还是距陆辞最近的一回,竟然就是在考场之上了:在那之后,这位同年在升迁和积攒资历、功绩的速度上,都是一骑绝尘,直接远远地把所有人甩到了后头,眨眼就擢升到了让人嫉妒都嫉妒不起,只能垂头承认难以企及的高度。
将这事上报的那位幕职官,从未见过一直稳如泰山的蔡随州这般失态,当即也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匆忙寻找干净的巾帕,好给长官擦拭乱七八糟地沾了水渍的须髯。
蔡齐匆忙摆手,一边草草擦拭着须髯,一边起身道:“不必忙活,狡……摅羽现在何处我这就去见见他·”·他怀揣的满腹疑惑,一定得由陆辞本人一一整明白。
他虽远处随州,对京师里动向不甚了解,消息也十分滞后,但对这位昔日同场共考的同年,究竟有多得圣心,履历上又是屡建功绩之事,还是颇为关注的··撇开所有扎实的功绩不说,哪怕陆狡童真把天捅破了,以官家仁善念旧情、又尤其钟爱这位小夫子的一贯做派,八成也得拼全力把人给捞回来。
如何会让其不声不响、孤零零地流落到随州来·一想到陆辞每回到外地任官,都总能遇到百年难遇的事,再折腾出些不得了的花样来:先是蓄鸭对付蝗害,后是于秦州痛击吐蕃,蔡齐就感到一个头两个大,在前往陆辞庄园的驴车上都越发感到如坐针毡。
……虽说陆辞每次都屡出奇招,逢凶化吉,但他可不觉得自己有那奇思异想,转霉运为升迁的本事啊·吩咐下仆出去处理置办田地和铺席事宜的陆辞,暂还不知外头的风风雨雨,也不知还有一位曾经的同年,正怀揣着‘这处小破庙供不起这尊大佛’的不安心思,急冲冲地往他的庄园杀来。
官家身边的大红人、官场上擢升最快的陆文曲星来到随州的消息,无疑是近几十年来最轰动的事了··自牙行和官衙处走漏后,一下就传遍了大街小巷,成了所有人津津乐道的热门话题。
若非被那一串串显赫得吓人的官职称震到,只怕原本安安静静的陆家庄园外,都要围满了好奇的百姓··不过他们哪怕真上门来,早被人围观惯了的陆辞也能安之若素,且因浑身又充斥了挑战难题的动力,而难得地感到几分轻松。
在外头传得热热闹闹的时候,他正饶有兴致一手撑着侧颊,懒洋洋地歪着头,观察着强作镇定地做着题的新学生——欧阳修··欧阳修只觉,自己的人虽还在木偶般地动着笔、做着题,魂却早被扯飞了。
关于那位陆氏庄园主的真实身份,既然能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自然也不会漏过他所就读的书院··书院里最先得知消息的,当然是书院长,随后就是夫子们··平日死气沉沉,只闷闷教书的夫子们,当时就如换了个人般,整个人红光满面,匆匆忙忙地讲完课后,就冲学生们讲述起出自陆辞手笔的诸多经典试赋文,和他出身贫寒、却一举连夺三魁的辉煌来。
·于连屡考不第、连省试都不曾通过的这些书院夫子而言,陆辞最让他们钦羡的,显然不是亨通的官运——对他们而言,也未免显得太过遥远了。
倒是他所达成的连中三元这点,更为贴近他们午夜梦回的憧憬··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望着在上头滔滔不绝的夫子,那日受何齐云之邀,拜访了那陆氏庄园的一干学子们,却都僵在原地,一脸空白。
……原来,在他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与一直以来都很是敬仰的陆节度,打过照面了·在浑浑噩噩地过了这一天后,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一干人,都迅速围住了牵头的何齐云。
在他们看来,何齐云平日固然喜爱交际,但会提出拜会陆公的邀请,却显得很是唐突··他们当日未曾多想,权当是陪着朋友走上一趟,可在不被告知详情,就- yin -错阳差地错过一位大贵人的滋味,可真就不好受了。
当然,他们并无怪罪何齐云隐瞒之意:别说看何齐云此时不亚于他们的震惊懊恼,哪怕他当真知晓、却引而不报,冲着这牵头的好意,他们也不可能再要求更多··被所有人忽略,也被何齐云给咬牙记恨了的欧阳修,则魂不守舍地同李舒一前一后地出了学院。
“你……”李舒犹犹豫豫道:“你到底是何时知晓,陆公即为陆节度的”·欧阳修无奈道:“你是何时知晓,我便是何时知晓的。”
“永叔啊,你这运气,未免也太好了”·李舒素知这位发小的品行,顿时全盘相信了他的话,这下再不掩饰自己满腔的羡慕嫉妒,情不自禁地抓着他胳膊喋喋不休,连之前小心翼翼照顾对方情绪、而故意避免的话题也给忘干净了:“亏我见你因犯官韵而落榜之事,还悯你运气不好,如今在我看来,你能得陆公亲自指导,日后甚至提携引荐,那可真是落榜个十回都值了”·欧阳修饶是满腹震惊,也被这话惹得哭笑不得:“……那可真是不必,况且我昨日只是递上了书启,还不知陆公是否愿意指教我呢。”
要真落榜个十次,那他还活不活了·“只可惜我昨日鬼迷心窍,没厚着脸皮应你之邀,陪你一道去·”李舒不无可惜地叹了一声,又忍不住乐了:“还好还好,与我一样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还有个何齐云。”
李舒原本跟何齐云还有些表面的同窗情谊,可在昨日何齐云忽然失态,无端斥责欧阳修后,他就是看对方一百个不顺眼了··“得,我不耽误你的要事了。”
一想到自己没能沾到的光,同样也没让何齐云沾到,李舒一下就平心静气了,笑着拍拍欧阳修的肩头:“快去吧·明日我可得缠着你多讲讲,那位名扬天下的陆节度,风采才学究竟有多傲人了。”
欧阳修无可奈何地接受了友人的祝福,重新踏上了前往陆氏庄园的忐忑路途··而这回的路上,他不免多想了一些··他昨日是不知对方真实身份,才贸然登门拜访,厚颜求师的。
若早知陆公即为声名赫赫的陆辞,他……哪怕再有进取之心,也难免会畏于双方天堑一般的差距,自打退堂鼓··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昨日吃的闭门羹,是对方不愿受无名学子打扰的委婉为之,那他今日索- xing -再吃一回,也算是为这次的轻狂和轻率付出些许颜面做为赔罪,日后不再打扰就是。
抱着这种心态的欧阳修,刚一到陆氏庄园前,就受到了仆从们的热情招待··更是连待客的正厅都不曾进,就被直接领到了二楼主人家的书房,到了正悠然提笔写字的陆辞跟前。
“来了”·这位被无数声名点缀,熠熠生辉的年轻大员,微微笑着,抬眼看向他:“坐吧·”·“是……”·欧阳修就如置身梦境一般,踩着软绵绵的步子,如幽魂般坐下。
“我许久未曾教人,于你也不了解,因而饶是想提前备课,也无从备起·”·“就想着,”陆辞随意将笔一搁,把刚落完花押的信放至一边晒干墨迹,就一扫方才的闲散慵懒,敬业地进入了老师的严肃状态:“与其胡乱备课,倒不如等你来了,看你作业到了哪一步,再做下一步打算。”
作者有话要说:蔡齐就是原本史上大中祥符八年的榜首,打马游街那个·第三百三十三章 ·曾经辅导过友人们好些年课业的陆辞,再指点一个才学底子本就过硬、不过是因不够了解解试细章而不幸折戟的欧阳修,自是驾轻就熟,手到擒来。
在翻看过欧阳修放在书箱里的书册后,他立马摸清了新学生的进度··他很清楚,以欧阳修的天赋,加上其勤奋好学的品行,所呈现出的,定然是随州州学的最高水准。
说实话,应是受师资所制,这与他所教过的历届‘学生’比起来……实在是差太远了··许是州学中的夫子自知才学尔尔,不敢拘束了欧阳修这一难得才子的天赋,大多任其发挥;而给其他学子布置的课业,则浅显得很,命题范围更是毫无重点可言。
这样念下去,欧阳修哪怕不在解试中因犯官韵而遭到黜落,也注定过不去省试这关··陆辞一有谱后,不动声色地“唰唰唰”写下几道题来,让欧阳修当场做上一篇。
他最信奉的是好记- xing -不如烂笔头,与其反复费唇舌去教,倒不如采取题海战术,把对‘不考式’的了解深入骨髓,化作本能,也就不会轻易犯错了··欧阳修脑子还懵里懵懂的,就被塞了纸笔在手,然后在新夫子笑眯眯的注视下,顺理成章的做起了题来。
……这位名满天下的陆节度,与他、以及世人想象的模样,都大相径庭啊··待欧阳修艰难地抑制住分心的冲动,费了一个半时辰,将这篇千字策写完,恭恭敬敬地呈于陆辞批阅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便发生了。
陆辞只往卷头瞄了一眼,就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欧阳修疑惑道:“陆公的意思是”·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陆辞不知何时敛了笑,一向温柔带笑的英俊面孔,一下变得冷厉严肃起来:“连最基本的‘奉试’都忘了写,你还想考试官们阅改卷子”·若换做是由他督考的试场上,这样的卷子,不论有多妙笔生花,都只有直接黜落的结局。
·欧阳修哑然,半晌才不安地解释道:“是学生想错了·原只当此为习作,非正式下场——”·到底是头回指教人,陆辞的神色很快缓和下来,口吻却未曾放松多少:“在条框外散漫惯了的人,又如何能指望在试场重压之下,还能记得诸多细则将习作与正经的试场分开对待,实乃贡生大忌。”
往深了想,考场若官场,大多时候最为重要的,不是政绩有多出彩,而是能否奉行规则··欧阳修心中一凛··他深知这位年岁并不比自己大上多少、声誉名望上却与他有着天壤之别的陆节度,真正是用足了心在指导他的。
是以,他卖力写就这篇文章、想要得到陆公欣赏的隐蔽心思固然落了空,却既未感到失望,也未被这番不甚客气的话所伤了颜面,却是为方才的轻率和狡辩而惭愧不已··“陆公所言极是。”
欧阳修默默地将文章收回,羞愧地深揖一礼:“学生受教了·”·“头回令你作文,你莫怪我话未提前说明,人又太严厉便是·”·陆辞微微一笑,瞥了眼外头天色,开口道:“天色已晚,再耽误久了,你娘亲定要担心,还是先回家去,明日散学再来吧。”
欧阳修自然应是··陆辞虽刚捐了大笔积蓄做建造义庄用、俸禄却极为丰厚,因而丝毫没受影响,也自然不会让新收的学生,在一片黑灯瞎火中可怜巴巴地独自步行回家。
他笑吟吟的,却硬是以一种让欧阳修难以推辞的强大气势,直接派了两名下仆,骑着驴,挑着灯,送对方走了··欧阳修自记事起,父亲便已过世,独留家母支撑,偶得叔父接济,过得很是拮据,自然不曾奢侈地骑驴出行。
这会儿给他配备了一头驴,他也窘然地只能站着呆望,而不知如何骑上去··幸好那仆从细心,一眼瞧出他并不会骑驴,便善解人意地先上了驴背,拉了欧阳修上来,自己在前头掌绳,一路稳稳当当。
因欧阳修身形清瘦,这头驴又颇为健壮,搭载两人,倒也不甚吃力,顶多走得慢一些··“实在是,太劳烦二位了·”·欧阳修惭然道··“郎君这话,我等可不敢当。”
那健仆爽朗一笑,客气中隐约透着敬畏:“我等不过奉郎主吩咐,怎当得起‘劳烦’二字”·尽管不知这看似平凡无奇的青年士子,究竟是如何得到郎主青眼的……·但需纵观曾与郎主有过些许‘师生情谊’的那些郎君、当今各自达成的傲人成就,对郎主识人之能深感钦佩的他们,就不可能小觑了这回的欧阳修。
欧阳修张了张嘴,还想从他们口中问一些关于陆公的事,却又没好意思说,最后还是保持了沉默··靠双腿行走要一个时辰的路途,在健驴的脚步下,仅耗了半个时辰不到,就已来到。
四周灯火阑珊,飘散着炊火饭香,欧阳修还未至家门前,就已看到娘亲那熟悉的身影在门前张望了··郑氏虽隔老远就看到了两道骑驴的身影,却丝毫没想到要往自家儿郎身上联系,直到对方近到跟前,显露出坐在后头那人的模样了,她才一愣:“修儿”·“娘亲。”
欧阳修想翻身下驴,差点一个重心不稳、就要直接栽倒在地,所幸骑着另一头驴、替他背着书箱的那健仆眼疾手快,将他一下扶住了,善意提醒道:“郎君当心。”
“多谢·”·欧阳修不料临到家了,还会在娘亲前出这糗··他耳根倏然泛红,还强撑着正经地向二人道了谢,才随娘亲进屋去了··直到踏入自家租住的屋子的这一刻,经历了这跌宕起伏的一整日的他,才有了些许的真实感。
……怎么稀里糊涂的,就真拜到陆节度的师门之下了·且陆节度,只要不是孤陋寡闻的,都曾听闻过那响亮名号··如此龙凤,又怎么会到这穷乡僻壤来·他怀揣着满腹不得解的疑惑,还得更加茫然而担忧的娘亲解释了一阵,倒是成功让郑氏破忧为喜。
她还匆匆忙忙地去给亡夫的牌位上了炷香,虔诚地拜着,感谢他在天有灵、保佑儿郎遇见贵人··欧阳修也跟着她拜了一拜后,便回了房··就在他从书箱里往外掏书,准备继续写陆辞给他布置的第二篇策文时,却意外地摸出了一小罐封得紧密、一路都不曾洒出来半点的灯油。
欧阳修愣住了··难怪回来的路上,那健仆硬要替他背着书箱……·会如此心细,又如此温柔的人是谁,可想而知··欧阳修用力揉了揉发烫的眼眶,抿着唇将灯点上,就这么开始奋笔疾书了。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前脚刚走,蔡知州的后脚就风风火火迈了进来··“蔡兄,”陆辞挑了挑眉,故作意外道:“许久不见·”·看他故意装蒜,蔡齐嘴角微抽,没好气道:“我不知摅羽来了,倒还情有可原,换摅羽做无知状,怕是连瞎子都骗不过去”·“蔡兄说笑了。”
陆辞悠悠然地给自己沏了杯茶,见蔡齐不打招呼就直接在他对面坐下,才好似不情不愿地也替对方沏了一杯:“分明是我见蔡兄身为知州、难免终日忙于政事,不忍额外替你增添事务,才忍住同年重逢之喜,暂时不作惊扰么”·蔡齐被这张口就来的鬼话给惹得眼皮一跳。
不过他自打进门后,就一眼看到了陆辞着一身象征父母去世的麻布孝服,人也比印象中清瘦许多··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他没忍心再揪着这点继续埋怨,斟酌着想问的话,分心之下一仰头,就要灌下这杯由陆辞所沏的茶。
见他如此豪爽,陆辞双目微微睁大:“当心”·这话却说晚了··“噗——”·心思完全落在陆辞一副守孝装束上的蔡齐,全然没留意掌心瓷杯传来的热度,不设防地一口牛饮,当场被烫得舌头红肿发疼,吐都吐不及。
见蔡齐才进门一小阵子,就落得如此狼狈,陆辞都难得地不好意思继续开他玩笑了,只无奈地一边为还呛咳不已的他拍抚着背脊,一边命人送些地窖里储藏的冰块来,让蔡齐好生含着。
可怜蔡齐莫名遭此横祸,偏偏还是咎由自取,一边疼得眼冒泪花,一边连想怪陆辞都怪不出口来··这陆狡童啊,当年是答题飞快、叫他考场分心,如今还不放过他,真就与他犯冲似的·他痛苦地含着冰块,好一阵子才恢复过来,含混不清道:“你……还好吧”·得到伤患这份关心的陆辞,颇有些一言难尽道:“……比蔡兄这会儿还是好上许多的。”
“莫再与我贫嘴了·”蔡齐又缓了一阵子,语气里仿佛已添了几份佛- xing -:“听其他幕职官称,你要一口气购置五百亩良田,还要几十间铺子,把人给吓得不轻。
怎么,难道是人未而立,就准备致仕,从此在这生根落户了”·“并非如此·”陆辞眨了眨眼,亲切道:“我有意建立义庄,却愁人生地不熟,不好寻个臂助有些无从下手……原想着不好叨扰蔡兄,却不料蔡兄如此情深义重,专程抽空上门,就来为我分忧……眼看盛情难却,我唯有恭敬不如从命了。”
蔡齐:“……”·接触到陆辞温暖热情、明摆着‘抓到壮丁’的目光的那一瞬,这位近些年来也是靠雷厉风行的做派、在转任磨勘中一帆风水的堂堂随州知州,愣是打了一个寒噤。
就在蔡齐懊悔于自己这番自投罗网的举动时,费了两日功夫、匆忙地赶回任地的欧阳晔,尚未来得及从仓促旅途中缓过神来,很快就接到了由侄子寄来的书信··修儿素来内敛寡言,且他们叔侄才将将分别没多久,怎就有信来了·欧阳晔蹙紧眉头,以为是寡嫂家里出了什么不得了的状况,连修儿也处置不好,于是一边疾步往官衙赶,一边就在路上拆开了信。
结果翻开一看……·他的脸色在一阵微妙变化后,彻底凝固在了发苦的窘迫上··在这封并不算长的信里,欧阳修言简意赅地讲述了自己成功摆下陆公门下,以及陆公的真实来历和身份……·更在信尾时,先以一种很是担忧的语气重提了当夜他的酒后戏言,旋即善解人意地提议,履行承诺时,不如稍作折衷,于街头巷尾寻一糕点手艺人,制成杯盏形状,以替实器……·欧阳晔却丝毫不觉感动,甚至瞬间垮了脸。
若真是个善解人意的侄儿,难道不该是做个明白人,故意忘了他那日的胡说八道么·第三百三十四章 ·郑氏自是不知,修儿那极为诚恳体贴的建议,都快把被他铁了心地逼着去吃杯子的叔父欧阳晔给感动哭了。
在暗自激动了好些天后,她对于修儿走了天大的好运、竟有幸接受那广为人知的文曲星、陆三元的亲自指导这点,才渐渐平复下来··只是她面上不显,每到入夜,却总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忍不住去寻亡夫的牌位倾诉。
这晚她说着说着,念及这些年来独自抚养一儿一女的不易,以及修儿一直以来都极为懂事,女儿也温柔贴心的模样,又忍不住淌下几滴泪来··不改嫁的坚持,终归是值得的。
既睡不着,她索- xing -也不急着回房去了··在望着牌位发了会儿呆后,她忽起一念,便蹑手蹑脚地打开了修儿卧房的大门,想看他一眼··结果门刚被推开,便听到修儿睡意沉沉的声音含混地响起:“……尧、舜、禹、汤、文……”·郑氏当场一惊,以为自己动作太重,将原本熟睡的修儿给惊醒了,顿时一动也不敢动。
不过半晌过去,还只听修儿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既不见起身,也不似同她说话··她才按下一颗狂跳的心,仔细倾听起来··她虽非目不识丁,但也只上过一阵子女学,就因家贫,而无法继续了,因此在认真听上一阵后,也还是不清楚修儿所说的究竟出自何处,只依稀猜出,应是在背诵文章。
唉……·郑氏抑制不住地感到心酸,望着对她的到来毫无察觉、只紧皱眉头,连做梦都在背诵的修儿,轻轻地叹了一声··若是夫君尚在,家中岂会是这般落魄光景那份重担,也无论如何都不会落到修儿尚且稚嫩的肩头,竟连梦中都还在闷头背书。
郑氏越想眼眶越是发烫,险些落下泪了,唯恐惊扰了修儿睡眠,赶忙退出房去··就在她蹑手蹑脚地将房门徐徐掩上时,忽听欧阳修骤然提高嗓音,如炸雷一般喝了出来:“奉”·郑氏:“”·欧阳修一顿,大声说道:“试周以宗强赋——”·郑氏:“…………”·在中气十足地炸过这开头三句后,睡颜严肃的欧阳修全然不知自己将娘亲的三魂七魄都吓了一半去。
他倒是安了心,说话的声音渐渐又低沉下来,仿佛在无意识地嘀嘀咕咕··他哪里是在梦里背书··——在陆公手底下学了几天后,他被培养出的最大本领,就是梦中做题。
昨日因书院无课,更是一早就到了陆氏庄园,被忙着事务、还一心二用地分神督促他的陆公‘按着’,严格地照着正经贡举的限制时间,连续习写了整整四篇策论,直到手筋哆嗦,脑子发昏,才算结束。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考场上,若是体力不足,也是要吃大亏的·”·陆公轻描淡写地抛下这么一句后,就笑着吩咐下仆端上事前备好的药汤,让他将还在微微抽搐的双手浸入其中,又令健仆细心替他按揉。
没过多久,那酸痛的感觉,就不知不觉地烟消云散了··陆辞见他恢复得差不多后,就让人端上晚膳··师徒二人同桌用过膳后,被这位瞧着身形清瘦的夫子展现出的惊人食量给吓到的欧阳修,就晕乎乎地被叮嘱着饮了一碗甜汤,继续做题了。
再又写了两篇后,陆辞见时辰差不多了,就放话让下仆将他送回家去··这次的欧阳修,已然精疲力尽,没了推辞的余力了··让他做梦都不敢忘的,还属被新夫子笑眯眯地三令五申过、也毫不留情地一次次剖析出他答卷中所犯过的不考式。
实在是刻骨铭心……让他即使在梦中,也不敢有片刻遗忘··同样睡也睡不好的,还有远在汴京大内的小皇帝··赵祯自小夫子匆忙离去后,就一直派人盯着密州那头的动静。
见送去的御医没能帮上忙,他固然失望,却向来是温和的好脾气,自然不会迁怒对方··只又陆续送了几位对类似症结较为拿手的大夫去,旋即政务缠身,也就只能怀着担忧,默默地等待消息了。
却不料数月过后,等来的不是笑眯眯的小夫子,也不是任何好消息,而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噩耗——陆母过世,陆辞哀痛不已,竟连密州都不愿回,只留在其亡父曾任职过的随州。
一想到在先帝驾崩时,自己有多煎熬难过,赵祯就忍不住替小夫子忧心不已··尤其小夫子这时孤零零的一个人,连个能说话的知心人都无,赵祯甚至还难过得替小夫子掉了一滴泪。
他还郁郁寡欢时,就又收到一个惊天噩耗——小夫子上奏疏来,自请暂时辞去官职,为母守孝··赵祯哪里接受得了:他好不容易才将小夫子坑蒙拐骗回汴京来,人还没捧热,怎么就三年三年又三年了·虽说官员丁忧、天经地义,仍有夺情一说。
赵祯大笔一挥,写就一道夺情的诏书,只是在送去中书省由宰执们过目前,又有些犹豫了··小夫子自幼失怙,同娘亲相依为命那么些年,定然感情深厚……·哪怕他与生母李太后虽不算亲近,但也因血浓于水,能感觉出李太后对自己的小心爱护。
换作小夫子的话,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丧母之痛,肯定伤心欲绝,意志消沉得很,说不得还想去四周散散心罢··捧着写好的诏书,赵祯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他究竟是该体贴小夫子,还是该顺应自己的本心夺情,把人早些召回来·赵祯绷着脸,肃然地琢磨了一晚上,直到该就寝的时间,也还没做出决定来。
他只先将诏书按下,暂且不发··紧接着,他心不在焉地摆驾至郭皇后的寝宫,又一路魂不守舍地由人伺候着洗漱,最后躺床上继续发呆了··倒是让原本读话本读得兴致勃勃、却因临时接驾而手忙脚乱、连新买的书都没来得及藏好的郭皇后,因担心会被发现,而紧张了许久。
最后看他神情恹恹,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存在,才松了口气,旋即便是担心:“官家可是有何烦心事”·赵祯这才意识到她还躺在身边,意兴阑珊地点了点头,不欲言语,只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世事难两全啊·听他‘唉’了这一声后,郭皇后登时睁大眼睛,屏息等待下文··却等来等去,也没得到只言片语,倒是赵祯一直长吁短叹,偏偏不肯说。
郭皇后的眉头越拧越紧,到了后来,嘴也撅起来了··她毕竟知晓分寸,并不会开口探听,只不满于官家无端吊起她好奇心、却不透露半点实情的坏心举动··不过,郭皇后很快发现,她虽忍住了没问,官家表现出的忧怀百结,却一点不比她轻。
郭皇后:“……”·才过了小半个时辰,她就眼睁睁地看着,在宽大的床榻上一直不停地翻来覆去的小皇帝,生生地靠乱卷着两床被子,将自己缠成了一根白金交错的……麻花。
等赵祯意识到方才那滚来滚去的举动、已经将自己给困住时,已是为时过晚··就在他红着脸,一边压低了声音唤皇后来帮忙,一边偷偷摸摸地扭来扭曲、争取在随侍在帘外的内侍们发现前努力挣脱时……·深更半夜里被自己的想法给馋到的郭皇后,则为了报复刚刚被忽视这点,而毫不厚道地装起了睡。
装着装着,她很快就真睡去了··半梦半醒间,郭皇后忍不住砸吧了下嘴··……身边的,定然是天底下最昂贵的麻花了罢··还没等赵祯琢磨出个结果来,提心吊胆了个把月的钟元,一得到陆辞在随州安家落户的来信,就顾不得即将举行的那几场蹴鞠大赛,愣是撇下队友,风风火火地赶到陆氏庄园来了。
待他亲眼确认了陆辞安然无恙,除清瘦许多外,并没少胳膊缺腿,还笑眯眯地看着他,眼里颇有神采,并无寻死觅活的迹象后,才重重地松了口气··送完气后,钟元憋了这么久的脾气,也终于爆发了冲天的怒火:“我当你是个有分寸的,怎无端端地就要吓死我因你这招呼也不打,就带着咱娘一走了之,杳无音信,我这个把月,可是一宿都不曾睡好过,就担心你伤心过度,跟着咱娘去了——”·在钟元暴怒地冲他‘突突突’时,自知理亏的陆辞面上破天荒地挂着讨好的笑,一边虚心地低头认错,一边还给钟元倒水。
等钟元教训得口干舌燥了,就一口将温度适宜的热水一口灌下,旋即双目喷火地继续骂··不过似此时这般任他说的陆辞,实在是前所未有,以至于更习惯于被对方捉弄的钟元,在那股积蓄了多时的火气很快消去后,人也慢慢蔫下来了。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你啊·”·钟元默然许久,忽就哽咽起来··他粗鲁地抹去眼角还来不及落下的一颗泪,为遮掩自己的伤心,更是欲盖弥彰地做出脸红脖子粗的模样,大声吼道:“咱娘没了,你不还有我们么”·他虽人微言轻,又相隔甚远,在陆母逝世后,更是注定要因这唯一的交集的消失,要眼睁睁地看着俩人的情谊渐渐淡了……·但他人粗心不粗,眼更不瞎。
人小时是不懂事,如今都是三个皮小子的爹了,哪儿还不知道,自己还懵懂厮混时,其实就已经接受这心思七窍玲珑的发小照顾了·陆辞一声不吭,在一阵茫然不知所措后,紧紧地抱住了对方。
“我向你保证,”·陆辞嗓音一如既往的温润,连钟元也听不出其中隐隐约约的一丝轻颤:“仅此一回·”·第三百三十五章 ·打小在球队里就是个流血不流泪的铮铮硬汉的钟元,恐怕也只有在这种猛一眼看到陆辞、长达月余的精神压力一下决堤的情况下,才会当众滴几滴猫尿了。
要继续呜呜咽咽地抱头痛哭,那真是杀了他也做不出来··在被陆辞温柔抱着,轻轻拍了拍肩头后,钟元很快回过神来,尴尬地轻咳一声,粗鲁地再次揉去差点又淌了下来的泪,凶巴巴道:“还不赶紧给我再来一杯”·“好好好。”
陆辞假装没看到他那周遭- shi -漉漉的眼眶,更没揭穿他这欲盖弥彰的凶恶语气,只好脾气地笑着应了声,当真给他再倒了一杯水··钟元歪着头,一脸严肃地打量他,还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
·只是随着理智回炉,原本气势汹汹别着的一双腿,就不知不觉地松开了··……他方才,是冲着朝中最为年轻的从二品大员,大吼大叫了·钟元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又迅速赶在陆辞回头看他之前,恢复一本正经的模样。
……管他的,不管人官居几品也是自己发小,一声不吭地干出这种无端失踪、累他- cao -了那么久心的破事儿,就该劈头痛骂·钟元如此说服了自己,心态放平许多,只是再看向陆辞时,见着友人轮廓明显清瘦许多,垂眸时竟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弱不禁风的气息时,又一下把硬梆梆的心给化虚了。
……也不能怪摅羽·毕竟摅羽与他娘亲相依为命多年,感情不晓得多深,在乍然得知她命不久矣的噩耗的情况下,会方寸大乱地做出出人意料之举,也是情有可原。
陆辞也没想到,自己一句话还没说,厚道的钟元已将自个儿在内心痛谴一遍··钟元从他手里接过水时,为缓和一下方才的气氛,便岔开话题道:“若不是李夫子近来身体也不算好,师母死命拦着,这回他肯定要与我一路。”
陆辞这才想起,他光顾着照看娘亲,竟是将对他恩重的李夫子给疏忽了:“可寻大夫看过了”·“那是自然·”钟元潇洒地摆了摆手:“平日有咱娘三不五时地派人带些吃穿用度上山,而要有什么开销大处时,这不还有我么”·钟元能说出这话,当然是有着他的底气的。
尽管他最后走上的这条蹴鞠社的路子,与爹娘送他当初去学堂念书时的愿望大相径庭,但他的确在这方面颇具天赋··这么多年下来,陆辞在官场上大放异彩,他也混得人模人样,如今称得上小有名气了。
除了每年的山岳正赛奖金丰厚,逢年过节,总有好蹴鞠者邀他们上场比拼,报酬颇厚··见他成绩斐然,也逐渐有了不小的积蓄,确实是一副走上正轨的模样,钟家父母便也从起初的忧心忡忡到现在心满意足,时常乐呵呵地带着儿媳幼孙,前去观看比赛了。
哪怕唯一有过的一次的下场经历,就是省试遭黜落的一回游,钟元也觉弥足珍贵,更一直念着李夫子他们对他的教导之恩··仗着离得近的便利,他隔三差五地就去探望一二,确保这好逞强的老丈别冻坏了、饿着了:“你不知道,书院里的其他夫子见李夫子整天把你这得意门生挂在嘴边,可羡慕坏了,都一个个铆足了劲儿,也想教出个能让他们长脸的。”
钟元最初得知这事时,看得可乐:似陆辞这般妖孽资质的,天底下能找出几个·他一直偷偷认为,真正能叫好友连夺三魁的,根本不是李夫子的教导,而是那卓越天资,和自身的不懈刻苦吧。
陆辞听钟元不停说着,忆起往事,面上不禁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险些忘了,”钟元忽想起什么,挑眉道:“我临行前,还遇着一个许久不同我说话的人。
你猜是谁”·陆辞轻轻一笑:“易弟”·“嘁,你怎一猜就猜中了”·钟元原还想卖卖关子,却不料陆辞连半息功夫都未用,就一下道出了让他彼时颇感诧异的人名:“我还当他要同我老死不相来往呢。”
在省试折戟后,钟元是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实力与陆辞等人的天大差距,明智地放弃了在这条路上继续求索,转而发展在别处的天赋去了··易庶则与他截然不同。
见识过京城的繁华盛景后,易庶就如许多被锦绣迷了眼的年轻士子一般,再也不甘于呆在小小的密州了··从汴京回到密州之后,易庶失落了一阵,便当场解散了他费了不少心血的醴泉诗社,全心投入地奋苦读书,以求下次高中。
但易庶没想到的是,在有过一次下场经验,外加这三年的寒窗苦读后,他的第二次下场,竟连头回还不如——许因紧张过度,头晚没睡好的他,竟在答解试卷子时,就因犯陆辞曾三翻四次强调要注意的不考式,而不幸遭到黜落。
这回对他的打击之大,可想而知··更让人扼腕的是,在这之后的易庶,更似走了霉运一般,就没再通过解试过,总因千奇百怪的原因榜上无名··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提起易庶,钟元觉几分惋惜之余,更觉腻味得很。
“你来评评理,”钟元撇了撇嘴:“按理说,我与他好歹做过这么多年的同窗,哪怕我后头没去学院了,总有过同保下场的情谊吧他倒好,自打那回去汴京赴了省试后,回来就跟被勾了神魂似的,起初还能算个点头之交,到近几年来,大老远地见着我就掩面绕路,真不得不碰上面了,我好好地冲他打招呼,他却别过脸去,特意装不认识我一般……真是,至于么”·他可不记得自己何时得罪过易庶了。
莫名做了几回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后,他再见到易庶,也懒得冲人打招呼,就由着他人之愿,对其视而不见好了··陆辞看着义愤填膺的钟元,无奈地摇了摇头··跟心思细腻敏感的易庶比起来,钟元完全称得上是个虎头虎脑的粗汉了。
易庶刻意躲避钟元,显然不可能是钟元猜测的曾无意地得罪过对方的原因,而多半是觉屡考不第十分丢人的缘故··毕竟当初六人结保,一同踌躇满志地上京赶考,到头来四人一举高中,只有他与钟元二人落榜,心境难免失衡。
雪上加霜的是,钟元迅速另寻出路,还很快在蹴鞠场上名声大振,更衬得他孤零零的一个人终日苦读,却屡屡折戟,丝毫不如意的处境可怜了··不知不觉中,当年在密州能被路人客气称一句‘易衙内’的他,已变得默默无闻。
随着陆辞逐步高升,竟以未至而立之年、就高居从二品大员,更是成了让密州人引以为豪、津津乐道的骄傲··每当陆辞被提起时,当年一榜四友的旧闻,就得被人翻来覆去地说着,作为唯二落榜,也是唯一一个没混出任何名头的易庶,难免也被以惋惜的语气提及。
作为自小家境优越,哪怕脾- xing -再谦和,也心底有着傲气的衙内,易庶当然受不了这样的目光··只是要将这些解释给粗神经的钟元听,怕是他只会觉得更莫名其妙,认为‘这有什么可愁的’·“好了,别气了。”
陆辞莞尔一笑:“易弟会这么做,自有缘由苦衷,你不必- cao -之过急·”·钟元重重地哼了一声:“就知道向着他说话。”
埋怨归埋怨,到底是没再对此耿耿于怀了··陆辞临时要组建义庄,正愁各方各面的人手不足,送上门来的钟元,自然就成了他最信任的壮丁··不过他也清楚,钟元的家庭和事业都在密州,不可能在此久留,在安排事务时,也只定了最长不过半月的行程。
钟元打小被陆辞拐弯抹角地使唤惯了,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堪称任劳任怨,是以丝毫不觉有何不妥··只是在给陆辞忙上忙下时,他很快发觉了,跟自己一样被使唤得跑前跑后,瞧着那官服的颜色、官阶应还不低的人,赫然有些眼熟……·他揣着这疑惑好几天,终于在某天搞明白了,不由拽着陆辞道:“那不是蔡齐么”·因时隔久远,根本怪不得他好些天才记起来对方是谁。
陆辞好声纠正道:“怎能直呼人名你当唤他子思·”·看着悠悠然的挚友,钟元嘴角一抽··……多年不见,这份指使人时的从容淡定,还真是一点没变。
蔡齐倒是没认出钟元来,且他身为知州,真正需要亲自前来的次数,也并不算多,大多数时候,只需吩咐底下人去尽早办好便是··他会对陆辞忙前忙后这点甘之如饴,当然不可能只是为全那份寡淡如水的同年之谊,而是出于一个心照不宣的原因:说白了,义庄的建立于陆辞而言,充其量是在名声上锦上添花,真正受益的,还是随州百姓,甚至是天下百姓。
若这义庄救济的形式当真可行,天下定不乏士大夫愿仿效之,届时得到恩泽的,可就远远不局限于随州一地了··而每有一处义庄被建起,随州注定也被提及,作为大力促成此事的知州,履历也能被添上光鲜的一笔……·正因如此,陆辞使唤起心里明白的蔡齐时,可远比指使钟元要狠多了。
这天蔡齐来陆氏庄园时,不仅带来了购置田地和铺席的进展,还给他带来了一封来自汴京的信··“陆三元啊·”陆辞刚拿到手上,蔡齐就开口揶揄道:“这可是我替你捎带来的第三封来自柳娘子的信了。”
陆辞对此不置可否,见蔡齐还不走,便笑吟吟道:“子思可要留下用膳”·蔡齐下意识地猛然站起,一边往外走,一边随口扯道:“多谢摅羽盛情相邀,可惜署内事务繁忙,还是改日吧。”
陆辞的宴,哪儿是那么好赴的·笑眯眯地目送蔡齐离去后,陆辞才将信给拆开··果不其然,在柳七字迹的纸封下,显现出的是被原封不动地转寄来的,秦州狄青的字迹。
为了将狄青瞒得死死的,以防做出私自离开任所的不智之举,陆辞特意劳烦过柳七,让他代为收取秦州的信件,再转寄到随州来··而他回信时,也同样得先寄到汴京,再有柳七拆封后重新包好,转寄到秦州去。
费这么一番周折,耽误的时间自然更长一些··不过狄青早习惯了公祖因诸事忙碌,会耽搁久一些再回信,也不至于让他起疑··幸有柳七配合,他才成功将这数月的真实情况,对狄青瞒得滴水不漏。
第三百三十六章 ·在善意的隐瞒下,狄青对心爱之人近日遭受的丧母之痛,从头到尾皆是一无所知··因此,在这封厚实的信中,字里行间除了对公祖的殷殷思念外,充斥的皆是沿途所见之趣闻,而无半点哀怜。
陆辞读着信,唇角渐渐挂上了不自知的浅淡笑意,俊美的眉目,也柔柔地弯了起来··当忙得满头大汗,风风火火地要回屋冲澡的钟元进厅时,见到的就是陆辞久违露出真心而放松的笑容的这一幕,顿时怔住了。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钟兄回来了”·钟元正犹豫着是否继续上前,还是绕道莫去惊扰时,陆辞已将目光从信件中移开,落到了他的身上:“热汤已经备好了,快去洗浴罢。”
钟元悟出他言下之意,登时没好气地一挑眉:“也不想想我是为了谁在这大冷天里落一身臭汗,你倒好意思嫌弃起我来了”·“钟兄误会了。”
陆辞目不斜视,慢悠悠道:“若你想过阵再去,我便让人先将晚膳端上来·”·钟元嘴上不过习惯- xing -顶了这么一句,可没有真要带着一身臭汗用饭的意思。
闻言虽还有些不甘心,到底还是顺着他的话,准备往卧房的方向去了··只是才走了几步,他忆起方才好奇的事,不由开口问道:“你究竟是在读哪家小娘子寄的尺素,竟这般欢喜”·陆辞莞尔一笑,将信末的落款在他眼前一晃,让他瞥上一眼后,当场就还了自己清白。
钟元看清楚后,一下就变得兴趣缺缺:“原来是青弟啊·”·尽管跟狄青打交道的次数并不算多,但对那黏陆辞得很的小崽子,钟元还是印象颇为深刻的。
难得生出的八卦之心一下遭到湮灭,钟元有些悻悻然:“读青弟的信,你笑得那么……”他绞尽脑汁,一时间找不出合适的词来,索- xing -作罢:“……古怪做甚”·他还以为眼前这清心寡欲得跟谪仙似的发小,当真要动凡心了呢。
陆辞抿唇笑笑:“不过是读着青弟所附着的一则趣闻,难以忍俊·”·“喔”·钟元好奇地凑过脑袋去,就想读上一读,结果陆辞不着痕迹地一个后倚,恰好避开了他,又极自然地念了起来:“……途径一处壮丽高阁,上悬‘定慧之阁’四字,逼走游龙,然尘埃厚重,落款难现。
青正欲小作歇憩,忽有一钟姓青衣官吏路过,朝牌匾口若悬河,苛刻点评,歪理遍生,那字迹仿佛一无是处……”·听陆辞念了起来,钟元自然也就不执意去读那信了,听到这时,不由撇了撇嘴:“这有什么稀奇的世间可多的是自命不凡,相轻的酸儒,青弟怕是少见多怪了。”
“你且听我念完·”·陆辞不慌不忙地继续道:“……点评字迹过后,此青衣官吏尤不罢休,命属下上前,将那积灰匾额摘下。
浮灰拭去,书者名姓乍现,正是‘颜真卿’·”·钟元:“…………”·哪怕狄青阐述的文笔朴实,他也能清晰地想象出,点评匾额那人丢大脸时的尴尬。
见陆辞又笑吟吟地读起来书信的剩下部分,钟元既有几分他重新打起精神来的宽慰,又有几分不愿打扰的心疼,于是顺着方才的话势,径直回房洗浴去了··待钟元离开,陆辞便优雅地将一直挡着的第三张信纸,给换到了跟前。
跟才确定心意不久的小恋人分开,对方会黏糊缠绵一些,是再正常不过的了··虽在人前有所顾忌,亦是腼腆,但在人后就已粘得厉害的狄青,在私密的信上,更是将刻骨铭心的思念表露无疑。
在读信时,陆辞的唇角始终噙着极温柔的笑意,直到读到末尾的那简单几笔,才渐渐凝滞··因动笔之时,狄青不过初初回到秦州,更是头回正经进入衙署任通判一职,哪怕与诸人具都熟悉,也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他简单陈述了同身为前通判的滕宗谅进行交接时,发现的一笔新坏账··原来是在秦州城郊的农田,遭李元昊劫掠后,滕宗谅思索着他们一时半会定然不会卷土重来,加上田里没有作物的农人又心神不宁、终日上门来求……·滕宗谅心一软,便大手一挥,在请示上头之前,就自作主张地掏空了刚发下不久的公用钱,用于买新种用。
因陆辞任知州时,注意广加开源,秦州的账目很是宽裕,每年余下的公用钱颇多,贸然产生这么一笔支出,也勉强能承受得起··滕宗谅心想着,趁此机会,将民间旧贷陆续收上来,加上春秋二税和新的公用钱送到,就能轻松缓这短期的紧巴了。
只是读完这信后,陆辞心里所想的,却全然不似滕宗谅的乐观··甚至连唇角的笑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毋庸置疑的是,滕宗谅会做此安排,显是出自一片淳淳爱民之心。
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在外人眼里,滕宗谅所犯下的可是擅自挪用公用钱的过错··就如不久前柳七亲历的进奏院一案,一旦遭人告发上去,那真是可大可小了。
再联系上狄青在信头简单提到的,王钦若被人归还,不日即将抵京的消息……·算算日子,王钦若哪怕走得再慢,到汴京也有近一月功夫了罢·陆辞深深地叹了口气。
当年心怀鬼胎的王钦若,在去到秦州的短短月余里,不说将账目摸个清楚,大概的数额想必还是有的··如此大张旗鼓地购种散播,于当地堪称轰动了,怎么可能不让王钦若起疑心·亏滕宗谅与他共事多年,却还是这么粗枝大叶,竟是半点没学到他凡事先讲究请示上级、登记报备,保全自身、再作具体打算。
陆辞对友人的心大,可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哪怕真遇到紧急情况,他需得先斩后奏时,也是在应付过危急关头后,即刻设法补救,堵上漏洞的··绝不会大大咧咧地留这么一个亏空,由别人攻诘去。
无论如何,秉着尽人事,听天命的念头,陆辞还是无奈地提起笔来,逐条写下给漏了小辫子还不自知的友人的补救建议··要是能打上这个时间差的话,说不定还能以幕职官对事务不够熟悉,而将账本上的‘公用钱’与‘公使钱’混淆为由,及时填补上亏空,把此事蒙混过去。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公使钱与公用钱看似相似,也常被混用,名目上却截然不同:前者为节度使等荣衔者的月俸津贴,可由使相自由支配;后者则为各路州府军监公务经费,并不属个人所用,只要不是用于公务上的宴请、馈赠、补助等目的,哪怕是用之于民,也注定无法通过审计。
就看滕宗谅运气好不好,会不会被人抓住这一把柄了··而对狄青而言,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若是狄青早到一些,以他谨慎的- xing -子,说不定就能及时阻止滕宗谅做下这桩错事——特别是在对错难辨的要事上,狄青向来不会轻率为之,而多半会为谨慎起见,问询过他的看法再做决议;而公用钱的领用,是需通判与知州连输签字,才予以通过的。
现狄青晚到一步,因全然是滕宗谅违反规定的自作主张,按理说也难逃罪责的他,则不会受此牵连,哪怕真东窗事发,也能逃过一劫··可惜陆辞亡羊补牢的措施,到底是因信件的几经辗转,加上王钦若的雷霆进击之故,2没能赶上。
却说历劫归来的王钦若,一边在家中疗养,一边伙同因前段时间的受挫而多少有些灰头土脸的御史中丞韩绛,在蓄精养锐了半个月后,就骤然上疏弹劾秦州知州滕宗谅‘枉费公用钱十六万贯,有数万贯不明,必是侵欺入己’。
当然,但凡曾在外地任职的官员,都清楚这话有多夸大其实,几称得上危言耸听:公用钱随州郡大小而立,每岁少则二百贯、多则五千贯··以秦州那怎么看也不过是一边陲小州的架势,一年能有个千余贯,已是顶天了。
又没丢到聚宝盆里,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年里,就凭空生出十六万贯来·但御史的职责只在弹劾,真正推查取证,则由官家另外派人着手··哪怕这数字瞧着有多荒谬,却是足够博人关注,也把不知究里的官家给吓了一跳了。
跟并未设防的滕宗谅相比,王钦若显是有备而来··在靠一吓人的数字来了个先声夺人后,他不仅在奏疏中讲述了亲眼所见所闻,更是列出了详尽的人证,催促官家派人前往查证。
自从在陆辞手上栽了莫大跟头,王钦若虽对他怀恨在心,一时间却再不会轻举妄动了··但不敢动圣眷正浓、风头正盛的陆辞,却可朝他身边友人入手——同看似雷厉风行,实则心细如发,无懈可击的陆辞一比,滕宗谅等人,几称得上破绽百出。
果然,在此弹劾一出,多少被那数额震到的赵祯虽对陆辞极为偏爱,但对滕宗谅,却还不至于那般爱屋及乌··既有御史弹劾,赵祯便委派了太常博士燕度前去,公事公办地进行调查。
调查的重中之重,当然就是那本登记公用钱使用情况的账簿了··此讯一出,柳七震惊之余,匆匆忙忙地就写下急信,将太常博士将至推鞫的消息,迅速传递到秦州去。
他是既知晓陆辞与王钦若的旧隙,也是清楚子京的那大方豪爽、倜傥自任的- xing -情的:若有小饕餮盯着,那肯定出不了差错,只要安然等着对方偷鸡不成蚀把米就是;但小饕餮离秦州已有数月,子京是否擅作主张地犯了什么大错来,那可就难说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枉费公用钱十六万贯,有数万贯不明,必是侵欺入己·出自《续资治通鉴长篇》卷一四六·第三百三十七章 ·身负皇令的太常博士燕度对此极为重视,为免事态节外生枝,他在刚得指使的当天夜里,只简单收拾了行囊,就乘船直奔秦州去了。
只是择人和任命上到底耽误了些许时间,纵使燕度动作再快,也赶不上柳七通风报信的速度——在他距秦州还有三、四天路程时,柳七掷重金定的急脚递就先将消息送到了。
当滕宗谅收到柳七来信时,起初只当是往常说些闲趣的书信,并未急着打开··直到忙完公务,到了夜里,他与狄青、朱说三人抽了点空,在茶馆聊天小聚时,才想起一直揣在怀里的这封信件。
“自心上人调回京后,就没怎么见柳娘子送信来,可冷淡得很,”滕宗谅笑着一边拆信,一边同狄青开着玩笑:“看来她终于想起这苦寒之地,还有我们这秦州三友在,要来慰劳一二了。”
朱说无奈地一笑,并未附和滕宗谅的打趣··倒是狄青的视线落在厚度单薄的信封上,心里生出一丝难以言明的疑惑来··柳兄一向话多,这么薄的信,着实与其风格不符。
滕宗谅不知狄青疑惑所在,在利落展信,随意一读后,面上充满揶揄意味的轻松笑意,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当读到柳七于信末以极潦草的字迹,所写的‘官家将差人前往钦州推鞫其事’那一行时,滕宗谅更是冷汗直下,当场站了起来。
“我——”·滕宗谅早忘了一个多月前做的这桩事··不过独自做出这决定时,他满心认为此事有利于民生,至于产生的资金缺口,之后待周转过来,补上即可,并无甚么大不了的。
更何况在这秦州之内,当权的大多都是与他交好的友人,也不担心会被告发··他做梦也没想到,竟会被千里之外的御史台进行严厉的弹劾,还被安上那么大一个罪名·“我先失陪一阵。”
滕宗谅匆匆抛下这句后,因他心神大乱,连桌上的信忘了收,慌乱地就要回官署去了··见惯了滕宗谅豪爽倜傥,大大咧咧的模样,鲜少见他这般受惊,朱说与狄青具都蹙起眉来,知晓恐有大事发生了。
然而他们还来不及开口问询具体情形,滕宗谅就已近乎狼狈地离开了厢房,唯有将被落下的这封信捡起,一同读了一遍··这一读,二人具是一惊··狄青是没料到,之前只引起他些许忧虑,还特意跟公祖提了一提的这桩小事,竟会有这么严重的后续。
而对从头到尾都不知情的朱说而言,乍然得知滕宗谅瞒着他们做了这么一桩错事,内心瞬间充斥着莫大的震惊和懊恼··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滕兄为官多年,应对个中章程得心应手才是,”朱说焦心道:“怎会出如此之大的疏漏”·狄青默然片刻,心里倏地咯噔一下,猛然猜到什么来。
不好·眼看情况紧急,他根本顾不得跟朱说解释,就径直夺门而出,一路狂奔到了衙署··他虽明面上也是文臣,却有着颇丰的军旅经验,在着急时拿出的步速,自然远比滕宗谅的要强上多倍。
哪怕滕宗谅也是心急如焚,直往衙署去,当他刚赶到官衙大门前时,还来不及踏入其中,就被脸不红气不喘的狄青从后头追上了:“滕知州”·“青弟。”
滕宗谅这会儿的心绪还乱得很,根本无空应对似是察觉出了什么来的狄青,勉强一笑道:“不是让你们先等我一阵么我临时想到漏了点要事未曾处理,待收拾好了,立即就回到茶楼去。”
“滕知州·”·狄青加重语气,严肃地重唤了一次:“你急着回来,是为销毁账簿吧”·滕宗谅不料心思已被年纪轻轻的狄青看透,当场怔住了。
狄青看他这呆愣的神色,便知自己说了个准,不由暗自庆幸反应够快,及时将人拦住了:“进去再说·”·“哦……哦·”·被道破心思的滕宗谅还未回过神来,梦游般跟在猛然间威严十足的青弟身后,老老实实地进了内厅。
“账簿绝对动不得·”·狄青开口便是这句··滕宗谅苦笑道:“青弟既能猜出我为何匆忙回返,应也能想明白,我如此做的用意·”·他知晓此事败露,将惹来太常博士推鞫的瞬间,就想到要将相关账簿焚毁。
之所以这般做的目的,自然不是为了给自己脱罪——不管弹劾他的人是否有真凭实据,对内情知晓几分,他都冒不起将一干人牵扯其中的风险··当初是他一意孤行,说服长吏们通过这笔支出的审计,如今东窗事发,若让人将账簿全部带走,那除了他是首当其冲,其他人也难逃干系。
倒不如将账簿付之一炬,然后由他一人做事一人当,把所有罪责担下··届时该如何惩处,就如何惩处:哪怕仕途就此无望,他也是一心为民方才做此决断,俯仰无愧于天地了。
“滕兄想岔了·”狄青摇头道:“且不说毁去账簿之举有欲盖弥彰,挑衅国法之嫌,单是令得前来推鞫之人无据可寻这点,难道滕兄就认为,对方会甘心无功而返”·在狄青看来,滕宗谅这一想法虽是出自好心,却实在太过莽撞、欠缺考虑了。
在无证据可查的情况下,只怕对方会恼羞成怒,一来为报复‘做贼心虚’、肆意挑衅的滕宗谅,二来为有差可交,不至于被人弹劾一个‘办事不利’或是‘包庇之嫌’,恐怕是要寻枝追蔓,将但凡或有干系者,统统抓起来,不审出具体罪状决不罢休。
要真到那一步,滕宗谅的一番好意,才真会把所有人都拖累得身陷囹圄,他作为‘主谋’,更得落得狼狈不堪了··滕宗谅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轮廓间分明还有些稚嫩,分析起来却是井井有条、有理有据,令他说不出话来的青弟,仿佛头天才认识对方··——许是青弟在摅羽前那温顺又寡言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以至于这会儿狄青突然严厉起来,显现出与摅羽相仿的威严,着实令他意外不已。
·“那你说,当如何办才好”·滕宗谅沉默许久,才接受了自己在心神大乱下,考虑完全不如狄青周全的事实,小声地问道。
“旧账簿一页都动不得,从今日起,悉数由我监管·”·狄青斩钉截铁道··他身为通判,本就有掌管账簿的职权,只是过去基于对滕宗谅的信任,才鲜少申明这点罢了。
现是危急时刻,他权衡再三,还是不敢冒滕宗谅在等待审查时、一个没想开又要动账簿的险,索- xing -将丑话放在前头,当着滕宗谅的面,把所有账簿搬到自己柜中,用三把大锁给严严实实地拴起来了。
滕宗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眼下我们就只剩坐以待毙了”·狄青摇了摇头,不知是不是滕宗谅的错觉,他只从对方那面无表情的俊秀侧脸上,看出了几分跟陆辞相似的、遇大事也一样沉着冷静的风采:“滕兄先回趟家,将所有能动用的活钱取来,剩下的交给我与朱兄补救。”
滕宗谅:“……”·即便在这话中听出了对自己深深的不信任,刚铸成大错的他,毕竟底气不足,只有灰溜溜地夹着尾巴回家,翻箱倒柜地寻钱了。
将滕宗谅打发走后,狄青半点时间也不曾浪费,就紧锣密鼓地开始了亡羊补牢的措施··他先是同晚了好些赶来的朱说简单阐明情况,旋即各自回家,把这些年来存下的所有积蓄取出,三人的聚在一起,才勉强补上公用钱的窟窿;再是在最新一册的账簿上,对一切进行如实登记;最后则还要对全由滕宗谅经手的、自陆辞离开秦州后的那堆账目上、尤其是一些描述含糊的条目进行查漏补缺,一一进行落实……·直到开始一条条进行追查后,还是头回做这种既细腻又繁琐的活,被折腾得一个头两个大、几要咬牙切齿的狄青,才知道滕兄花起公用钱时有多爽快随意。
花费在购买农种上的虽是大头,但还有四分之一的公使钱,早在这之前就已因‘馈赠游士故人、助家贫无依的幕职官发丧等’缘由,被滕宗谅给挥霍一空了··滕宗谅开始一两天还记挂此事,心虚地频频往他身边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到后来,应是被狄青那道日渐凶残、暗藏杀机的眼神吓到,不敢再撞刀口上来了··一眨眼就过了三天,这天夜里,又只剩狄青一人苦大仇深地点着灯,继续检查账簿。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幸好他追随了公祖这么些年,又一直将全副心思都放在对方身上,因此虽是初入宦场,在不得不单独挑起大梁时,手法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老练和熟稔。
他十分明白,官家历来对公祖十分偏爱,从柳七得到的优待看来,恐怕还真有些爱屋及乌··正因如此,清楚滕宗谅、朱说与公祖关系亲睦的官家,绝无可能派来一位对他们抱有立场上的偏见、心怀恶意之人前来推鞫的。
而应是当于一份真想知晓此事真伪的意图,精心选出的中立板正之人··既是这般,他们若试图遮掩,便有画蛇添足、有意愚弄对方之嫌··在立境公正的对方眼里,凭这生疏拙劣的遮盖手段,能不能遮住事实是一说,会否激怒对方,或是生出非要查个水落石出、令人身败名裂的逆反之心,才是他最大的忧虑。
倒不如坦坦荡荡,赌上一把,径直由他查去··横竖滕兄花费公款虽大手大脚、考虑不足,却并不存在弹劾名目中的‘中饱私囊’、‘贪赃入己’的情况。
因‘枉费公用钱’这点,滕兄难免受些惩戒,但若是阐明此举为出自悯农怜下之心,再佐以其他人相似用法作为‘本朝惯例’的旁证,据理上书,应能争取个从轻发落。
……狄青甚至还颇不厚道、也是发自内心地想,若能借此一回,让做事太不慎重的滕兄受些小惩,总比一直替人收拾得干干净净、毫无后患,也因此记不住教训的好。
狄青熬完第三个夜后,才终于将一团乱糟的账簿给大致梳通··若还有时间的话,他当然想再细致地梳理一遍……·却注定赶不及了··第四天一早,太常博士燕度就赶到了密州。
他心知片刻也耽误不得,因此一下船,既未先去驿馆稍作歇息,也顾不得简单的行李,直接赁了头驴,问清楚官衙的方位后,便直奔衙署去··到衙署大门前,他板着脸,向一头雾水的幕职官们出示了证明自己身份的文书后,理也不理闻讯前来迎接的知州滕宗谅,毫不客气地奔入了放置账簿的后室。
在确定登记公用钱使用状况的所有账簿都在其中后,他便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同时闭锁房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俨然一副要常住其中的架势,除让人送来一日三餐外,洗漱更衣具用一简易木桶解决,竟是不曾踏出过其中一步。
他如此霸道地占用了资料室的举动,自然给一干幕职官们带来了不少麻烦··但在问清楚燕度的身份和来意后,他们顿时噤声,尤其是参与到滕宗谅之前所请的那些人,更是有了几分人人自危的意思,再不敢有半点怨怼。
燕度自是毫不在意外头人的心思,这一占用,就是半个多月··滕宗谅则从起初那一日里至少张望个十回的忐忑不安,到后来的彻底安之若素、或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在这日忙完公务后,他忍不住又喊上朱说与狄青,三人沉默地去了上回的茶馆,继续着那场未竟的聚会··茶腾腾地煮着,滕宗谅轻叹一声,忽站起身来,亲自给朱说与狄青身前的茶盏满上,诚恳地作了一揖:“愚兄犯事,本想一人承担,却是过于天真,到头来还是给朱弟、青弟给添麻烦了。”
特别是原想赶着新春休沐返乡,忙活回归范姓,认祖归宗的心头要事的朱说,也被迫耽误了行程,眼看也错过时机,只能再等一年了··朱说与狄青本心事重重,见滕宗谅如此,也是一叹:“滕兄此时说这些话,未免太过见外了。
况且结果未出,也不必过于忧虑·”·滕宗谅摇头道:“我知你们是好心宽慰我,但这一回,我应是在劫难逃了,罢了,我也是罪有应得,没甚么可狡辩的。”
时间拖得越久,他心里积压的忧愁也就越深··最初的那点侥幸和不以为然,也随着日子的推移烟消云散了去··他如今才领悟到,为何摅羽当初要三番四次地不住强调,行事宁可缓一些,也不得留任何把柄;实在迫不得已,也当尽快补上。
·只恨他掉以轻心,在摅羽一走后,就原形毕露,结果硬是拖累了两位虽无血缘、却胜似手足的弟弟,连三人这些年的积蓄,也为替他收拾残局,而被损耗一空了。
若时间能够倒流,他绝不会再做那轻狂事了··三人正默默对饮无话时,房门忽被敲响,滕宗谅便意兴阑珊道:“进来吧·”·敲门的不是别人,而是他们颇为熟悉的这间茶馆的一位伙计。
手持信件的伙计还是从其他人手里争取来的这活,原想着能有个赏钱,却不料一推开门,就都是一副暮气沉沉的模样··他心里登时犯起了嘀咕,直觉来的时机不好,想要赏钱的念头,便被赶跑了。
在简单说明是来传达信件的目的后,他讪讪笑了下,就要离开··还是狄青先接过了信,还不忘给了他十枚赏钱··等如释重负的伙计关实了门,狄青才将目光投注到手中的信上。
“是……”这一看,就让狄青那乌沉沉的眸子似添了一盏烛火般,瞬间亮了起来:“公祖的”·信封上那潇洒好看的字迹,可不就是陆辞的·这话一出,原本死气沉沉的三人霎时都回了神。
滕宗谅更是如看到救命稻草一般,一下扑了过去,先将信拆开,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信并不厚,一共就三页纸,头一页尽是夸奖狄青应急有方,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资质;第二页是安抚朱说;第三页,才是给他的。
然而无情的小饕餮,不仅没对东窗事发、饱受最后裁定的煎熬的滕兄予以半点安慰,甚至还进行了毫不客气地嘲讽··在信的末尾,更是快把急需安慰的滕宗谅给气得七窍生烟。
——“滕兄谪守岭南时 ,可否寄些荔枝来 ”·在滕宗谅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一字一顿地念出这句时,不单是狄青忍俊不禁,就连最为正经的朱说,都‘噗’一声,不小心笑了出来。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 之前那章忘记注释了,就是狄青给陆辞写信的那章,所提及的那则趣闻,史上是有原型的(当然,可靠度就不知有多少了)·钟傅,字若翁,仁宗朝宦官李宪举荐他做官。
宦海浮沉,起起落落,不说钟为官如何有政声,单说他有个癖好,喜欢评论匾额字画·看谁家宅邸厅堂的匾额不顺眼,就说这字写得不好云云,通常贬评,并能给提出很多貌似高超的艺术建议。
钟评的多是歪理,时人拿他没辙·有一次,钟与属下经过庐山,看到一壮丽高阁,名曰“定惠之阁”,落款看不清楚·钟评说:“字写得太难看了,一点书法艺术都没有,摘下来我看看谁写的。”
摘下来一擦,落款是——颜真卿·(《微历史@宋朝人》)·2. 历史上的滕宗谅就是赶在燕度来到之前,把账簿全部烧掉了,(“恐连逮者众,因焚其籍以灭姓名”)导致燕度愤怒之下,把所有可能有关的人一起抓了下狱,闹得非常大(‘枝蔓勾追,直使尽邠州诸县枷杻,囚系满狱’)……·滕宗谅花公使钱大手大脚这点,也是史书上有记载的,哪怕他死时并无余财,生时也不曾中饱私囊,但的的确确乱用钱。
要想看更多细节的话,可以读《知宋:写给女儿的大宋历史》·第三百三十八章 ·见陆辞字里行间,几乎是敲定了他这回大劫难逃、要被贬至岭南等地,滕宗谅简直是欲哭无泪。
跟鲜甜可口的荔枝相比,岭南一带更广为人知的,显然身为‘荒凉贫瘠、他族蛮横、未曾开化、气候恶劣’的蛮荒之地的名声··哪怕是对初踏仕途的狄青也知晓,被贬至该地的,少数人不幸直接病死任上,有的纵使艰难熬过任期,也憔悴如脱了层皮。
更多的则因被流放的这三年里的默默无闻,被朝廷所彻底遗忘,之后也只剩辗转边远州郡的份,返京之日遥遥无期··“若是真落到那境地,”滕宗谅重重地叹了口气,皱着脸地想象了一下,忧心忡忡:“荔枝价贵,凭我那点俸禄,眼下还欠了你俩一屁股债,怕是根本买不起多少荔枝吧”·狄青:“……”·他默默将满肚子的安慰话给咽了回去。
饶是他清楚滕兄素来心大,也没料到其关注的重点,能歪到这一步——敢情滕兄愁眉苦脸,压根儿不是为被许会贬至岭南的惩处吓到,而纯粹是忧心凭微薄俸禄,会满足不了陆饕餮的胃口·原本一脸严肃的朱说,在听到滕宗谅的喃喃自语后,也当场忍俊不禁:“若滕兄还要为那所谓‘债务’发愁,大可不必。
且不说你与我等情同手足,单就事论事,此回也与我疏忽大意,未曾一早提醒,有着不小干系·”·“那可不成·那事我从头到尾都瞒着你,你从哪儿发现去,又如何提醒”滕宗谅猛力摇头,懊悔之极道:“我哪里不晓得,那笔填补进去的钱数目不小,可是你们辛辛苦苦攒这么些年才出来的积蓄,甚至连亲也未娶……若被我害了,就此错失良配,耽误了终身大事,那我简直是畜生不如”·朱说安安静静地听了他这番近乎语无伦次、充斥着十足懊恼的陈述,半晌才欣慰地与狄青交换了一个眼神。
果然,以子京兄那对规则不屑一顾、极为粗爽的- xing -子,要想让他得到深刻教训,单是自身栽一个跟头,是远远不足的··连焚毁账簿、想着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莽撞举动都做得出来,怕是真落到被贬至庶民的那一步了,滕兄都还能当个大义凛然、斗志昂扬的斗士,丝毫不觉自己存在理事不当的问题。
唯有在意识到自己的欠缺思虑,连累了身边好友时,他才会对此耿耿于怀,痛定思痛……·“事已发生,滕兄无需过于失意,”朱说温和道:“毕竟……为时已晚,于事无补。”
滕宗谅:“……”·丝毫不觉有被宽慰到··更让他感到被补了一刀的,是狄青深以为然的点头举动,以及接下来的扎心话:“倒不如在此期间,多在城中逛逛。
待少则一月,多则数月后,调令一出,滕兄一走,应是再也不会回到秦州城来了·”·滕宗谅苦不堪言··怎这话说得,就跟他重病缠身、需抓紧时间交代后事似的·在滕宗谅被两位弟弟轮番‘攻诘’时,陆辞在知晓狄青临机应变、尽可能地替滕宗谅做出了补救后,虽在信中做了不客气的调侃,却不曾袖手旁观,而是即刻向朝廷上书,好为滕宗谅求情了。
·滕宗谅会有今日一劫,他还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好歹与滕宗谅共事多年,对其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对规则的轻慢,只要不是瞎子,都会深有了解。
只不过他尚在秦州时,不管是长期以来的相处模式也好,还是职权上的差异也罢,滕宗谅都甘愿退居后头,由他全盘主持··正因有他‘镇’着,充当二把手,鲜少需要作出大决断的滕宗谅,这些年才安安稳稳地没出岔子。
但在他仓促地被调离秦州,手中职权悉数落入滕宗谅手里后,好友会放飞自我,闯下大祸……不足为奇··也好··陆辞写完奏疏,让下人送去寄出后,就佛系地往摇摇椅上一躺,微微笑着闭目养神。
毕竟是‘谪守巴陵郡、重修岳阳楼’的滕子京啊··就算没了岳阳楼,说不准也有荔枝台、金桔亭、山竹楼、龙眼坝……要等这位粗枝大叶的老哥去做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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