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官发财在宋朝 by 放鸽子(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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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官发财在宋朝 by 放鸽子(一)(3)
·当然,那些个脏活累活,陆辞要么雇人干,要么忽悠人干,倒舍不得跟使唤钟元一样使唤那么乖巧的……范仲淹··朱说不知陆辞所想,甚至半点不认为陆辞是光明正大地想偷懒,而都快高兴坏了。
一进屋里,根本不用陆辞的半句暗示,他就抢着摆放行李、熟练地让伙计送热水来好让他亲自泡茶,又有条不紊地翻出将用的换洗衣服,等着一会儿泡澡后更换··如此积极,倒让陆辞不好意思懒洋洋地躺着歇息了,只好也帮着有一搭没一搭的整理。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朱说坚决不让陆辞碰这些小活计,陆辞并不听他的,两人一起动手,很快就将东西整理好了,然后用伙计们扛进屋来的两大木桶的热水,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
李辛也利用这段时间将自己好好打理了一下,虽瞧着还有些紧张,好歹没了颓丧气,顺眼多了··距扑买开始还有十日,李辛自觉时间紧迫,当然是半日都不肯浪费的,且他精神紧绷着,也睡不着觉,便决定这会儿就去庄园走走,试着说服一两家人。
等他扭扭捏捏地表达完了想请陆辞陪他一起去的意思后,却意外地得到了拒绝的答复··陆辞无奈道:“你若遇着棘手之人,我自愿尽力为你解难,可开头这几日,我却是无论如何不能与你同去的。”
李辛大感失望,强忍着不对陆辞生出埋怨,询道:“这是何故”·陆辞直白了当道:“要借钱的是你,将来要做庄园主的,可也是你。
要是头一日就让他们落下了你连独当一面的能力都不具备的印象,那还可能会相信你有践诺的本事吗”·李辛恍然大悟,心服口服地向陆辞深揖一礼,才重整心情,独自去了。
朱说淡淡看着,在人走后,忍不住摇头道:“李郎这般着急,准备不足,怕是难成·”·陆辞却道:“我的意见,这回却与朱弟的相左·”·朱说不由好奇地看向陆辞。
陆辞狡黠一笑:“对过惯了自在日子的他们而言,一个优柔寡断、软弱好欺的主家,恐怕比一个实力雄厚的强势主家还要好·”·李辛掩饰情绪不到位,势必会表现出担忧、紧张和不得的恐惧。
那些年纪比他父亲还大的庄户,当然不可能瞧不出来··“现今的主客关系,可不比前朝的主家部曲,说到底不过是各取所需的租赁关系,非属主从·这也意味着,有个强势的东家,也不会让他们得到庇荫,获取利益,反而代表了一旦发生冲突,怕是会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灰溜溜地收拾包袱离开。”
这么一来,李辛经世少、镇不住场的劣势,反倒能被转为一定优势了··陆辞未说得太过明白,但以朱说的才智,一下也能理解这番用意了··对上朱说灼热的目光,陆辞愈发不自在起来,不由偏过头去,轻咳一声:“朱弟如果不想躺下歇会儿的话,不妨趁这秋高日爽,去外头街上走走。
来的路上,我就见着好几家书肆了·”·最美的是,还能顺道品尝一番当地的各色美食··——不陪李辛去的最大原因,当然是他根本不想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孙羊正店,久住王员外家·都出自《清明上河图》·久住为宋时邸舍的常用语··2.社君:老鼠·3.迢递投前店,飕飕守破窗。
一灯明复暗,顾影不成双·出自周煇《清波杂志》卷十·第二十六章 ·由于忙着整理物品,洗漱更衣,午饭是陆辞直接让客邸准备的··在通过以互相检验、抽查背书来消磨了一整个下午的时光后,陆辞便心情颇好地领着朱说,去附近各色小食云集的街上寻觅了。
在刚走出邸店大门时,朱说的目光就被一物吸引了去,不禁走近前去,仔细研究了几眼··陆辞起初也没意识到什么不妥,只好脾气地跟在朱说身后,凑近了看上几眼。
跟他们沿途见惯的那些坐拥高大醒目的绣旆彩楼的酒店邸馆不同,刘方客舍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且有不少小地方透着别出心裁··就如块用削得极薄的皮料做成的‘灯箱’。
其内置数根蜡烛,上头是透的,中部朝外的位置用红墨描了工整的‘刘方客舍’四字·灯烛一点着,温暖光线就映亮了橘色的背景,凸显出红墨写就的大字来,夜里都十分清晰。
饶是见惯现代各种各样的广告招牌的陆辞,也不由为宋人的这份创意所惊叹,由衷赞句:“店家好巧的心思·”·朱说用力点头··二人原本就不着急走,索- xing -小小地研究了一会儿这个灯箱。
陆辞还好,虽被惊奇,毕竟是更繁荣先进的后世来的,一瞬后就从容接受了··他瞧着朱说双眼被烛火耀得闪闪发亮,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好似又要大笔一挥,写一首词来借歌颂灯箱来喻个人志向的派头,不由嘴角一抽,及时拍了拍其肩头,莞尔道:“我们少说也要在这儿住上一个多月,朱弟不急看这么一会儿吧你要想弄清楚其中奥妙,回头让伙计请老板上来,给我们细说,也无不可。”
朱说这才回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再看那新奇有趣的灯箱,乖乖跟在陆辞身边走了··陆辞不着痕迹地暗松口气··尽管朱说纵使写了再多诗词,也不可能轮得到他来背诵了……·可不知为何,光是瞧着对方动不动就写个三五六篇的潇洒劲儿,都让他本能地感到有些头皮发麻。
跟着陆辞出门,朱说可比上次与柳七同行时要自在上无数倍,也要期待上无数倍··他面上不自觉地始终带着笑,一路好奇地东瞧瞧西瞧瞧··托总有办法用些得趣又轻松的方式敛财的陆辞的福,朱说不再是初识陆辞时的囊中羞涩,也不需像上回逛醴泉寺庙会的精打细算了。
他手头宽裕许多,又因有了底气,不再需要在动用每一枚铜板前都去仔细想想了··沿途但凡见着或合心意,或是被他认为适合陆辞的小物件,朱说都会毫不犹豫地掏钱买下来。
陆辞笑眯眯地看着他买买买,非但不阻止他,还在他挑完之后,以指导一般的温柔口吻,教他再添几样··等逛完一条街了,陆辞拉着朱说在方才物色好的一家馄饨摊子前坐下,要了两碗三鲜馄饨,就开始帮他查看收获了。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朱弟眼光不错,”陆辞目光毒辣,一下就挑出买的最好的一件来,毫不吝惜赞美之词:“尤其这几块刘家水井巷出的小香饼子,别看要价不低,在这苏州城里,还称得上是物美价廉的了。
如果到了密州城,由于路途遥远,货不耐积存,不乏趋名家驰誉者等因,导致价格总能硬生生地翻上将近八倍·你还剩多少本金如果剩的还多,我建议你多买一些。
但凡此类商品,若被兴贩,大多别有加饶,你惯来脸皮薄,如果不好意思去说,我可替你出面谈妥·”·不过眨眼功夫,陆辞已经连等回到密州城后,具体怎么通过在各个香水行兜售皂团的小弟们来出货,甚至应支付的薪酬比例都想好了。
朱说:“……”·陆辞忽然就狠狠夸了他这么一通,以至于朱说都不好意思坦白真相了··他清楚的是,自己之所以会买这几块价格不菲、一块都顶五本新书的香饼,纯粹是因它瞧着好看,闻起来也气味宜人,总感觉会很适合陆兄这种精致人,才舍得掏钱的……·陆辞没听到朱说的答复,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朱弟认为如何”·朱说对上陆辞笑吟吟的目光,不知为何就失去了辩解的欲望,索- xing -将错就错:“陆兄向来考虑最为周道,愿都听陆兄的。
只是就不劳陆兄出面了,这点小事,我还是做得来的·”·陆辞含笑颔首:“等吃完了我陪你一块去,到时我也不插手,就在边上等你·”·朱说拼命点头。
等热腾腾的两大碗馄饨送上来后,陆辞与朱说皆默契地保持着‘食不语’的状态,将泡在鲜美汤水里的一个个外皮泛着晶莹的淡淡油光,体态饱满可爱的小馄饨挨个消灭。
在付账时,陆辞一派理所当然地将二人的账一起结了,对于朱说的抗议,他只懒洋洋道:“让你陪我出门,哪儿还轮得到你付账”·因他的语气显得太过理直气壮,导致朱说都失语了片刻。
二人一边慢吞吞地往那卖香饼的摊子走着,陆辞还一边不时抬头赏着皎洁月色,一边漫不经心地敷衍着朱说:“什么照顾……不是收租子了么租给乱七八糟的外人还得给牙人两分利,真要说来,你还替我省心省钱了……话可不能这么说,平时你也没少替我照看娘亲,你要真算,那也得一并算进来……别的不说,我就问你,假如换作是你,能做得出在家中有余房的情况下、还眼睁睁地看着我可怜巴巴地宿于山洞之中的铁石心肠的事么”·朱说:“……”·他是办不出来,但他连前提里的房子也没有呀·不等朱说再作辩驳,那香饼摊子就已到了。
陆辞微微一笑,从从容容地让开几步,当真只作壁上观,欣赏着范仲淹稍显笨拙地和精明的摊主讨价还价的稀有一幕··让他感到几分神奇的是,朱说说话虽慢,但有理有据,思路清晰,到头来竟丝毫未落下风,最后略红着脸,取得了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的让利回来。
陆辞认真地盯着朱说看了会儿,感叹道:“不知不觉间,我得对朱弟刮目相看了啊·”·朱说被看得脸上更红,明智地选择了在陆辞准备调侃他前,岔开了话题:“是直接回邸店呢,还是再走走”·陆辞顺手夺过朱说手里的小袋子,轻轻地掂了掂,确定不重后,就任由朱说又夺了回去:“再逛逛吧。”
太早回去,说不定就得听李辛唠唠叨叨,不如逛逛这往后不见得会来第二回的苏州城的好··况且陆辞也不打算漫无目标地瞎晃··他找人问清楚了方向,就带着朱说一起,慢悠悠地朝县衙走了。
朱说奇道:“陆兄要听公祖办案么”·陆辞点头:“李郎之事是否能成,关键也在公祖,以及朝中派来主持扑买之事的那位身上·”·其中知县和县尉的作用,又比朝廷下来的那位要大一些。
后者只是例行公事,与前两者毫无利益冲突,也因如此,或多或少都会问询他们意见后,再斟酌着行事··陆辞认为,与其费老大功夫去讨好一位中央下来的官员,倒不如直接设法利用知县和县尉要想往上晋升、从而需要政绩的这点来活动一二。
巧的是,当二人去到时,县衙里正判决着一桩发生在三日前的案子··案件已然审理完毕,证据确凿的情况下,犯人对恐吓民家、夺取财物的罪行,也是供认不讳。
只是在量刑时,秦知县才有些犯难··按照大宋律令,对什么属于官户,是有明确规定的,可对究竟怎样才算是士人,则定义较为模糊··眼前这犯人,自称是士人,幼时在别县私塾中习过诗赋,后来才随家人迁居至此。
对是否真去过私塾这点,因年代太过遥远,已不可考了·然而他所提供的更有力的一项佐证则是——他请来了的两位士人‘好友’··这两位的据理力争,一来能给他联名求情,二来能证明他的‘士人’身份,可大幅减轻刑罚。
真要这么判决,倒也是有所依据了··可秦知县好歹也在此地上任两年多了,知道其中有着不少猫腻,并不怎么乐意这么如了对方的意,只是对方准备周全,他一时间找不出别的办法来推翻,才再三迟疑。
外头听候结果的民众,就更不乐意了——他们可清楚,这个欺男霸女的豪横,背后真正的依仗不是别人,正是城中颇富的孙家··他本是个乡下人,大字不识几个,但因妹妹生得貌美,嫁给了孙家长房长孙做妻室,他作为唯一的兄长,就不再缺钱不说,态度也横起来了。
什么士人分明是孙家花钱打通关系,找了两个见钱眼开的士人来作这伪证,想换得此人轻判罢了··陆辞若有所思··他对大宋律法,也略有研究,知道如果真让对方得逞,让知县承认了他的士人身份、加上有别的士人替他说情的话,量刑一轻再轻,甚至可能低至连刑罚都免了,只送往州学去听读半年,就算惩戒了。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秦知县纠结片刻,没想到好方法,也没法再拖了,只有打算捏着鼻子,照法令宣判时,外头的人群中忽然传出一道清朗好听的声音,在一片嗡嗡的嘈杂中,都清晰可闻。
“他既自称士人,且自幼便习诗赋,公祖不若当场出题,让他当面作一首词,以作验证”·作者有话要说:我看到有不少人呼唤攻出场,但他的出现,可要等陆郎做官了。
也不会太久·苏州顶多还有个几章,就会转到三年后的科举··这篇文的基调毕竟不是谈恋爱(这或许就是会这么扑的原因之一吧……),而是陆辞的一个事业发展,爱情会随着他的成长后期加入进来。
如果只想看谈恋爱的部分,那恐怕得等一个月再来吧··也不要担心友情会喧宾夺主啦·狄青正式登场的时候,你们会发现,他跟其他人给人的印象相比,会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篇文并没有发生奇迹,而是已经彻底扑了·所以我只想按照自己的心情和步调慢慢写,在忙碌的毕业年里尽可能维持更新··如果你们愿意再陪我走一段路,我会很感激的。
鞠躬··注释:·1.灯箱:·北宋就已经出现了灯箱广告·《清明上河图》中的“孙羊正店”大门前,有三块立体招牌,分别写着“孙羊”“正店”“香醪”字样,这三块立体招牌,便是灯箱广告。
它们应用了内置蜡烛作为照明,夜间明亮照人,特别引人注目·虹桥附近的那家“脚店”门口,也设置了一个灯箱广告,上书“十千”“脚店”四字。
(《宋:现代的拂晓时辰》)·2.香饼:宋时的香饼主要分两种,一种小香饼子,单纯作为熏香用的:“蜀人以榅桲切去顶,剜去心,纳檀香、沉香末,并麝(香)少许。
覆所切之顶,线缚蒸烂·取出俟冷,研如泥·入脑子少许,和匀,作小饼烧之,香味不减龙涎(香)·”——宋人的《游宦纪闻》·另一种香饼,则是煤饼:用煤粉与香料混合后压制而成,可长时间燃烧,并散发出香气。
“香饼,石炭也·用以焚香,一饼之火可终日不灭·”——欧阳修《归田录》·这种香饼,甚至可以作为士大夫家里互相馈赠的雅品。
(《宋:现代的拂晓时辰》)·熏香在宋时非常普遍,不只是上流社会的奢侈:尤其端午节时,家家户户都焚香:“杭城人不论大小之家,焚烧午香一月”·宋人对香药的应用非常广,除了香熏,还用于加工食品、保健、沐浴、化妆、祭祀、婚娶礼俗等等。
3.此案原型改编自《名公书判清明集》卷十一《人品门·士人类·引试》··当中就涉及到地方官直接出题让人写诗,以此判断是否粗通文墨·而刑罚减轻至只是送往州学听读半年,也是出自此案的结果。
4.士人:·宋对士人又宽带,但是对怎样是士人,却很宽松··参加过解、省试的,哪怕没有考上,也算士人;在地方或者中央官学读过书的,也算士人;官府认为这人文理粗通的,也可以算士人。
《宋代科举社会》p168·第二十七章 ·秦知县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嘴角,却在别人察觉之前,故意沉下脸来,轻喝道:“堂下不得多作喧哗”·刚才还议论纷纷的民众,立马就有所收敛,屏息等他宣读判决了。
秦知县却不忙宣判结果,只以听不出喜怒的平静口吻询道:“方才是何人提出,不若让人犯当场作诗一首,以测学识的”·众人一愣,不知不觉地往两边让开些许,显出后排人堆里的陆辞来。
陆辞虽有些意外,仍依言不疾不徐地往前一迈,微微笑着行了一揖礼:“回公祖,正是在下·”·秦知县没来料到走出来的会是个还未及冠的少年郎,暗暗地吃了一惊。
以至于他顿了一顿后,才接着问对方名姓··陆辞莞尔道:“在下陆辞,密州人士,为替母侍外祖之疾来此,偶然听闻公祖执法如山,明镜高悬,特来县衙一观。
方才只小做提议,非是妄议,还请公祖勿怪·”·陆辞不卑不亢的作答,显然很是合乎秦知县的心意··见秦知县流露出几分对这忽然杀出的小郎君的欣赏,刚还一副老神在在模样的豪横,可终于开始慌了。
他虽仗着妹婿家的风光,四处横行霸道,也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他虽在小时候上了那么十天半个月的私塾,也就是背得几句三字经,会写自己名字,常用的文字也识得一些,要用士人的标准来衡量,那真真当得起是胸无点墨了。
要这样的他去吟诗作对,那不是强人所难么·他不敢打断知县说话,以免被扣个咆哮公堂的罪名,只敢在秦知县问完陆辞话了,微微笑着捋了捋自己的须髯的空当,急忙插入:“不过一小儿戏言,公祖怎能听取”·秦知县慢慢悠悠地反问道:“依你的言下之意,是不敢了”·人犯额头已渗出了几滴冷汗,知晓秦知县是真的认同了这提议了。
他情急之下,倒还真有几分急智:“但凡创作诗赋,总托不得契机灵感·我现身陷囹圄,满腹忧思,又何来那份闲情逸致”·他尤在垂死挣扎,可那两位收了孙家钱财来作这人证的士人,脸色已经不大好看了。
他们皆非蠢人,哪儿瞧不出秦知县已有了主意,甚至偏向也有了不少··这人越是着急辩解,阵脚大乱,不就越是证明了他的腹无才学么·出乎他们意料的是,秦知县并未强迫他继续做事,甚至颇为认同此言:“此话倒有几分在理。
世间唯有才高八斗如曹子建,方能命悬一线下,七步成诗罢·”·不等人犯露出喜出望外的神色,秦知县就看向陆辞,认认真真地问道:“他既这么说了,陆小郎可还有别的建议”·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陆辞从善如流地接道:“既然如此,公祖不若出帖经,墨义各一道,这只需勤学苦背,而不需灵感来助了。”
不等人犯接着反对,陆辞便悠悠然地堵住了后路:“但凡士人,纵诗才上或有寸短,以至于危急下连首粗通的诗词都写不出,却不可能连这最基本的都答不出的。
若真是如此,显是平日便不曾勤学苦读,才落得如此不学无术·”·“书不读,词不解,意不识,诗不作,”陆辞口吻虽是云淡风轻,字字却都铿锵有力:“恕在下直言——若这也能称为士人,天下怕便没有庶人了”·此话一出,外头原只是听个热闹的民众们,具都沸腾起来了。
“说得好”·“连我家小儿都能做首粗通的小诗哩,连这都办不到,还好意思自称士人”·“瞧他那心虚的模样,要能背得出来才见鬼了”·“要他这样的都算士人,我还算哪门子的白丁啊”·连秦知县都不再掩饰面上那认同的笑意,看向脸色灰败的人犯:“陆小郎之言,亦极在理。
你可还有异议”·这人自知大势已去,不再作徒劳辩驳,仅还带有几分侥幸,希望出题不难,自己也能答上一点··然而秦知县一来为了彰显自己审判结果的公平,二来为了证明出的题并无多大难度,还顺手在人群里点了个一瞧年岁就颇小的人,来一同答题。
当陆辞看到,被秦知县随手点中的不是别人,居然是一直默默看着的朱说时……·“……”·这可是老天都要亡这位人犯啊··这下连陆辞有些不忍看这位还在垂死挣扎的老哥了。
单比仅靠死记硬背加少许理解就能过关的帖经和墨义的话,连陆辞都胸有成竹,对朱说而言,就更是信手拈来了··秦知县也厚道,出的题目的确不难,但绝对不是只懂点三字经的人犯能答得出的。
在对方还在支支吾吾时,朱说则连眼都不带眨地,就飞速连对两题,直将对方给比进了泥地里··对方满脸通红,再说不出半句雄辩的话··既然不是士人,自然就不再受到律法的特别保护了,莫说从轻发落,连收赎也不可。
不过人犯最初以为自己将凭士人身份无事脱身,便一早就爽快认了罪状,这下因不曾狡辩推脱,倒也得了些许从宽··秦知县地按照律令给此人判了勘杖一百,编管邻州;而那两位收了孙家的钱财、替其作伪证的士人也未能逃脱惩罚。
不过由于他们是头一回犯下罪行,可判作听赎,不至于妨碍参加科举··陆辞带着朱说,随人群退出官衙,一边往歇脚的邸舍走,一边盘算着方才之案··通过观察秦知县判案,可以得见对方是个注重自己在百姓中的口碑,却不盲目追求政绩,而或多或少地有着悯弱心的作风。
李辛想拿回庄园,在他处,应不会受到任何阻碍才对··洗刷冤案费时费力,还有损害间接导致此事的先帝名誉的嫌疑,这般吃力不讨好,当然不能指望一个非亲非故的地方官去办。
但给众所周知的蒙冤者的后人一些便利,略微教训一下愈发跋扈的富商,诸如秦知县的人,多半就会乐意为之了··陆辞在回去途中,还顺便走了趟驵侩,替李辛预定了一位有身牌的牙人。
只是在出来时,一直笑眯眯地跟在陆辞身边的朱说,目光不经意间捕捉到人群中走过的一人,笑意顿时变得有些淡淡··他正犹豫着,对方也意外发现了他,在眼底掠过一抹诧异后,主动走近前来,稍显僵硬地招呼道:“这不是五郎么多年不见,你大了许多,我差点没认出你来。
你究竟是何时回来的,我怎不曾听说过”·陆辞观此人身着锦绣,气质斯文,年在二十左右,而模样仔细瞧瞧,明显同朱说的有三分相似,心里便有些数了。
再听着熟稔的称呼,不是亲兄,也起码是从兄··……不过,范仲淹竟是苏州人士,且还有位关系看似很是生疏的兄长在此·陆辞不由蹙了蹙眉。
他要是未曾记错的话,范仲淹亲口说过,是因父亲去世,家母迫于生活困苦,才不得不改嫁的··这可就怪了··既然改嫁了,又岂会不带走别的儿子,仅带最幼的范仲淹一人·且看这位称范仲淹作‘五郎’的,穿着不说华贵,也当得起讲究二字,丝毫不似为生活所忧的模样。
尤其跟可怜兮兮地独自住冷冰冰的山洞里,一锅粥得吃上两日的范仲淹一比,简直称得上是锦衣玉食了··这么想着,陆辞看向范仲温的目光,就多了几分冷意的审视。
朱说微微敛目,温和道:“此回仅是随友访亲,便不愿劳动二兄你们,更未告予旁人知晓过·”·刚说完这话,朱说便往边上让开一步,给陆辞和他的这位二兄做了简单介绍。
·陆辞微微笑着与这位叫‘范仲温’的人作了个揖礼,又稍微客套几句,范仲温就以身上还有急事为由,先行告辞了··他走前,还叮嘱朱说得空回家看看,朱说也点头应下。
等回到邸舍,陆辞就坐在最舒服的那张木椅上,以食指和大拇指轻轻托着尖尖的下巴,笑眯眯地开始盘问了:“我与朱弟相识这么久,还不知你还有兄长在苏州,且是四位。”
朱说被陆辞那含笑的目光盯着,莫名紧张起来,有些凌乱地解释道:“我两岁时就随母往淄州去了,之后不曾见过这几位兄长·他们……与我非是同母所出,现我已改了姓氏,非是一家人,所以……”·陆辞恍然大悟。
朱说的孤苦伶仃,这下就全说得通了··朱家那边的境遇姑且不提,包括范仲温在内的那四位范姓兄长,想必都是范墉的正室陈氏所出··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而范仲淹的生母谢氏,则仅为其妾,随着范墉早亡,便被正室逐出家门,不得不带上属于自己的微薄奁产改嫁旁人,方能维持生计了。
范氏的家产统统归陈氏及陈氏所出的四子所有,日子自然过得比朱说要富足滋润··既是这样,也不存在要讨回公道的问题··哪怕按照律法,在范墉的遗产分配上,朱说虽非嫡生子,可落到分文不得的地步,定是吃了一些亏的。
要是当年能及时付诸诉讼,说不定也能讨回来一些··然而谢氏挨了欺负后,默默选择远走,如今时隔多年,尘埃落定,谢氏早已改嫁,朱说还念着日后归宗复姓。
这么一来,即便陆辞有的是办法,也不好施展了··甚至对计划着改回旧姓的朱说而言,怕还得适当维系同范氏族人的关系··陆辞思忖片刻,又问:“你难得回苏州来,不去那边一趟,也无妨么”·朱说轻轻叹息。
因说话的对象是陆辞,他踌躇片刻后,便决定不做任何隐瞒,而是将最根本的原因道出:“贸然回归,族人或会认为我有所觊,难免多有思虑提防·我并无此念,如若平白无故惹起风波,反倒不美了。”
能言善道如陆辞,这下都不知说什么好了··在他看来,要怪只能怪这万恶的一夫一妻多妾制度,以及范父生前,竟未给妾氏做任何身后的打算··不过他也不必多说——毕竟从朱说方才所说的话中,不难看出,朱说对陈氏那边的心思,其实是一清二楚的。
此刻朱说一穷二白,忽然上门去,轻则被当做打秋风的穷亲戚,惹来对其母谢氏的一些恶意揣测;重则被当做觊觎范氏家产,处处警惕戒备··陈氏当年做得出直接将抱着两岁幼子的谢氏扫地出门的事,对家产的看重,也就可见一斑了。
在沉默的气氛中,陆辞不动声色地翻开了早已倒背如流的《论语》,冷不防地忽然出题道:“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所谓四者何也”·朱说条件反- she -地挺直背脊,不假思索地答道:“对: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
谨对·”·陆辞严肃地点了点头,不给朱说多想的机会,继续出下一题了:“作者七人矣,请以七人之名对·”·何以解忧·唯有做题。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当赎:·官员犯罪,可以当赎·当为用官抵罪,赎则是用铜赎罪··当然,铜赎并不是真的缴纳铜,而是折算成钱来缴纳·(《宋代科举社会》p175-177)·士人犯罪,则可以用赎。
这一个规定是开始于大中祥符五年的(也就是本文里的‘今年’)·曾经参加过礼部考试的贡举人,公罪徒可以收赎,后来扩大到私罪杖也可以·《庆元条法事类》卷七六《当赎门·罚赎》对于哪些士人可以用赎就有明确规定。
不同身份的士人,可以赎的罪也不一样··2.驵侩:即牙人或牙人机构·身牌类似营业执照··宋朝制订了一套规范牙人行为的《牙保法》,要求牙人须到官府登记注册并获得政府发给的“身牌”,方可从事牙人活动,否则便是身份不被承认的“黑牙”。
“身牌”写有该牙人的姓名、籍贯、从事行业,以及“约束”条文·条文共有三条:一、不得将未经印税物货交易;二、买卖主当面自成交易者,牙人不得阻障;三、不得高抬价例,赊卖物货,拖延留滞客旅,如是自来体例赊作限钱者,须分明立约,多召壮保,不管引惹词讼。
如有客商上门,牙人有义务将“身牌”上的“约束”条文先宣读给客商听·[注释]毫无疑问,客商跟有“身牌”的合法牙人合作,风险会更加少一些。
(《宋:现代的拂晓时辰》)·3.范仲淹原为苏州吴县人,有四位兄长·范仲淹居末··其中,长兄早卒,失名无考;次兄范仲温,后与范仲淹交往密切;三兄范镃(或以为:当作范仲滋),进士及第,未及出仕,卒;四兄早亡,失名无考。
范仲淹《范府君墓志铭》云:“先公五子,其三早亡·惟兄与我,为家栋梁·”·4.范家家产:·范仲淹日后有诗《岁寒堂三题》,即为苏州“先人之故庐”而作,证实范家在苏州留有家产。
5.范墉正室陈氏,谢氏为范墉之妾 这点并没有明确的史料进行证明,但有诸多佐证,可详细看李丛昕先生的研究··以下列举:·关于范仲淹“归宗复姓”,曾经受到族人阻挠。
楼钥《范文正公年谱》(以下简称《年谱》)载:“至姑苏,欲还范姓,而族人有难之者,公坚请,云:‘止欲归本姓,他无所觊·’始许焉·”·族人拒绝范仲淹复姓的根本原因是与财产有关,只有等范仲淹明确表示“他无所觊”之后,才同意其复姓。
最终范仲淹将母亲谢氏安葬洛阳,而不是归葬苏州··关于谢氏归葬,范仲淹在写给他叔伯兄弟范仲仪信中有过解释:“昔年持服,欲归姑苏卜葬,见其风俗太薄。
因思高曾本北人,子孙幸预缙绅,宜构堂,乃改卜于洛·”范仲淹乃宽容厚道长者,不愿过多批评苏州族人··一句“风俗太薄”,足见范仲淹对其的态度和评价,这一切又都与谢氏的身份和改嫁有关联。
(《范仲淹研究》第一章第三节)·6. 陆辞出的这两道墨义题,分别出自《论语·宪问篇第十四》和《论语·公冶长篇第五》·也是王栐在《燕冀诒谋录卷二》里收录的,北宋切实出现过的墨义考题。·第二十八章 ·起初陆辞只是想转移一下朱说的注意力,不再继续那个令人不甚愉快的话题,后见朱说迅速进入了状态,也不知不觉地跟着认真起来了。
等连续考过朱说十题,都被他答对后,朱说便很自然地接过陆辞手里的《论语》,象征- xing -地翻开几页,考校起陆辞来了··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二人一问一答间,在外奔波了一下午的李辛,也终于回了邸舍。
他连饭菜都不着急用,风风火火地就冲到陆辞房前,急急忙忙地叩响了门··陆辞与朱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几分在兴头上被打扰的无奈··陆辞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请进。”
李辛得了许可,立马将门推开,脸上还带着跑出来的红晕··看出他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样,陆辞挑了挑眉:“李郎今日的进展,似是不错·”·李辛哈哈笑了起来:“多亏陆郎妙计,除却两家还在犹疑外,另外五家已欣然同意了”·庄园内共有庄户二十五家,他一口气就跑了七家,达成的更是超过半数,无疑让原还有些忧虑的李辛吃了一颗定心丸。
“如此甚好·”陆辞莞尔:“我方才去了趟官衙,途经要闹处,替你瞧了眼扑买具体的时期,就在十月初一·牙人也已替你订好了,配身牌的虽要价高些,但胜在妥当。
你如今进展顺遂固然是好,但也莫要疏忽大意,金银更是能早些备好,就早些备好·这是免得一旦收到那几家联手阻挠,说不定就将迟过那日了·”·听陆辞已安排好了自己尚未想到的这些,李辛顿时感动万分。
陆辞建议他雇佣价略高一点的具牌牙人,他当然也毫无异议··可听到后头,又忍不住担忧起来:“那几家人都财力雄厚,平时多有乖张跋扈,官衙之中又识得不少人,此番失利,难保日后不怀恨在心……”·陆辞神色淡淡地打断了他:“虎口夺食,自是难求两全其美。
只看李郎决心有多大了·”·他口吻温和,面上也未露出丝毫不悦来,李辛心里却莫名一颤,呐呐地住了口··只再坐了片刻,就以一身臭汗、着急回房洗漱为由,不再打扰陆辞和朱说了。
他出门后,朱说就皱起了眉,摇了摇头··陆辞将《论语》摆回书架上,无奈道:“瞻前顾后,喜形于色,难成大事·”·朱说也轻哼一声,冷淡道:“陆兄替他忙前忙后,回来还得为他出谋划策,结果不得几句感激不说,我听他方才那话的意思,倒像是埋怨陆兄出的主意还不够好,才叫他开罪了那些富户了。”
陆辞对李辛的- xing -格一早就摸得清清楚楚,既没真心结交过对方,当然也不存在失望,更不在乎对方的- xing -格缺陷是否值得深交了··听出朱说语气里的几分打抱不平,陆辞忍不住笑道:“此地民风虽不比一些州县来得彪悍好讼,却也称得上政通人和。
观秦公祖方才判案,开明而不失灵活,绝非短视庸人·”·“那些人为泄愤而暗地里使些绊子,确实在所难免,可只要他稍微冷静一些,开始就稳住阵脚,便伤不了根骨,顶多动得些许皮毛。”
至于李辛守不守得住这份空手套白狼来的财富,就得看他自个儿本事了··陆辞可没有送佛送到西的慈悲,有的只是要让当初逼得陆母无奈出走、奁产也被夺走多半的孙家吃个大亏的报复心。
见朱说还是沉着脸,严肃里带着明显的不快,偏偏面颊还残余着一点婴儿肥,于是威慑力不足,而可爱却是有余了··陆辞假装没发觉这点,暗暗忍住笑,忽道:“与李郎打交道,真算起来,就剩这么几日了。
等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我为他再停留几日,补好缺口,就带你换个地方如何往后山高水长,不定有相见之日,你也莫同他计较什么·”·朱说不由一讶:“陆兄不是说过,要在这住上个把月才回密州去么”·陆辞笑道:“那不过随口一说,朱弟怎能当真看来朱弟是忘了我此行目的,可不只是增长见闻,游山玩水了呀李辛的正事已起了头,我的可还原封未动呢。”
朱说:“……”·他的陆兄这一路上,表现得可谓是优哉游哉,不论做生意也好,结交新友亦然,助人为乐也罢,都是游刃有余的··唯一那么一次勃然色变,原因却让他极为哭笑不得——仅仅是两盅放过了头的蜜奶酥而已。
以至于自己也被这放松从容的姿态所感染,认认真真地观览沿途的山光水色,蝉鸣鸟语,涧涯空影来,竟将此行的真正目的,给忘了个一干二净··陆辞假装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边研磨,一边感叹道:“我来苏州半日,不见外祖家有派人来接,倒是看了出我表嫂的兄长因欺男霸女、又伪装士人未果而遭到惩处的戏。
连这么个品行不堪的姻亲,也舍得花大本钱去打通上下关节,为换其轻判,如此财大气粗,想必家中定然不缺奴婢,怎就连我娘亲当初的十亩地也下得去手,还让我娘亲千里迢迢,专程来为外祖侍疾呢”·朱说抿了抿唇,真切地替陆辞不平和难过着。
最最可恨的是,现好不容易过得好些了,那些不曾在贫穷困苦时相助过的所谓血亲,在苏州继续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却还不愿放过陆兄……·朱说沉默许久,只悄悄将一手搭上陆辞随意搁在桌上的另一手的背面,表示支持的同时,轻声道:“陆兄有青云之志,坦途之相,磊落之姿,无需在意区区路边顽石。”
陆辞莞尔:“多谢朱弟宽慰,愚兄早已无碍了·只是我此行既是替母侍疾而来,便当宿在孙家去,不好在邸舍里逗留太久·我实在不愿同朱弟分开,唯有劳请朱弟陪我在孙家住上那么些天了。”
实际上,就如陆辞所料的那般,哪怕他不提出来,心软又厚道的朱说也会因被方才那话所打动,从而担心起他会在怕是不甚和善的外祖家吃亏,而厚着脸皮主动开口的。
陆辞主动开口相邀,朱说自是满口答应:“莫给陆兄添麻烦了就好·如能有所助益之处,还请陆兄不吝开口·”·“朱弟这说是哪里话·”陆辞也不推辞,笑眯眯地应了:“多谢朱弟,那我真有需要时,就不客气了。”
朱说忍不住发自内心地微微一笑,极为默契地接过了研磨的活··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陆辞与他说说笑笑间,提笔蘸好墨,不假思索地在铺好的白纸上简单写了几句,便留它风干,催朱说去洗浴了。
陆辞去楼下,既是叫热水,也是指导厨房做几道他喜爱的小食做宵夜的当头,朱说也未闲着··他瞅了瞅木桌上,琢磨着,横竖这墨已磨好了,也不需额外费事,他又有那么几分技痒,索- xing -就着陆辞刚用过的那根狼毫笔,略微回想了下方才街上和县衙内的见闻,就行云流水一般记了下来。
写着写着,他的唇角不禁浮起一抹笑意,最后在捕捉到陆兄重新上楼来的细微脚步声后,心满意足地添上《与陆兄初至苏州》的标题,也不等笔墨痕干,就将纸给藏到书堆后头,再设法摊开一些。
他虽不知道缘由,可陆兄上回见着他所写的游记的标题时,的的确确露出了几分微妙的为难来··可让他刻意隐去游记里最重要的人物,那也就完全变了味了··朱说思来想去,唯有忍痛不请陆兄斧正自己文章,甚至藏起来,才较为合适。
陆辞不知朱说在自己下楼指点几句厨子的短暂功夫里,就又洋洋洒洒地来了一篇游记··他领着一位小心翼翼地端着俩小碗葡奶糕的伙计,笑眯眯地上了楼来,理所当然地与朱说一起享用了这份颇为可口的宵夜。
等他们漱完口,供他们洗浴的热汤,恰在此时就被另外两位伙计抬进来了··俩人各据一木桶,舒舒服服地泡在热汤里头,一边享受着淡淡的熏香气,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朱说忍不住好奇道:“陆兄方才写的短信,是要送去孙家的么”·陆辞诧异道:“我刚下楼这么久,纸就摆在上头放着,你既好奇,怎不自己去看一眼,倒要专程问我这么一句”·朱说不好意思道:“未征询过陆兄同意,岂能妄觑私隐。”
倒惹得陆辞很是哑口无言了··……这朱说,未免也太老实了吧·陆辞无奈地瞟了一脸期盼的朱说一眼,答道:“你所料不差。
但要有下回,你可千万得记住了,这些小事,实在不必特意问我意见·我既摊在了那桌上,就是随你看的,你非表现得这般拘谨,我都不知说什么好了·”·朱说虚心地点了点头,表示记下。
陆辞莞尔一笑:“具体的你自己一会儿看去·信不长,因为我说到底,只是要通知孙家两件事罢了·”·第一件,自然是他远道来了苏州,该安排个同辈人来接上一接才是。
作为独自前来探病的外孙,于情于理,他接下来都要住在孙家的··第二件,则是暗示··——他要让孙家误认为,自己不是一般的有钱··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民告官·之前在注释里提到过民风好讼,某县的百姓联合起来把一个不作为也不得民心的县丞赶下台的事。
再分享趣事两则,里头主人公很巧地还是同一个,为南宋一个文人(后来当了官),叫方回··此人十分好色,某次寓居杭州旅舍,“与婢宣- yín -”,但床震的动静大了一些,结果“撼落壁土”,将邻居的壁土都震落了。
那邻居也不客气,马上就将方大人告上法庭,“讼于官”··后来他去严州做了知州,却为人贪鄙,喜欢给人的诗集作序,然后收点润笔·“市井小人求诗序者,酬以五钱,必欲得钞入怀,然后漫为数语。
市井之人见其语草草,不乐,遂以序还,索钱,几至挥拳,此贪也·”·他毫无半点知州的架子,只要给区区五文前,就可请他写一篇序·更有意思的是,那个“市井小人”对方大人的序不满意,居然敢掷回去,要方大人退钱,不退钱就揍他 (《宋:现代的拂晓时辰》)·2.上一章忘记注释的是,和很多电视剧演的不同,宋时民见官,臣见君,除非特殊场合,否则都是不用行跪礼的,而只用揖礼,更不需要跪着答话。
因为宋时坐具已经非常流行高椅了,从椅子上滚下来跪下,带有比较大的屈辱意味……元明清时候的礼仪倒是在不断退步,发展到见到要跪,听也要跪,唉··宋时民见官也不需要自称蚁民一类的卑称。
(《宋:现代的拂晓时辰》)·第二十九章 ·孙静文作为孙家长房长孙,受尽千恩万宠地长大,又理所当然地将在以后继承孙家的一切,可谓顺风顺水惯了··唯有最近这么几天,他只觉事事不顺,实在头疼。
起因还是他那不争气的妻舅··那人平日仗孙家财势,没少在城中欺男霸女,可之前都是小打小闹的缘故,用点小钱就能摆平,他毕竟爱极林氏容颜的楚楚动人,被她一哭一求,也就心软地帮着出手解决了。
不想这回遇上个硬茬子,还伤了人,被一张诉状告到县衙去,数罪并罚,怎么着也得挨顿打··林氏见兄长受难,终日泪水涟涟,哀求夫君帮一把手··孙静文再疼宠她,也觉得有些厌烦了,只是有个被县衙重惩的妻舅之事若传出去,受损的也是孙家颜面,便勉强同意再帮一回。
他对律法也有些了解,知晓士人身份能帮着轻判几分,于是,在问过这惹是生非的妻舅是否读过书后,就以重金收买了两位士人出堂作证··他亦想着总惹麻烦的亲戚被送远点,当然不会出大价钱将人给设法直接捞出来,而巴不得对方受点小惩。
等安排好这一切,他就好声安抚几句林氏,成功换得对方安心的笑颜,便跟着松了口气,当这事儿是彻底料理好了··他也没派人去盯着看此事进展,完全不料秦知县看穿了他的谋算,还发了当众出题的奇思,愣是让这算盘落了空。
结果是钱是没少花,妻舅却仍被重打百杖,送至他县看管起来;而那俩出堂作了伪证的士人,也因此被惩,自然对孙家也怀恨在心··如此赔了夫人又折兵,面子和钱都一场空的孙静文,当然不服气。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然而秦知县颇有几分官威,又是铁了心要攒政绩,不容在这有京官来主持扑买之事的节骨眼上出差错的,孙家派去的下人连门都没能进,就被撵了出来。
孙静文在外受挫,已是气得跳脚,回到家中,却又糟了父亲和祖父劈头一顿无情训斥··他们不满他在孙家要购置那李家庄园的关键时刻不知分寸,得罪了秦知县不说,还糟蹋了钱财,惹得一身骚。
还道他根本不该插手进去,而该更早就规范妻舅一些出格行径,莫要听妇人之言一昧纵容,否则不会酿成今日苦果··孙静文自知理亏,纵使感到憋屈,也只有忍了。
然而等他灰溜溜地回到屋里,又对上压根儿就不懂看人脸色的林氏那张啼哭不止的脸,听着埋怨的话,他哪儿还不感到烦心扫兴·索- xing -拂袖出门,不顾她愈发可怜的泣声,到燕馆歌楼里寻相好的粉头去了。
在成亲前,他也没少风流地与歌妓们寻欢作乐,只在娶妻后被家人交代着该安分一些,加上妻子颜色极好,才有几个月都未涉足此地··孙静文沉着脸,骑马行在街边,在看到欢楼门前悬挂的那以箬赣盖着的红栀子灯前,忽然想起他那叫竹娘的相好可是个烈- xing -子。
他这么久未去见她,缘由人尽皆知,要不买点小礼物讨其欢心,一会儿说不得也得被佳人甩脸色··刚巧去的路上将经过孙家开的胭脂铺子,孙静文转念一想,就让厮儿原地等着,自个儿拨转马身,往铺子去了。
等将马拴在一边后,他掀开珠帘,进到铺子里,懒洋洋地出声吩咐道:“包三盒螺子黛来·”·“大郎君·”·刚还笑容满面的掌柜,见着来人后,不由面露尴尬:“螺子黛已被这位郎君全买走了。”
孙静文不禁皱了皱眉,勉强一笑:“是吗这位客官可真是好眼光·”·说到底,他拿去哄人欢心是白拿的,顶多在拿多的时候走走大房的私账,平时都让公中的钱给填了。
铺席是要开门做生意的,生意越好,他作为未来的家主,于情于理都得高兴··只是这位出手阔绰的大买主,却与他印象中的那些大腹便便、穿着奇装异服的海外客截然不同。
年纪轻轻,穿着最时兴的苏绣织成的紫袍,坐在高椅上的姿态随意而慵懒,透着几分隐隐约约的风流俊逸,模样更是精致漂亮得跟画里的人一样··孙静文原只是随意掠了一眼,后就愣住了,情不自禁地定住认真打量片刻。
直到正低头仔细查看胭脂色泽的对方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侧起头来看向他的方向时,才匆匆别开··他见掌柜的忙着招呼对方,也不非要人过来,便信手拦了个正忙着给胭脂盒擦去表面不存在的灰尘的伙计,毫不客气地问道:“螺子黛没了,凤仙花红总有吧给我包几份来。”
伙计却是一脸为难,小心翼翼道:“回大郎君,那也没了·”·孙静文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压低了声音问:“……又是被他买走的”·伙计点了点头。
孙静文无可奈何,只有咬咬牙,又改个主意:“画眉七香丸,蔷薇水总有吧选一样拿一份给我·”·这几样制造起来工序费事,材料成本也高,价格自然也高居不下。
店铺里的存货固然不多,但除了难得遇到些贵妇外,是不会有人买的··换作平时,孙静文也不乐意拿那么昂贵的香墨和香水去哄个粉头开心,可这几天太过不顺,连弄个礼物都多有波折,他心烦意乱下,也懒得麻烦了,直接拿最贵的了。
谁知伙计又是苦笑:“回大郎君,那些,也没了·”·孙静文没好气道:“你干脆就直接告诉我,店铺里还剩下什么吧”·伙计如释重负,立马回道:“凝露膏,飘云乳……”·他一口气数了七八样出来,最后道:“其他的都卖完了。”
孙静文:“……”·哪怕这些名字再取得好听,也掩盖不了这都是些店里最便宜的货的事实··要真送这些给竹娘,怕是要吃好些个白眼。
见孙静文一脸纠结的模样,把店里最好的胭脂水粉一扫而空、正悠然地捧着掌柜着人沏的茶,耐心等人给自己包好货的这位大买主,微微笑着主动开口道:“若是这位大郎君有需要,不妨在我方才买下的货中挑选几样取走。”
孙静文不料他会主动示好,笑道:“多谢郎君好意·只这倒不必了,我再想办法挑几样别的便是·”·那人莞尔道:“无妨·我买下这些,非是倒卖,仅为赠予娘亲罢了。
少一两件,却能帮得上忙,她定也不会怪罪的·”·孙静文大吃一惊:“这……全是送给一人的”·那人颔首,轻描淡写道:“难得回苏州一趟,才稍微买多了一些。
毕竟不知娘亲喜欢什么样的,唯有全买去,让她慢慢选较为合适·”·这是在胡说八道··不论是名扬天下的苏绣也好,胭脂水粉也好,运到密州去,都是再受欢迎不过的商品。
孙静文信以为真,不禁咋舌··孙家不说大富大贵,也因富庶,而在这苏州城里颇有几分份量了··孙家的胭脂铺子,货物种类之多,名气之盛,更是在城内首屈一指的。
可这却不知是哪家的小公子,竟是眼都不眨地一掷千金,将店里现存的货物给悉数买尽,还专买贵的那些,只为孝敬自家娘亲·如此阔绰的大手笔,连他都不免心有戚戚。
“既然如此,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孙静文笑着拱手一揖,当真挑了两样,再让掌柜的退了四五份的钱回去··对方摇了摇头,正欲开口,孙静文就抢先道:“难得叫我遇见郎君这般的人物,多的不敢说,小小心意,还请接受。”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那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还要回绝,孙静文又道:“在下孙静文,不知是否有幸得知郎君名姓”·那人见推辞不掉,唯有受了,唇角矜贵地微微一扬:“我名陆辞,密州人士。
如若有事,可派人来刘方客舍寻我·”·孙静文心念一动··刚巧在这时,货物全都包好了,掌柜的笑呵呵的来通知陆辞,他却只淡淡地一点头,对那些价值不菲的货物,连看都不多看一眼。
他直接给了伙计的一些赏钱,让其帮着叫个车夫,把货全载到码头的塌房去,就风度翩翩地冲孙静文微笑致意,施施然地手离去了··他走是走的潇洒,却让孙静文的心里都忍不住一直惦记。
哪怕在逗得假装不悦的竹娘再次露出笑脸,二人一阵颠鸾倒凤后,也还想着方才那事,一下就被竹娘看出他的心不在焉了··竹娘噘着嘴,也不穿衣裳,就转过身去,拿光裸的背对着他抱怨道:“孙大郎既这般冷落奴婢,又何必费神前来”·孙静文这才回神,赶紧抱住她一番甜言蜜语,才又哄得人肯同他温柔缠绵。
·他并无断袖之癖,龙阳之好,之所以会对那位陆辞陆郎君念念不忘,只因他总模模糊糊地觉得,不论是这名字也好,来处也好,都好似在哪儿听过……·不等孙静文再纠结多久,眠花宿柳的翌日,就从孙父口中得到答案了。
“你那寡居密州的姑母的独子陆辞,昨日使人送信来了·”孙父最近都忙着四处筹钱,以增加购买庄园的资本的事,对这多年不曾谋面、又顶多带点杯水车薪来的外甥,当然漠不关心。
他兀自翻看着公中的账本,一边思索着还有哪儿可以抽点钱出来,一边漫不经心地对眼睛倏然一亮的长子道:“你尽早派人去刘方客舍,把人接来家里就是·”·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画眉七香丸,螺子黛,蔷薇水 皆为宋时盛行的化妆品。
(《宋:现代的拂晓时辰》)·2.塌方:即仓库·3.《都城纪胜》记载,有一些酒店,“谓有娼妓在内,可以就欢,而于酒阁内暗藏卧床也·门首红栀子灯上,不以晴雨,必用箬赣盖之,以为记认”,这个用箬赣盖着的“红栀子灯”,就是色情酒店的标志,有点像今日西方城市的“红灯区”。
至于不挂“红栀子灯”的酒店,妓女只是陪坐陪喝而已(《宋:现代的拂晓时辰》)·第三十章 ·孙静文听到这儿,忍不住笑了:“爹爹哪怕不开口吩咐,我也是要主动提的。”
孙父讶道:“这是何故”·毕竟是从小看大的自家小子,孙父看得还是很清楚的:虽有些小聪明,待父母也孝顺,但,毛病却也有不少。
不细心,好躲懒,爱美色··会主动开口讨个接表弟的差使,显然不似他平日能躲则躲的做派··孙静文洋洋得意地一笑,将白日在孙家胭脂铺里的见闻,给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末了感叹:“我还真没想到,那么个一身贵气,出手又阔绰的孝顺郎君,还是家里的亲戚”·谁知孙父给出的头一个反应,就是这绝不可能。
“你姑母自幼便是个- xing -子懦弱绵顺,害羞内敛的,不擅与生人打交道,”孙父对这小妹妹的- xing -格也摸得很清,不然当初也不敢冒着会被告去官衙的风险,设法逼走她,以侵占其奁产了:“她走时近乎身无分文,这么离乡背井去了无亲无故的密州,亦未改嫁,还得独自抚养一子,哪儿攒得下那么多银钱,供你表弟随意挥霍按我听说,她忙活这么些年,也就几个月前才购置了一所房屋,之前可一直住在官府所供的廉租所的。”
要能轻轻松松就使出买光胭脂铺的银钱,还至于这些年都过得这般一贫如洗么·孙父语气笃定道:“你定是认错人了,这天底下同名同姓之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孙静文摇头:“我起初也这么以为·只是那位陆小郎君的模样,的确同印象中的姑父有那么几分相像,只更俊气几分·况且名字一致虽不罕见,可同也是几日前才自密州来苏州,又道是为探亲,甚至都住在刘方客舍的人……天底下怕没这样的巧合吧”·陆父生前风度翩翩,模样俊秀,家境虽清贫一些,父母业已亡故,但一看就非池中之物。
陆母嫁于他时,孙家还是十分满意的··然而身负众人厚望的陆父却在三十五岁那年踌躇满志地去汴京,且在赶考途中,所乘船只沉没,丢下一妻一子,就此身死了。
孙家大失所望,孙家祖父感到几分看走眼的丢脸之余,也有些迁怒似有克夫相的陆母,才彻底放任了长子对幼女的欺凌··孙父这下也犹豫了:“……当真买完了”·孙静文撇了撇嘴:“爹爹若是不信,可召掌柜的来问,账本上总做不得假吧那上头可写得一清二楚,银钱也都收好了,尽管查去。”
孙父这时已信了八分了,还感到很是不可思议:“我那女弟,何时有这等本事了”·给他递来这消息的,只是同他在生意上打过几次交道的一个富商,说时也只是随口一提,当个趣事来说。
要有些误差,也不奇怪··孙父彼时想的是,反正写信也不费事儿,顶多费个百来文钱,要能在这窝囊的妹妹身上再榨出点油水,岂不何乐而不为·不想来的会是这么一条大鱼。
孙静文乐道:“商贾间事,靠的不外乎是八分运势,二分本事,姑母又需为母则强,厚积薄发,也并无不可为处吧”·不论是孙静文还是孙父,都没往陆辞这么个才十三四岁的小郎君身上联系。
孙父不置可否,只板着脸道:“与其在这乱猜,还不如你尽快动身,将人接来亲眼看看·”·孙静文嘻嘻哈哈地应了··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家里虽称得上富裕,但财力雄厚的亲戚,谁怕都不会嫌多的。
这可跟他之前所想的,多一个上门打秋风的讨嫌鬼,完全不同··更何况是那个一看就让人心生好感,模样漂亮的小郎君呢··孙静文高高兴兴地带着厮儿,骑马出门了。
孙父留在书房里,自个儿琢磨一会儿,始终觉得这事儿不可思议的很,但到底比之前打算的随意将人接来就放一边、能捞点钱就捞一点的态度,要慎重许多··他召来侍女:“等一会儿人接回来了,别往原来说的地方领,带到清正居去。”
他原来打算拿来安置陆辞的地方,只是个扩建房屋时多出的下人房,仅是临时添了几件摆件撑撑场面罢了··既然儿子信誓旦旦地说,陆辞一掷千金之举堪称豪富,谈吐亦是不俗,眼界定然也十分之高。
最重要者,陆辞愿为哄母亲高兴独自远行至此,见些造价不菲的胭脂水粉,也不惜大撒银钱,显然是个极孝顺的··既然重感情,那他这个做舅舅的,不也当仁不让地当沾点光么·只是当日没想到妹妹还藏了这陶朱公的本事,他想的是将个迟早要变成打秋风的讨嫌鬼打发得远远的,亦看着孤儿寡母好欺负,不欺白不欺,才做得太不留情面了些。
现要修复关系,就很是困难了··好在陆辞年纪小,妹妹也未跟着来,他要哄哄一个半大郎君,想必也不是多难的事··不论如何,都不能轻忽慢待了,而需当贵客一般款待。
尤其是在他们最为缺钱的现在……还得同儿子说说,将人哄好,但别带人到处乱走··毕竟一个孩子,纵使出远门,娘亲因担忧而多让其带了些盘缠,也不可能撑得住这般放肆的挥霍。
他得尽快将陆辞手里的钱挤出来才行··这些天陆辞采购的那些货物,都已提前送到码头边的塌方了,需要随身携带的行李,看起来并不算多··孙静文对此更丝毫不觉有任何不妥——世间总不乏锦衣夜行、财不露白之人,要是出趟远门,非得弄得连锅碗瓢盆都带上的繁琐,那才是小家子气。
况且,他可是再清楚不过,单是从自家店铺卖出去的货物就已不少,而具体跑哪儿去的了,还是他家伙计亲自送去的呢··陆辞既然有意藏富,他当然也善解人意地不去揭穿问询。
在得知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孙静文,就是自己的表兄时,陆辞面上掠过一抹淡淡的不自在,只很快掩饰过去了··但这份稍纵即逝的神色,还是被孙静文给清晰地捕捉了去。
在孙父霸占陆母奁产时,孙静文虽才八岁,似懂非懂,但也开始记事了,当然明白陆辞这幅神情和明显冷淡下来的态度意味着什么··他假装不知,仍然是无比热情的态度,连非亲非故的朱说,都当亲弟弟一般的亲热。
在孙静文背对着二人时,朱说飞快地朝陆辞眨了眨眼,再看向孙静文的背影,就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了··头回见厚道稳重的朱说做这么活泼的表情,陆辞差点被他逗笑出声。
这么一点忍俊不禁,被恰巧回过头来的孙静文给看到,还顺道给误解了去,心里跟着放松了··虽然上一辈间有点不甚愉快的恩怨,可自己的这位小表弟,- xing -子还是非常好的嘛。
清正居是孙家拿来招待贵客的地方,摆放陈设,无不讲究精致··陆辞却只淡淡扫了一眼,连半丝欣喜也无,就平平静静地点了点头,姿态优雅而矜贵··朱说虽没见过这般奢侈富贵的居所,但他一向不被外物而影响,自然也是一派淡然。
孙静文将二人反应默默看在眼里,对陆辞身家不凡的猜测,已是十分地确信了··等东西放下后,孙静文就亲自领着陆辞往祖父所在的安慈居去··陆辞笑眯眯地对一脸担忧地也想跟来的朱说道:“这是我亲外祖家,而我一贯与朱弟你情同兄弟,你也莫要太过客气,将自己当做外人。
还请你在这等我一会儿,待我探视过翁翁后,再与你一同用膳·”·孙静文看出这‘朱说’在陆辞心里地位不轻后,赶紧也笑道:“一会儿翁翁说不定将留我俩用膳,怕是会叫朱小郎君白等一场,就算不留,也要好一会儿了。
不若就先为朱小郎君上午膳吧”·陆辞抿了抿唇,微赧道:“如此便劳烦表兄了·不过我与朱弟具是忌口颇多,娘亲提早让用惯的厨娘替我写了一份可用的吃食单子……只是得给你们添麻烦了。”
“自家人的事儿,哪儿能算什么麻烦”·孙静文爽快地一口应下,随手将单子接过,草草看了几眼,就忍不住眼皮一跳了··这净是些昂贵的精细食材,一些他连听到没听过,连孙家都不可能餐餐吃得起的。
但既应承下了,孙静文也只有硬着头皮,转身交代下人去街上采买来··而外头等着的孙父也好歹没忘记,自己拿来将妹妹骗回来时用的借口是什么,便厚颜请了阿爹帮着做戏做全套,躺床上装一回病。
孙翁翁虽不满长子编出自己病了的瞎话来,还是不忍拂了他面子,勉强应了··二房三房都还在外头巡视生意,并未回来,唯有大房三口具在··陆辞刚一进到屋中,就听到这从未见过的外祖父重重地哼了一声,先发制人地训斥道:“闹脾气就一去不返这么多年,要不是我得了这病,怕是都要不认我这爹,这翁翁了”·陆辞仿佛没看出外祖的肤色红润,体格瞧着也是结识健康的、只是时不时咳嗽几句来装个样子。
反正再高明的医者,也是治不好一个装病的人的··他轻叹一声,微微笑道:“翁翁勿怪·自娘亲带我搬去密州后,就从没接到家中信,但亦从未停止过牵挂家里。
此番一接到信,却就知道祖父身体不好之事,娘亲这些年没少受苦,未曾养好,这下因太过忧虑,一下病倒了·我为了照顾娘亲,才耽误了几天功夫,晚了些上路·”·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这位外祖父隐约听出那么一点弦外之音,顿时更加不满:“这是什么话难不成做爹娘的不写信给她,她就不知主动写信回来了就连要- cao -持内外事务的外嫁女,都该早些回来看看,她个寡居在家的,更是无事在身,就更该跑勤快一些”·陆辞倏然敛了面上的淡笑,口吻变得冰冷,话面上倒还是客客气气的:“翁翁有所不知。
当时我母子二人过得一穷二白,过得最苦时,哪怕我年岁渐大,也不得书读,单靠娘亲一人劳作- cao -持,想要维持生计已是艰难,何来的无事在身,又何来寄信的钱呢况且在外过得不好,就频频写信回家,万一劳得翁翁和大婆挂心,或是破费接济,那便不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根据史料记载,宋朝进士及第的平均年龄是36岁左右··所以陆父在三十多岁赶考是很正常的·(《假装生活在宋朝》)·第三十一章 ·此言一出,外祖父与孙父脸上神色,都多了几分讪讪。
孙父到底在陆辞身上有所图谋,打的是修复双方关系的算盘,显然不会乐见气氛闹僵,便及时出来打个圆场:“我那女弟啊,也太逞强了些·既然过得困难,为何不写信回来呢家里决计不会袖手旁观的。”
陆辞微微一笑,并不接这话茬,只淡淡瞥了眼紧抿着嘴、满脸恼羞的不悦的所谓外祖,忽道:“翁翁此咳症绵久不去,可喝过药了”·孙父对此早有准备,笑道:“还是陆郎心细,的确是到喝药的时候了。”
便招呼下人将提前备好的滋补药汤呈上来··不料陆辞极自然地接了过来,莞尔道:“我既是代母侍疾,自也当辅进药汤,只是这药……”·他皱了皱眉,似察觉到什么一般,将药碗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几嗅,眉头倏然皱得更紧,看向四周的人里,就多了几分疑惑了:“我略通药理,此分明是寻常滋补药汤,常人饮了的确可强身健体,但对于体虚至需得卧塌休息的顽咳之症,反倒会使其耗空底子,加重病情。”
·陆辞将药碗放下,以听不出喜怒的平静口吻质疑道:“连最基础的对症下药的做不到,莫不是根本都没请大夫来看看”·本来就没有病,还看什么大夫·孙父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外甥涉猎颇广,竟然连药理都懂的一些,还一闻就闻出来了。
他面上笑容一僵,佯怒道:“竟是请了名庸医来诊治难怪爹爹饮用此方许久,病症不见好转,反倒加重了不少得亏陆郎——”·陆辞摇了摇头,不等孙父假装发完脾气,就已起身,往外走去了:“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与其追究责任,倒不如即刻去城中寻觅良医,为翁翁诊治·”·孙父脸上的笑终于挂不出了,差点没直接出手拦他,得亏孙静文也觉得不妥——真将人请来了,那装病的事岂不就穿帮了吗·别看孙家财大气粗,可要买通城里所有大夫,尤其是小有名气,口碑颇佳者,那却是绝不可能做到的。
一旦传了出去,自家无病装病,还骗了个孝顺的外孙千里迢迢自密州而来,孙家就得颜面大失了··孙静文想也不想地追前一步,诚恳道:“寻医问药之事,怎好劳烦陆郎我与爹爹这就出门去,亦好将功补过。”
陆辞蹙了蹙眉,不悦道:“我为孙家外孙,此回又是替母尽孝而来,怎就当得起劳烦二字了表兄不必多说,我这便前去·”·见阻拦不住人,孙父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办法——抢在陆辞将外头的医者请回来前,先请上一两位,贿赂串通好后,开一两方真治顽咳的药汤,起码将陆辞这比狗还灵敏的鼻子给骗过去再说。
孙家人急匆匆地出去了,陆辞却不急不慢地先回了趟清正居,把朱说叫上:“朱弟,陪我上街一趟·”·朱说半句缘由都不带问的,就迅速放下手中书籍,跟着陆辞身后去了。
等上了街,甩开孙家厮儿后,陆辞就将方才之事,跟朱说简单说了一遍··朱说感慨道:“我竟不知,陆兄还有闻辨药材的本事”·陆辞云淡风轻道:“你要知道,那才有鬼了。”
朱说一愣··陆辞唇角微扬,冲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来,大大方方地承认道:“我对药理,自始至终便是一窍不通的·”·朱说云里雾里,不由问道:“那之前是怎么”·陆辞笑了:“他本就没病在身,又怎么可能真的饮用些乱七八糟的药汤除了补品,不做他想。
我胡诌几句,他们做贼心虚,就被我轻易诈出来了而已·”·朱说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一时间除了哭笑不得,就只有佩服之至了:“若他们做戏做全套,配备了真的药汤,陆兄将如何”·陆辞微微笑道:“配给老者的药物,除极个别的病症外,或多或少都有滋补成分。
是药三分毒,哪怕他们真对自己狠得下心,我也不能算完全说错了·”·只是那么一来,他就会改变策略,非在边上以侍疾之名守着,亲眼看着对方将药喝下去才走。
——群演也是需要工资滴··陆辞心情颇好地带着朱说,沿街沿巷地找着大夫,顺道买了一些在密州不见出版的参考书目回去,可谓给足了孙家跟某些大夫串供的时间。
等回到孙家了,孙父立马堵在外祖父的房门之前,客气又坚决地表明了,已有三名医者在里头,就不劳烦外甥费心了··陆辞却道:“的确不好扰了翁翁歇息,只是有那虚不受补的前车之鉴,我着实不敢轻易放心。
还请大伯请人将所开药方誊抄一份,我好交由他们讨论,也不算让他们白跑一趟了·”·孙父无可奈何,只有将药方交出·不过这次药方终于没动什么手脚,就是治疗咳症的了。
偏偏陆辞还在边上细细问询,此药方会否太过寻常,反复强调着孙家翁翁近来一直身体虚弱,卧床不起之事··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这几位大夫起初还一头雾水:单从药方上看,可不觉得治疗的什么要紧恶疾,怎就至起不来身的地步了·等无意中看到孙父坐立难安的神色,见过无数病患的他们,也就明白过来了。
他们不由满怀同情地看着目光诚挚地望着他们、真心为自家外祖担心,甚至不惜从密州赶来的这位陆小郎君··陆辞满怀希望道:“如何”·他们默契地对视一眼,看也不看孙父,虽不算直接揭穿,以免开罪孙家,却也不甚留情:“因见不着病人面,只单从此药方来看,对应的不外乎为寻常咳症,凭我等多年行医经验,也想不出他下不得床的缘由来。”
说完,他们对孙父不屑地冷哼一声,也不忍要陆辞坚持给的辛苦钱,纷纷拂袖而去了··陆辞目带忧虑地看了孙父一眼,隐忍着叹了口气,移开目光,到底什么都没说。
可孙父哪里不知,陆辞多半是认定了自己要么贪小便宜,舍不得让名医来医治爹爹的那些银钱··甚至可能怀疑起他有谋财害命,觊觎家产之心了··他讴得快要吐出一口血来,只能生生忍下去,还得庆幸爹爹不至于误会自己,面上强笑道:“也辛苦陆郎了,在外奔波这么一日,连晚膳都是在外头用的,还是快些回房歇息吧。”
陆辞却只让朱说独自回去,自己则留下来,淡淡道:“我已从密州来,就为代母侍疾,哪有安享枕榻的道理大伯不必多言,我将留在翁翁房中,事必躬亲,不叫之前之事再发生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隐隐发绿起来··尤其是陆辞的外祖父,此刻已将肠子都悔青了··刚刚来了一堆医者,围着他个没半点毛病的人,神色微妙地讨论怎么圆谎时,就已经丢了不少脸了。
听陆辞的意思,要让他这么一个大活人,真要跟病人一样日日躺在床上,服用治病的汤水了·哪怕接受着无微不至的伺候,又哪儿快活得起来·他一来责怪乱出馊主意的长子,二来恨不得将陆辞立刻赶回密州去,当下毫不犹豫道:“大可不必你——”·陆辞却也气势十足地上前一步,在目瞪口呆的孙家人的注视中,字字铿锵道:“翁翁固然疼爱小辈,小辈岂能不耐劳苦如若真承受了这番好意,此事一传出去,我之懒怠,辜负的却是娘亲谆谆孝心,如此我还有何颜面回去还请翁翁务必成全”·陆辞非但掷地有声,且说到做到。
·之后的日子里,他就不顾所有人的劝阻,也不怕被过了病气,愣是在外祖父的房间里打起了地铺··且衣不解带,无微不至,基本上无事需假借下人之手,次日还学会了如何熬药。
他亲手熬制药材,又亲眼看着翁翁一滴不漏地喝完了,才算放心··若是翁翁手抖,不小心撒得多了,甚至乱发脾气,陆辞也毫不恼怒,而是立马熬制一副,后更是在用的长勺上做了小小改动,连洒都难洒了。
如此孝心,自然很快就传了出去,叫许多苏州城里的百姓们,都得知孙家住着陆辞这么一位替母尽孝的好外孙··当然,也有不少人疑惑起来:怎就没听说孙家老丈得了大病啊·还得将寡居在别州的女儿都叫回来侍疾,那怕是相当严重了。
众人议论纷纷时,那日被陆辞请去孙家看诊的几位,则对此嗤之以鼻,解释了几句当日情景··可惜的是,他们的大实话,不但被孙家矢口否认,连外人也不太乐意相信的。
比起孙家老丈是故意装病戏耍外孙,叫一家子人跟着折腾担心,他们更愿意相信是祖慈孙孝,和乐融融··不过得让外孙贴身侍疾,那其他儿孙辈,该有多……·不论如何,陆郎君的这般孝顺,自是感天动地。
在苏州城人有意无意地关注中,据说是身患顽疾的孙家老丈,竟是不出五日,就在外孙的服侍下彻底痊愈了··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女弟:即妹妹·——对家中女儿、侄女,长辈们还可以叫“姐”,比如“大姐”,就是指大女儿或大侄女。
但作为同辈的兄弟或姐妹,您却不叫她们“姐”或“妹”,而是称姐姐为“女兄”,称妹妹为“女弟”·如果是堂姐妹,就称“从女兄”、“从女弟”。
2.在宋时,老爷这一称谓也是不能乱用的,“老爷”是官宦人家妻子对丈夫的专用称呼,妻子以外的人不能这么叫··以上皆出自《假装生活在宋朝》·第三十二章 ·当陆辞的贤孙美名在苏州城里彻底传开时,于娉婷楼里醉生梦死的柳七,也不可避免地听说了。
他彼时还闭目舒服地躺在长塌上,头枕美人膝,享受着佳娘温柔地扇动团扇时带来的徐徐香风··正昏昏欲睡的当头,就听到佳娘随口谈起这刚从街上听来的趣闻。
“嗯”·柳七身上的瞌睡虫,便一下少了大半··他睁开眼,饶有兴致地问道:“那陆姓小郎君,可是名叫陆辞”·佳娘怔了一怔,认真回想片刻后,点了点头:“好似确实如此。
柳郎竟已听说过了”·柳七却不急回答她,倒是带着点急切地追问起来:“将你听来的具体过程,都给我说说·”·佳娘虽不甚明白,还是依言照做了。
柳七听完,着实憋不住笑,重新伏在她膝头,浑身笑得一抖一抖的,还不是捶打着香软的床榻··外人不知实情,自是情有可原,孝子贤孙的故事,总能被人津津乐道,适当美化的。
可对于知道个中内情的柳七来说,真相就呼之欲出了··居心叵测的孙家老丈,这回可是被整治得不轻啊··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佳娘无可奈何地看着柳七笑得直打哆嗦,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却也不再在她房里呆了:“叫人送水来,我需更衣出门一趟。”
佳娘酸溜溜地撇了撇嘴,娇嗔道:“柳郎可是要去心娘那她怕是忙着陪伴达官贵人,无暇——”·柳七心情颇好,也不揭穿她的小谎,只道:“我要去要闹处瞧瞧,距李家庄园的扑买,还要多久。”
孙家既然不是陆辞的对手,那在给对方添了一阵堵后,陆辞想必也不会在苏州城多留,而是一等庄园拍卖事了,就要离开了··虽能优哉游哉地等陆辞派人来通知,但他总隐约有些预感,那位一板一眼、正经得很是有趣的朱小兄弟,怕是不会让自己的同行计划进行得那么顺利的。
柳七笑眯眯地摸了摸下巴··——还是稍防一手的较好··被柳七猜中几分小心思的朱说,对此还一无所知··他正高高兴兴地抱着装着干净换洗衣裳的小木盆,跟着喜欢的陆兄身后,穿行在往大澡堂的路上。
让外祖父如此快速‘痊愈’,其中居功至伟的陆辞,当然也累得不轻··他素来有注重锻炼自己的身体素质,不至于真正累倒,但一个舒服澡,却是好几天没洗过了。
毕竟为了让外祖父无时无刻不呆在自己的眼皮之下,他这几日仅是让人送来干净热水,擦了擦身,或是就隔着一扇屏风飞快冲洗一下就作罢··等倒头睡了一天一夜后,陆辞就准备带着朱说一起,出门去香水堂泡浴了。
尽管留在孙家,也可以让下人直接送热水来,可不论是朱说,还是陆辞,留在这么一处充满叵测居心的‘亲人’的地方,都远不如去澡堂的自在··在出门时,陆辞不出意外地受到了阻拦。
当然不可能是孙家外祖··对方成天被当废人一样伺候,只能躺着一动不动地装病,被这狡猾的小子用些奇奇怪怪的勺子灌下无数药汤,吐也好,发火也好,都只会被灌下更多。
他明知自己无事,可但凡是要点脸,到了这地步,都不可能大声嚷嚷出来,只有强忍了几天··结果陆辞一点都没有不耐烦的迹象,一直是逆来顺受的模样,他却是越喝越不对劲了。
许是畏忧药毒太重,许是药真的生了坏效来,不出几日,他竟是浑身都提不起劲儿,没病都快给伺候出病了··为了能停止这种折磨,他可谓想方设法,不知对陆辞发了多少火,出了多少恶言,一方面是为宣泄怒火,一方面是要让人知难而退。
他可不愿让自己明明吃了这么多苦头,还不得不成就了这个讨嫌外孙的孝顺名声·既然陆辞不叫他好过,他也决计不让陆辞好过,可劲儿折腾··他就不信陆辞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小娃,还能忍上多久。
孙外祖打着这么个算盘,结果坚持几日,他就有些受不了了··刚巧有天,他因药效而碰巧没能睡着,就听得这可恶的外孙同个不知情的婢女小声说话··那婢女年纪不大,见受着伺候的阿郎脾气反倒坏得很,朝着陆郎恶言恶语,又多少有些爱慕模样俊俏的陆郎君,不免有些心疼,细声细气地建议陆辞不若放弃算了。
·横竖做到这步,外人定不会怪怨他身为外孙未尽孝心的··陆辞则轻轻叹了口气,感念道:“你也不必替我担心·翁翁现是服了错药太久,以至于病糊涂了,方会如此。
他若是神智清醒的,又岂会不理解这是出自好意呢他一日不止谩骂,便是一日不清醒,也是一日不曾病好,我便当仁不让,要多侍一日疾·你放心吧,我定不会因翁翁几句言不由衷的恶语,就半途而废的。”
那女婢是感动万分,对外更是大肆宣扬··可偷听的孙外祖,却是不寒而栗··照陆辞的言下之意,他一日不停止骂人发脾气,便证明脑子一日不清醒,就得无穷无尽地服药下去了……·他思来想去,为了在源源不绝的药汤下保住这条老命,还是咬着牙,装出康健的模样,当着外人面对陆辞,也是感动和褒奖。
这么一来,除去知情的那么些人心里不是滋味外,就是皆大欢喜的‘大病痊愈’了··可哪怕有所预料,在真正听到自己让陆辞孝顺的名声大盛时,孙外祖倏然被气得脸色发青,当真病倒了。
只是这回,他哪怕再不愿意承认,也还是隐隐怕了模样看着斯文漂亮,内里却是无比强势,行事手段上还滑不溜手得很的陆辞··即便真病,也强行装得若无其事,只默默养着,省得又招来这个恶鬼一样的孝子贤孙来伺候了。
孙父受了不少迁怒,也里外不是人··在陆辞侍疾的这些日子,扑买也有条不紊地进行了起来,不知为何,这次的虽是之前宣布的实封投标,竞标期限却比以往的要短上许多,三日后就关闭竞价,宣布结果。
他想从陆辞身上掏点什么的计划,自然就被这打乱了··无奈之下,他只有暂且放弃在关系还未修复好的陆辞身上榨出钱来,更顾不上安抚怒火中烧的父亲,而是每日在外奔波着打探消息,准备最后一刻才投标竞价了。
还会闲得无事来寻陆辞的,自然就只剩孙静文··孙静文碰上二人,见着都抱着小木盆的架势,不由一愣:“陆郎、朱郎,你们这是要去哪儿”·陆辞笑道:“香水堂,便不邀表兄一起了。”
孙静文皱了皱眉,不善地瞪了周围的下人一眼:“若有不长眼的胡乱怠慢表弟,叫表弟受了委屈,还请表弟不吝告知姓名,我自当严加处理·”·陆辞摇头:“多谢表兄关心,并无此事。”
孙静文不解道:“那为何不直接叫下人送水来,却得同那些个下……”他默默咽下后头俩字,继续道:“多人凑一块去”·陆辞淡淡道:“多谢表兄,只是从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我若用惯了厮儿,享受惯了奢侈,待回了密州,又要如何自处呢”·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孙静文嘴角一抽··也不知自己这表弟到底是什么毛病,明明那些个造价高昂的胭脂水粉都能不眨眼地扫下大堆,吃食上更是比他们还讲究一些,却非要坚持说自己在密州其实过得颇为拮据节俭。
见陆辞已经要走了,孙静文还惦记着父亲亲口吩咐要与这个小表弟搞好关系的事,便赶紧开口道:“若是街上有看上的,但凡是孙家的店铺,大可自取,留下名字就好,账就记公中去。”
陆辞一笑,谢过这份好意,也就走了··拿人手短,面对这种明晃晃的糖衣炮弹,哪怕孙静文说得再大方,陆辞也当然是不会接受的··陆辞带着朱说,先去香水堂里各自约了位技术好的搓澡工,舒舒服服地沐浴过,神清气爽地出来后,却不忙回孙家,而是租了两匹代步的驴,往官衙处去了。
他虽住在孙家好些日,但关于扑买之事,可还是记得清清楚楚的··这点,也得归功于朱说··在孙家的这些天,陆辞固然忙于‘侍疾’,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眼皮底下,朱说却还是自由的。
横竖整个孙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陆辞身上,无人留意他的行踪,朱说就当仁不让地做了跑腿的中间人,趁着陆辞煎药的那点闲暇,小心汇报进展··陆辞唯一漏算的一点,大概就是这次那位主持扑买的京官,因京中赋予其另外职务,而需提前赶回,不得不将封箱日期大幅提前了。
好在因李辛听取了陆辞的建议,不曾拖拉过,于是这会儿虽仓促了些,但也算是险险赶上了··陆辞当然清楚极其看重此事的孙父也会出现,便不准备光明正大地出现。
而是等快到县衙时,就停了下来,随意请了一位路过的行人,将提前了几个时辰到那里,与孙父一干人焦急地等待结果宣判的李辛,直接叫到他这边来··李辛一得消息,迫不及待地就找了个腹痛的理由,立马离开了那些人,直奔陆辞这来了。
因他太过紧张,脸色好不到哪儿去,找的这借口,倒也没让人起疑,尤其孙父见状,还无形中对他多了几分轻视··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 一般扑买的限期是1-3个月。
2.投标的过程中,官府“造木柜封锁,分送管下县分,收接承买实封文状”·也就是送锁好的木箱到辖下各县镇,凡符合资格且有意投标的人,都填好自己愿意出的价格,密封后投入柜中。
而在评标的程序中,木柜的拆封必须是公开的,有州政府多名官员在场,并允许公众观看··中标人确定之后,还有一道程序要走:公示,“于榜内晓示百姓知委”。
以表示整个招投标过程的公开、公正·最后,由政府给中标人颁发“公凭”,实质上就是订立合同·(《宋:现代的拂晓时辰》)·3.之前忘记说明,为什么陆母面对父母硬要让她嫁别人时离开了。
因为按照宋律,女子丧夫,如果她立志守寡,她的祖父母和父母有权力强令她改嫁·如果不令寡妇改嫁,反而会授人以柄,成为别人攻击的借口··宋仁宗时,高官吴育有个弟弟,娶了媳妇。
弟媳生下六个孩子后,弟弟去世了,弟媳妇决定不再改嫁·官员唐询上奏皇帝攻击吴育时,其中一条罪状就是他没有让弟媳妇改嫁·(《假装生活在宋朝》)·第三十三章 ·这些天里,李辛有同朱说联系着,严格地照着陆辞的谋划一步步去实施,情况更是一切顺利。
但真正到了这日,他心里又怎么可能不紧张呢·能见到久违的陆辞,他才终于有了一个悬得七上八下的心落地的安然感,握着陆辞的手,发自肺腑地感叹道:“陆郎啊陆郎,我可算是又见到你了”·陆辞笑道:“万事俱备,你愁什么”·李辛当然不好意思承认,单是同那些颇有名气的富商们坐在一块儿,就已经足够叫他如坐针毡的了。
他苦笑:“最怕是庄户们临时变卦,或是公祖不让·”·陆辞莞尔:“与庄户间的契书立好了么用的可是我替你找的那位牙人”·李辛赶紧点头:“都立好了。
就是那位牙人不错·”·陆辞:“只要正式立了契约,他们纵使反悔,你也不会落得两手空空·”·牙人在立契书时,不可能不确定好违约方对被违约的具体赔偿,那数额定然不小,至少能让爱占小便宜、摇摆不定的一些人望而却步了。
李辛面色就轻松一些,陆辞又慢慢地问:“你也没忘去官衙报备,呈上你父辈为原庄主的相关文书了吧”·李辛接着用力点头··陆辞再与李辛最后核对几项后,确定此事十拿九稳了,便笑道:“你已尽人事,现只听天命了。
回去吧·”·李辛多少受到些鼓舞,又莫名有些失望——他未从陆辞口中听到最想听到的保证,面上倒不显露出来,只认真道:“多谢陆郎,那我便先回去了。”
陆辞颔首:“我便不露面了·你也莫对任何人说,此计与我有关的好·”·哪怕李诚是蒙冤才丢了庄园,他帮着一位萍水相逢的友人,与自己外祖家竞争扑买,传出去难免容易变味,落不得好名声。
李辛对这点好歹,还是一清二楚的,又朝着陆辞一阵千恩万谢,才转身离开··他一走,陆辞便笑眯眯地看向朱说道:“这苏州城里,朱弟可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想买的东西”·至于李辛能不能做到保守秘密到底,陆辞其实也不在意。
横竖无凭无据的,硬说是孙家的外孙替他出的主意才能夺回庄园,也不见得会有人肯相信··朱说听出陆辞的言下之意,不禁一愣:“陆兄是要启程回密州了么”·陆辞道:“我该办的事,都已办好了,随时都可以回去。
你若是想回吴县一趟,我也愿陪你·”·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朱说拼命摇头:“多谢陆兄美意,此回……还是算了·”·他只有些犹豫,要不要提醒陆兄,关于同那柳七的约定呢……·陆辞知他难处,自然不会劝说半句,笑道:“现你我籍籍无名,一穷二白,确实不好随意上门去。
那等在再在街上逛一会儿,就打道回府吧·”·朱说还在纠结,连想都没想就同意了··不过他也没能烦恼多久,就见陆辞去租马时,很自然地请人捎话去久住李员外家了。
“……”·朱说嘴角不自觉地耷拉下来··原来,陆兄压根儿就没忘啊··他心里顿时涌现一股说不清是如释重负居多,还是略感失望居多的复杂滋味。
等陆辞带着朱说取回木盆,在街上东逛西逛了俩时辰后,李辛内心所受的漫长煎熬,也终于等到了一个结果··姗姗来迟的京官姓季,是一名台垣·官职并不算高,但御史台可向来是连宰相都说弹劾就弹劾的。
主持这类场面,他虽称不上经验丰富,但也绝不是第一次了··他将包括秦知县在内的一干当地官员,都请了出来,又将官衙大门打开,任百姓来观看木箱的拆封过程。
在这些闲得无事正闲逛的百姓里,也不乏对主人悬置许久的李家庄园将落到哪家手里充满好奇的,不一会儿就聚拢了来,期待地看着小吏取来钥匙,将密封的木箱打开··当里头一封封折好的竞价纸条被严格依照投入的先后顺序被取出时,最关心结果的这几位富商,也不由往前稍稍走了一步,又难掩敌意地向周围人看了一眼。
李辛……更紧张,不小心走了两步,还因靠得太近,被警惕的读价吏训斥了··他脸色涨得通红,讪讪地往后退了回去··耳畔隐约还听到周围人一两声嘲弄的轻哼,顿时心跳更快了。
当孙家的报价被念出时,比上回的标底要硬生生地翻了一倍的高价,瞬间惹得里里外外都惊呼声阵阵··孙父虽倍感肉痛,可听得那些人惊讶的低呼,再看这些‘老友’们瞪大的眼,也不由得意地抚了抚须髯。
他为了拿下心心念念已久的李家庄园,这回是真的下了血本了··但也没办法,密封投标,同样也是取看价最高人给与,却因不知别人的价位,要为求稳妥,就得尽可能地往高里报。
孙父飞快往四周一扫,见所有人都露出几分不快的神色来,心里就彻底定下了··——成了··至于脸色古怪的李辛,孙父更是从头到尾都没放在眼里。
正因如此,等那位季台垣亲口宣布出孙父所竞之价,为投标者里的最高价时,孙父已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了··偏偏秦知县在这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在季台垣说出下一句话时,低声解释了几句。
三言两语过后,季台垣就微露讶色,在孙父充满不祥预感的注视中,淡淡看向了紧张恐惧得满脸雪白的李辛,不疾不徐道:“你便是李诚之孙,李辛”·李辛腿都快软了,好半晌才连连回:“是,是,回大人,正是在下。”
这一问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身份的核实,早在小吏们放人进来时,就已做过了··季台垣不置可否,公事公办地问询道:“如今价最高者为孙元礼,所出价额为六万五千贯,你可愿接受”·孙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这处,是再也坐不住了。
他强忍着怒火和不解,向季台垣行了一礼,飞速询道:“且慢·大人,还请恕在下失礼,可这扑买本就是价高者得,现是在下所出价额最高,怎还要问询这……这位李小郎君了”·季台垣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还是秦知县一板一眼地代为回答道:“李辛为李诚之孙,李诚为庄园旧主……按大宋律例,扑买固具最高钱数,但需先次取问见原主愿与不愿依价承买,限五日供具回报。
自然有此一问·”·不顾孙父一脸五雷轰顶的表情,秦知县看向满脸忐忑的李辛,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遍刚才问话··这次没人打断,李辛面上,就慢慢地显现出他内心的欣喜若狂来:“在下愿意接受”·见原是胜券在握的孙父,要眼睁睁地看着到嘴的肥肉飞了,那些个投标价格不够高而失败的富商们,也不由得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来。
孙父自然不肯甘心,当即冷哼一声,嘲道:“接受难道就需凭你一句空口白话你怕是漏听了大人所说,是要依最高的六万五千贯来购入,而不是区区一万贯就能到手的”·孙父明显针对李辛,季台垣也不在意。
他的职责,仅是要主持扑买,宣判结果,确定流程走得无误,即可··至于李辛,要是在有对原庄主后人的惠利——达两年内付出此价的七成——达不到的情况下,庄园就得判由孙家拿下了。
李辛手足无措了一阵,好歹脑子想起来陆辞的交代了,双手发抖地将包袱里的交子都拿出来··他从庄户手里借来的,多达四万贯··初初拿到手时,他还在为这个庞大的数字而惊叹,夜夜难眠,唯恐有失,现在却害怕它太少,在这看似铁面无私的季台垣前买不下来了。
孙父原是稳如泰山,这下也有些慌了··李辛上回扑买,也未缺席,可明明是一如既往的穷酸模样,他可是记得一清二楚的··怎就这回,轻轻松松地拿了四万贯出来了·季台垣皱了皱眉,又与秦知县低声交谈片刻,接着由秦知县毫不留情地开口道:“至少得足七成,剩下三成,可允你在两年内缴足,但你这离七成之数,可还差了整整五千五百贯。”
李辛脑子里先是嗡地一声,以为希望破灭了,却又在下一刻,疯狂地翻找起来··他……加上他这次带来苏州的家中积蓄,刚好够这个数·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如此一波三折,最后尘埃落定。
看着官吏清点完那些交子,最后向秦知县和季台垣汇报了结果后,孙父脸色彻底灰败下去··这李家庄园,兜来转去的,最后还是重归了李家··扑买一结束,青紫着脸的孙父,看也不看一脸幸灾乐祸的周围人,就闷头出了官衙,烦躁至极地上了马,回孙家去了。
而陆辞白日在外头时,就订好了明日午时启程的商船,也得到了柳七的回信··对着来辞行的陆辞,孙父意兴阑珊,没了半点虚与委蛇的兴致,就敷衍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投标失利的噩耗,很快就传遍了孙家,见孙父心情极差,家里但凡有点眼色的,都不敢上前凑··孙家翁翁被气病在床,那就只剩下孙父的正妻,林氏敢了··毕竟她已暗中了观察了陆辞好几日,哪怕对方让自家阿舅吃了瘪,可到底是出自不知内情下的孝心一片,模样俊俏,温文尔雅不说,根据大郎的话,还是个出手阔绰的。
最合她心意的还是,此人未定下任何婚约在身,家里还只剩下个体弱多病,又- xing -情懦弱的娘亲在··而她膝下正巧有一女,刚刚及笄,只因模样不佳,尚未许人……·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原承包人拥有优先权。
在承包期届满的前一年,政府要先询问原承包人是否有意继续承包,如果有意,通常会给予一定优惠,原承包人若钱不够,还可以“分期付款”,如在一次官田出让交易中,原佃户获得了七折的优惠,并允许“限二年纳足”。
如果原承包人无意承买,政府即贴出公告,重新招标·在评标的时候,政府也会问原承包人愿不愿意按中标的价钱承买,“仍具最高钱数,先次取问见佃赁人愿与不愿依价承买,限五日供具回报”。
(《宋:现代的拂晓时辰》)·2.台垣:·监察机构叫御史台,也叫宪台,所以御史叫台官··而言谏机关叫谏垣,所以言谏官员叫垣官··两者合起来叫台垣。
宋之前,台是监察官员,垣是劝谏皇帝的·但宋之后,就统统拿来对付臣僚了··极其坑爹的一点是,言谏监察官员上任百日如果无所弹劾,就要撤职罚款,所以导致他们不得不无事都生事。
(《易中天中华史-大宋革新p60-p61》)·3.阿舅:即公公··儿媳妇称呼公婆为“阿舅”“阿婆”(《假装生活在宋朝》)·第三十四章 ·之前孙母还不急,准备多观察几天,毕竟是最疼爱的女儿的婚事,当然要精挑细选的好。
结果就在她越看这准女婿越满意的当头,忽然得知了陆辞将回密州去的消息,当然就坐不住了,夜里一躺在床上,她就主动向沉了大半天脸的相公提起此事··连还对扑买失利之事耿耿于怀的孙父,都被她的异想天开给吓了一跳,毫不犹豫地表示反对:“不可”·他那女儿什么德- xing -,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可不一清二楚·整日带着丫鬟穿个男装,上街闲逛的事没少做,正经的女红却一窍不通,大字不识几个,更别提琴棋了。
若是- xing -情上温柔可人,善解人意,也可以弥补一二·然而她就是个好吃懒做,蛮横霸道的,相貌还很是平平··要不是他膝下仅得二子一女,怕也忍不住有些嫌弃。
她年岁渐长,是该说人家了,而按他所想的是,就在这苏州城里找一户知根知底、脾气和善的人家,哪怕家境清贫些的也无妨··他大可把奁产加厚几分,把人嫁去,以后也在他眼皮底下过日子,不愁看顾不好。
谁想到他这夫人无缘无故地打起了陆辞的主意·他态度坚决,孙母可不乐意了,冷着脸道:“你整天在外头跑来跑去,不见你为闺女挂心一二,现我琢磨了门好亲事了,你倒是文都问半句,就顾反对起来了”·孙父在趋利避害上,还是很明白的。
见她拎不清,不由不耐烦道:“妇道人家又懂什么·当初夺了女弟奁产之事,你可没少掺和,逼她远走更是有你一份,你怎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就凭这层渊源,如今不结仇已算不错了,但瞧陆辞那不冷不热的态度,你该也能看得出来。
你倒好,还敢将闺女嫁给他到时候远在密州,她纵有难事也求托不了人,你又要如何看顾”·他最初同意儿子同陆辞修复关系,看重的不过是自己那印象中懦弱好欺的女弟好似发了一笔横财,想趁机捞一笔罢了。
等捞完这笔,哪管对面会不会记恨在心,他反正是打得大不了老死不相往来的主意,根本不打算长长久久地当门亲戚的··不过,在真正见过陆辞之后,他的想法,则渐渐产生了些微的改变。
这么多年里他是看清了,孙家上下,就没出个真念得进书的读书人·倒是自己这多年不见的外甥,还算有些希望··要是对方哪日真飞黄腾达,还肯顾念他们这门血亲的话,他那俩不成器的儿子说不定还有靠荫补做个低阶小官,有生之年风光一把的可能呢。
孙母倒是没考虑到这么远去,甚至还真将欺凌过陆母这茬忘得干干净净了··被孙父难住后,她默然片刻,才又狡辩道:“依我看,他若当真记恨在心,哪儿会为阿舅的身体奔波多日,又亲力亲为地照顾数日再者,他娘亲带他离开苏州时,他还不到记事的年纪,你女弟也不似个会将这些同小郎反复提起的,怕是只知大概,不解内情罢。”
要是对恩怨纠葛清清楚楚,还能这般平静地对待他们的话……也太可怖了··这般深沉的心机,绝不是个小郎君能做到的··孙父显然也没往这头上想,只皱了皱眉:“他瞧着是个聪明相,哪怕我女弟不说,自己怕也能猜出不少情况来。”
孙母理直气壮道:“这些时日,你还不见大郎同他颇相处得来么况且占他娘亲的奁产之事,都不知过去多少年了,现两家都不差这点小钱,又有谁还那般小肚鸡肠,净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你要还是担心,不如直接还回去,再赠他一些旁的什么,以此消了这点疙瘩,你也不必老想东想西的了·”·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孙父迟疑了··他依旧觉得婚事毫不靠谱,但妹妹既已富贵、今非昔比,陆辞自身瞧着也是个大有前途的,甭管荫补之事是否有戏,的确不好留这么个潜在的仇家在。
要能尽早用小钱来一笔勾销,当然最好·否则陆辞日后若真有大出息了,芥蒂可就不是这么轻轻松松就能消除的了··若是陆辞坚持不收,他大可说是当日非是真正据下其母之田产,仅是想替其打理而已。
话说到这头上,但凡明理的,都该同意一笔勾销了··反正李家庄园没买下来,之前准备的银钱还在,不存在捉襟见肘的窘境,从里头出那么一小笔来办成这事,听着倒是不错了。
“反正这事你就别管了·这门亲事,我绝不同意,你也莫跟任何人提起·”·在警告过林氏后,孙父翻过身去,背对着她又琢磨了会儿才睡去。
第二天一早,他将孙静文叫到书房来,开门见山地问道:“你那表弟比较喜欢什么”·孙静文很是莫名其妙:“爹爹问这个作甚”·孙父清楚,送礼这事儿,也得讲究个投其所好,才能事半功倍。
见儿子这傻愣愣的模样,他就忍不住皱眉头,语气就不好了起来:“平日没少见你去寻他,怎连他喜好摸不清楚”·“我虽没少同表弟见面,却从不见他对何物特别喜爱过,这也能怪到我头上”孙静文不满地为自己辩解一句,随随便便答道:“照我看来,天底下就没人不爱银子的,他想必也不能免俗。”
莫看是一些自诩清高人口中的铜臭之物,可连当今天子、朝中的达官显贵都爱不释手哩··孙父从前就只觉长子只有些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小机灵,不想现在连这么点优点都没了,一时间只觉身心俱疲,打发道:“你回去罢。”
孙静文也为一来就挨顿训斥之事感到老不快活,被孙父赶走,正是求之不得,毫不犹豫地走了··孙父省得为这么件小事多费心思,更不想让陆辞再在这儿多呆了。
俗话说夜长梦多,说不定自己那拎不清的夫人还不死心,又得惹些事端来··在掌柜的送来账本时,他心念一动,索- xing -将那日被陆辞扫空的货物所价值的银钱数加起来,兑成密州内通用的交子一张,叫管家给陆辞送去。
当然不能静悄悄地送,而是等陆辞上了马车,前往港口了,再大张旗鼓地送,好让别人知晓,自己待这外甥可不算薄··陆辞彼时已上了船,见着孙家管家带着一行人前来相送,不免有些意外,得知来意后,更是坚决不肯受。
管家连忙将孙父事前准备好的一番说辞拿了出来,小声向陆辞解释了好几句··比陆辞朱说还早一步上船的柳七见陆辞久久未回,不由出舱室来瞧瞧情况,刚巧就看到这么一幕。
他不紧不慢地摇着折扇,端的是潇洒好看,又悠悠地走到跟前,声音不大,却足够叫周围好奇看热闹的人听个清楚:“陆弟还是收下罢·既是你舅父替你娘亲打理奁产所得,你又怎好代母拒了”·“柳兄所言,确实在理。”
陆辞叹了叹,勉为其难地收下了··管家顺利完成主家交代,也大大地松了口气,目送载着陆辞的船只行离后,便回去向孙父汇报了··孙母还盘算着如何叫女儿偷偷见上陆辞一面,就得知这一噩耗,当然不依不饶,大闹了孙父一场。
孙父任她乱发脾气,听了一阵不耐烦了,干脆躲进书房里,但关乎女儿之事,却坚决不肯松口的··他隐隐约约觉得,陆辞看着虽随和孝顺,可骨子里,怕不是个好惹的。
要真是好拿捏的人,就不可能在这么轻的岁数时,就敢孤身乘船远下,途中还未出过任何乱子了··孙父暂还不知,自己因一贯的谨慎,而无意间成功避开了被进一步折腾的噩运……·下人在打扫清正居,见桌上摊着墨痕干尽的三张纸,也不敢随意丢了,就拿给了孙父过目。
孙父固然上过几年私塾,背书是不成,吟诗也吟不出,但单是字的话,倒是认得不少的··“单瞧这字,倒是写得比大郎的漂亮多了·”·他头个感叹便是如此。
一张写着‘萧何韩信’,一张写着‘君子载物’,还有一张,则是‘南北’··他仔细瞧了又瞧,也摸不着头脑,等孙静文回来后,又召了一起看,还是得不出结论。
孙静文生怕孙父又因他答不出所以然来发火,果断道:“怕不是表弟练字时随便写的,根本没有深意,何必费神研究”·孙父也大概猜是如此,只板着脸训道:“成日见你瞎逛,念书时也不勤勉,现连你表弟这一手字,都要比你的好上不知多少。”
孙静文打了个哈哈,搪塞过去了··因这字写得着实好看的缘故,孙父不自觉地在书房里摆了几日,最后才着人收拾了··被安排去处理此物的下人,也喜这字,便没舍得丢掉,便随意收在家中。
直到某日,他那妻子去庙会上支了摊子,卖些杂物时,不慎将它夹带出来,才被一挑选货物的士人看见··那士人盯着它琢磨片刻,很快回过味来,忍不住笑了:“你怎连这也拿出来卖”·汉初三杰,唯缺张良;君子载物,所凭厚德;东西南北,唯有南北。
不正是骂人缺德少良,不是东西么·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这几句话的灵感来自吕蒙正,也就是北宋初期三登相位的状元··他少年时期过得穷困潦倒,无比贫苦,写下这么一副对联·上联:“二三四五”,下联:“六七八九”,横批为“南北”。
上、下联的意思是“缺衣少食”,横批的意思则是“没有东西”·《假装生活在宋朝》·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2.荫补:包括父亲、祖父,曾祖父等嫡系亲属,以及兄弟,叔伯,母舅等血亲,都可以提供荫补机会。
但如果关系比较疏远,官阶也就有着差别·荫补的影响力是非常有限的,当然远远比不上科举考进去的优越,但也还是能算一种助益了·《宋代科举社会》p139·第三十五章 ·大中祥符七年五月四日,在诸路州府军监士人的殷切期盼下,礼部终于降下了贡举相伴的科诏,许诸路及州军发解。
而在南阳书院中,比消息灵通的小报最快得知此事的,自然就是友人遍天下的那几位夫子了··听得这么个值得叫人欢欣雀跃的喜讯,他们头一个想到的,自然就是陆辞了。
由于去年前年贡举皆停,陆辞没有得到参考童子科的机会,现已年满十五,就当同一般士人一样,参加解试去了··陆辞此时正上着周夫子的算学课,不想李夫子忽然杀到,一脸迫不及待地将他从课堂上带了出来。
李夫子我行我素惯了,根本不管周夫子脸色是否不虞,等把陆辞领回夫子们整理课案用的内室了,就立马将这大好消息告诉了他··陆辞怔了一怔··自从苏州回到密州后,他就再没有出过远门。
一是陆母的身体情况一直不甚稳定,他为就近照料,不好远行;二是要潜心备考,专心学习的缘故··他除了吟诗作画,死记硬背外,还特意通过模拟考场的恶劣环境,来训练各方面的应试能力。
毕竟锁院一锁几十天,解试则连考三日,若不提前适应一下这类环境,等真的进到里头,发挥失常可就吃大亏了··陆辞自想开口,就做好了一旦开举,哪怕只能考童子科也要下场一试的准备。
不想这一等就是两年··现乍然得到能报考了的消息,陆辞一时间竟不知是释然居多,斗志居多,还是紧张居多了··他轻轻地吸了口气,微一躬身,拱手揖礼道:“多谢夫子们专程相告,待放了课,学生就回去准备去官衙请解。”
李夫子点了点头:“家状我便不多问了,关于保状,你可有合适的人选了”·陆辞颔首:“请夫子放心,我将与朱弟,易庶和钟元结为一保。”
倒不是陆辞故意要落下柳七··柳七这两年间,虽然都一直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赖在他家未走,也或多或少被朱说这一好榜样带得修身养- xing -几分,不再三天念书,两天眠花宿柳了。
但按照律法,一等得知今年开举的消息,柳七定得立刻启程,先回本贯处取解了··否则,不论是籍非本土,还是假户冒名,都是大罪··李夫子蹙眉:“那岂不是还缺个保头”·虽然这几个都是他也知根知底的学生,但保头通常得由解试合格、参加过省试的举人来担任。
再不然,也起码得是参加过解试里,年纪稍大的那位··这保头固然没什么值得争取去当的,李夫子当然也不会建议陆辞做·但少了这么一个有应举经验的解人带路,影响可就不小了。
万一因这四人都是头回参举、缺乏经验,叫自个儿的宝贝学生吃了亏,那可如何是好·不等陆辞再说,李夫子就当机立断道:“这事儿你也别- cao -心了,我这几日内,就帮你找个合适的保头。”
还是得亲自交到他熟悉的小辈手里,才能安心··对这份堪称及时雨的好意,陆辞当然不会推辞,而是笑着谢过了··他的确没有合适的保头人选——要是曾走到殿试这关、又与陆辞朱说结为亲密友人的柳七的籍贯也在密州,五人结保同行,以柳七为保头,那当然是再合适不过了。
可惜不是··杨夫子也很是看重自己这位才识品行俱佳的得意门生,被李夫子抢了先,已有些不快,现见有了机会,立马见缝插针道:“公卷我早替你备了几份,你且拿回去看看,自己斟酌斟酌,选份最合适的去。”
不等陆辞应答,李夫子已冷冷地哼了一声··杨夫子不满道:“你哼什么”·李夫子不接茬,只看似牛头不对马嘴地回道:“反正是我的学生,谁也抢不走。”
杨夫子撇了撇嘴,呵呵一笑:“就不知到底教过什么,架势足得跟他不是你学生,而是你家娇客似的·”·李夫子双眼一瞪,反唇相讥道:“我扪心自问,不曾有过那般私心,倒是某人谋快婿不成之事,书院中可谓人尽皆知了。”
两年过去,陆辞身量拔高,面容俊美无俦,气质温和优雅,也更加成熟沉静··哪怕只穿着身同其他士人一般无二,由细麻布制成的寻常襕衫,也额外风采夺目。
偏偏这人不解风情,醉心学习,成日同朱说、柳七结伴而行,偶尔上街,也只是加上易庶和钟元几人同进同出,不知俘获城中多少少女心,却让她们只能远观,而无法近身去。
从陆辞年满十五那日起,被芳心暗许的羞涩小娘子们的父母家所托的冰人们,就差点踏破了陆家门槛··陆母好歹也是亲自经营了两家店铺的人,见过不少阵仗的人了,还是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但一想到是陆辞的婚事,他又为应举之事这般发奋用功,陆母潜意识里觉得他不似有慕艾之心,只象征- xing -地在用膳时问了一句··陆辞笑了笑,毫不犹豫地答道:“尚未及第,何以成家”·虽说他已做好准备,真的在这北宋扎根落户,但一想到要与一位不认识的女子相伴一生,他就觉得浑身别扭。
这年头说出类似话的少年郎,还真不在少数·听者大多一笑而过,当是少年志气高,倒不会觉得是敷衍的托词··陆母点了点头,之后就再没让冰人进门了。
·只是陆辞只在外头晃个几圈,在别人跟前露个脸,就能引得良家子芳心暗许的能耐,就连以擅谱词曲而在歌妓中极受欢迎的柳七,也忍不住感到由衷佩服,还酸溜溜地绕着陆辞说了好一阵。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陆辞还没什么反应,朱说就先一步炸毛,狠狠地攻击回去,叫柳七老老实实,足足半个月没去花街··不论如何,陆辞的答复一传出去,对陆辞痴心一片的杨小娘子,也终于明白了自己已是毫无可能,黯然神伤地在父亲的安排下另嫁他人了。
杨夫子多少感到被戳到痛处,臊得满脸通红,当场挽起袖子,就要跟同是知天命之年的李夫子狠狠打上一架··而别看李夫子比杨夫子要干瘦许多,天天亲自打水练出的劲儿却不小,两人年岁相近,又多少有些士人的矜持,打起来的架势看着吓人,但其实真伤不到什么。
陆辞果断不想被殃及,默默将杨夫子精心整理好的公卷纳入袖中,淡定道:“多谢夫子们,周夫子还上着课,请容学生先行告退了·”·三位夫子中没有参战的那位刘夫子,正乐呵呵地捧着茶碗看,听了陆辞这话,便冲他点点头:“回去吧。”
陆辞并未说谎,而当真是回到了周夫子的课上··周夫子原来所怀的对李夫子乱叫人出去的些微不满,也就随着他懂礼的一个欠身礼,而烟消云散了··陆辞重新落座后,刚还一直心无旁骛听着课的朱说,心神就不由飘了几丝在陆辞身上。
不过他惯来尊师重道,纵使好奇方才发生了什么、竟让李夫子着急得片刻都等不下去、非要中途叫人出去不可,也不会在课上真问出来··他甚至主动将自己的书本往陆辞那边推了一推——方才陆辞走开,落下一些内容没听上,朱说全给做好笔记了。
陆辞笑眯眯地接受了这份好意,一边飞快誊抄,一边冲朱说眨了眨眼,无声地说句谢谢··朱说耳根微微一烫,轻咳一声,继续专心听讲了··易庶则没有这个顾忌。
要换作别人,见同窗忽然被夫子叫走,头个反应怕不是怀疑对方闯了祸,被夫子给发现了,要叫去痛批一顿··但发生在陆辞身上,显然没一个人会这么想··易庶始终坚定地相信,陆兄就是书院中所有夫子共同的心肝肉,无暇白壁一般,哪怕真犯了小错,他们恐怕也不会训斥半句,而是帮着兜住的。
要让陆辞知道易庶的心中所想,怕是会立刻表示反对··开什么玩笑,他难道会是粗心大意至犯错、然后让关心自己的帮着收拾残局,遮遮掩掩的人吗·——他要干什么坏事,那绝对会打一开始,就不会让任何人发现的。
易庶趁着夫子转过身去时,麻溜地侧了侧头,小声问道:“陆兄,方才夫子唤你去,是为何事”·陆辞已飞快地抄完了朱说的笔记,将课本又推回去,迅速地跟上了夫子讲课的进度,易庶凑过来说悄悄话,他则连看都没看向对方。
就在易庶感到几分失落时,陆辞右手好似不经意地轻轻抖了一抖,雪白襕衫的袖口里,就滑落了一小卷纸来··易庶赶紧接住,蹑手蹑脚地拆开一看,见不是别的,而都是过去陆辞因写得好、而被夫子们当堂表扬,还曾贴在书院墙上展示过的一些文章和诗赋,不由一头雾水。
夫子专程叫陆兄从课上离开一趟,就是为了这个·易庶满腹不解,但见陆辞听讲的侧面无比认真,也不好意思再作打扰之举,只重新将它卷了回去。
他这动作幅度稍微有些大,让朱说到底没憋住好奇心,一边一本正经地面向前方,一边以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这一瞥,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贡举”·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娇客:女婿·2.保状:请解时需要三人以上结为一保,保内必须有曾经解试合格发解参加过省试的举人。
所保内容,大概是为委是正身,非冒名顶替;是本贯取解,而不是寄应;品行端正,未犯罪责;无隐忧匿服(服孝)等··如果一保内有人之后被查出有以上情况,除了本人会被重罚以外,其他几个人也会受到一定程度的牵连(比如3年不能应考一类的),所以对应举人的身份盘查,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安全,都会互相监督。
3.公卷:北宋前期,参加解试之前,士人还必须投纳一份自己平时所撰写的诗赋文论,作为公卷·具体内容为‘古律诗赋,文论共五卷’,一直到1041年(仁宗庆历元年)才被废除。
4.襕衫:宋时士人穿的白衣·以上4点都出自《宋代科举社会》和《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上》·第三十六章 ·朱说的惊呼,是刻意压低了的··他又是坐在靠墙的席上,因此除了紧挨着他右侧的陆辞听得一清二楚外,并没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陆辞冲他飞快地眨了眨眼,就继续听课了··——毕竟这种重要的事情,还是经夫子们之口告知其他学子较为合适··果不其然,纵使对陆辞多有偏心,偷偷开了小灶,夫子们也不可能刻意瞒着其他人。
等周夫子的课一结束,就将众人召集到前院之中,把今年要开贡举之事,给交代得清清楚楚了··底下一时间哗然一片,在欣喜期待、跃跃欲试之余,大多数人都不约而同地审视起身边人来。
每州的解额是有限的·而在人才济济的密州城内,最出名的显然就是这所南阳书院了··不出意外的话,他们的身边人,就是不久后将遇见的竞争对手··在逐渐意识到这点后,最多的复杂目光,渐渐就集中到了此时此刻也神情自若,淡淡微笑的陆辞身上。
一提到榜上永远名列前茅的骄子,夫子们跟前最受看重的宠儿,几乎所有人都只会头个想到陆辞··陆辞拍拍朱说的后肩,又仗着个子高挑,在还愣着的易庶头上敲了一下:“走了。”
他率先离去,朱说理所当然地紧跟在后,易庶慢了几拍,但也条件反- she -地跟在了后头··对这消息表现得最事不关己的钟元,早已在书院大门外等着了。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看到陆辞背后跟了两个,他‘呸’地一下吐出刚还百无聊赖地叼在嘴里的草- jing -,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一个顺手,就将陆辞的书袋给接到自己手中,随口问道:“怎的又多了一个”·钟元这么一说,易庶才猛然间意识到,自己竟被陆辞邀至其家中去了,顿时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
陆辞笑:“你猜”·钟元一个激灵,想也不想就驳了回去:“不猜”·每次陆辞摆出这狐狸一样狡猾的笑模样来,他再顺着对方的话琢磨,往往就不知不觉地踏入了陷阱。
宣布完这句后,钟元就死死地合住了嘴,一个字都不往外蹦,就怕让陆辞有机可乘··见他这般戒心十足,陆辞只有遗憾地耸了耸肩,继续同朱弟说笑了··少年人一到了十五上下,个子就如抽条的小树一般,一下窜高许多。
四人具都手长脚长,哪怕背着书袋,脚程也比从前要快上不少··其中又以陆辞为最——人在古代,他难免怀有长不高的忧虑,每日都不嫌麻烦地亲自煮用些乳制品,还让朱说也跟着一起用。
朱说原是对这些腥味颇重的饮品敬而远之的,无奈他从来都拒绝不动陆辞的邀请,也就强忍着受了这份情意··久而久之,朱说不仅渐渐地变得习惯了饮用乳制品,还不知不觉地接过了每日煮奶的活计。
成效也十分显著··两年过去,钟元某日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原最引以为豪的个头,非但都不如比自己还小两岁的陆辞了,连那一开始的矮豆丁朱说,身量也拔高许多,如此来势汹汹,大有将要赶上他的派头……·易庶云里雾里地就跟着陆辞回到了陆家,受宠若惊地捧上了一杯热茶,就听陆辞问道:“你们何时能备好家状、公卷定个确切的日期,我们好一同递交保状去。”
易庶一惊:“保状”·陆辞颔首,笑吟吟地问道:“这回应举,易郎可愿与我们结保”·易庶除非是脑壳忽然坏掉了,否则就不可能不同意的。
“荣幸之至”·他激动得站了起来,又在钟元莫名其妙的注视下讪讪重新落座··陆辞见他冷静下来了,才继续道:“李夫子将为我们寻上一位合适保头,待你们其他的都备好了,我才好再寻夫子去说。”
易庶这才明白过来,方才自己见到的那些显是被人重新整理过一遍的陆辞旧作,到底是做什么用处的··不愧是陆兄,连公卷都是夫子们主动提前给准备好的……·易庶这么想的,对陆辞是越发佩服和仰慕了。
朱说盘算片刻:“我需告假数日,好回义父家去取家状,来回一趟,该要十日吧·”·他还未正式自立门户,而家状之中必须包括三代、乡贯和户主等内容,自然需经过继父。
陆辞对此并不意外,点了点头后,就看向钟元和易庶:“你们呢”·钟元则痛快道:“我的家状一直都在娘亲屉里搁着,何时要,何时就能取。”
与无数望子成龙的家庭一样,钟家对钟元寄以厚望,这些自然都是早早备下的··易庶也迅速道:“我这也简单得很,直接去取就是·”·陆辞颔首,又同三人敲定准备公卷、试纸的时长,确定无误了,才让钟元送易庶回易家去。
易庶还没完全从‘竟能同陆兄一同结保应举’的巨大喜悦中清醒过来,满心还想着如何能在陆家多赖一会儿,苦于找不到合适的由头,只有不情不愿地在钟元大大咧咧的陪同下,回家去了。
二人一走,陆辞便看向朱说,缓缓询道:“你义父那,该不会对你取状之事有所阻挠吧”·朱说心里一暖,摇头道:“义父绝非心胸狭隘、做派下作之人,陆兄请放心。”
陆辞到底有些不放心:“距解试之日虽还有两月之久,但此事却绝对出不得差错的,你真有把握”·朱说颔首:“关乎紧要,愚弟不敢有虚言。”
毕竟关乎朱说的家务事,除非他主动开口,陆辞也不好主动提出跟他走一趟··而朱说又从来就是个不爱拿自己的事去劳烦陆辞的人,因此陆辞只有通过仔细观察他神色变化,以此判定有没有强硬态度的需要了。
现见朱说口吻笃定,陆辞才点了点头··恰在此时,昨晚夜不归宿的柳七,也晃晃悠悠地从外头回来了··他清楚陆辞和朱说都不喜他一身酒气,哪怕午时就醒了,也未急着回来,而是焚香沐浴更衣,恢复了神采奕奕的模样,才不急不慢地往陆家来。
他笑嘻嘻地主动打招呼:“陆弟与朱弟都放课回来了”·陆辞眯着眼,盯了柳七片刻,直到对方神色间露出几分不自在了,才慢悠悠道:“贡举将开,柳兄是今晚动身,还是明日启程,好返籍应举”·柳七微微一愣。
在很快消化完陆辞的话后,他不自觉地站直了,恍恍惚惚道:“此话当真”·陆辞好笑道:“这还能作假”·柳七眼底倏然泛出几分狂喜和茫然来。
他一时间以为自己置身梦中,一会儿又意识到自己要做的事情太多,而在情绪万分激荡下,导致他没搞明白要先做哪桩,整个人在原地胡乱地转了几圈后,才找到方向,一下窜了出去。
陆辞看他这迫不及待的架势,好笑地同朱说对视一眼,接着打开屋门,寻了个满街找活干的闲汉,让人去码头订今夜启程的船了··一转身见朱说神色微忪,陆辞不由微笑着调侃道:“初时总见朱弟恨不得将柳兄打包送出门去,现倒成了最舍不得他的人。”
朱说纵有些许离别的伤感惆怅,也被陆辞这含笑的口吻给逗没了···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他耳根发烫,偏偏无从躲避陆辞带笑的注视,唯有无可奈何地告饶道:“陆兄”·陆辞这才有所收敛,正经道:“你这相对而言,没那么着急,干脆就明日再动身吧”·朱说对此自无异议。
好歹同吃同住同学了近两年的人,一朝离去,双方都很是不舍··陆母得知此讯后,连铺席都不去了,亲手做了一大桌子好菜,又去大酒店里买了几瓶酒来,给柳七践行。
柳七本就是几人中最心思细腻,多愁善感之人,要筹备应举的兴奋一淡去,就只剩伤怀了··再等他豪爽地牛饮了将近一斗酒下肚,更是神志不清,等跑了几回茅房后,他就死死地握住陆辞和朱说的手不放,在陆母善意的微笑中,眼泪汪汪地呼唤道:“唉,陆兄啊朱弟啊”·陆辞冷静地将酒坛子挪得离他远了一些:“柳兄,你已醉得不轻了。”
前世的年纪不算在内的话,他小柳七都快有十岁了,当得起哪门子的陆兄·朱说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深深地叹了口气··柳七长吸口气,用袖子草草拭泪,又大声地嚎了起来:“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朱说被说中心事,情绪顿时也跟着越发低落起来。
陆辞见朱说这架势,好似下一刻就要作起诗词来,赶紧拍拍柳七肩背,淡定道:“省试时不就能在汴京再会了么鼎鼎大名的柳七郎,该不会连再过一回解试的信心都没有吧。”
对陆辞的激将法,柳七却破天荒地不曾搭理,甚至还不顾自己会否因此丢脸地呜呜哽咽起来··陆辞干脆也不理他俩了,一边自酌自饮,一边随他们宣泄情绪。
只要再一会儿,将柳七在船只出发前,及时打包丢上去就好··谁知柳七哭着哭着,就吟了起来··他吐词不清,陆辞不由皱起眉,凑近了点去听··就听柳七一边揉着陆辞的手,一边喃喃道:“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陆辞眉心一跳,忍无可忍道:“…………我不是你相好的”·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试纸:为考试用纸,要考生自备,由官府加盖印信后发还,考试时用·2.解额:解试有一定录取名额限制,就是解额,每个州都不同。
从景德四年开始,就开始按照比例来解送··3.省试:解试合格的举人,在次年春天到京师的礼部参加考试··由于礼部属尚书省(即尚书台),所以才称为省试·第三十七章 ·陆辞先用一勺双下驼峰角子塞住柳七郎的嘴,然后就面无表情地临时出门,雇了辆驴车,一转身就叫来隔壁钟元,让他将还抽抽噎噎、泪水哒哒的柳七郎给架了上去。
他把这已喝得烂醉如泥,都还不忘一路吟词的酒鬼贴心地送到船上了,才安心回返··结果一进门,就见仅是微醉的朱说已将方才柳七所吟诵的雨霖铃给完整地复写了出来,正星星眼地专心欣赏品味。
“……”·陆辞扶了扶额,后知后觉到朱说历来就颇欣赏对方的诗词,听闻佳作,会忍不住替已醉倒的柳七记录下来,自是理所当然的··而在他出门叫车的那么一会儿,光一口双下驼峰角子,恐怕早就被柳七郎给吧唧下肚了,根本堵不住。
他嘴角微抽,直接道:“时候不早了,你明日也要出发,早点歇息去·”·朱说满口应下,将还未干透的纸小心捧着,乖乖回房去了··在他看来,总徘徊花街柳巷、楚馆秦楼,给歌女良妓们谱写词曲的柳七郎,肯正经为离别的友人做词,还是如此难得一见的婉约派佳作,几乎称得上是改邪归正了。
虽将朱说打发了回房,陆辞这一夜却很是辗转反侧,总是不甚安稳··柳七郎那还好,被这么胡乱折腾一通,一想到省试时还要见面,他就难过不起来··朱说却是他形影不离了整整两年多的人,又一直当做自家小兄弟一般照顾,乍然离开个十来日,还是往那龙潭虎- xue -去的,陆辞自然忍不住感到不安。
他辗转难眠,朱说也是满腹不舍,翻来覆去··翌日一早,两人的眼睑下头,都带着相似的青黑··陆辞沉默地去街上扫了十几份朱说平日偏爱的小食,又备了些容易存放的干果,好让朱说能在路上也不饿着。
朱说情绪亦低落极了,早膳用得是空前的慢慢吞吞,每啃几口,就要抬起头来,悄悄看上陆辞一眼··陆母也很是伤怀,长吁短叹不止··她倒不是不舍十几日后就要回来的朱说,而是深刻意识到家里少了平日总能说会道、总能逗得自家成熟稳重的儿子有少年郎的模样,还极其俊俏讨喜的柳七郎的离开。
或多或少地,总有些不习惯了··陆辞默默把自开铺席后就挣钱上瘾、连算账都自发地跟着他学会了的娘亲这难得一见惆怅模样看在眼里,一边忍不住感叹柳七作为女- xing -杀手的杀伤力之大,一边又暗暗警惕起来。
昨夜里仅仅是拉着他这么个大老爷们的手,都能睁眼说瞎话,肉麻兮兮地作出‘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词句来··要是再在家里住下去的话……·哪日一时兴起,想做他义父,岂不也是轻而易举·哪怕清楚柳七郎不至于无节- cao -至这种程度,可陆辞一想到他对貌美女- xing -的要求堪称来者不拒的纵容态度,便有些不寒而栗。
他虽半点不反对娘亲改嫁,但这人选上,绝对得亲自把把关的··早膳过后,陆辞就骑着那头老驴,亲自去集市上,向个平素知根知底的人租了马车,又看着任劳任怨的苦力钟元将朱说的少量行李搬上去,不由叹了口气,默默跟了上来。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哪怕朱说一边忍着眼泪,一边坚持不用陆辞浪费工夫来送,陆辞也还是骑驴跟上了··千里相送,终有一别··一路送到城外落云亭,终须一别,陆辞才止了步,最后对着朱说絮絮叨叨道:“虽只有短短十日,还是一切小心。
一切以保重身体为最要紧,切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再遇着要施以援手的人,也要三思而行,莫要冲动行事,务必牢记凡是身有废疾者,皆都不得应举的;也莫轻易听信些僧道妖言蛊惑,以防一个不甚着了他们的道,一旦作为僧道,哪怕还俗,也不能应举的了;旅途中闲得无事就多背书,千万别随旁人赌钱去,朝廷对此屡禁不止,可一旦被抓获了,按照律令,也是不得应举的……”·朱说起初还听得愁肠百结,感动万分,泪亦渐渐上涌。
结果越到后面,就越是哭笑不得了··“陆兄,”他实在忍不住了,委婉提醒道:“我不过小你半岁……”·“半岁当然不算少了,”陆辞毫不迟疑,理直气壮地反驳道:“我已蹒跚学步时,你还未出娘胎呢”·朱说瞬间哑口无言。
等陆辞终于感觉交代够了,肯把朱说放走时,朱说的满怀离别愁绪,也于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了··重回马车上时,背影竟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架势··陆辞一脸慈爱地目送马车渐渐远去,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慢悠悠地拨转驴头,返回家中。
·既知道明确的开考时间了,他自然不可能闲着··头件要解决的事情,就是在杨夫子准备的那几份公卷中,挑一份最合适的出来,再做些填补修饰。
想是想的轻松,等真正翻开那堆旧作,陆辞就不禁犯起了难··并非是因为他认为可选的得意作太多,哪个都舍不得丢弃,而纯粹是……在他眼里,这些分明都写得平庸无比,根本挑不出个略显出彩的来蒙混过关。
考官要过目的公卷数量众多,一天翻下来,早已彻底麻木了··被归纳在将被遍览的公卷中,若无几分出众、可脱颖而出之处,根本不可能留下特殊印象··陆辞揉了揉眉心。
他倒从没奢望过能凭公卷就让主考官惊艳,只希望别拖太多狗腿,再等到正式考试时的程文别出差错,中规中矩地混个中下游,可以过关就行··他从来就不能理解,分明有朱说、易庶等人的珠玉在前,夫子们是怎么做到对自己这不忍直视的拙作赞不绝口,还不顾他本人的努力劝说,贴到书院前榜上去公开处刑的·思来想去,也只有他们已然先入为主、偏心偏到胳肢窝里去,才能作为解释了。
跟明显犯了考前焦虑症的陆辞不同的是,杨夫子等人对他们最宠爱的得意门生,可谓信心十足··杨夫子是经过一番精挑细选后,才择出最得众口好评一致的佳作数十篇,归成公卷,供陆辞自己再选。
而在后世背过无数前人佳作的陆辞,在面对这份好意,只觉被反衬出云泥之别,简直是报应来了··一想到要将自己的那些不忍目睹的拙作重温一遍,饶是陆辞做好了要选出一份公卷来的心理建设,也还是半天下不来手。
他每翻完一份,就要板着脸去背诵一遍论语,以作宁神静心、平复羞耻之效··……真不知三十年多年前进士及第的那位柳开,是如何做到‘以为独轮车纳公卷千轴’,以此艳惊众考官的壮举的。
考官不过数人,却要观遍上万份公卷,真能仔细到哪儿去么·陆辞暗下决心,要有朝一日,不论是他或是柳七、朱说高中,只要做了大官,无论如何都得力谏官家,让贡举‘一切以程文作去留取舍’,将这徒增繁琐的公卷制度给废除掉。
公卷的本意是为‘抱艺者不失搜罗,躁进者难施伪滥’,可实际上,既防不住人光明正大地用旧卷伪饰,也拦不住有心者假借他人文字,甚至被庸书人易换文本,到省后无凭考校。
况且自七年前,就在各地实行了封弥制度,连考生名字都看不到的情况下,又如何能达到‘观其素业’的效果呢·到头来,不过徒增主考官的览卷负担,也白费了学子时间。
陆辞愈发忿忿不平——这种破规定,早就该给取消掉了·天知道,他不知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艰难地止住了偷用朱说随意乱丢、于他而言可谓唾手可得的那些练笔旧作的恶念。
足足用了两个时辰,陆辞才选出了几篇尚可过目的文章,古律诗赋和文论各一份,工工整整地誊抄一遍,编为公卷,就迫不及待地将它丢在一边,等着应举投状那日再说了。
至于试纸,家状那些,陆辞早已备下,倒不用再麻烦··之前应承下给陆辞找个保头的李夫子,也是雷厉风行,在离朱说同陆辞约好的归期还有三日时,就找好了人。
真要说的话,他倒不是认识那人,只因同其父曾为同年应举之士,颇有几分交情,对其为人也有几分欣赏··巧的是,对方因被任命做了考官,其子自然不能在籍贯所在的河南洛阳应举,而是由转运司送往别处参加别头试。
更巧的是,被送去的不是别处,正是密州··对方也正愁爱子远行,无法照顾之事,李夫子一主动开口,两人一拍即合,就定下这事了··一切顺利,李夫子心情颇好,立马将陆辞召来,一番谆谆叮嘱后,假作忽然想起地建议道:“你虽离及冠之岁还远,但既然将要应举了,也不必太过死板遵循,为便于交际称呼,都宜有个表字才是。”
陆辞闻弦音而知雅意,从善如流道:“先生所言在理,如蒙不弃,还请赐字·”·成功抢先一步的李夫子,心满意足地捋了捋稀疏的长须,将早已琢磨好的二字脱口道:“听之不闻名曰‘希’,闻之不释名曰‘文’,我赠你表字希文,你以为如何”·“……”·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陆辞的微笑僵在了嘴角。
这,恐怕··不太好吧··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别头试:应举人有亲戚在本州岛仁官,或者担任发解官,都由转运司选官另行考试·解额另立,不占用州军解额。
不过这个规定是确定于宋仁宗1044年的,这会儿还没明文确定,但的确有这类行为啦··2.公卷制度的弊病如文中所说,并且于1041年被废除,其中范仲淹居功至伟。
柳开那位弄了无数公卷的牛人,被沈括后来吐槽了……·3.陆辞列举的那些行径都会导致应举资格被永久取消··4.双下驼峰角子,小吃,出自《假装生活在宋朝》·5.封弥:即糊名制度,开始于1007年·第三十八章 ·见陆辞面露难色,原颇为自己所取的这一表字感到满意的李夫子,也察觉到几分不对了:“可是有何不妥之处”·陆辞无奈一笑:“实不相瞒,学生两年前返苏州探望大翁翁时,偶得一友,其字非是别的,正是希文。”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表字希文的不是别人,正是史上及冠后的范仲淹··李夫子可惜道:“原来如此·”·表字相重的情况虽不罕见,但大多还是尽量进行避免的。
尤其对方还是同陆辞相识的友人……更是该能避则避了··陆辞向他歉然小揖一礼:“谢先生体谅·”·李夫子爽快地摆了摆手,略作思忖后,看向陆辞,口吻温和道:“‘摅羽翮兮超俗,游陶遨兮养神。
’我知你怀傲世之才,亦盼你有守志之心,现赠你‘摅羽’为字,愿你从此‘乘六蛟兮蜿蝉,遂驰骋兮升云·’”·陆辞莞尔一笑,再无推辞之理,而是不假思索地长揖一礼,不疾不徐道:“学生定以此日夜自勉,不敢稍忘师长期许。”
·李夫子捋捋长须,心满意足地笑了··他始终坚信,自己这位得意门生,五年后不知身在何处,成就几许,但想必是不可能差到哪儿去的。
要真等到陆辞能行冠礼,加表字的时候,定然就轮不到他了,自然是先下手为强的好··陆辞不知这位恩师难得让人幼稚得哭笑不得的小心思,在得了师长所赐表字后,他也未刻意去熟人跟前宣扬过。
毕竟都是认识的人,再郑重其事地告知对方自己新得了夫子专程赐下的表字,总有多此一举或是炫耀之嫌··陆辞是习惯低调了,心里得意的李夫子,却不容他低调。
在次日开课时,颇有心机的这位先生,就假作无意地频频点出陆辞表字,让他起身回答问题··自然而然地,就让整个学院的人知晓了··杨夫子越是气得拍桌,李夫子就越是哈哈大笑。
陆辞无可奈何,也只有默默配合夫子的炫耀行径了··得知‘摅羽’二字为李夫子亲口所取之后,易庶面上神色,就从好奇转至羡慕,又至佩服了:“不愧是陆兄,能得夫子主动赐字”·陆辞笑了笑:“那是先生们怜我家父仙逝久矣,方赐下表字,你则当寻令尊去,先生们如何好越俎代庖呢”·易庶听了这话,也觉颇有道理,不好意思地笑笑,心里则定下今晚也要父亲为自己赐字了。
钟元将‘摅羽’翻来覆去地默念几回后,竟莫名生出点敬畏来··他赶紧摇了摇头,犹犹豫豫道:“我是不是也该去整个”·真说起来,他比陆辞还长上两岁,又已成家,过阵子亦要一同应举去……也该有了。
陆辞笑眯眯道:“你说呢”·以钟父的文化水平,显然不至能为钟元取字的地步,要能求得夫子们赐字,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了··就不知夫子们会选择将钟元直接打出门去,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了。
“得去·”·钟元根本不想被自家老爹起些类似于‘钟发财、钟富贵’的表字来闹出笑话,尽管一想到要去寻那几个古板夫子就忍不住有些头皮发麻,还是假装爽快地宣布了决定。
钟元在夫子那堪称劣迹斑斑,最近又无诸如山岳正赛之类的加分项在,当然不是一桩易事··陆辞知道夫子们多半会给他一些教训和苦头尝尝,但不会当真刁难他,便未为其出谋划策,而是心安理得地忙自己的事去了。
解试之所以又被称为秋闱,自是因为它通常都在秋天举行··加上防止舞弊的锁院制度,陆辞按照往年的贡举时间进行推算,发现莫说是赶上中秋了,怕得九月初才能出来。
在这之前的日子,就得在贡院里渡过了··这会儿的贡院,还不似陆辞所以为的是官府专门为贡举修建的应试场所,而多是临时借用的佛寺,学宫和官舍等地··加上等递交完应举资料后,直到锁院前,他都将彻底进入备考阶段,最好将家中琐务趁这段时间全给安排好了。
其中就包括提前向官府汇报,关于二税将因赴考而不得不延后缴纳之事··在陆辞的户状上,主户里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人,朱说和柳七郎仅是客户··不过陆辞尚未足二十岁,加上有士人和单丁这两层身份带来的税役减免,需付的就只有夏秋二季需缴的二税了。
陆辞这两年来无暇出门做生意,就拿这每月的活钱收入先扩建了房屋,又陆续在城郊购置了一些田产,算下来,竟也有八十多亩了··他悉数佃了出去,让几户放心的熟人去种,虽规模上远远比不上李辛心心念念的李氏庄园,但也让他一跃成为了中等户。
不过在这商贾如云、随时都有人一朝暴富,又有人下一刻就一贫如洗的繁华密城中,陆辞这样稳打稳扎的致富速度,虽让熟人感到惊叹佩服,但也不会太过惹眼··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这正是陆辞想要的——枪打出头鸟,闷声才能发大财。
小日子是过得越发滋润了,唯一让他感到可惜的是,自己几年前所建议的自来水系统,一直杳无音信,好似被官府彻底忽略过去了般石沉大海,只得凑合着用井水了··此时家中除了雇来帮工的两女使外,并无旁人,陆辞也就专心算起了今年的秋税里大约要缴多少,看需不需要多留一点活钱来防备水涝旱灾时,就听得书房门被轻轻叩响的声音。
他从账本间抬起头来,温声道:“请进·”·张女使将门轻轻推开,并不敢进来,只小声问道:“阿郎,门外有客,称是受您先生所托而来的·”·陆辞不假思索地起了身,将账本合上,推到一边去,一边往外走,一边交代道:“我亲自请他进来。
你就沏壶好茶,送到前厅去·”·李夫子忘了告知陆辞对方的具体名姓,陆辞也不小心忘记问了·不过对方想必没漏问这点,才顺利找上了门··陆辞没想到的是,半挨半靠在门框上的这位年轻文士,脸色看着非常不好,似身患重病之人。
“鄙人滕宗谅,”这人一脸菜色地冲陆辞拱了拱手,气若游丝地继续道:“洛阳人士,承蒙李先生所托——”·话刚起头,他就面色大变,飞快丢下一句‘失礼了’后,就一个健步冲入陆家院中,眼明手快地抱着小菜地边的一口大缸,毫不犹豫地将脑袋埋了进去,开始大吐特吐。
饶是见多识广如陆辞,也被他这冒昧失礼之至的行径给弄得一愣,下意识地闪开后,就要阻拦:“且慢,那是——”·没来得及··不等陆辞说完,痛痛快快地一口气吐完胃喉中翻涌一路之物的滕宗谅,就跟被抽了筋的鲤鱼一般,翻了个白眼,旋即软绵绵地滑倒在了缸边。
“——我娘亲拿来化粪沤肥用的缸·”·陆辞哭笑不得地将话说完,看对方浑身臭烘烘、又已丧失了意识的模样,瞬间绝了去拉一把的欲望。
他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见不似能自个儿起身的,索- xing -唤来在扫瓦间灰尘的干当人,先煮好一桶热汤,再把人扒光了,丢进里头洗刷干净,再擦干了丢客房的床上去。
等被粪缸生生臭晕过去的滕宗谅,饥肠辘辘地被若有若无地飘来的食物香气唤醒时,天已黑透了··他一睁眼,就见个极其俊俏的小郎君,正气定神闲地在他床边上用着一碗美味的煎三色鲊。
陆辞在他睁眼之前,就从他微小的身体动作得知已醒之事,笑眯眯地打着招呼:“滕兄醒了”·已在电光火石间回想起晕倒前的窘迫的滕宗谅,闻言不禁讪讪一笑,挣扎着下了床,诚恳地向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陆郎君致歉道:“一路乘船赶来,竟不知我还有船晕症这毛病,自下船来,憋了这一路都没寻到解决不适的地方,才那般……唉叫陆弟见笑了。”
陆辞笑道:“事已过去,再提做甚滕兄可要尝尝烙润鸠子和酒醋蹄酥片,好润润口,开开胃”·滕宗谅虽感到颇为懊恼,但陆辞已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窘事揭过,他更不会再在上头多做纠结,只也爽快道:“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陆辞是个一旦有了条件,就绝不会在日常生活上委屈自己的人,而陆母在得了挣钱的乐趣后,也明白了与其浪费时间在亲自- cao -持家务上、不如雇人代劳,自己好专心打理店铺生意的道理。
陆辞就光明正大地雇了好些人力,其中包括两位女使,三位杂役,和一位厨子··他在后世也是个好珍馐的小饕餮,略微懂得一些新奇做法,平日虽不亲自下厨,但也不吝指导厨子几句,因此颇有口福。
滕宗谅原还有些矜持,后就胃口大开,大快朵颐起来,对菜肴更是赞不绝口:“我表字子京,若陆弟不嫌,可唤我子京兄,听着更亲近几分·”·陆辞正要接话,就忍不住愣住了。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简直如雷贯耳··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表字出自楚辞里的《守志》·2.从宋太祖就开始有规定,女子不用上户贴。
所以陆母不在户贴中··3.丁、老、小、黄则表示的是年龄段·宋朝规定三岁以下为黄,十五以下为小,二十以下为中,二十一至六十为丁,六十以上为老。
丁需服役,缴身丁钱,士人和官户可免··(以上出自《活在大宋》)·4.只要有田产,就必须负担二税,包括士人和官户·(《宋代科举社会》P170-171)·5.贡院是北宋后期才开始建立的,之前都是借用寺院一类的地方。
《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上》·第三十九章 ·在拜访过李夫子后,滕宗谅就顺理成章地赖在陆辞家了··陆辞在买下另一侧邻居的房屋进行扩建时,不但对原有的房间进行了加宽加高,也新增了两间客房。
说是客房,可其中一间,已被柳七彻底占据了··别看他为应举,已回了乡去,他这两年里添置的绝大多数私人物品,还全堆在里头,打的显然就是陆辞因此不好把这间房给别人住的主意。
陆辞对此哭笑不得之余,也只有将另一间客房安排给滕宗谅了··三日后,朱说也带着家状回来了··正如朱说走前为安陆辞心所说的那般,在朱说形同自立门户时虽闹了些不愉快、撤去了一切援助的朱父,并未刁难于他,而是很爽快地就备了一份家状让他带走。
连他那两位继兄,在面对他时,也隐约带了几分愧疚的忐忑··朱说察觉到后,便在安抚过不舍他走的娘亲后,开诚布公地同他们谈了一谈,这才多耽搁了一日··莫说他如今过得很好,哪怕过得不好,以他的厚道温和,也是不可能怪罪无血缘之亲、这些年来却称得上待他不薄的朱家人的。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只是看着他们面上似是尽释前嫌,实际上却还有着些许不自在的神情,朱说不由越发想念起温暖的陆家了··告别朱家人,朱说便怀着一颗似箭归心,下血本租了匹良马来往回赶。
他没料到的是,自己才离开区区十日,家里就又多了张生面孔……·滕宗谅同柳七一样,也是应举过的,只是走得没柳七那么远··在被发解至省试后,就已遗憾落榜,未能进到殿试那关。
一听陆辞说起柳家七郎,滕宗谅不由惊奇地睁大了眼:“摅羽所说的那位,莫不是殿试遭黜落后,写下那首豪气干云的‘鹤冲天’的白衣卿相,柳三变柳景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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