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官发财在宋朝 by 放鸽子(一)(5)

分类: 热文
升官发财在宋朝 by 放鸽子(一)(5)
·易庶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摅羽兄与我为同窗,亦是友人,非是血缘之亲·”·女使继续传话道:“方才听得你唤他作陆解元,莫不是……”·她未问完,易庶已很是骄傲地点了点头:“正是。
摅羽兄半个月之前初次下场,就已夺得解元之位·”·女使眼前一亮,赶紧回去告知自家娘子··易庶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不知是走是留,好在对方很快又回来了,接着是一串问题:“你们此行,可是要赴京赶考将在这大名府中停留多久是在哪家客邸停留……”·易庶稀里糊涂地一一答完后,对方终于问出来最关心的了:“你那位摅羽兄,可曾婚配”·易庶回想片刻,肯定道:“据我所知,是不曾有过的。”
“多谢易郎君·”·话刚说完,那位女使就笑颜如花地向他道了谢,行了一礼,回去给娘子传话了··徒留易庶怅然若失地呆站片刻,才在于楼下半天等不到他下来、特意上来催促的朱说的提醒下,跟着下了楼去。
只是在三人往跟钟元越好的会合地点去的路上,经过一露天瓦市,就巧巧地遇到一场难得的热闹可看··在瓦市相扑刚开始前,有时会安排数位穿着清凉的女飐对打套子,彼此争胜,激烈程度虽比不上男子相扑,但在观赏- xing -上,却甚至会更胜一筹,更博人眼球。
尤其光顾瓦市,行走街市上的未婚女子,终究是大大少于男子的,能观赏身材姣好的女子只着简单内裳,进行一出活色生香的贴身肉搏,自然引得血气方刚的男子们目不转睛,大声叫好。
易庶只看了一眼,就跟浑身着火一样燥热,感觉很不对劲,赶紧移开了目光··只是才移开没多久,听得那边叫好声声,又有娇喝频频传来,脑海中就不由自主地想象起那香艳画面来,不由又悄悄看了过去。
朱说皱了皱眉,看到易庶的这般作态,忍不住开口规劝道:“市井有市井之乐,引妇人聚众为戏,虽有失礼仪,亦情有可原·只是我等身为士人,不当沉溺于此,而应修身养- xing -,自律自规才是。”
陆辞虽然觉得,能在他曾一度以为礼教颇为森严的宋朝看到身材火辣的女子相扑,难免有些意外,但在见惯现代比这尺度大上无数倍的演出后,自然不可能为此大惊小怪得起来。
见朱说这般正经,把易庶说得一脸羞愧地低头,他不免有些忍俊不禁,解围道:“若非今上英明,使民间安定富足,也看不到这些闲情乐趣·现时候不早——”·话未说完,不远处忽传来一句兴奋的“他在这里”,就使三人止住话头,讶异地往声源齐齐看去。
却见一让易庶觉得万分眼熟的女使,跑得满脸通红,却目标明确地直冲他们方向跑来,背后还跟了一群膘肥体壮的家丁··易庶心里油然生出种不详的预感来··陆辞对之前之事一无所知,只诧异地看了那来势汹汹的一群人几眼,就继续低头,跟朱说有说有笑了。
易庶心虚地咽了口唾沫,试图提醒道:“摅、摅羽兄——”·然而不过片刻,已发现他们的那女使所领的家丁们,就近在眼前··随着“就是他”的一声令下,他们一拥而上,瞬间把另两位半大郎君隔了开去,将毫不知情的陆辞小心捉住,飞快推上准备好的一架马车,就这么嚣张地驱车远去了。
朱说:“”·作者有话要说:朱说:这一幕,竟是该死的似曾相识……·注释:·1.青凤髓:建安名茶 《宋代贡茶》·分茶技法已在前面做过概述,不多加解试了。
2.陆辞点的所有小吃,都可以在《活在大宋》、《假装生活在宋朝》、《宋·现代的拂晓时辰》找到··譬如酥琼叶:把夜里蒸好的馒头,切成薄薄的片,涂上蜜或油,在火上烤,地上铺上纸散火气,烤好后颜色焦黄,又酥又脆。
嚼上一口,就会像诗人杨万里所说:作雪花声··3.宋代的女相扑是很有名的,女相扑手叫“女飐”,《梦粱录》和《武林旧事》都记录了好几位女飐的名号,如“赛关索”“嚣三娘”“黑四姐”“韩春春”“绣勒帛”“锦勒帛”“赛貌多”“侥六娘”“后辈侥”“女急快”,这些女相扑手跟男相扑手一样,在“瓦市诸郡争胜”,并且打响了名头。
宋仁宗还一度看入了迷,导致被司马光训·(《宋·现代的拂晓时辰》)·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4.“不为良相则为良医”是史上的范仲淹自己说的。
第五十二章 ·陆辞上一刻还在跟朱说说话,下一刻就被一群素不相识的健仆给强行分开,小心地推上了马车··事发这般突然,竟破天荒地让他懵了··毕竟他在密州城最贫弱好欺的那段时日里,并没有那般真知灼见的大户富贾,直接一眼看上他的潜质。
而等行事低调的他渐露头角,到锋芒毕露,惹来有适婚之龄的待嫁女的富商和小官户的关注时……·则已没人敢强欺上来,都客客气气地派冰人先问了··仅是客居在途中路过的城中一晚,竟都能遇着捉婿之事,显然让他预想不到。
还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上回故意让不听劝的朱说自投罗网,送上捉婿‘大户’李家去,吓唬了一场的麻烦,这回就落到自己头上了··在一瞬的啼笑皆非后,陆辞就恢复了平静的心态,看着分别守在车厢口的两边、一边赔着笑脸、一边小心警惕着他会否做出过激之举的健仆,微微扬起唇角,温声询道:“请问你们家主人是何人何故这般将我请去”·那健仆没想到被等同于被强掳而来的小郎君会这般镇定,还和善地主动问起状况来了。
他愣了一愣,暗道句不愧是十五岁就一举夺得解元之位、叫小娘子都芳心大动,催的阿郎急匆匆地派他们去逮人的俊才··可是,阿郎只反复叮嘱过他们,莫要冒犯,惹恼或是伤到对方,甚至对方若是愤怒之下破口大骂,也闷头受着。
却未说过,这人不气不骂,只笑着问他们阿郎情况时,该如何作答啊··他纠结片刻后,才谨慎地回道:“我们阿郎姓郭,特请陆解元入宅一叙·”·姓氏自然是无比陌生的,但听着一个‘宅’字,陆辞心里就如明镜一般,一下有底了。
本来按照他的分析,捉婿的决定会做得这般急忙轻率,而不耐心等到来年殿试唱名放榜那更为激烈、却也结果更为明确的争夺战的,多半不会是什么达官显贵、或是家资巨万的富商,而仅是略有资产,勉强跻身‘上户’的一些人家。
既清楚自己争不过汴京里的豪贵的话,就只有稍作冒险,相信自己的判断,着急迫切地提前下手,才可能预定上一位前程远大的东床快婿了··这一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宅’字,就彻底印证了他的猜测。
不论是如今也好,还是祖上也好,都得当过不大不小的官,住所才能被称之为宅··恐怕就不是略有资产的普通富商了··马车一路疾驰下,很快就到了地方。
陆辞再次被这群健仆来了个众星捧月,先簇拥着下了车,又簇拥着进到一所富丽堂皇的宅邸里··不过,在进厅堂之前,他额外留意了一下四周,看是否建有重拱和藻井,或是彩色的雕栏画栋。
这一眼就看到,此宅虽有雕栏,但色彩已然斑斓黯淡,明显有一定年份了··——多半是祖上曾经做过官,但子弟贡举不第,无奈之下,只有改而从商了。
当从商的后人积蓄起了一定资产,试图通过联姻手段来重返上层社会,以维系和发展家族的情况,可谓屡见不鲜··妆奁给得丰厚,却不见得是出自疼爱女儿的真心。
似他这种,多少有点希望成为新科进士的未婚士子,自然就成了笼络成本最低,也最容易达成目的的人选··陆辞思忖着,懒洋洋笑了··莫说只是一方巨贾,哪怕是当朝权相,于他而言,也只是拒绝时需采用的方式有所不同而已。
与正直清廉、秉- xing -亮直的士大夫家结为姻亲,尚可称为一段知人之明的佳话,达成相辅相成的政治同盟的实质··就如几十年前的宰相赵谱和‘捉来’的侄女婿张秉,又或是当今的宰相王旦,就是被曾为副相的赵昌言在榜下看重的。
然而待价而沽,与‘价高者得’的富商之女结为连理的,可想而知,就多湮灭无闻了··不论这能带来多大利益,陆辞也从不会考虑这一捷径的··在现代时,他从白手起家,到富甲一方,仍是个潇潇洒洒的单身贵族。
难不成还越活越回去,到这宋朝,还得卑躬屈膝,拿婚事做筹码才成了·——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陆辞面上挂着漫不经心的淡笑,前脚刚迈进堂屋的门槛,原本心不在焉地坐在主位上吃茶的主人家郭首义,立马就站起身来,笑呵呵地迎了上去,亲切道:“陆解元果真一表人才,丰神俊朗”·他身着金紫衣服,身形却不臃肿,倒显几分健硕。
陆辞得体地微笑着,依旧站得笔挺,不疾不徐地回道:“郭老丈过誉了·”·郭首义不禁一怔··他之所以要出动那么多健仆,自是有原因的。
一来是为了在不知对方有多少同伴的情况下,叫捉婿之行更有把握;二来是簇拥着人进门,于外人眼里颇有气势,彰显出自家对此事的重视来;再来,就是通过打个措手不及,小杀一些才子的傲气和威风,乱乱对方心神。
他也做好了对方会气急败坏、惶恐不安的应对··却不料这位陆解元年纪颇轻,又生得一副让人移不开眼的好模样,却沉稳端庄,举止得体,丝毫没有少年郎的轻浮躁气。
哪怕被健仆挟来,也是悠悠然然,安之若素的从容,而未有他预想中的慌乱··郭首义不由眼前一亮··他亲自走南闯北多年,将祖父辈留下的资产生生增加数倍,眼光不可谓不毒辣。
在听明显只为其俊美相貌和唬人气度所慑服,芳心大动的小娘子所言时,他还以为会是个傲气凌人,年轻气盛的小郎君··而如今在他看来,就凭对方的这份英爽的仪容和不俗的气魄,哪怕这次不高中,也迟早要成国之重器,前途不可斗量。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毕竟陆辞才十五岁,初次下场就已夺得解元之位,难道还等不起下次、或下下次吗·而如此才貌双全的郎君,一旦高中,哪怕只是个同进士出身,也必然会被其他达官显贵的人家抢破头去,届时绝对就轮不到他了。
那些炙手可热的权贵家也好,家资巨万、一掷千金的富贾家也罢,可都绝对不乏待嫁的女儿··郭首义原只有三分的招婿心思,一下变作了十分的热切··打定主意要趁其还未至京城、名声不显时,赶紧来个捷足先登。
“若非我听人说起,陆解元明日一早就将离开城池、赴京赶考,我也不至于这般迫切·”郭首义一脸诚恳,好似真有多歉意一般:“下仆只知我邀陆解元之心切,又皆是不晓事的粗人,难免粗鲁了些,还望陆解元海涵,莫与他们计较了。”
陆辞微微一笑,并不言语··郭首义于是就肯定了:对方年纪虽轻,却绝不是能被三言两语就讨好来,更不是轻易就糊弄得了的··索- xing -也不浪费时间寻什么借口了,直截了当地询道:“我惟一女,年方二八,相貌颇佳,品行亦宜,闻君子尚未婚娶,愿配君子作妻,可乎”·话一说完,他不等陆辞答复,便先向健仆们使了个眼色:“还不快将我为小娘子准备的嫁妆抬出来”·于是在下一刻,隔壁厅中候着的仆人们鱼贯而出,将他事前着人备好的妆奁抬了出来,不一会儿,这金灿灿的一个个箱笼,就摆满了宽敞的正厅。
郭首义备了三个档次的妆奁,因陆辞极合他心意,叫他起了志在必得的心,因此这下抬出来的,就是最上的那一档次的了··他抬了抬下巴,就有下人会意,将其中几个箱笼打开,露出里头的绫罗绸缎,灿灿银锭来。
他信心十足地笑道:“单这一箱,便装有一百贯·将整屋加起,则不下千余缗·”·如此厚的嫁妆,虽与郭家的总资产比起来,仅是小小的一部分,但只拿来招个尚未金榜题名的女婿,哪怕放在京城里的争婿富商中,这等手笔,也能排到中间去了。
要换作一些心志不坚、穷苦日子过多了的寒门士子,此时怕早被这满屋的金银财宝给迷花了眼,不知所措了··郭首义见陆辞沉默不言,以为好事将成,便心情颇好地问道:“如今,陆解元意下如何”·陆辞微微一笑,终于开口了:“实不相瞒,一千贯钱虽多,小生却也是出得起的。”
他行事素来低调,更喜财不露白,因此哪怕积蓄颇丰,也为了不引起外人过多注意,只陆续小笔购入田产,房屋也不往华丽里装饰,倒注重内部修缮,做些扩建罢了。
但总有需要高调的时候··便是如今··因陆辞所言非虚,自有十足底气,况且他就算真在胡说八道,也能扯得脸不红气不喘,让听者为之信服··郭首义下意识地就信了,他也不觉尴尬,甚至还有些欣喜。
他以为陆辞已然心动,只因家中也颇为富裕,眼界较高,委婉表示嫌少了,当场笑道:“是我太冒失了·既是陆解元这等大才,仅仅千缗,的确算不上厚重。
我若加厚一层,备三千缗,往后也绝不叫陆解元为些钱财琐务烦心,这样如何”·陆辞笑了,淡然有礼道:“多谢郭老丈厚爱。
钱财再多,用得上的也就那么多;我若真要用钱,凭我本事,不下三年,也能挣得·”·郭首义脸色微僵··他并不怎么怀疑陆辞的话,只是品出陆辞的言下之意,却让他高兴不起来了。
陆辞却不给他再开口的机会,也不看那能晃花人眼的满地嫁妆,语调不疾不徐,却是无比坚定:“我现不过过了发解试,正是笃心向学,筹备省试之时,岂能忘记自己读过的圣贤之书,将自己当做可居奇货,在富豪家中待价而沽如此不顾婚姻六礼,不讲廉耻,斯文扫地,风俗败坏,只因贪图富贵和权势,就许诺婚姻,岂是大丈夫所应为”·他说这番大义凛然的话时,气势一下将郭首义还未出口的诘问给彻底压了过去,叫人都彻底呆住了。
陆辞却还未说完,敛了唇角笑意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沉声道:“如今世间盛行娶妇不问德行,而问资装厚薄,与其谓之为士大夫婚姻,更似是驵侩奴婢之法如此得来的妻室,又如何尊重得起因贪恋钱财而失了骨气的夫君如此得到的夫婿,又如何能证其- xing -不怠惰贪鄙仰仗妇财以为致富,依岳势求取贵,即使飞黄腾达,亦注定为世人所鄙我于读书致仕之道上,不过刚刚起步,现就受重金迷惑,贪攀高枝,往后不思进取,又还有何颜面立于人世 ”·陆辞慷慨激昂地说完,直接不看对方目瞪口呆的神色,沉着脸最后道:“我粗亲文学,本实凡庸。
承蒙郭老丈厚爱,受之着实有愧·然细软虽惑人,名节志向价更高,此事决计不可,还请莫要再提”·言罢,屋中寂寂,竟全被震住,无人敢拦。
于是,一身‘傲骨铮铮’的这位清高解元,直接气势凛凛地拂袖而去了··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看到大家因为捉婿之事义愤填膺,我不得不重申一下,榜下捉婿为宋朝特有,可在当时真是非常非常普遍的一件事情。
上至宰相,下至富商,都会这么干·哪怕捉婿的手段可能有些粗暴,但极少出现真的逼婚的(张尧佐不惜拿皇帝的意思来压冯京,冯京也照样拒绝没啥事儿),而多是强行展示一番自己的财力势力,以求打动对方。
榜下捉婿一开始只多出现在士大夫家,那是因为经过五代十国的乱世和宋初的花式打压后,世家大族名存实亡,取而代之的是通过科举取士出现的新贵·为了形成新的政治团体,就出现了大臣不停将女儿许配给新科士人的现象,在娶妻的那一刻,也就决定了日后的政治立场了。
因为宋时对商人十分宽容,到后来,富商们为了增加自己的政治资本,也加入角逐之中·他们许诺不了朝廷里的支持,许诺不了光明前程,但一掷千金,简单粗暴的价高者得,则很能打动寒门士人的心。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只不过根据央视的《大宋奇案·榜下捉婿》所列,但凡是跟名臣名相家结亲的,后来也基本成为了名臣名相;跟富商巨贾结亲的,则大多默默无闻;而位列女干臣传的那些权臣们,包括秦桧、蔡京和张尧佐(宋仁宗时最受宠的张贵妃之父),榜下捉婿时全都受挫,无一不遭到了拒绝。
而拒绝了他们的人,也没有出啥事儿啦,起码身家- xing -命无碍的(让秦桧颜面尽失的那位郭知运也没被逼死)·拒绝了张尧佐,后来成为了名声清正的宰相富弼女婿的那位状元冯京,更是仕途不错。
2.北宋朱彧的《萍州可谈》:“近岁富商庸俗与厚藏者嫁女,亦于榜下捉婿,厚捉钱以饵士人,使之俯就,一婿至千余缗·” 千余缗=千余贯钱·3.陆辞说的那些话,部分化用自司马光的训斥《司马光·书仪(卷三)-婚仪》·4.古人结婚曾需经六礼,在宋时被简化到只有说亲、定亲、迎亲和成亲四个步骤了。
这让一些士大夫感到十分不满,认为俗化而不体面,徽宗时期更试图恢复至六礼,未果··第五十三章 ·陆辞一出郭宅,便在街上租了匹马,向人问清楚方向,直接骑回了下榻的客邸处。
而他上楼时迎面撞上的,就是一脸严肃地下楼的四人··一脸忧心忡忡的朱说走在最前,猛一看到在他想象之中、正在某富商宅里受苦受难的陆辞一身清爽从容的出现在眼前时,脑子还是懵的。
他睁大了眼,脚步下意识地顿住,脑子却没转过来··陆辞潇洒合拢折扇,让竹制的扇身在发愣的朱说头上敲了一敲,笑眯眯道:“朱弟啊朱弟,你若让柳兄出了这门,与纵虎归山何异”·柳七不满道:“好你个摅羽弟”·陆辞轻轻一哼,权当回应。
“摅羽兄”在意识到始作俑者是自己后,易庶几乎已经被浓重的愧疚感所淹没了,见着陆辞安然无恙,差点没喜极而泣:“你没事”·陆辞挑了挑眉:“事是没有,但这笔账,却得同你好好算算。”
对方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每个去茶馆吃茶的外来士人身份都能一下调查清楚·那可想而知的是,郭首义之所以能一口叫破他‘陆解元’这层身份,还知晓他未婚娶的事实,就是通过一个大嘴巴队友的。
且不说朱说一直跟他寸步不离,只据其- xing -情谨慎,对生人具有一定防心,嘴巴更是紧得很,陆辞便从头到尾都没往他身上想过··倒是吃茶时脸上红红,一脸表现得心不在焉,结账后还愣神在二楼,以至于叫朱说不得不跑一趟将人喊下来的易庶,最为可疑。
再看易庶此刻脸色,就彻底印证了陆辞的猜测了··易庶满脸通红,愧疚地垂下头来,万分歉然道:“实在对不住陆兄·若不是我过于疏忽大意,叫对方轻易套了话,也不会害得陆兄当街遭人掳走,半天才得脱身”·陆辞不置可否,只道:“折腾这么一会儿,我也有些饿了。
打包带回来的那些茶点还没被柳兄用完吧拿点来·”·朱说都没来得及动身,最想弥补自己过错的易庶就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上楼,直奔陆辞和柳七睡的那间屋里去取了。
刚还笑眯眯的看戏的柳七,这下可坐不住了,没好气地嚷嚷道:“那不是给我买的么怎就又要进摅羽弟嘴里了”·钟元则将陆辞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定没缺胳膊断腿后,就大大地松了口气,询道:“那我先回房了”·陆辞笑了笑:“去吧。”
钟元大大咧咧地走了··柳七与陆辞同住一屋,这时自然一同回房,倒是朱说一声不吭的,直接就悄悄跟了上来··柳七不禁调侃道:“朱弟怎也来了一屋里可睡不下三人。”
“少欺负他·”陆辞眯了眯眼,轻描淡写道:“大不了叫你打个地铺,不就成了”·听得陆辞直白的回护,朱说一直绷着的脸色才忍不住缓和一些,抿唇露出一抹笑来。
柳七嘴角一抽··他怀疑陆辞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当真做得出来这事,悻悻然地摇了摇折扇,倒真不追着朱说揶揄了··待回了屋,满心想着将功折罪的易庶,已将热茶倒好,包好的茶点也整整齐齐地摆了出来,一脸忐忑地站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陆辞。
陆辞莞尔一笑,在他身上轻轻地拍了拍,温和道:“行了,下不为例·日后别人再问你什么,若不知对方是何人、是否可信、又是出于何种目的话,便当直称不知,而非据实相告。”
没想到那么快就能得到陆辞原谅,易庶只觉眼眶发烫,险些哭了出来,用力点头,郑重承诺道:“绝无下次”·陆辞似笑非笑道:“你若再来一次,我可就要拜访令尊令慈,建议他们即刻为你娶妻纳妾,也省得轻易被色迷心了。”
若易庶是那种吃一堑而不能长一智,且意识不到所犯错误的严重- xing -的人,是否要给予惩罚和教训还在其次,单是作为友人,就已是彻底的不合格了··不论是秉- xing -太过单纯,还是悟- xing -不高,如若维持原状,以后侥幸走上仕途,恐怕也难走远。
特别在朝廷中,就难免被卷入党派之争,再犯类似错误,后果可就不是这般轻描淡写地就能带过,而随时会带来灭顶之灾的了··陆辞已下定决心,若易庶下回还有这般表现,那是无论如何都得疏远对方的。
易庶不知陆辞已将他纳入了重点审视的范围,听此玩笑后,脸上不由一红··他小声应了,就在陆辞的打发下,小跑着回房了··“坐吧·这一宿折腾,害你们也跟着担心一场。”
易庶走后,陆辞便彻底放松下来,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块酥琼叶,在柳七幽怨的注视下“咔嚓咔嚓”利落啃完后,笑道:“柳兄怎么想”·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柳七正懒洋洋地一手支在颊侧,歪着脑袋看陆辞,闻言,嗤一声笑道:“不过意料之中。”
他显然是这几人中最不担心陆辞会被人强捉成婿的一个——不仅是他年岁最大,上回赴考时目睹过无数相似阵仗的缘故,更多还是因着对陆辞颇为了解而产生的信心。
陆家能从一穷二白,一跃至中上户的宽裕状态,关键明显唯系于陆辞一人身上,倒无几分陆母功劳··再一想陆辞在密州城中可谓友人遍布,从上至下无不对他客客气气,哪怕是在此次解试中拔得头筹而名声大噪前,那些个平日嚣张跋扈的人家,也从不轻忽对待过他。
陆辞在人情世故方面的本事的强大,就可见一斑了··这样年纪轻轻就心思玲珑的人物,又岂会被个区区富贾哄骗住,稀里糊涂就看在钱财份上,当了别人女婿·要真发生这如同白日见鬼的怪事,他才觉得稀奇有趣,必须得亲自看上几眼,再谈救人之事。
一想到这,上一刻还在笑盈盈地喝茶的柳七,就不由一下转为万分失望的模样,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一叹着实来得莫名其妙,惹得一直沉默的朱说都瞥了他一眼。
陆辞轻哼一声,一眼看穿他在想什么,毫不留情地揭穿道:“柳兄倒不见得有过担心,怕是在遗憾未亲眼看着在下被掳走的好戏吧”·柳七笑道:“知我者,摅羽也。”
乍看到一路狂奔得满头大汗的朱说,直冲他求援时,他倒是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然而在听清来龙去脉后,他就毫不给急得满头包的朱、易二人面子,爆笑得就差满地打滚了。
可惜啊可惜,那强抢民男,叫面上总一派云淡风轻的从容的陆辞脸色大变的精彩一幕,他竟是错过了·在柳七笑了个痛快后,就在几人不快的逼视下,上气不接下气地作了分析。
只可惜他们根本不信他的判断,尤其自称有过类似经验的朱说,还一个劲儿地在那危言耸听——仿佛他们晚去一步,陆辞就要被人押着来个夫妻对拜一样··易庶直接被吓得脸色惨白,仿佛下一刻就要以死谢罪一般,不断苦苦哀求于他,磨得他不得不换了衣裳,跟着几人下楼。
还在朱说的强烈要求下,头疼地做好了叫上他的歌妓大军助阵的准备,要轰轰烈烈地去郭宅要人··得亏就在这时,轻松脱身的陆辞回来了,这才省了他们白跑一趟。
陆辞颔首:“今日之事,倒是给我提了醒了·”·待进了京,遭遇捉婿之事只可能更为频繁,又因对方身份极可能更为显贵,应付起来也会更加困难··柳七颔首:“你们可莫要想着,等过了殿试才有人家行捉婿之举。
似你们这般好模样的青年才俊,早早就有无数人盯着,哪儿会等到那么迟我敢说一进汴京城门,还未下榻,摅羽弟你就将迎来冰人向你提亲了·”·陆辞皱了皱眉:“往年得解赴省试之人,不下七千,其中得进殿试者,仅三百余人,他们不至于这般急切吧”·柳七笑着摇摇头:“摅羽弟这可想错了。
你若是行将就木的枯木朽株,或是年过不惑却其貌不扬者,欲嫁女者还真得多加斟酌考虑·可换作是你,敢等到殿试放榜唱名之日才动手的,怕是只剩当朝相公那般显贵的人家了。”
陆辞蹙眉··他自然分辨得出,柳七措辞间虽有几分夸张,但还真不是胡说八道··柳七趁机给他出主意:“摅羽弟和朱弟若不想待价而沽,遭人挑选,唯有一策,才可一劳永逸。”
陆辞连听都不需听,就能猜出他想说什么,直截了当地拒绝道:“免了·”·柳七所指的,不外乎是让他成了亲再进京:有了律法在‘有妻更娶’上的严惩做阻碍,桃花运也就不得不绝了。
柳七笑着揶揄道:“我早料到摅羽弟眼界甚高,不会轻易应了婚事·”·“车到山前必有路,”陆辞笑了笑,以轻松随意的口吻安慰一脸紧张的朱说道:“待入了汴京,先每人雇个书童,再视情况雇几位健仆相护便是。”
唯一让陆辞感到几分后怕的还是几人都未听到的另一点:捉婿的人家有所图谋,纵使先兵,也得后礼··如果今夜遇上的是真的歹人,这般轻易竟就能将他掳走加害,那后果才是不堪设想。
陆辞很快就下定了决心,别的姑且不说,保镖必须得多雇几个··经过方才之事,陆辞纵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在一群膘肥体壮的健仆面前……·似他这般斯文娇贵的文人,还是挺需要人保护一下的。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有妻更娶=重婚··按照大宋律法,必须徒一年,且还得离婚,所以只要把已婚的身份搬出来,再位高权重的人,也只有铩羽而归,不可能强行将女儿嫁过去的。
2.苏洵他料定苏轼和苏辙在进京赴省试时,会遇上被多人提亲的情况,干脆在两人走之前,就让人把婚结了2333·3.如果不愿意被招婿,是可以撒个诸如‘已经订亲’的小谎来作托词的。
史上的冯京就是这么应付张尧佐的··4.省试的淘汰率非常高,举例,有一届赴省试的解人高达一万五千人,然而最后通过省试,进入殿试的,仅仅七百人左右·而在大中祥符二年(1009)到仁宗嘉佑二年(1057)之间,解额大约七千人,省额则不到这个人数的十分之一,也就是不到七百。
第五十四章 ·陆辞对自己的人身安全,显然是很看紧的··既然做了决定,那哪怕多一日,他都等不了··于是翌日一早,他用过早膳后,就说服了另外四人,旋即向伙计问清方向,一同乘着马车,直奔持有官牌的李行老了。
想在大宋雇请用人,向来不是繁琐的事,毕竟行业成熟,已形成一套完整而简单的流程了··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尤其陆辞要求明确,李行老也办事利索,很快照着‘剽悍精壮、吃苦耐劳’的标准,筛选出了十几名备选人来。
不过片刻功夫,李行老就将人悉数招来,在陆辞前一排站开,昂首挺胸,等候挑选··陆辞五人陆续上前,各挑一人后,就直接在行老处签订了为期一年的契约··陆辞随口问了句柳七:“你家里难道没给你安排人”·柳七耸了耸肩:“自是有的。
但没少顾着给他们通风报信,干脆就打发回去了·”·托那人通风报信的福,害他每回归家,都得因眠花宿柳、为歌妓谱写词曲而挨顿家法··久而久之,他宁可独自潇洒,到临考前再随便雇个人用了。
陆辞会意颔首··多了五个魁梧健壮的仆人随行,自然得多雇上两部马车,不过费用分摊到五人头上,看着也就不算多了··对于他们带来的对外震慑和安全感,陆辞是十分满意的。
唯一感到些许不适应的,就只有一直以来,都习惯了为陆辞拎这背那的钟元了··眼看着原属于自己的活儿被健仆顶替,他无所事事地在车上坐着,竟丝毫不觉快活,倒感到不被需要,而生出一缕淡淡的怅然若失……·有这么些个健硕儿郎护卫,寻常宵小也不敢动什么歪心思。
于是,往汴京的剩下这段路途,都走得很是顺顺利利··在陆辞的有意引导下,起初还略感紧张的四人,不知不觉地就放松了下来,纷纷将赶考的此行当成了游山玩水。
当其中柳七和朱说受山光水色的启发,诗兴大发,灵感四溢,作下无数诗作时……·陆辞则沉迷于品尝健仆在野林子里捉来的各种野味和山果,喝香喷喷的菜汤,也能喝得不亦说乎。
当看到恢弘伟岸的开封城门屹立在不远处时,所有人都油然生出不甚真实的微妙感··怎这么快就到了·柳七心知自己多年不见的佳人虫娘就在城中,一时间忆起甜蜜时光,难免心神荡漾。
偏偏就在这时,陆辞忽道:“我们五人之中,唯有柳兄曾来此地,只有厚颜请柳兄多加费心了·”·自告奋勇要当向导好几回,却都无一例外地被陆辞婉拒了的柳七,听了这话后,除了稀奇,就只剩惊喜了。
几乎无所不能的陆解元,竟也有开口要用得着他的地方·他乐得夸下海口:“愚兄于东京中,流连不下一年半载,虽时隔多年,亦还也剩些人脉。
但凡是用得着愚兄之处,摅羽弟尽管开口·”·陆辞颔首,也不同他客气,径直取出早做好的笔记,一样样念了下来··小至今夜住宿的地方,大至寻觅租赁数月的合适寓所,再到物美价廉的文房卖处……尽在其中。
毕竟算上即将跟他们会合的滕宗谅,共有六个人,在寸金寸土,消费甚高的汴京,一直住客邸的话,显然不是上好的选择··倒不如租赁一处相对幽静的宽敞寓所,也在专心做最后复习阶段的冲刺。
陆辞的严谨和强大规划- xing -,在此突显得淋漓尽致··生活起居方面,只需半日就能打理明白,剩下全是读书的日常,被排得满满当当,按轻重缓急有条不紊地列得清清楚楚,直让从来不具计划- xing -、只随心所欲地行动的柳七听得头冒冷汗,目瞪口呆。
只在片刻之前,他还琢磨着距交状纳卷到实际的引试,还有接近两个月的时间,满心以为能够好好放松一下··结果到了陆辞这里,就完全不似他模糊大概的时间观念,而精确到了具体日子,甚至时辰。
从抵达东京的今日算起,十月二十五投状纳卷,正月一日群见及谒先师,正月上至中旬知贡举官受任命及开始锁院,再到锁院后十日进行引试……·经陆辞这么一安顿,竟连半日空闲都极难得了。
唯一没有做什么事务安排的,就只有今天··这非是陆辞遗漏了,而是出于对头回进京的几个半大郎君的兴奋的体谅——总得给人半天熟悉熟悉周围,再闲逛一阵吧。
陆辞念完之后,抬眼看向愣神的柳七,故作歉然道:“果真还是太为难柳兄了·要不这样,我——”·“无碍无碍·”柳七赶紧摆手,感叹道:“我只想着,能得你这么个心细周到的友人同行,朱弟他们何其幸哉”·“彼此彼此。”
陆辞莞尔:“千金易得,贤友难觅·接下来的日子,得劳烦柳兄多加关照了·”·柳七心虚地回了一礼,不好意思说,自己刚还想撇下几人去寻虫娘来着……·陆辞微微一笑,他抬起车帘,挑了挑眉道:“进城了。”
汴京外城共设有十三个城门,他们通过的那道南薰门,则位于正南方··等待守卫查阅公验的马车已排起了长龙,往前移动的速度慢得可以忽略不计。
横竖离目的地只有一步之遥,距城门关闭的时辰又还远,陆辞等人索- xing -不在车上枯坐等待,而是下了马车,在附近闲逛起来··日光正烈,栽满垂柳的护城河边三三两两地聚着纳凉的人,其中不乏绿衫罗裙的女郎。
易庶只无意中瞟了一眼,就猛然想起前几日的教训,不由打了个哆嗦,赶紧挪开了视线,莫名紧张起来··陆辞则是饶有兴致地研究着这蜿蜒弯曲、凹凸不平的古怪城墙。
远远看着,只让人觉雄伟巍峨,待近到前来,就发现它丝毫与‘平整’二字搭不上关系,倒有几分粗制滥造的粗犷,又似一条懒洋洋的游龙,曲折不平地躺在护城河边,透着些许高深莫测的气息。
与他在现代参观游览过那些个平整漂亮的宫殿古墙,可谓截然不同··欣赏了好一阵后,一想到主持修建它的不是别人,正是开国皇帝赵匡胤时,陆辞就心下了然了。
规则固然美观,可却是这种不规则的结构,在战事中更加实用··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不但有利于分散石砲的冲击力、好进行吸收,哪怕抵挡不住,部分城墙毁损,所受的影响力也不至于那么大,修复起来,工作也更简单。
柳七逗了会儿看外城风景都看得入神的朱说后,因对方不搭理他,就又来找陆辞了,见状笑道:“这城墙怪模怪样,着实有损京都威容·若哪日能修平整,可就好了。”
陆辞微妙地睨了他一眼,摇头道:“这可修不得·”·柳七一怔,陆辞眼见已快轮到他们,便撇下他,施施然地回到马车上了··查阅过公验后,陆辞一行人终于被放入了外城。
然而要正式进入内城,则还有二十几里路要走··等进到内城后,除了在汴京住过颇长一段时间,对市井间的一草一木都很是了解的柳七,以及见过比这还繁荣上无数倍的现代都市的陆辞,这两人还能保持淡定外,其他头回来此的人,都忍不住看呆了。
这是一条好气派,好广阔的长街·足足两百余步的宽度,使它即使被划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五条道,也仍显宽敞··最中间的一条,自是只有官家能用的御道,此时空荡荡的。
两边的石路上则是热闹非凡,一排红漆栏杆利落地隔开了车水马龙和络绎不绝的行人,是为御廊;再靠外点,是巨大条石砌成的结实渠岸;岸边上栽满了硕果累累的各类果树;水沟里生长的,则是大片大片的莲花。
可以想象的是,每年的花期,这长街上将是一片五彩缤纷的浩瀚花海,芳香飘散满城··长街两端,不但衔接着纵横交错的街巷,还有无数幡幌迎风招展,百肆杂陈的铺席立于鳞次栉比的民居边,甚至有杂七杂八的官署掺杂其中。
空中隐隐吹来曼妙丝竹,却不知是这数不尽数的楚楼歌馆中的哪家了··难怪赴京赶考的士人多被分心,即便试后,也留恋此繁荣盛地的浮艳虚华,不忍离去··陆辞这么一想,对柳七也就默默多了几分宽容。
平时本就话多的柳七,看着一行人两眼放光,贪看这繁荣盛景的模样,更是忍不住得意地变成了话痨,一路走,就一路解释过去··此时则没人会嫌他烦了,而都将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竖着耳朵,认认真真地听他讲述。
时不时还点着头,直让柳七更受鼓励,充满了成就感,不由得越说越多··不知不觉间,他已将不久前还惦记着的貌美虫娘,给忘到了九霄云外··陆辞将这尽收眼底,唇角不由微微一弯。
到了内城之后,马车的行进,基本就是随着拥挤的车流而动了,不一会儿就到了热闹非凡的龙津桥上··朱说等人看得目不转睛,柳七介绍时却有些不以为然:“这儿主要卖些时令鲜果——”·话刚起头,刚还懒洋洋地半躺在软垫上的陆辞,就倏然坐起身来,递给坐在车夫身边的健仆两贯钱,叮嘱道:“每样都挑一些,看着买。”
“……”陆辞动得既迅速又突然,直让柳七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补完道:“以及一些文房四宝·”·陆辞道:“这些倒不急买,带的还够用一段时间,要挑好的买。”
毕竟省试时需自带文房,这最关键的东西上,可绝不能顾着省钱··朱说他们自无异议··柳七又道:“还有一些书画笔墨,大字条幅什么的。”
朱说颇感兴趣道:“都是何人画的画得如何”·这可是柳七的长项··闻言,他难掩骄傲地挑了挑眉,故作谦逊道:“功力尚可,也就比愚兄之作稍差一些吧。”
朱说瞬间变得兴趣缺缺,不太自然地别开了视线,小声道:“还是先去客邸安置吧·”·柳七眼皮一跳··明明朱说也没说什么,他怎么就听着不怎么舒服呢·再一想起几日前,朱说一本正经地恳请他派出‘歌妓大军’时,那丝毫不似玩笑的神态……·柳七:“……”·他忽然就怀疑起自己在这位朱弟心里,究竟是个什么形象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关于汴京外城内城的大多数描述,出自《如果这是宋史(3)变革时代》第七章 ·2.省试前后事宜的具体时日出自《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上》第四章 ·3.找用人多找行老,找女使则找牙人(《宋:现代的拂晓时辰》)·4.参加省试,不但要自带文房,还要自带桌椅和试篮,礼部贡院是不备的。
负担不小,所以基本每个考生都会带个书童或仆人帮拿东西·(《科举与宋代社会》)·5.虫娘是柳永在第一次省试后遇见的,也是他某段时间里最迷恋的歌妓,是唯一一个在他诗词里出现过超过3次的女子。
《木兰花》《集贤宾》《征部乐》·第五十五章 ·再一次于透过半敞的窗户传来的朗朗读书声中悠悠醒转,柳七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来,还沉浸在软玉温香的梦境中,一时简直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在陆辞那井井有条的安排下,他们次日就租赁好了一处宽敞院所,雇好洒扫下人和照顾起居的女使两名,加上一位厨工后,着健仆们摆好物件,就照着尚书省要求的投状纳卷了。
纳卷之后,就得等礼部贡院进行核对,以确定是否将他们收试,顺道准备正月初的那场群见了··而此时此刻,绝大多数住在离汴京颇远的那些州府监军的赴考士子,则还在辛苦赶路的途中。
这院所租金收得厚道,位置上还很是巧妙:距最繁闹的州桥并不算远,四周却无将家作铺席的商贩,因此难道地闹中取了静,正适合他们专心念书··包括几日前才赶来同他们会合的滕宗谅在内,所有人皆对此十分满意,只除了一直内心骚动的柳七。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他一有闲暇,就忍不住惦记只隔了几条街、多年未见的虫娘··——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去见她不可··柳七暗下决心后,想着陆辞他们这日起得尤其早,又在隔厅诵读,自己若从后门开溜,多半不会引起注意。
他赶紧换了衣裳,带上一些银钱,轻手轻脚地就欲开溜··不料刚走出房门,刚还颇有韵律的读书声就戛然而止··坐在柳七房门正对的前院中的五人,齐刷刷地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身踪鬼祟的他。
柳七:“…………”·怎就忘了出门前,先往窗外看上一眼·陆辞看出他的满心懊恼,微微一笑,主动招呼道:“柳兄可算是起身了。
快来坐下,就等你了·”·他一发话,其他人就默契地将头转了回去,继续读书··柳七干巴巴地笑了一笑,下意识地就坐了下来,跟着另外五人一起,也捧着书读了起来。
等读了半个时辰的书后,人也清醒得差不多了,得过陆辞吩咐的厨工就麻利地将热腾腾的早膳摆到圆桌之上,供各人取食··众人用过早膳后的小半时辰,陆辞则特意空了出来,就领着他们在周边街道上走走,既是帮助消食,也是为增强体魄,顺道放松身心。
州桥又名天汉桥,底下由石柱支撑,位于子城的中心点,通体既宽且长,就如连接上天两端的银河一般壮阔··底下奔腾而过的,是滔滔不绝的汴河水,而桥上头的,则是兜售各类上乘美食的连片商贩。
正因众人此时正处于吃饱喝足的状态,才能平心静气地欣赏这熙熙攘攘的集市··陆辞起初还想着,每日都领着他们去在这附近的太学逛逛,感受一下浓厚的学术气氛,顺道看能不能遇上几个强劲的竞争对手。
他却没猜到,有人会如此异想天开,将最为庄重的太学建在了花街柳巷的旁边··以至于那些个声声悦耳的读书声,彻底被靡靡之音给盖过去了··加上近年来热衷于虚无缥缈的‘天书’和‘修道’的官家,在这边上又耗费巨资,建起了极为雄壮的‘五岳观’,使太学左是香气袅袅的诵经声,右是打情骂俏混杂着丝竹妙响,实在让人失望。
陆辞只带着人逛过一次后,就再没有要靠近那一带的欲望了··——这种不正经的气氛,还是少感受点好··等散完步回来,就通过抓阄,两两分作一组,互相帮着经史子集中随意抽取一句,作为诗、赋或策论的题目。
抽取完后,就各自回到屋里,必须在陆辞所要求的三个时辰的限制内答完··相比无比丰盛的早餐,午餐就很是简单了:陆辞以‘试时必定口欲匮乏’为由,只让厨子给每人备上两大杯蜜水。
在陆辞看来,若摄入热量高、需肠胃卖力消化的食物,则会分去供给大脑的血液,不如只摄入糖分,给予大脑充足的能量,也更利于思考 ··其他人自是对这背后道理一无所知,只出于对陆辞一贯的信任,毫无异议地接受了安排。
连还在云里雾里的柳七,都被强势又自然的陆辞给一路牵着鼻子,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模拟考这步··待真正坐在案前,开始绞尽脑汁地琢磨如何以朱说给他出的这题做策论了,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最初的目的。
不对不对,自己分明是要去探望虫娘来着·柳七瞪着纸上命题,陷入了两难的抉择··是走,还是留·他若借由尿遁,偷溜出去,守在门口虎视眈眈的那些健仆定会立马向摅羽弟通风报信,没准还会当场阻拦住他;且他今日还运气不好,与总是做事一板一眼、无比认真的朱说结为了一组,怕是很快就会被心怀警惕的对方察觉,而不像粗枝大叶的钟元那般好糊弄……·柳七纠结了好一阵后,还是决定随便写点什么交差,省得摅羽弟和朱弟之后要联手找他麻烦。
至于去寻虫娘的话……·柳七犹不死心地翻了翻陆辞发得人手一份的时间表,最后决定,就在晚膳后的半个时辰的散步空隙里,光明正大地去··其他几人虽都习惯- xing -地跟在陆辞身后,陆辞却从未说过,他们必须跟着他走的。
那自己另走一道,届时稍微晚些回来,故意错过夜间‘自习’,陆辞定然也奈何他不得··柳七想好之后,心情就变得松快起来,稍加思索,就开始提笔狂书……·三个时辰一晃而过,不管写没写完,众人都重新聚在厅里,一边等着晚膳传来,一边检阅彼此写的文章。
陆辞考虑到文人间难免有着商业互吹的毛病,又因太过相熟,关系太好,而难以下狠嘴批评,就特意准备了一张供参考的评分标准,让人一一核对完了,最后进行发挥··其中需要检查的,就包括最基础、却也是在时间紧急的情况下最容易出现的丢分项:涂抹和不考犯,错题漏题偏题离题,错韵落韵缺韵,少字和注疏准确- xing -等等。
原本心情还不错的朱说,在看到柳七这份充满敷衍意味的答卷时,面色就渐渐变得乌云密布了··他万万没想到,在曾通过省试、诗赋才律甚为闻名的柳七,在备考时的练习大作里,竟还能出现形同玩笑的词句——‘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
意思上大家都懂,倒无大的差错··可在一篇正经说事论理的文章,□□得跟词句游戏一般,可就是自寻死路了··他紧紧地拧着眉,一边挨字挨句地读着,一边毫不留情地用红笔进行着批注。
哪怕他一声未吭,自知写了些什么的柳七,就已心虚得有些坐立不安··他强定了定心神,不经意地抬了抬眼,就正巧对上陆辞若有所思的目光··柳七:“…………”·心里那股徘徊不去的不祥预感,就更浓重了。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陆辞却似对此一无所察,笑眯眯地冲柳七点了点头,就继续批阅钟元那错漏百出的卷子了··跟柳七心不在焉下一挥而就的那篇策论不同,总一丝不苟地跟着陆辞的话行动的朱说,显然无比珍惜这样互相改卷、以求进步的机会。
对柳七随口提取的命题,他也是拿出了十二分的认真去对待的,且他极擅长吸纳错误和总结教训,即便是在陆辞有意缩短的时间限制内,难免仓促紧张,他也尤其注重韵脚,几乎不犯不考和涂抹问题。
柳七读着读着,莫名就感到几分羞愧··他还没读完朱说的文章,朱说却已批完他的大作了,脸上- yin -气沉沉的,理也不理他,直接将批好的作品放在了柳七手边的桌面上,径直寻陆辞去。
柳七默然片刻,才小心拿起自己的文章来,就见上头被朱说用大红的朱笔似刷墙一样的,从头抹到底,还毫不客气地作了六字批注··——“秀才刺,试官刷。”
柳七沉默半晌,面上已是羞愧的通红··朱说自然是跟陆辞告状去的··这六人之间,算上最后加入的滕宗谅,哪怕称不上熟识,也对彼此间的水平心里有数。
柳七即便因过于迷恋风尘,作词时染上了市井气息,在大气和浮艳间游荡不定,但其才华横溢,- xing -情真诚爽朗,待人诚恳,也被众人所知··方才所读的文章,着实叫他大失所望,怎可能是出自柳兄之手的呢·一想着摅羽兄为他们忙前忙后,不吝分享夺得解元的应试心得,还不惜费时费神,给他们安排了密集的行程……·这般良苦用心,柳兄竟半点不珍惜·着实可恶。
陆辞将柳七那点小心思猜得一清二楚,因此早就有所预料··若不是柳七一直对他们真心相交,品行上的小小诟病也是瑕不掩瑜,加上对此人仕途蹬蹭、一生未能如愿实现抱负的惋惜,陆辞怕是一早就放任自流,冷眼旁观,而不是这般‘多管闲事’的。
虽然不再‘奉旨填词’的柳七,或许再写不出那么多流传千古的文字,但只要他本人的愿望是‘魁甲登高第’,陆辞便愿尽一番努力,帮着拉他一把。
对义愤填膺的朱说,陆辞就只剩忍俊不禁了··他稍加安抚后,索- xing -添了条新规定··——每日互相批阅过后,再当所有人面朗诵自己所作,决出当日最佳和最劣的一篇来。
只要不是有心马虎应付,哪怕最劣,也不至于差到遭人耻笑的地步,而起到鞭策效果··正如陆辞所想的那般,这种良- xing -竞争的小手段,倒激起所有人斗志来了。
柳七不知在想些什么,难得地很是沉默,在用过晚膳的散步时期,他鬼使神差地也未如原先计划的那般去寻虫娘,而是默默地和另五人走在了一起··然而在夜间‘自习’时,柳七因先前多饮了几杯蜜水,而欲去茅房,结果刚一起身,就瞬间引来了几乎所有人的注目礼。
柳七:“……”·朱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似预料到他要偷溜出门一般,长长地叹了口气;钟元和易庶好奇地瞟了瞟他,也就继续默写了;滕宗谅则露出个心领神会的笑来,冲他挑了挑眉。
陆辞则头也不抬,随口道:“你经过州桥时,劳驾顺道捎六份烧冻鱼片回来·”·至于为什么不让柳七带热食,原因就不言而喻了——自是觉得偷溜的某人想必没个把时辰回不来,热食一旦凉透,多会变得难以入口。
柳七顿时品尝到了被所有人误解的滋味,特别是摅羽弟这一可恶饕餮,竟还话有所指··直让他忍无可忍,叫屈道:“我不过是要去茅房”·众人不置可否地“噢”了一声。
哪怕傻子都能看出,他们的态度,显是不信··柳七纵还残存了那么一两分偷溜出去的打算,面对这赤裸裸的怀疑,倏然也烟消云散了··他难掩不满地来了个快去快回,连在院子里稍微赖会儿的心思都没有,就重归座上,埋首苦读了。
他刚一坐下,陆辞就与朱说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默诵了··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引自嘉佑二年欧阳修主司的那场考试中,某位士子的答题。
“秀才刺,试官刷”以及涂红,都是欧阳修亲手干过的·《如果这是宋史·变革时代(3)》·2.州桥以及州桥附近建筑物的说明出自《如果这是宋史·变革时代(3)》·3.因后期会大量涉及,这里只做概述。
宋真宗此时还沉迷于供奉天书和提倡道教,在全国各地都修建道观,其中在汴京的玉清昭应宫的规模最庞大,绘画全用黄金,四方古名画也藏在其中,剩下的材料,就拿去修建了五岳观。
他还在大中祥符元年折腾了一场封禅,仅仅是国库支出,单单是景德祭祀一场,就足足浪费了八百三十余万贯钱,实际上还远远不止·对官员(尤其是挪用公款伪造天书顺应他修道的那些)大肆封赏的金额则高达一千多万贯。
之后多年的铺张浪费,广修道观,增加免税的僧侣数目加上冗兵冗官,滥用小人,可以说就是宋真宗的这些杰作,极大地加剧了大宋积贫积弱的局面·(《宋代政治史》)·最后,跟历史无关,但除非缺氧状态下会消耗酮体外,大脑平时只会取用葡萄糖。
所以考试前加大糖分的摄入有助于思考,是有些科学依据的咳咳··第五十六章 ·随着钟鼓楼里的看守击响了子时到来的钟声,陆辞立即起身,宣布夜间自习结束,让所有人熄烛回屋,明日辰时再来。
朱说虽还有些舍不得放开手里的书籍,但陆辞的话,他向来是最听从的,因此行动起来,竟比早就憋坏了的钟元还快··按着陆辞事前的吩咐,在他们聚集在厅堂里练习默书的这段时间里,负责洒扫的下人已将所有房室都清理了一遍,健仆则在一盏茶前就烧好了热水,灌入木桶之中,送到卧房之中,供各人洗浴了。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陆辞不惜耗费钱财,雇佣这么多下人使唤,自然不是为讲究排场的铺张浪费,而是切切实实地看到了需要··这样才能保证在最后冲刺的这段日子里,他们除了全心全意的复习外,不需为一星半点的生活琐务- cao -心。
原还觉心里很不是滋味的柳七,在经过漫长的默习后,也已变得疲惫困顿,根本无暇思念虫娘了··等他褪去衣裳,泡入温度适宜的热水中,嗅着女使们特意燃起的香饼散发的安神幽香,却奇异地感到疲劳全消,不禁舒舒服服地闭着眼,呼了口气。
·真服了陆摅羽这小郎君了··柳七揉了揉眉心,不由笑了起来··不论大事小事,全安排得面面俱到,一概周全,哪儿似这年纪该有的莽撞青涩·反倒是自己这个年长些的,口口声声要照看他们,结果反而受了最多的照顾。
也难怪朱弟会恼他不肯笃学勤奋,认为他不识好歹··柳七越想越觉心虚,越想越觉愧疚··纵使在今晚上,他早在放弃去看虫娘的那时刻起,就已经看穿了陆辞之前故意激他的意图,也生不出半分不快。
他又不是有眼无珠的蠢人,当然分得清,陆辞这般费心,完完全全是为的他好··可这样的好意,他又有些消受不起啊·柳七唉声叹气地洗浴完后,就在女使的服侍下,将- shi -漉漉的长发绞干,换上雪白舒适的寝服,熄了烛光,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了。
许是因费了一天脑筋的缘故,他后脑勺刚一挨枕,就已经睡熟··一夜无梦··翌日卯时刚至,柳七就已悠悠醒转··只是他刚一睁眼,就被昨夜因灯熄得早未能看清,直到此时才清晰入目的文字,给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只见那几张拼合而成的白纸上,清清楚楚地写了一行大字——·“距离省试,还有四十三日”·柳七:“……………………”·意识到这是何人杰作后,哪怕明知对方用心良苦,他也还是被当场气乐,差点没喷出口血来。
柳七摸摸胸口:“好个陆摅羽”·更古怪的是,盯着那行字只看了一小会儿,一想到具体只剩下那么些天,他一贯优哉游哉的心里,也油然生出几分紧迫感来。
得了得了··陆解元手段层出不穷,他是接不住了··柳七哭笑不得地躺回床上,滚了几滚,叹着气认栽··经这么一吓,他索- xing -不再在床上赖着了,而是认命地爬起身来,彻底将看望虫娘之事摒弃至脑后。
等召来下人,送水洗漱完后,也不等早膳,破天荒地在这天未亮透的时刻,自发开始读起书来··当睡眼惺忪,披了件薄薄单衣,跑出来上茅房的钟元,猛然看到柳七房间门缝底下透出的灯光时,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待他懒洋洋地揉揉眼,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后,顿觉更加惊悚了··——柳七早起念书,简直活见鬼啦·等所有人起来后,钟元立马就没忍住,将柳七默默发愤图强的光荣事迹,夸张地在这六人圈子里狠狠宣扬了一遍。
直让起初还故作淡然、忍住得意炫耀的冲动的柳七,最后都受不了所有人露出的惊奇模样,好生反击了钟元几句,才叫对方吃瘪消停··滕宗谅却还是憋不住,吃吃笑个不停。
柳七没好气道:“你我不过半斤八两,何必发笑”·滕宗谅哈哈笑道:“笑是笑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得亏摅羽弟将柳兄制住,不然我还真没机会见这般清心寡欲的柳兄,哈哈哈哈”·柳七嘴角一抽,暗暗记下这笔。
无视了幸灾乐祸的滕宗谅后,他又忍不住瞟了瞟道行最高的陆某人··却见对方连看都不带看他的,只和朱说一边闲聊,一边淡定喝茶··当真是深藏功和名,好似那在柳七房间里贴那玩意儿的不是他一般。
柳七不知的是,陆辞只在他那屋里贴了这日子的倒计时··毕竟其他几人那认真的学习态度摆在那,除柳七之外,唯一一个坐不住的,也就是钟元了··但钟元已经有了考前焦虑症的苗头,陆辞自然不会让其加剧这类症状,而只多给其增加了一些休息时间,以作放松。
倒是柳七太过懒散悠闲,是该紧紧弦了··不过,倒是连陆辞本人都没想到,这招竟是出奇的灵验··总想方设法想要偷溜见歌妓的柳七,从这日起就变得绝口不提外出之事,也不消极怠工,而是沉心静气,主动每日与他们一块复习了。
在紧锣密鼓的备考中,二十日一晃而过··外头的笑语喧哗没能惊动他们,张灯结彩的近邻也未被他们瞧见,但阵阵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却如震天动地一般无可忽视。
他们才恍然意识到,正月已悄然而至··其他人感到新鲜有趣的时候,柳七则在震惊之余,颇有几分精神恍惚··……在陆辞的引领下,他当真双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了整整二十日·换作往常,单这么想象,都已足够叫他不寒而栗了。
陆辞尚不知柳七内心的惊愕,而是给除了家还远在大名府的那些个健仆外的所有下人,都通情达理地放了一日新年假··在陆辞看来,他们头回在汴京过年,又即将作为考生,热闹固然可以少看,但象征吉祥的桃符还是要贴的。
一贴桃符,姗姗来迟的过年气氛,也终于越来越浓了··钟元自告奋勇,跟易庶一起将桃符贴好了;滕宗谅派健仆上街去买了几串炮仗,让每人都放上一串,讨个好意头;朱说写了新的对联,柳七新作了一曲喜气洋洋的《贺六友共度元旦》,妄想凭此从陆辞手里骗一坛屠苏酒来喝……·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陆辞万分惭愧地向友人们表示,自己没什么特殊才干,唯独还有几个臭钱,又一直是个非常务实的人,就将他们的年夜饭给包了。
而喝酒不但容易误事,还会耽误学习,当然是不能有的··——柳七的愿望,就被无情地驳回了··作为补偿,主菜和甜品,倒是可以多叫几个。
——柳七漠然表示,自己并没提出过类似要求··厨子已被他放了假,陆辞就顺理成章地交由汴京中名气最盛的第一酒楼‘樊楼’解决了··他们皆都不喜太过拥挤吵闹的地方,陆辞安排时自然也考虑到了这点,便直接让健仆跑了一趟,让酒楼做好一桌的美味佳肴后,再亲自派伙计送上门来。
看着其乐融融的一幕,唯一未能得偿夙愿,此刻苦于无酒可饮,只能以抹茶代的柳七,则一边闲的发慌,一边故作怨念地盯着筷箸不见停过的陆辞瞅··根据他对这狡猾的陆小饕餮的了解,对方怕是早计划好了要吃这么一顿盛筵,只借了过年的由头来光明正大地点了满桌菜,还不落个铺张浪费的口实。
若他猜得不错,等到省试完的元宵夜时,就该轮到这东京城中第二有名的‘任店’了··陆辞敏锐地察觉到柳七微妙的目光,笑吟吟地看了过来,还用公筷给他主动挟了一筷群仙炙:“柳兄莫光顾吃茶,大年夜的,还是得吃菜才是。”
柳七脸色一黑··他最讨厌吃这玩意儿了·然而在不确定陆辞究竟是故意还是无意,加上还有个朱说在旁虎视眈眈的情况下,柳七唯有强颜欢笑地接受了这番好意,将最讨厌的这口菜给生生咽了下去。
柳七刚一咽完,陆辞下一筷就来了··他笑眯眯道:“这也尝尝,别客气啊·”·这次给他夹的,则是他最喜欢的假沙鱼··挨了一巴掌又得一颗糖的柳七,不经意间对上朱说充满羡慕的目光,不由嘴角一抽。
——这下他能肯定,陆辞方才绝对是故意的了··陆辞冲他又笑笑,推去一小碟素饼:“这个可千万别忘了·”·时人认为,过年时吃素饼,可以长寿。
柳七接过后,脸也绷不住了,一边哼哼笑着咬了几个,一边默默地在心里原谅了这狡猾的贪吃鬼··尽管远离家乡,但有挚友相伴,这些年轻郎君也半点不觉孤独。
朱说最觉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充实,几乎目不转睛地看着众人,尤其是他最喜爱的摅羽兄··回到屋里后,他心情还久久无法平静,必须提笔写上一篇文章来记述这顿年夜饭,才算心满意足。
在享受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后,众人也没放松上一天··毕竟接踵而来的,就是觐见皇帝的群见仪式了··礼部一降诏,就无情地浇灭了陆辞心中残存的一丝侥幸——对年纪轻轻就在解试中拔得头筹,还生得一副叫人欢喜的俊俏模样的小郎君,他们显然没有错过,而是十分偏爱地点了出来,让他致辞。
哪怕皇帝对此不甚重视,朝臣们也心知只是走个过场,但到底是举人们初次得进宫阙的宝贵经历··况且能作为代表致辞,也就意味着能在官家跟前小露头角,若能表现出彩,得其赏识,哪怕只合个眼缘,等真正入朝为官后,说不定将大有裨益。
柳七笑眯眯地拍拍自得讯后就一言不发的陆辞肩头,夸张地拱手作揖道:“陆解元脱颖而出,于七千余人的群见中得致辞殊荣,我等虽只能在后头看着,然身为密友,也感到与有荣焉啊。”
陆辞呵呵一笑:“承柳兄吉言了·”·还想再追着他调侃几句的柳七,对上他淡淡的笑后,不自觉地就感到背后微微一凉,明智地改口道:“这么一来,那致辞稿也不算白写了。”
陆辞随意“嗯”了一声,明显兴致不高··相比之下,思及头回进入宫阙之事,朱说、易庶和钟元三人,可就要激动得多了··朱说脾- xing -惯来稳重一些,此时也有些走神。
另两人则认为,自己能过解试这关,已经是烧高香后的侥幸,谁知下回又会是哪天,当然难掩兴奋··作为过来人的滕宗谅和柳七,一边优哉游哉地吃着茶点,一边慈爱又宽容地看着他们,不时饱含欣慰地给出几句建议。
这才是小郎君该有的朝气嘛··不论是淡然也好,期待也好,还是隐隐排斥也好,到了正月一这天,来自诸路州府监军的贡举人皆换上最好的衣裳,神光焕发地至阙前,悉数由核查过他们身份的卫兵引领入内了。
陆辞身为密州解元,按着规定,与其他解头们一起站在了最前列中,又因他一会儿后将要致辞,更被那位知事官员给提到了最前··陆辞内心长叹一声,面上则微微笑着,向这位官员谦声道了谢。
对方并不做任何回应,只淡淡一笑··对这位年轻却不浮躁凌人的陆解元,心里隐约添了分好感··特别跟别的那些在年岁上不知长他多少、却因是初次得解进到宫阙中来、而难掩激动地到处乱看的其他举人一比,更显得这宠辱不惊的大将之风难能可贵了。
看这些人将班列带得歪歪斜斜,惹得卫兵们都纷纷侧目的情景,他就忍不住头疼得很··真是不知仪范·他有所不知的是,比这还来得恢宏壮观的古宫殿群,后世几乎是人人可进的,陆辞曾游览过不少,当然能处之泰然。
宋时宫殿,皆在州府的基础上扩建而成,又因汴京城中人口极度密集,想再进行扩建也不成,自然不比唐时宫殿来得壮丽气派··当他们缓步行至禁闱之前时,便在引领之下,纷纷下拜。
哪怕连天子的面都没见着,经过此拜,他们在名义上,就全成了天子门生··拜过之后,众人重新抬起头来,不禁向从这座他们梦寐以求着进入、成为共治天下的一员的宫所投去了灼热目光……·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恰在这时,有一穿着朱色官服,头戴三梁冠,身长玉立的青年官员从内疾步走出。
他年纪瞧着不到而立,秀气的眉宇微微蹙起,唇紧抿着,显是正琢磨着公事··因太过专注于旁事,他未及时想起此时此刻的宫阙内、禁闱外正浩浩汤汤地站了七千多名举人,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这宫所,期盼着官家的出现。
他这一忽然冒头,自然瞬间就引来了这七千多人的目光··“……”·饶是他颇有城府,也不折不扣地吃了一惊,当场愣住了··陆辞忍住了笑,客客气气地冲他遥遥一点头,算是致礼,也是提醒。
得了这小小的台阶,正尴尬着的那人总算也反应过来了··他下意识地向这冲自己释放善意的漂亮小郎君回了一笑,旋即加快脚步,火急火燎地离开了此地··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东京城里排名前三的大酒店:樊楼,任店,遇仙楼。
尤其樊楼:宋人周密《齐东野语》白矾楼(樊楼)“乃京师酒肆之甲,饮徒常千余人”·《东京梦华录》则道:“白矾楼,后改为丰乐楼·宣和间,更修三层相高,五楼相向,各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灯烛晃耀。”
登上樊楼,甚至可以看到皇宫之内··2.陆辞点的饕餮大餐的菜色,皆出自宋徽宗赵佶的生日宴 (《假装生活在宋朝》)·3.群见的队列凌乱是出了名的,对此,沈括在《梦溪笔谈》卷九里还形容为“常言殿廷中班列不可整齐者,唯有三色,谓举人、蕃人、骆驼。”
4.在宋时,举人得解并不能算有功名,一旦在省试中失利,又还是一身白衣·下次参加贡举,又得从发解试重新考起(免解的特权我在之前的章节注释中有标过)。
·省试可以说是三重考试中最重要的一场,因为殿试黜落率还是很低的,从宋哲宗开始,更是过了省试之人在殿试里都不会黜落,哪怕犯了严重错误,也只是被排到后头去。
(《科举与宋代社会》)·5.按照宋代典志,三品以上官员的服装为紫色,五品以上官员的服装为朱色,七品以上官员的服装为绿色,九品以上官员的服装为青色··三梁冠,犀角簪导,无中单,银剑、佩、师子锦绶,银环,余同五梁冠。
诸司三品,御史台四品、两省五品侍祠、朝会则服之·御史大夫、中丞则冠有獬豸角,衣有中单·(戴三梁冠,是三品、四品、五品官,为朝廷的中级官员。
)(《宋史?舆服志》)·6.汴京开封府或行都临安府,都是在州府的基础上扩建而成的,因此宫殿建筑也带上州府衙扩建的烙印,与唐代长安皇宫相比,自然逊色一筹·(汴京开封,原是唐代汴州节度使办事的机关所在地,五代十国时曾为后梁、后晋、后周的东京)(《两宋文化史》)·7.桃符·在门上贴吉祥联语或驱鬼的门神,称为桃符。
汉代曾用桃木刻成印,挂在门上,称为“桃符”,可以避邪·后来桃印上改刻神荼、郁垒二门神,驱鬼,称桃板·五代十国时,今四川一带的蜀国首先于桃板上书写联语(对联)。
据《皇朝岁时杂记》载:“宋代桃符之制,以薄木版长二三尺,大四五寸,上画神像狻猊白泽之属,下书左郁垒、右神荼,或写春词(春联)或书祝祷之语,岁旦则更之。
8.饮屠苏酒·《岁华纪丽》载:“每岁除夕,遗里闾药一贴,令囊浸井中,至元日,取水置于酒樽,合家饮之,不病瘟疫·”·9.食素饼 《岁时杂记》载:元日,京师(汴京)人家多食素饼(面条,长如绳索,故名)。
时人认为吃素饼,可以长寿··第五十七章 ·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的打岔,陆辞缓过这股想笑的劲儿后,倒没那么紧张了··——尽管连熟悉他的朱说柳七等人都没瞧出丝毫端倪,但他的的确确,正紧张着。
群见只有这么一小会儿,他们再依依不舍,也得准备折道去国子监了··尽管皇帝自始至终就未曾露面,陆辞也还是得代表得解举人,当众进行致辞··众人心里难掩遗憾,看向陆辞的眼神,也很是复杂。
陆辞恐怕是在场中人里唯一一个丝毫不觉惋惜,甚至还感到几分愉快的了··他被引领至队列最前后,先展颜一笑,再从容不迫道:“臣希等伏以今上,首善始于京师,虽以武功克定,终须用文德致治。
天下得以修文,举子兴盛于畋亩,此盖伏遇尊号皇帝陛下,仰稽古道,广育英才,发明诏于四海,命兴贤于五湖·臣等谬当诏旨,粗识文墨,虽为草野之臣,求广闻见,望增智虑,幸得天庭之贡。”
这番主题在拍马屁的致辞,中心极其明确,却不至于过火,可谓中规中矩,很是老练圆滑了··让明白人听着会心一笑,面上则诚服地再接一拜··陆辞从不曾打算要利用这回的致辞机会来标新立异,只为引起高官的注意力。
那样做的话,即便成功,于这大庭广众下,也难免落个谄媚今上的嫌疑,平白损了大丈夫的气节··倒不如一切让省试的成绩说话··唯有真才实学,才能使众人心服口服,而不是走些投机取巧的旁门左道。
倘若卖弄了这么多小聪明,省试里却落了榜,岂不白费功夫,还滑天下之大稽·当然,矜持地吹捧几句陛下英明神武,适当地夸赞一下重文的政策英明,还是很有必要滴。
陆辞这份致辞稿,可请教过柳七和滕宗谅好几回,确定无误后,才仔细背下··能平平顺顺地过了这麻烦事,让听者大略满意,于陆辞而言,就已是足够了··见引领他们的知事官向他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露出个微不可查的微笑后,陆辞便明白,致辞这关,可算是安然过去了。
他微微一笑,从容淡定地回到了队列,丝毫没有流露出完成致辞的激动,浑身也不见半点青年人的浮躁,引得左右那些比他岁数大上至少一倍的他地解元侧目不已··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完成群见后,知事官员就再度领着这七千多人出发,往国子监行去了。
“这便是今年的得解举人”·身着窄袍伫立于窗前,看着举子们远去的赵恒,忽懒洋洋地问了这么句··随侍的内臣赶紧回道:“回官家,正是他们。”
“方才致辞之人,瞧着才丁点岁数,竟已是个解元了”赵恒很快就丧失了再盯着那乌压压的背影看的兴趣,在内侍们的小心搀扶下,慢吞吞地回到了御案之前,情绪难辨地长叹一声:“倒让我想起十几年前的同叔来了。”
内臣心念一动··晏殊刚离去不久,官家就因心情烦躁,在殿内随意走了走,刚巧听了一段解头的致辞··起初只觉那小郎君的嗓音悦耳,致辞间隐约带着优美的韵律起伏,流畅而悦耳。
再看到那小郎君的模样后,官家就有些怀念当年了··当年的神童晏殊,受江南按抚张知白的推荐,引起了爱才的赵恒的重视,直接免了解试省试··当晏殊与其他举人同赴殿试一场时,也是这般年少老成,却又胸有成竹的好气魄。
那内臣自认猜出几分官家心思,便壮着胆子玩笑道:“依臣看,那位解元的模样,可比晏学士的还好一些·”·赵恒果真龙颜大悦,哈哈笑了起来:“你这大实话,可小心别让同叔听着了”·他对晏殊的才干看重是一回事,喜欢晏殊的谨小慎微是一回事,为何那般器重对方,缘由却不落在这两者头上。
他当初相中晏殊这一神童,屡屡破格提拔时,也正是他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时刻··而晏殊也未曾对不起这份期许——其所展现出的才华,足够成就一段君王‘识才辨贤,慧眼识珠’的佳话。
内侍们不敢吭声,内臣小心翼翼地跟着笑了起来··至于那位致辞解元的名姓,赵恒不曾过问,他识趣地不主动提起··毕竟才走过解试一关,最困难的省试近在咫尺,言其他都还为时过早。
谁又知道,那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究竟会是下一个晏同叔,还是风光一时,之后就名落孙山,籍籍无名呢·此时的陆辞还不知在自己的无心插柳下,还真给皇帝留下了那么丁点好印象。
在随大流循唐制,往国子监谒见过先师后,大多数年纪不小的贡举人已走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了··知事官不动声色地将一切看在眼里,等领着众人出了国子监大门后,便宣布仪式已毕,举子们可各自回去。
至于派马车挨个接送·显然是不可能的,这可足足有七千多人呢··于是这些走得累得半死的贡举人,就又得拖着沉重脚步,往大街上走,直到能租到驴马或车的地方为止。
不过他们身体虽疲惫,精神上却还亢奋着,一边慢吞吞地挪动,一边与身边人热切地交谈着今日见闻,分享想法··而被这一个多月的好吃好喝、加适当锻炼养下来,加上自身具有年轻这项最大优势的陆辞等人,更是半点不觉吃力了。
思及他们所居的寓所就在州桥附近,从国子监步行过去,虽称不上近,但也算不上多远,所有人一致决定,不与那些人抢车抢马,而直接步行回去了··陆辞见朱说他们因没能得见龙颜、而难免有些遗憾,便笑道:“瞻见天表,倒没你们想的那般困难。
待到正月十四夜里,君王将携妃嫔,乘舆幸宣德门,先观赏花灯,再驾登门上,观看露台表演·届时早到一些,挤到前头去,也就能看到了·若运气好,还能得赐金瓯御酒,可做浅斟。”
朱说面露憧憬,柳七和滕子京则不由对视一眼,颇感惊奇··他们曾考过一回省试,也曾在京中过过春节元宵,对这些细节当然清楚··可陆辞分明从未来过,却也对这些清清楚楚,如身临其境过一般,就很不可思议了。
陆辞看出他们心里疑惑,笑了笑,轻描淡写道:“我向来有出游前先做调查规划的习惯·况且上回尚书省引试,不就在元宵后一日么正因如此,我察验时才多关注了些。”
滕宗谅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摅羽弟着实心细·”·柳七微眯了眼,嘴上不置一词··心里对于此说,则持有十分怀疑的态度。
根据他对这小饕餮的了解,与其相信对方是为省试- cao -的心,倒不如说是一早就看上元宵佳节时、汴京各个摊席兜售的特色美食了··柳七惆怅地叹了口气··但怀疑终归只是怀疑,尤其这几人中,对这小饕餮心悦诚服的人占了绝大多数,他贸然开口,怕是会被群起殴之。
——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滋味,可真不好受啊··陆辞也懒得理老爱作怪的柳七,在一些钻来钻去的小经济手里,随手买了些瞧着就很是清爽可口的梨、藕片,分给几人。
虽身处在千年前的大宋,但这空气质量,却远不如他预想的好··在密州时姑且不觉,大名府时则隐有意识,到了汴京后,就时不时得感受一下现代常见的‘霾’天了。
而罪魁祸首,自是被京人广泛运用的炭火··被汴京中人引以为豪的,家家户户皆烧炭而不烧柴的做法,就给空气带来了极大的污染··每逢冬天,更是额外严重。
朝廷自然不可能对此坐视不理,正因如此,才将广栽植被也算入政绩考核之中,便是为了鼓励各地官员多多种树,有防治水患和污染的环保意识··汴京城中绿树成荫,繁花似锦,除了给游人增加出游乐趣外,也是为了治理空气。
昨夜虽烧了无数炮仗,但今日这霾气,倒奇怪地不算严重··道路上也因刚有街道司的人洒水清扫过,而一片整洁,陆辞难得地有了闲逛的心··于是,就在一行人即将拐向州桥时,他忽然建议道:“既然今日已出来了,不如就去购置考试用具罢也是时候准备那些了。”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笔墨纸砚已然精心挑选好了,陆辞此时所指的,显然不是文房,而是桌椅服饰··众人自无异议,便先跟着陆辞到了一间客人颇多的布铺之中。
“刚入正月,天寒地冻,考场内没有炭盆供暖,也不许带汤婆子,可莫要小觑了这影响·”陆辞一边挑选着用来放入袍子夹层的棉料,一边严肃地叮嘱道:“纵有生花妙笔,若墨汁胶冻,手指僵硬,又如何发挥”·众人皆是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在类似的问题上吃过亏的滕宗谅,更是忍不住惊奇地瞅了想得面面俱到的陆辞一眼,默默地跟着挑了一些。
唯有柳七还懒懒散散地袖手歪在一边,姿态风流得惹来进出布铺的小娘子们脸红羞涩不说,全然不似要挑选的模样··陆辞淡淡地瞟了他一眼,尚未开口,朱说已好心提醒了:“柳兄不备上几件么”·柳七挑了挑眉,嫌弃道:“我素来喜着以白绢作底的窄袖紧身袍,若似你们这般塞棉作夹层去,岂不显得很是臃肿,难以入目”·“……”·素来务实的朱说,明显没料到会听到这等理由,很是不可思议地看了爱讲究的柳七一眼,好似看着一个傻子。
他嘴唇翕动一下,好歹看在自己曾欣赏过对方词作的份上,忍住了没再开口,而是专心挑选自己的棉料了··滕宗谅哭笑不得道:“你考试那几日,暂着广袖宽身的款式,不就瞧不出来了”·柳七理所当然道:“我素来不喜那些。”
虽难熬一些,但他也不是没熬过,短短的三个白昼罢了,夜间还可回舍,勉强还受得住··陆辞嘴角一抽,因现代时见过无数要风度不要温度的人,对此倒很是理解,于是也未勉强他。
只在结账的时候,信手拿多几样厚布,一道买了··朱说虽留意到了这点,但出于对陆辞一贯的信任,他犹豫了下,什么也没问··在陆辞的建议下,几人又跑了趟木匠处,按着每人的身高体型和个人习惯,各自定制了一把带软垫、甚至脚踏的靠背椅。
这么一来,纵使需要久坐,也不会轻易腰酸背痛了··对此,柳七也是无比赞同,一扫刚才的拒绝态度,毫不迟疑地定制了一把··桌子方面倒没什么讲究,只要够宽敞平整,高度合适,又不至于超出尚书省对大小长度的限制就行。
等下了定金,约好后日来取后,陆辞又带着人马不停蹄地赶到牙人处,临时雇了三位绣娘··接下来这些天里,就让她们用上刚采买的棉料,为他们缝制考试时专用的保暖衣物。
除了袍服外,作为保暖物件,加厚添绒的鞋履棉袜自然也是必备的··柳七一直是事不关己的模样,直到临考前一日,陆辞不打招呼地忽然进了他房里时,他还笑着揶揄:“摅羽弟怎来了莫不是——”·“柳兄,再讲究潇洒好看,也得分清轻重和场合,适当的保暖,还是必须要的。”
·话刚起头,陆辞已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飞快将东西放在他的床上,一个转身,利落走了··这又是闹哪出·柳七一脸莫名地望着他推门关门一气呵成的背影,半晌后,才扭头,随意看了看床上放的东西。
结果这一看,他的脸色就彻底黑了··那不是别的什么,而是用陆辞前些时日结账时顺手拿的那几件厚料子,给加厚过的几间深蓝色贴身小衣··不过这种款式可爱的小衣,因穿着后‘上可覆乳,下可遮肚’的特- xing -,紧束起来,还可防风的特- xing -,尤其被女子钟爱……·亦名,‘抹胸’。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袜子·襪(袜) 古人称为足衣,有长统与短统之分·襪(袜),作“襪、韈”,可能用软皮(韦皮)而得名;汉魏以后改以罗为料故称“韈”。
《释名?释衣》说:“韈,末也,在脚末也·”后又写成“襪”(袜)字··2.抹胸其实就是一种胸间贴身小衣,一般以方尺之布制成。
宋代抹胸穿着后“上可覆乳,下可遮肚”,紧束前胸,以防风之侵入·宋代不仅女子,男人也有戴抹胸的··1975年在江苏常州金坛区发现的南宋太学生周瑀墓中的抹胸实物,已经证实了这一点。
这说明什么宋人戴抹胸不单是为了美,而且可以保暖——要不然我们实在想不出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戴抹胸·(《活在大宋》第一章 )·3.省试时天气太冷,导致笔砚冻结,曾出现在孝宗(1186)年12月22日的一道上奏之中,是为恳请延期考试数日。
1189年才终于改成了正月24日锁院·(《宋会要辑稿·选举》一之二十至二一)·4.袍:士庶所穿的袍,有夹层,中实棉絮的长衣,一般长至足上;宋代有宽袖广身与窄袖紧身两种。
有地位的官员,以锦作面料,人称“锦袍”;未有官职者,多穿白绢袍;庶人或未进入仕途的士人则衣布袍··5.窄袍:是皇帝平时便坐视事时所作的便服,皆皂纱折上巾,通犀金玉环带。
窄袍或御乌纱帽·(《两宋文华史》)·6.皇帝除非在正式上朝等场合,否则是不会自称朕,而是‘我’的·(《假装生活在宋朝》)·7.植树作为政绩:·宋朝地方官若在任内积极植树造林,是可以作为升迁之政绩的,《庆元条法事类》规定:“诸县丞任满,任内种植林木滋茂,依格推赏,即事功显著者,所属监司保奏,乞优与推恩”;如果导致绿化面积减少,则要受处分,“任内种植林木亏三分,降半年名次,五分降一年,八分降一资”。
政府又立法严禁盗伐林木,“违者置罪”;即使是官方出于公共用途要砍伐木材,也必须向“都木务”申请采伐许可·(《宋:现代的拂晓时辰》·8.污染:·宋代手工业发达,特别是煤炭的大量使用,导致空气污染,如延州普遍以煤(石炭)为日用燃料,整个城市笼罩在煤烟之中:“沙堆套里三条路,石炭烟中两座城”。
宋代生齿日繁,对土地、林木资源难免出现过度开发之趋势,这也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水土流失与生态破坏··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宋代文献中即多次出现扬尘天气与雾霾天气的记录,严重者,“暴风起西北有声,折木吹沙,黄尘蔽天”·9.陆辞致辞的内容,是我在嘉佑2年的《开封府群见致辞》基础上改编的。
因为我的改动幅度颇大,才全放了上来··10.内侍也分为没有品级的内侍和有品级的内臣·在皇族成员面前,没有品级的内待一般自称“小底(的)”,内臣则可自称为“臣”。
11.街道司:专门管理城市的环境卫生·街道司可以招募500个环卫工人,每名环卫工人给予月薪“钱二千,青衫子一领”,其职责包括整修道路、疏导积水、洒扫街道、整顿市容等。
《清波杂志》说,“旧见说汴都细车,前列数人持水罐子,旋洒路过车”,以免尘埃飞扬,看起来跟今日城市的环卫洒水车差不多;《东京梦华录》说,“每遇春时,官中差人夫监淘在城渠”。
官府每年都会定期安排工人疏通沟渠,以免城市积水·(《宋:现代的拂晓时辰》)·12.有首小词:“奏舜乐,进尧杯,传宣车马上天街·君王喜与民同乐,八面三呼震地来。”
说的便是宋朝皇帝在宣德门与民同过元宵的情景··每年的正月十四(或十五,或十六)之夜,皇帝都要“乘小辇,幸宣德门”,观赏花灯;随后,“驾登宣德楼”,宣德楼下早已搭好一个大露台,诸色艺人在露台上表演相扑、蹴鞠、百戏等节目,皇帝坐在楼上欣赏表演,“宫嫔嬉笑之声,下闻于外”“;万姓皆在露台下观看”,先到宣德门下的市民,“犹得瞻见天表”,得以近距离一睹龙颜。
北宋徽宗年间,皇室还在皇城端门摆出御酒,叫“金瓯酒”,由光禄寺的近千名工作人员“把着金卮劝酒”·“那看灯的百姓,休问富贵贫贱老少尊卑,尽到端门下赐御酒一杯”。
(《生活在宋朝》,注,不是《假装生活在宋朝》是两本书,只是书名相似)·第五十八章 ·为免柳七恼羞成怒,从而辜负了他一番苦心安排,这抹胸陆辞不但给得偷偷摸摸,连引试当日众人一同出发时,他也佯作不知的一派坦荡,丝毫不往柳七身上瞄。
与凡事都最讲究个风度翩翩,不打扮得潇洒迷人不肯出门的柳七相比,对陆辞的话语惯来最为信服、也是这些人里最怕冷的朱说,则是另一个极端的不顾形象··要不是陆辞看不过眼,及时进行劝阻,他几乎要将自己裹成个毛绒绒的圆球了。
而陆辞劝过之后,他稍作收敛,就‘只’穿着一身加厚夹绒的广袖宽袍,头上戴顶兔毛帽,脖颈间围着围脖,靴里是厚实的长袜,底下还塞着软软的毛垫··当他跟平时一样肃着脸时,却因生生胖出几圈的圆圆身形,而气势大减不说,还添了几分可爱。
陆辞好险才忍住没去捉弄一下老实厚道的对方,滕宗谅则看得眼皮一抽,不忍直视地别开眼去··他受陆辞影响,穿得也不算少了,但跟这极其夸张的朱说一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经过陆辞这么长时间的模拟试为严格特训,五人的心态跟解试时相比,简直有了脱胎换骨一般的蜕变··在无数人难以成眠的省试前夜,他们仍按着陆辞的安排,于子时准点上床,毫不费劲地就睡着了。
等辰时一到,他们神清气爽地起身,头脑清晰地最后整理了一回要带入考场的物品后,才恍然明白,为何发解试那日的陆辞能那般从容淡定,容光焕发了··陆辞见他们充满精神气的模样,也很是欣慰。
用过早膳后,便拿出早早备好的清单,挨个问过··确定不存在错漏后,就让身强体壮的健仆们带上他们的桌椅,自己背上试箱,领着另外五人往尚书省出发了··是好是歹,都得今日见真章了。
尚书省自迁至孟昶故居后,礼部贡院也随着搬回,一直被设作省试院所··只是孟昶故第虽颇为宏丽,仍无法改变它曾为府邸的事实,格局设计上,自然不存在分别的廊屋,而只能用木柱简易隔开,既无墙壁,也无木板,本质上还是相连的。
相比解试,巡铺官和监试官的数量,显然增加不少··贡院也无力提供七千多名考生的文房和桌椅,士子试处堪称四壁皆空,场屋苟简,全得靠考生送纳了··不过在座次安排上,倒与发解试时一模一样——都是提前一日放榜公布,到引试那日,就按被安排字号列队,等待监门官搜查和引入座席。
由于混榜原则,陆辞六人自被打散,分步到试场各个天南地北去··朱说虽早有预料,仍忍不住感到有些失望,多看了陆辞几眼,就被陆辞发觉了··陆辞笑着在他穿得鼓绒绒的背上拍了拍,简单道:“申时见”·朱说仿佛受到莫大鼓舞,眼睛发亮,也跟着笑了一笑,一转身,就雄赳赳气昂昂地去寻自己队列了。
陆辞看着他气势十足、却因圆溜溜而大打折扣的背影,忍俊不禁··等他很快找到队列时,分别站在他前后的两人,便立马认出这是在群见那日致辞的陆解元,笑着让出了位置来。
“多谢二位·”他们主动释放善意,陆辞也投桃报李,笑着拱手小行一礼:“在下陆辞陆摅羽,密州人士,不知是否有幸得知二位名姓”·离他们入场还有那么一会儿,在排队等候时,倒没禁止举人间交谈这么一说。
因此巡铺官在平平静静地看了他们一眼后,很快就挪开了视线··那两人也十分爽快,各自报上了姓名来,站前头那位笑着揶揄一句:“那日群见致辞后,何人不知陆摅羽之名”·后头那人也故意打趣他:“即便摅羽不说,似你这般打眼的青年才俊,我们虽长个十来岁,但也不至于老眼昏花,当然是认得出的。”
前头那人又道:“又与中原夺一魁首,与有荣焉·”·后面那人深以为然,点了点头··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这也是他们寻陆辞释放善意的主要原因之一。
从太宗朝起,朝廷上就一直有着崇北贬南的风气,南北之争十分激烈··朝中官员以曾为宰相的寇准为首,多为北地出身,自矜尊贵,对渐露头角,尤其以晏殊为首的那些个声名鹊起的南方士人颇为忌惮不满。
在这些尚未获得一官半职的举人间,也同样受到影响··在这两人看来,陆辞身为北人,天然就与他们是一派的··陆辞对此预先进行过了解,也不见怪,只是在听到二人名讳后,他就忍不住怔住了。
排在他前面这人名叫庞籍,字醇之,单州成武人,官家出身;后面的则叫……·“蔡齐”·陆辞微微一愣,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不由重复了一遍。
蔡齐也怔住了,以为自己玩笑开得不妥,回答时不免多了几分小心:“正是·可是有何不妥之处”·陆辞仍觉奇妙,不禁失笑道:“不瞒子思,在发解试时,与我同屋而住的那位举子,也姓蔡名齐。”
此蔡齐正值壮年,生得高大俊朗,英气逼人,自不是他在发解试时有过一屋之缘,最终还误入歧途了的那位落魄举子能比的··蔡齐冲陆辞眨了眨眼,绝口不问那人如何,只笑道:“由此可见,摅羽与蔡姓之人,真是缘分不浅了。”
陆辞莞尔:“有缘的何止是我与子思子思与醇之可是同年生人呢·”·蔡齐与庞籍都是虚岁二十九,早已成家立业,有妻有子了。
倒是陆辞,虚岁仅有十六,但因谈吐得体,成熟老练,他们相处起来,也觉春风拂面一般舒适··三人颇有一见如故之感,又寒暄了几句,不知不觉就轮到他们了。
队列中其他原就心绪紧张,异常沉默,根本无心跟其他人交谈的人将此看在眼里,加上也都轻易认出了陆辞的身份,顿时更觉不安了··不因别的,只因那三人光是站在一起,那轻松自如、自信洋溢的气场,就显得额外不同。
他们在旁默默看着,只觉莫名刺眼··好在随着三人陆续通过检查,被引领进入试场,他们所忍受的这份诡异折磨,也就跟着解脱了··单是这样,就让不少人心里暗暗地松了口气。
陆辞还不知自己单是跟那两人聊了会儿天,就给其他举子带去了庞大的心理压力··他笑眯眯地跟在监门官后头,由对方引领去座席上··只不过,他请木匠专门打造、不显奢华,但细节上十分讲究的椅子,几称得上醒目,在监门官将他领到那间大试所时,哪怕距离还有些远,也已经不费吹灰之力地一眼认出了自己的坐席了。
就这量身定做的椅子,还发生了一段小插曲··当付过定金的陆辞几人带着健仆去收货时,店家却坚决拒收尾款,只恳请这位得以代表举人们致辞的陆解元,如若榜上有名的话,就为他的铺子写上一首广告诗。
对方还信誓旦旦道,哪怕不是一首完整的诗,只得随便几句,他也将心满意足,总比拿几贯钱好··直让陆辞哭笑不得,又因柳七等人起哄,他只有无奈地答应了。
他非是不愿为人写几句广告词,也不是担忧会写不好,只觉得自己落榜的可能- xing -,绝对比上榜的要大··怎么不论是友人也好,还是外人也罢,一个个的都比自己要来得对他有信心呢·对于这点,陆辞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等到落座,他照常先摆好文房四宝,铺开试纸,解下围巾和厚重外衣,披在了椅背上··完成这些后,他一边安静等着其他人落座,一边打开孔明瓶,含了一口温热的蜜水在口中,却不咽下,只含着,顺道活动起了手指关节。
·这样能保证口腔不干燥,还可带来些许暖意,又不至于因饮多了水、而在考试期间要频跑茅房,白白耽误时间··考场里正如他所料的那般,冰冷得仿佛连空气都要冻住,每呼出一口气,都能清晰看见一团白雾。
此起彼伏的,还不乏一些体弱患病的考生吸溜涕水、抑声闷咳的声音··陆辞慢条斯理地把事前准备好的棉花耳塞取出来,堵住那些接连不断、却很能干扰思路的杂音,然后闭上眼,开始冥想。
等监试官着吏人发下雕印好的试卷后,陆辞方睁了眼,将那口蜜水徐徐咽下,专心看起命题来··省试与解试的考试内容和顺序皆都一样,不同的地方,则在于考试的时长,以及考题的数量了:省试每天一场,共考三场,皆是巳时开始,申时结束。
第一场试律赋和律诗,各一首··这次备考,自认已在上回押中题时耗光了运气的陆辞,直接采用了题海战术,不求精准,但求大致能涵盖住范围··这回知贡举的主司,也不是什么别出心裁、标新立异之人,所命之题,也中规中矩。
赋的题目为《司空掌舆地之图赋》,出自《周礼·司空》,为郑康成所注;诗的命题则为《蒲车诗》,出自《史记》卷二十八的《封禅书》··看到这俩题后,原本还有那么点担心主司剑走偏锋、取些闻所未闻的怪句为题的陆辞,也就彻底安下心了。
在别的举子一边忍受寒气,一边苦思冥想时,陆辞动作却不疾不徐,先把墨研好··等墨汁好了,他的手指也暖了起来··再沉吟片刻,便稳稳当当地开始下笔。
草纸虽顺连于卷前,但卷首需预留半张,容封弥官进行封弥··陆辞自然不会犯这么基本的错误,等留了白,写下个‘奉’字了,才落下赋题——《省试司空掌舆地之图赋》。
得亏在这些时日里,不曾有过半日松懈,一直广取命题而做,现虽未运气好到再次押中命题,但也颇感熟悉··他只看了一眼,就有了大致腹稿,研墨的那段不长不短的时间里,就将其晚膳了。
思定而落笔··陆辞将此赋限定的官韵‘平土之职图掌舆地’在心中反复念诵,写时小心慎重,确保不落一韵,不错一字:“率土虽广,披图可明,命乃司空之职,掌夫舆地之名。
奉水土……辨九区而底平者也……尊临下土……”·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对这位代表举人在群见时做过致辞的年轻解元,巡铺官也难免多些关注。
见其他人还在瑟瑟发抖时,这位却准备充分地将自己裹成半颗粽子,就觉得颇为有趣了··现看他从落笔到完成,竟是一气呵成,期间不见片刻迟滞,也不见犹疑涂抹,不免心里啧啧称奇。
这究竟是莽撞大胆,还是胸有成竹·若换作旁人,他定然认为是前者··但放在这位小有名气的陆解元身上,可就不一定了··巡铺官好奇不已,但作为巡视之人,也不好在一学子身边多做停留,只有将这疑问默默憋在心里了。
陆辞也暗暗为自己的表现吓了一跳··也许是经历过发解试的缘故,有了经验做底子,加上他心态一贯平稳,真正进了考场,面对这一贯苦手的律赋,居然半点不觉堵塞艰难。
大概是这几年里闷头做题太多,都做出本能反应来了,身体记忆加上惯- xing -思维,加上并不生僻陌生的题目,他只略为一项,就像做平日习题一般自如,硬是写出几分顺畅自如的感觉来……·着实有些不可思议。
会不会写得太简单了·省试交这么一份试卷上去,能成么·陆辞头回因做题太快太顺利,而莫名地生出几分茫然··不过在瞟了瞟时漏后,他就不再纠结细想,专心审读过了几次,不见有犯点抹细碎之错,就先将试卷移开。
他狠狠灌了几口还残存了点温度的蜜水,重新活动了下发僵的手指,才继续盯着诗的命题瞧··……等省题诗写完后,若还有时间,再考虑重新看看自己这首赋吧。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省试场所:·孟昶故居是从982年期被尚书省所迁的,992年起,贡举考试开始从这里举行,之后一百年都没有变动过··2.宋代礼部贡院的场地,连片设席,座席毗临,没有正经间隔,只用木柱子简易隔开,所以很容易考试时私相授受,全程受到严密监视。
3.在庆历年间对贡举进行改革之前,省试所考内容仍和解试大致一样·(《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上》·4.赋的题目和陆辞所写的赋借用自欧阳修的《省试司空掌舆地之图赋》(《欧阳修全集》卷59)·5.诗的命题出自仁宗天圣五年的省试·6.从陆辞这一届的殿试开始,就要开始誊录啦不过省试还没有。
7.为方便封弥,卷首半页需留白··8.南北之争十分激烈,赵匡胤就是个带头人,据闻还曾说过南方人不能为相……当真宗想要破格提拔晏殊时,遭到寇准的激烈反对,理由就因为晏殊是南方人。
(《宋代政治史》)·第五十九章 ·举子们或是奋笔疾书,或是绞尽脑汁,踌躇不定时,御史中丞刘筠作为权知贡举的帘内官,则是无所事事··他独自坐在都堂之中,垂帘两侧皆以小幕钉着,身边一人也无。
他自己往外看,隔着纱帘,只能看到一个个模糊的考生身影··外头行来行去的小试官,若无要事需禀,也不得随意靠近··他枯坐一个时辰后,不见有举子扣帘上请,心安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感到更加无聊了。
看既看不清,就只有靠听了··因座席相连的缘故,试所之内,考生间的差距也就暴露无遗了:胸有成竹者,自是靠着读破万卷书,下笔如有神,从容书写之下,笔尖摩擦纸张,透出沙沙的春蚕食叶声;只略知一二,不求甚解者,则文思堵塞,难有佳句,书写得断断续续,多时寂静无声,唯有揉去犯点抹的废纸时才有大响……·刘筠闭眼听了阵,不禁莞尔一笑。
这一年的应举人中,最为出彩的,显然非群见时致辞的那位最年轻的陆解元莫属··因其发解试时的主司极力推荐,他锁院时出于好奇,特意翻出对方那份公卷来读了几读,内容果真上佳,尤其策论方面,可谓挥洒自如,引经据典恰到好处,老练得丝毫不似个未及弱冠的小郎君的文章。
·不过比那更为出色的文章,他往年也不是没有读过,真说起来,最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是那手漂亮工整的好字··如果陆解元在省试时,还能保持那种水平的字的话,即便经过封弥,刘筠也毫不怀疑,任谁都轻易认出他的那份卷子来。
当然,除陆辞之外,也还有好几位挑眼的青年才俊··其中又以蔡齐和萧贯,这一南一北的两人声名最振,才学最佳··然而考虑到朝中来自北地的臣子甚众,相较之下,南地仍是势微,刘筠就不怎么看好萧贯了。
而在蔡齐和陆辞之间,刘筠则打心底地认为,陆辞更有胜算··谁让众人皆知,官家喜出‘慧眼识珠、锐眼辨才’的佳话,过去就曾钦点过晏殊那位‘江外’的神童,还为此特意反驳了持反对意见的寇相公呢·除好提拔年岁小者外,官家素来喜看美姿颜的郎君,这便又是陆解元的一个大优势了。
毕竟跟陆解元那难得一见、堪称精雕玉琢的俊俏面孔一比,原还算得上英气俊朗的蔡齐,都能被衬得黯然失色··只要这位陆小郎君莫要因过于紧张,来个马失前蹄,水平大跌,那他就可以肯定,对方能安然登榜。
刘筠闲得无事,瞎琢磨一阵,就得出这么个结论来了··不过他也没能再继续发呆下去:只因场中有年老体衰者,不耐试地严寒,几番剧烈咳嗽后,脸色青紫地昏倒在地。
他们刚一倒下,就被巡铺官眼疾手快地抬出,尽快送去医官处进行诊治,也避免影响其他考生··即便他们速度够快,也还是在原本专心应答的举子中引发了小小骚动。
为防有心人趁此机会交头接耳、私相授受,刘筠便从帘后行出,无声地补上了巡铺官暂时漏出的空当···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见主司眸光锐利地四下审视,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的小心思,在甫一接触到对方目光的那一刻,就被迫重新压下了。
等巡铺官将人送至医官处后,也马上折返了来,恭恭敬敬地请刘筠回去帘后坐镇··刘筠满意地向人颔首示意后,就慢条斯理地往回走··只是走到半途,他眼角余光就瞥到一道略有印象的身影,不由微侧过头来,定睛仔细一看。
不是别人,正是他极为看好的那位密州解元,陆辞··在其他人忍不住东张西望,再矜持的也多少被分散了些注意力的时候,他却仍能保持全神贯注的状态··——好。
刘筠并未留意到陆辞用来堵耳朵的棉塞,不禁在心里暗暗赞叹了句··他只见陆辞显然从头到尾都没注意到这边的小骚乱,头不曾乱抬,眼不曾乱看,背脊挺得如尺度量过般笔直。
修长的脖颈微弯,乌发被一丝不苟的束起,留墨色发鬓衬得侧面如冠玉般端丽皎洁,的的确确是一副令人赏心悦目的好相貌··他的唇微微抿着,眉头却很舒展,唇角还往上微微翘起,笔尖在纸上不断划过,可见其把握十足。
陆辞进门时是裹得一身厚实,但因一路文思泉涌,书写时少有停顿、而渐渐热出了一身薄汗··写完赋后,他重新活动了下十指,用了大半瓶蜜水后,就开始在大多数举子都还瑟瑟发抖、吸溜鼻涕时,很是令人眼红地脱去了加绒的外衣,再不紧不慢地开始写省题诗。
“……软轮同致美,跪地用难符,”陆辞不知理应坐在帘后的主司正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瞧,只觉越写越觉得心应手,便要一鼓作气,将省题诗给完成:“……备物壮皇图。”
写上最后一句后,陆辞才长舒出口气,却不忙搁笔,直接数了字数,确定没有短缺后,又反复审读几遍,才标上无涂注乙··至于重写赋的天真念头,此刻已荡然无存了。
虽然剩下不少时间,可一旦想到要重新构思加书写,就怎么都不可能称得上充足的··再者,除了他那么点来得突然的不安外,这篇律赋不但在官韵上毫无错漏,通篇读起来也极其通畅,减容易破坏总体完整- xing -,增则有画蛇添足之嫌,倒不如维持原样,顺其自然。
也许,就是主司这回出的题目特别容易吧··不然自己这种撑死了也就是中上水平的人,怎么可能写得那般轻松·陆辞这么一想后,就不再自寻烦恼了,重新拿出已变得冷冰冰了的蜜水瓶,将剩下的小半瓶蜜水一饮而尽。
甜丝丝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开来,叫陆辞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得亏考场里不得东张西望,不然他这悠然姿态,怕早被嫉妒的眼光- she -穿了去。
早在陆辞抬起头来之前,刘筠便满意地笑了笑,回到主司该呆的帘后了··考场里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除了超常发挥的陆辞提前许久完成外,大多数人都是紧赶慢赶的,好不容易才完成的。
更有的自始至终就毫无灵感,死死瞪着命题,恐惧着时间不断流逝·最后等无可等,只有随随便便填上什么,期望能凭此顺利过关者,也不在少数··这却也怪不得他们:在心绪原就万分紧张的情况下,还需寻觅灵感以作诗赋,自是难上加难。
经过陆辞针对- xing -特训的朱说等人,此刻就感受到莫大好处了··由于给彼此出题、再在限定时间里做题的次数太多,导致他们面临熟悉的压力时,就很难生出过多的紧张感来。
不过这回命题虽不生僻,真写起来时,却很不容易··柳七和朱说都费神酝酿许久后,才终于有了点灵感,赶紧趁其还未消退,飞快下了笔,才在时限内完成··滕宗谅下笔时更犹豫一些,最后自认是拿出了正常水准,却不指望能惊艳试官呢。
自认考得很不如意的,则是基础最差的钟元,以及阅历不足的易庶了··钟元对此早有预料,因此态度倒很淡定··他一直都认定,自己之所以能一次就通过解试,就已经算是祖坟冒青烟了,实在不能奢望太多。
这回赶赴省试,包括他父母在内,所怀的也只是来京城游览一段时间、见见世面的主意,而根本没指望他能一回登榜··就自己这榆木脑袋,钟元明智地认为,十回内能考上就不错了。
易庶家人亦是如此·但易庶素来对自己要求颇高,学时也无比卖力·现踌躇满志地进入省试第一场,出来时却只觉考得不甚如意,难免很是小小失落··但因不想扫了友人之兴,他强颜欢笑起来。
而陆辞一出考场,就根本不管四周是否哀鸿遍野,还是欢天喜地,都不许这几人谈论考试相关的事了··“今日之事今日毕,明后日还有两场,何必做无谓烦忧”·他直接将五人拉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任店之中,光明正大地点了一大桌子菜,命人大吃特吃,以此缓解压力和疲劳。
柳七嘴角一歪,一脸的果不其然··——他就说吧·这小饕餮打的,果然就是光明正大满足自己口腹之欲的主意··然而他刚要揭穿陆小饕餮的真面目时,就忽觉胸口附近被人轻轻地拍了一把。
拍他的不是别人,正是陆辞··柳七油然生出种不详的预感来··果然,陆辞下一刻就笑吟吟地看着他,意有所指道:“柳兄,未曾受凉吧”·在除考场时,看到穿得风度翩翩的柳七,在走出考场时还有余力谈笑风生,而不是跟其他准备不足的考生一样冻成冰棍,唇色发紫、手脚哆嗦的模样……·陆辞就已经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面对这明晃晃的威胁,想起自己身上还穿着把柄的柳七,便迅速改口:“任店啊,甚好甚好即便摅羽弟不提,我也欲邀诸位去呢·”·朱说不解柳七这堪称谄媚的反常口吻,不由睨了他一眼。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陆辞微微一笑,却客客气气地忽将话锋一转,谦虚道:“柳兄虽最年长,但自进京来,没少受你照顾,实在不好叫你请客·还是我来吧。”
“……”·柳七一脸茫然··他何时说过,自己要请这顿了·虽未留意听清两人间的对话,滕宗谅还是准确地捕捉到了关键词,豪爽道:“柳兄出力的确不少,但真说起来,摅羽弟所- cao -的心,却是公认最多的”·朱说等人听闻此言,也是不住点头。
滕宗谅恳切道:“愚兄进京前,夫子还千叮万嘱,叫我务必照顾好摅羽弟,到头来却是我受了不少照顾,心下实在愧疚·如诸位肯给个面子,这一顿还是让我请了吧柳兄也千万莫同我争抢,大不了,下回再让你来。”
莫说他是真将陆辞视作了真心好友,单是想象了下李夫子发火的模样,滕宗谅就有那么点心里发憷··等柳七回过味来,就只剩应下的余地了··他哭笑不得道:“……成,那我就等下回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宋真宗是个颜控··在挑选状元时,山东人蔡齐和江西人萧贯同为候选人·因蔡齐“仪状秀伟,举止端重”,宋真宗就有心偏向选蔡齐了。
加上寇准一番南人不好的话,就高高兴兴地点了北人蔡齐为状元了··之后还没完,他实在喜欢蔡齐的模样气质好,诏令金吾卫士七人,“清道传呼以宠之”。
后世状元“跨马游街”之殊荣,自蔡齐始··还为了蔡齐,首创了状元‘跨马游街’这一荣誉的先河2333·2.陆辞写的这首格物诗引自文彦博的《潞公文集》卷三的省试题。
3.帘内官“南省引试,都堂垂帘,两边钉小幕”《宋会要辑稿·选举》三之二一零,贡举杂录··4.刘筠是仁宗天圣二年(1024年)这一届的主司,但因为我没找到大中祥符八年的省试官员资料,就挪用了一下这个年份的。
5.省试主司一般由皇帝派遣翰林学士、六部尚书、知制诰,中书尚人等官担任(《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上》)p218·6.庞籍不是《少年包青天》里庞太师的原型,只是恰巧也姓庞而已。
庞太师的原型其实是张尧佐(就是我之前说捉婿失败那个外戚)·张尧佐是最受仁宗宠爱的张贵妃的家人,所以借此步步高升,靠裙带关系作威作福,很受鄙视……·第六十章 ·在痛快饱餐一顿后,众人未去别处闲逛,而是在陆辞的带领下直接回了屋。
舒服地进行过沐浴洗漱后,就被陆辞催促着睡了··被比发解试还艰难得多的省试折腾得身心俱疲的钟元,无疑是执行得最痛快的一个··他干脆得连头发都没彻底绞干,就直接倒下呼呼大睡了。
陆辞直接让两名女使都去他房里,翻煎饼一样将他翻过来,强行绞干发间的水份,省得他一觉起来就染上风寒了··而易庶在一顿发泄般的饱食后,又重新振奋起来,不再认为自己毫无希望了。
他伙同最勤奋好学的朱说一样,试图说服让他们尽快熄灯就寝的陆辞,让他们睡前多温习一会儿书··但陆辞却认为,若是往常散漫、脑袋空空的人,的确可以临时抱个佛脚,能记多少记多少。
对平日就足够用功的这几人而言,最重要的,则变成了再考场上保持稳定心态和充沛精力了··倘若临考前一晚还抱着书看,怕是徒增紧张,也得不到良好的休息,显然弊远大于利。
他也不明着反对,只微微皱起眉来,抱着臂,不言不语地看向朱说··朱说几乎是接触到陆辞不赞同的目光的瞬间,就立即改口了,一本正经道:“摅羽兄言之凿凿,确可信据。
还是早些歇下,蓄精养锐的好·”·朱说说叛变就叛变,易庶冷不防的就没了主心骨,不好意思地低头应了:“……说的也是·”·两人乖乖回房后,陆辞转过身来,就看到柳七毫不掩饰的满脸失望,不禁挑了挑眉。
柳七险些以为,自己或许能看到一出最听这小饕餮话的朱说奋起反抗的好戏呢·哪儿想到,陆辞甚至连话都没说半句,只淡淡递去个眼神,朱说就已经改口得比什么都快。
男子汉大丈夫立于世,不就该有不畏强权的骨气么难得反抗一回,岂能如此轻易就遭到镇压·陆辞微眯了眼,大致能想象出柳七在心里嘀咕什么,倒不揭穿,只懒洋洋道:“柳兄,你也该回房安歇了。”
柳七因这些天听陆辞安排惯了,乍闻此言,也丝毫不觉任何不妥··他下意识地就点了点头,然后自动自觉地走回了自己房里··只在关门前,对上陆辞笑盈盈的一双漂亮眸子时,才猛然反应过来,哭笑不得道:“你啊”·上一刻还在笑话朱说的不争气,下一刻,可不就轮到他自己了·陆辞莞尔一笑,忽然伸出手来,替他关上房门前,忍俊不禁道:“不妨告诉你,前后门都上了锁,健仆也在外头守着,你别的就先莫要惦记了,且好好歇息,明早再见。”
·柳七知晓陆辞是在说笑,只故作不悦道:“摅羽弟即使不这般防范,愚兄也非是分不得轻重缓急之人·”·陆辞点点头,意味深长道:“那就好。”
半个时辰后,忙完最后一点手头事的陆辞也准备歇下了··在今日试场上,他专程将自己惯用、专门应考的工整字体,做了些许调整改变··即便轮廓上还很是眼熟,但也不可能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他所写的了。
陆辞这么做,自是出于慎重起见··毕竟,由于一些出乎他预计的小变故,使得他自进京来,就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头,引起了一些不必要的关注··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就不知负责阅卷评级的考官,忽对他这个大出风头的小解元抱有什么看法了。
如若是好的,被其认出,自是皆大欢喜;可对方要是本就颇看不过他,认出字迹后,故意往低里打,可就弄巧成拙了··他不求走捷径,只求得到一个公平评级的机会,那些个许会影响主司判断的其他因素,就还是先行去除比较好。
在临睡之前,陆辞特意披上外衣,走到厅中,就为了看是否有谁不听劝地挑灯夜读,让门缝里漏出光来··发现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后,陆辞反倒有些意外了··他笑了笑,重新回了房去。
翌日再赴考场时,六人皆是精神抖擞,意气风发,惹得略显萎靡的四周人纷纷侧目··连昨日跟陆辞谈笑风生的蔡齐和庞籍,今日也没了心情,脸色忧郁不说,还带了点神经兮兮的感觉。
在陆辞笑眯眯地冲他们打招呼时,他们虽是应了,却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眼底颇带了几分幽怨的气息··陆辞丝毫不知问题就在自己身上,莫名其妙之余,暂时也就不再尝试同这两位进入考时焦躁症的新友搭话了。
看着这两人忧心忡忡的模样,连带着他都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在他眼里都称得上是简单的命题,落到才学更佳的其他人头上,不更该答得得心应手么·怎都一身沉重忧虑,四周一片死气沉沉·……莫不是他水平太差,才会自我感觉过好,而实际上是读错题意,或是答得太简单了·陆辞禁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不过这些猜测,很快就被他给自行打消了··自己在诗赋一道的天赋虽是平平,同柳七他们那等千载难逢的鬼才有着云泥之别,但好就好在一个‘稳’字。
心态平稳,发挥也平稳··就靠他这十年来靠勤补上的底子,也绝不可能连基本的好赖都分不清的··况且那题目简单明了,所引出处他也记得一清二楚,无甚歧义。
若说主司故意设下陷阱,也不可能··陆辞正分析着,不知不觉间就已轮到他,由监试官领着,去到昨日的座次上了··当进到鸦雀无声、氛围紧张的试场后,他就瞬间摒弃了所有杂念,眼里心里,都只看到那一叠试卷上去了。
——就算登不得榜,为了身后那些人的期许,他亦当全力以赴··省试次日所试的,为论一道,策五道··当时漏开始了计时,陆辞也如其他人一般,翻开试纸,心无旁骛地开始审题了。
将六条命题悉数看过后,陆辞心里,就有些微妙··知贡举的这位主司,跟诗赋时的中规中矩、不偏不倚比起,策论的出题,则将偏好很明显地表现了出来:论题虽出自《刑赏忠厚之至论》,但五条策题里,足足有四条以时事政务为基础的时务策,只象征- xing -地出了一道子史策,皆限一千字以上。
陆辞不知绝大多数考生看到这命题时,一颗心直接就凉了大半,写时更是毫无头绪,不知从何下笔·对昨日还中规中矩,今日却冷不丁来个剑走偏锋的主司,则是满腹牢骚。
在他看来,这几道题目何止是不难·简直比昨日的诗赋命题还来得容易··正因太合他心意了,才叫他忍不住心存怀疑地将命题翻来覆去看了数遍,确定没有隐藏别的陷阱,才敢酝酿答题。
他向来是诗赋最为苦手,而策论则是最拿手的强项,这回还偏偏一遇就是四道他最擅长的时务策……·思及轻狂大意,往往容易出事,陆辞才强压住了内心激动。
但还是忍不住感叹一句‘天助我也’··他这运气,可真是太好了··不单是陆辞,熟知他在策论方面有多强大的柳七几人,在读完题后,脑海中就油然浮现出陆辞如虎添翼,驾轻就熟的生动画面了。
他们所想不差··此时此刻的陆辞,的确感到很是如鱼得水··哪怕明知在评分取等时,跟诗赋相比,策论的占重并不算大,也毫不影响他得以充分发挥自己的长项的好心情。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要说心里头最煎熬的,恐怕就是坐陆辞前后左右的那几位倒霉考生了··他们不敢往别人的方向张望,但在无比寂静、只时而有‘沙沙’笔尖走纸声的试场里,听觉就会不可避免地变得无比灵敏。
坐陆辞前后的蔡齐和庞籍还好,虽然难免被带起几分紧张,但更加熊熊燃起还是争心··他们心里暗自感叹一句少年可畏后,就迫使自己尽快理清思绪,起码莫要落后陆辞太多动笔。
然而想法是好的,实现起来,却不是一般的困难··绝大多数举子,都只是寒窗苦读,甚至不乏因家境艰难,连获取书籍和纸张的途径都很是匮乏,更别提奢侈地外出游学,增长阅历了。
纸上得来终觉浅,加上朝廷取士时,对策论也不如对诗赋的重视,举子们在策论方面,难免就被书中所读的内容给框住··比来大宋后跑过数州游山玩水,现代时更见过无数稀奇的陆辞,当然会弱上许多。
若是经义和子史策还好,换作天马行空的时务策,大多数人都感到几分束手无策起来··而坐在左右的那两人,则更不幸一些:他们眼角余光,刚巧够瞥到一只白的晃眼的手在慢条斯理地研磨,动作既优雅,又从容。
等研好之后,就蘸墨提笔,就听蚕食桑叶之声连绵不绝地传来,顶多偶尔被挪动卷纸的响动所打断··他们虽看不到具体情景,也能想象出此时此刻,隔壁那位在群见时大出风头的陆解元提落笔间一气呵成的自信沉着,更觉压力倍增。
身为引起他们不安的罪魁祸首,陆辞却已彻底进入了浑然忘我的伏案狂书状态,发自内心地享受着挥洒自如、文思泉涌的感觉··而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唰唰’写满换纸、和写时片刻不带停顿的做法,究竟给身边举子带来了多大的心理压力。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由于天气极冷,磨好的墨放在桌上,很快就会被冻得僵硬,墨汁干涸,无法继续使用,需得重新磨过才行··举子们写篇幅颇长的策论时,难免需要中途停下,边想边继续写,动作稍微慢上一些,墨就胶冻了,需要再研一遍。
通常写一篇策或论,都得反复研个三四回,才能写完··这么一来,思路往往也跟着断断续续,文章读着,难免就不够通畅了··陆辞却极讲究:每磨一回墨,就能精准地掐在它可用时间过去前,刚好将一篇策写完。
等终于听到陆辞停笔,已然濒近麻木的几人,才战战兢兢地松了口气,生出几分重返人间之感··他们也顾不得数陆辞这已经写了几页、或是猜他已做了几篇了,赶紧重整思绪,只求好歹赶上一点进度。
偏偏陆辞停笔,完全不是因为思路堵滞之故,纯粹是为了稍微活动了一下为微感酸软的十指··再昂首灌了几大口蜜水后,就神采奕奕地再度开工了··一晃眼,三个时辰过去,他竟已只剩下最后一篇策还没动了。
前几篇的长度,多在三千到四千字左右,最长的论也不超过五千··现时间充裕,他又特意将最喜欢的那道命题留到了最后,便决定不再跟强迫症一样刻意让每道策的长度都保持接近,而要尽情发挥,多写一些也无妨,便叫它成压台之势。
才在这难以言喻的压力下憋出一论一策的蔡齐和庞籍:“……”·饶是好脾气的他们,此时也被嫉妒激起几分暴戾来··他们艰难地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会儿不平衡的心态,再缓缓地吐了出来。
不然的话,真想一砚台砸到这没完没了的小解元的脑门上··作者有话要说:蔡京和庞籍:你是魔鬼吗·因为解试和省试内容大致一样,我就不重复科普啦·1.《刑赏忠厚之至论》出自嘉佑二年,苏轼所考的那场省试的题目。
2. 倒数第二是压轴,倒数第一是压台··今天注释居然只有这么两条简直美滋滋·赶紧求一发作者收藏(只要网页上戳一下我的作者名,或者APP进入这篇文的文案页后,上点一下右上角作者专栏的圆圈圈,就可以进入我的作者专栏界面了。
请点一下收藏好不好呀)·主要是,我虽然每天去看,但它已经很久没怎么动过了QAQ 厚着脸皮求一下··第六十一章 ·等漏壶里的水银走完,知贡举刘筠便自帘后走出,扬声宣布省试第二场结束。
在监试官逐个将卷子收上时,竟出现了好几位因还未完成策论、而深深感到绝望的举子,不顾一切地攥住试卷一角,苦苦哀求对方,求让自己再补上最后一个字··莫说对方是不是真只补一个字,一旦开了这不合规定的先河,以后哪还了得·别的不说,可还有无数在眼睛在边上盯着看呢。
铁面无情的监试官,只冷笑一声,严声呵斥了对方,勒令其即刻放手··就当着这个泪流满面、哀嚎不断、神情写满了不甘心的举子的面,他将那哪怕只是粗略一看、就能瞧出好些处涂抹错的卷纸给强行扯走了。
还有不知死活,一昧胡搅蛮缠的,他更不客气,径直让虎视眈眈的巡铺官将人拖了出去,再收走试纸··却还有人趁此骚乱,用身子作遮掩,赶紧提笔补上几字,但无一不被坐身边的其他人检举上报。
这些的下场就更糟了:卷子悉数收上,但无论评等如何,都算作废,之后是否追究殿举罚铜,则暂还不知··如此严惩,自是起到了杀鸡儆猴之效··直让还心存侥幸,跟着蠢蠢欲动的众人看出主司不容姑息的态度,纷纷消停了。
陆辞将这些人反应的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难得地有些茫然无措··这些人做得……真的和他的是一样的策论题目吗·平心而论,时务策的难度顶多算个中等,尤其这回主司所出的那四道,无一不是曾在朝中掀起一段波澜的大事。
即便是闷头读书之人,也将略有耳闻··况且举子笃学业文,便是未来的官员,既要为国为民的福祉打算,怎能对政事漠不关心呢·在明知策论可能以时务为题的情况下,就更不该对外事不闻不问了。
想当初朱说手头只稍微宽裕,就自发地买小报来读··时务策跟经义子史策相比,破题简单,发挥空间还极为广泛,使证时也不似死板的经史子集策那般讲究严谨。
哪怕用当朝往事做例,也不属犯禁,只要有理有据,清晰明了,不犯引证讹舛、辄用野史、杂说的忌讳即可··这种自由度高,涵盖面广的题目,应该更容易引导个人发挥,而不受到过多局限才是。
陆辞就做得很舒服··他因时间充裕之故,最后一篇洋洋洒洒地直接写了将近七千字,尽管还有几分意犹未尽,但出于谨慎起见,还是及时收了笔,特意留出一盏茶的功夫进行审读。
轮到要收陆辞的试纸时,一直板着脸的监试官,心里已被一些企图浑水摸鱼的举子惹得极其不耐烦了··起初他还有些体谅这些甚至缺了一两道策没来得及答、情绪上难免失控的举子,可见多了他们耍无赖一般的丑态后,便只想将这些统统撵回去,重读个几年再谈。
试场上姑且如此,若官场上这般表现,那还了得·等他走到陆辞桌边时,就见这位年轻俊俏的小郎君,居然已将文房都收拾得妥妥当当,桌上擦得一尘不染,试卷也规规矩矩地叠好,全放在离他最近的方位。
听到脚步声渐渐接近,一直安安静静地闭目养神,全然没加入到之前的小骚动中的陆辞,也就睁开了眼,唇角微微一弯,得体地向他点头致礼··监试官一时语塞。
等他把卷子收入试篮了,才想起例行询问,干巴巴地问道:“……都检查过,没有遗漏的吧”·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问这话时,他都觉得有些多此一举。
单看这小郎君已将一切整理得洁净有序的从容,就不可能犯丢三落四的毛病了··果然,陆辞摇了摇头:“都在这了·有劳 ·”·监试官满意地点点头。
能做到不吵不闹,任他收走卷子的人自然比胡来的要多得多,但似这小郎君这般自觉又懂礼的,可真没见过··等监试官将所有人的试卷都收上来后,刘筠便让巡铺官将辰时落锁的贡院大门打开,放闹哄哄的举子们回去。
明日虽还有最后一场,但能走到省试这步的,大多都经过了解试的锤炼··除非临场粗心大意,多犯点抹,不然鲜少会被死记硬背就能过关的帖经和墨义给难住··正因剩下一场不存在太大难度,关于评等的悬念,就如解试一般,全落在前头两场里了。
陆辞所在的试厅最近大门,无疑是最早出来的一批··他也不着急走,就在贡院大门外,耐心等着朱说柳七他们出来··却见多数人一脸如丧考妣地走着,或是疲惫之至,虚若游魂,甚至还有抱着柱子、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的,惹得贡院门外的寻常路人纷纷侧目。
陆辞起初还有些震惊,到后来也就多见不怪了,但也不知该做何反应的好··比朱说他们出来得更早的,便是座次同陆辞紧挨着、但收拾东西没陆辞快而迟了一会儿的庞籍和蔡齐。
陆辞远远地看见他们自台阶上徐徐步下,不由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谁知原本正一脸严肃地交谈着的两人一留意到他,头个反应竟非回以一礼,而是脸色倏然大变。
他们犹如遇到什么恶妖魔鬼怪一般,毫不犹豫地往后退了一步··陆辞不禁一愣:什么情况·结果他们这猛然一退,就撞到身后几个失魂落魄的举子。
对方心里正失意着,怀了满肚子邪火没地方发,忽然被撞得胸口生疼,刚好借此发挥,伙同几个也考砸了的友人,揪着他俩不放,大吼大叫起来··蔡京生得人高马大,不好招惹,他们就抓软柿子捏,咄咄逼人地针对庞籍。
好在片刻过后,对此类闹事已有防范的巡铺官就迅速赶来,直接将挑事的那几人带走了··陆辞挑了挑眉,若有所思··虽不知那俩人为何见到自己是这么个反应,但这会儿有些不便,还是等明日见到时,再寻思套话吧。
陆辞最先等到的不是别人,正是柳七··柳七眼尖,还隔了大老远的,就已经看到陆辞了··他如游魂一般步履虚浮,飘到陆辞身边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将头毫不客气地压在了与他身高相仿的陆辞的肩上,虚弱道:“借愚兄靠靠。”
柳七这么做时,原以为陆辞会毫不客气地推开他,然后他就能以此为由逗对方玩玩,再故意赖会儿··“嗯·”不料陆辞却好脾气地随他靠不说,还在他背上拍拍,毫无诚意地安抚道:“辛苦辛苦。”
柳七:“……”·怎么陆辞这般好声好气,反倒叫他如有芒刺在背,感到几分毛骨悚然·他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听从自己的预感,不再故意跟没骨头似的黏在陆辞身上,而赶紧站直了:“咳,这怎么好意思”·陆辞挑眉:“我看你好意思得很。”
柳七轻哼一声··紧接着,陆辞就看柳七“啪”地一下,将纳入袖中许久的折扇展开,优雅地扇了扇,端的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柳七习惯- xing -地摆出最光彩照人的架势,结果一沐浴在陆辞饶有兴味的目光中,愣是没撑过一会儿,就默默地收了起来,询道:“摅羽弟今晚欲去何处用膳啊”·“听这话,”陆辞意外地笑了笑,揶揄道:“看来柳兄是做好付账的准备了”·柳七欣然一笑,真心实意道:“受摅羽弟这么长时日的照顾,莫说只是一顾樊楼,哪怕是百顾樊楼,也是应当的。”
诚如他在传授陆辞和朱说一些诗赋上的心得时从不藏私一样,尤其擅长策论的陆辞,也向来不吝于帮助他们二人··只是柳七也经此得知了,陆辞之所以如此擅写策论,除在眼界和思路上得天独厚外,更多的,还是靠的用心。
陆辞在传授他们经验时,就直接拿出被他起名为《论策简述》的参考书来··他在后世见过各式各样的备考学习用的辅导书,这边只能收录到零零散散的文集,一些自己总结出的心得笔记也得放在一起,一来二去,极不方便,就索- xing -自己编辑了一本。
里头既收录了往年颇受好评的贡举考题三百多篇,还有他详细讲解如何破三大类型题的步骤,挨个题目进行分析讲解,再至择定使证范围,何时进行结尾,又该如何收尾才能顺利避免头重脚轻、虎头蛇尾等问题。
最后还归纳了许多易犯常犯的错,逐个进行了具体分析··柳七当时其实只是为逗逗陆辞,才随口问问··不想下一刻就爽快得了对方应承,沉甸甸的一大本放在桌上,翻上一翻,入目皆是陆辞费事费神整理出的心血时,他整个人顿时都懵住了。
从那次起,柳七对在学业上永远持有严肃认真的态度的陆辞,就隐隐多了几分敬佩··况且将那本书倒背如流后,他的确获益匪浅,今回应试,就远比上回从容··哪怕此回面对的是考官极偏重时务策的命题,也很快就找到头绪,在其他人的一筹莫展中,自顾自地奋笔疾书了。
听了柳七难得正经的大方话后,陆辞眨了眨眼,忽凑近前去,压低了声音,忍俊不禁道:“若柳兄所指的,是那几件抹胸的话,的确该好好谢我一谢·”·如果没有那件厚实的抹胸保暖,穿得颇单薄的柳七此时没跟其他人一样冻成冰棍或裹成粽子就已不错了,哪儿还能装模作样地在这大冷天里摇扇子·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柳七:“…………”·他就该想想明白,对这满肚子坏水,还专踩他痛处的小饕餮,根本不能好声好气·陆辞笑道:“我原还想着,樊楼要价太贵,任店便已足够了。
既然柳兄这般财大气粗,我也不好辜负你一番美意,那就还是订在樊楼吧·”·柳七嘴角抽抽,干脆放弃地向他拱了拱手:“听摅羽的·”·二人正说话间,朱说几人也已来到。
朱说面上平平静静的,唯有看到陆辞时,面上就不自觉地带上了高兴的笑··易庶和钟元都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蔫的,不住唉声叹气··让陆辞出乎意料的是,连昨日还很是乐观的滕宗谅竟也未能幸免。
他愁眉苦脸,压根笑不出来了,看着陆辞,则是欲言又止:“摅羽弟啊,唉”·碍于陆辞说过,在三日省试毕前莫要讨论这日所考的内容,省得影响次日的考试……此时最担忧的这三人,仍对策论这一场绝口不谈。
·但其实不必多问,单看每人的精神气,多少就能猜出几分了··连柳七和朱说,面上也不见半点轻松,倒是一副充满疲惫和凝重的模样··见众人如此,陆辞也不愿再折腾他们了,索- xing -叫了外送的热食,就让几人早早歇下。
看着他们的背影,陆辞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难道觉得那命题容易的,不是所有人,而真只有他自己吗·……还是先别说话的好。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第一本策论参考书出在南宋··南宋人魏天应所编的《论学绳尺》一书,收录了宋人论三百五十六篇,还有《论诀》一卷,讲解如何破题。
原题、讲题、使证以及结尾等等,是专供应举人学习参考用的·(《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上》)p430·2.看到上一章有人疑惑,毛笔写字为什么会有声音。
答案是有的··“无哗战士衔枚勇,下笔春蚕食叶声·”就描绘出了考场上举子应考时的动静,出自欧阳修的《礼部贡院阅进士试》·3.在两宋时,作为计时仪器的漏壶,经历了多次改良。
太平兴国四年(979),张思训在他所研制的浑仪中采用水银为动力,即他所用的漏壶以水银代替水,以克服“冬月水涩,夏月水利”的状况··到仁宗天圣八年(1030),著名机械制造家燕肃发明了精美的“莲花漏”,使漏壶的时间计量的精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
此后沈括又有改进,为‘浮漏’··(《两宋文化史》)·第六十二章 ·见连一向温柔详雅,面上总是带笑的陆辞都肃着脸,原是充满期待地等着郎君们回来的健仆们,心里也为之咯噔一下。
郎君们在简单用过晚膳后,就沉默地各自回房,徒留健仆们在外不知所措地守着,面面相觑··——怕是都没考好啊··他们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这一猜测,不免感到有些可惜。
这几位有多笃学业文,用心向知,在过去这几个月里,他们可都是看在眼里的··况且这般与人和善,厚待下仆的雇主,他们还是头一回见··哪怕签订的只是一年的短契约,承过不少恩惠的他们,当然也盼着主家好。
陆辞倒不知连仆从们都忍不住替他们惋惜上了··他虽配合其他人露出凝重神色,但真实心情还是轻快的··因时辰还早,他沐浴过后,却不着急净面漱口,而是让厨子做了份酥皮蛋羹送来,作为宵夜。
在子时到来之前,他就一边尝着软软甜甜、煮得恰到好处的美味蛋羹,一边悠闲地翻着已然倒背如流的《春秋》,还给自己抽查了三十来条墨义题··只是在他刚要歇下的时候,房门就不出意外地被人叩响了。
陆辞:“请进·”·门一开,一脸扭捏地进来的人,果然是钟元··钟元将门轻轻关上,转过身来,也不坐,只清清嗓子,眼神飘忽道:“摅羽啊,我们也认识好些年了……”·陆辞听这万分艰难的开场白,就将他想说的话猜出了七八分,挑眉接道:“你是没考好,做好落榜的打算了,然后想让我向令尊替你说几句情”·钟元咳嗽一声,飞快地点了点头。
在这两日的省试中,当他坐在椅上,对着考题一筹莫展,最后只掐着时间草草写了点不知所云的话交差时,就彻底明白了自己和其他人还隔着的巨大差距了··当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钟元在脑子一片空白地坐在那时,听着旁边人奋笔疾书的细微响动,就生出深深的悔意来··要是当初陆辞督促他念书,邀他一起读习时,他不想方设法逃了就好了。
那样的话,起码不会似现在这样茫然无措吧·明日虽然还有一场,但钟元对自己定会落榜之事,已是心知肚明··陆辞实事求是道:“你年纪还轻,头回应举就能通过发解试,已很不易。
令尊令堂虽望子成龙 ,但也极通情理,你不必太过忧心·”·见钟元面色渐转轻松,陆辞也不愿让他毫无紧迫感地一昧把心放宽,便皱了皱眉,强调道:“你也别摆出一副自暴自弃的模样,结果未出,谁知如何哪怕上榜无望,也决不可轻易放弃这难得的锻炼机会,仍当全力以赴。”
“毕竟能得些宝贵的省试经验,对你日后查漏补缺,可是帮助极大的,也不知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机会呢·”·钟元已全然忘了陆辞比他年纪还小的事实,虚心地连连点头。
在得到陆辞的承诺和安抚后,一直心里搁着事的他终于一身轻松,恢复了没心没肺的模样,告辞回房歇息了··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陆辞笑着摇摇头,送他出门后,刚要熄烛,门又人小心翼翼地叩响了。
“……”·也不知是钟元去而复返,还是另有别人··陆辞轻叹一声,只有披上外衣,再去开门··门开后,赫然站着一脸紧张局促的易庶:“打、打扰摅羽兄了。”
“来坐下吧·”·陆辞邀他进屋后,并不急问他,而是先倒了一杯白水递去,解释道:“临就寝的时候,就不给你吃茶汤了,喝几口润润嗓子吧。”
“多、多谢摅羽兄·”·易庶受宠若惊地接过,礼貌- xing -地立马饮了好几口··陆辞莞尔一笑,轻快道:“难得见你单独寻我说话。
可惜你来晚了些,要来早点,还能赶得上让厨子替你也做一份蛋羹来·”·在这无比温和的注视的鼓励下,易庶只觉眼眶越来越烫,越来越- shi -··他深吸口气:“我——”·才说了一个字,他就再撑不住故意做出的坚强了,整个上身都伏在了桌上,在这个最让他感到安心和温暖的地方,堵塞的情绪一下爆发,直接呜呜呜地小声哭了起来。
陆辞眼皮一跳··在这时候,倒不适合再问什么了··陆辞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只不时轻轻拍抚他颤抖的肩背,递去干净的巾帕··一盏茶的功夫过后,易庶那如霏霏春雨的低泣声,才渐渐减缓,徐徐收了势头。
等他神智回炉,意识到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到陆辞房里,结果一句话还没说,就已丢脸地哭了半天时……·整张脸顿时都如被火烧过一般通红了。
他发现还抑制不住抽噎,就更觉丢脸了,索- xing -直接站起身来,向陆辞深深揖了一礼,飞快丢下句‘多谢摅羽兄’后,就手忙脚乱地开了门,飞速跑走··这一串行动完成得如行云流水,根本不给陆辞反应的时间。
所以说,易庶到底是来干嘛的·看着被重新关上的房门,陆辞不由失笑··他可真是什么都没做··当一前一后地送走情绪最不稳定、出考场时,脸色也最难看的这两人后,陆辞想着总算可以安置了,便将披着的外裳挂在一边,重新躺下。
然而他刚准备熄灯,门第三次被叩响了··“………………”·陆辞这下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认命地坐起身来,再次披上外衣,平心静气道:“请进。”
这回进来的人,可大大出乎了陆辞的意料··“柳兄”陆辞眨了眨眼:“你怎么来了”·和神色赧然的前两人相比,风流慵懒的柳七,可全然不似要寻陆辞谈心求助的模样。
他笑眯眯地进了屋来,故作鬼祟地将门掩好:“我便猜到,摅羽定还未歇下·”·陆辞哼笑一声:“柳兄若晚个半步,我这灯就已熄了·”·柳七大大方方地在紧挨着床的椅子上坐下,眼角余光扫到空了一半的杯子,心下了然:“刚才有人来过了吧”·陆辞睨他一眼,实话实说道:“你是第三位。”
柳七忍不住笑了:“不愧是摅羽弟,果真深受众人爱重”·“莫说笑了·”对柳七和朱说,陆辞就没那么体贴呵护了,无情撵人道:“夜已深,有话快说,要只是插科打诨,就给我早些歇息去。”
柳七这才正了正色,笑道:“我方才头回见你面带愁色,还以为你考试失利了·结果看你这精神气貌,想来是我多虑,倒是省了安慰你的功夫·”·听出话语中浓浓的关怀之意,陆辞有些意外地怔了怔,心里一暖。
他莞尔道:“多谢柳兄关心,我并无碍·况且不论前两场考得如何,都不当将杂念带到最后一场去·它看似最为简单,却也考校心细和基础,容不得半点大意。”
柳七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后,不禁故作懊恼道:“哎我原想着,难得拾起兄长的威风,好生宽慰你几句,不想又被你给教训了。”
陆辞笑眯眯地拱了拱手:“柳兄大度,原谅愚弟的心直口快吧·”·柳七心思玲珑多窍,哪儿还瞧不出,陆辞非但没考砸,倒似考得很不错的模样,心顿时就彻底放下了。
他一本正经道:“既然如此,明日考毕,到放榜之前,愚兄建议摅羽再雇多几位健仆,以防万一·”·陆辞头个反应,就是京中局势是否有变,导致治安不宁。
但又很快意识到那不可能,便询道:“这是何故”·柳七终于有机会摆出一副过来人的从容架势,向虚心求教的陆辞讲述道:“省试放榜时,榜下聚集得最多的可不是举子,而是生得火眼金睛的富贾豪商和朝中大臣。
虽不比殿试放榜时再动手捉婿的那些达官显贵来得位高权重,但也不是区区五位健仆就能挡得住的·”·回想几年前省试放榜时,榜下多方你争我抢的光景,以及竟连七旬老者都不曾放过的狂热,就足够叫柳七感到记忆犹新。
上回错过陆辞被人当街捉走的狼狈情景,固然使他感到遗憾,但在这能少一事就少一事的京城里头,还是提前避免了好··陆辞一时无语,半晌才无奈道:“柳兄之未雨绸缪,高瞻远瞩,愚弟受教。
只是如此高看,我可担当不起·”·就算他这两场自我感觉是发挥不错了,但要想在七千多人中脱颖而出,成为被录取的一员,也绝非易事··柳七却完全没听进去,兀自在双眼放光地喃喃自语道:“若摅羽中了省元,还是本朝中最年轻的一位呢……”·他在那嘟嘟囔囔,陆辞虽仅捕捉到只言片语,也一下明白了,顿时嘴角抽抽,实在忍不住打断了柳七的白日梦:“柳兄,夜深人静,要做梦的话,还是躺床上去做吧。”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三场才考了两场,距离放榜更还有十天半月,而瞧柳七这神神叨叨、对他信心十足的架势,倒像是想直接将那绝无可能的省元的印戳给盖他头上了。
陆辞自己的想法一如最初··作为头回应举,只要全力以赴、不留遗憾,再尽可能地汲取赴考经验,就已经足够了··是否登榜提名,倒不是重点··柳七笑眯眯道:“与其为我- cao -心,摅羽还是趁放榜前,多练练冬泅吧。”
看着柳七莫名其妙地对他抱有十足信心,陆辞在感到动容之余,就尽是哭笑不得了··二人在说话时,早早就换好寝服,却因一直惦记着陆辞难得一见的消沉模样,而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的朱说,也偷偷摸进来了。
他原还隐约抱着扰人安歇的羞愧,随着看到灯还亮着、里头还有个厚颜无耻地捷足先登的柳七后,就荡然无存了··朱说蹙了蹙眉,脱口而出道:“柳兄怎么在这”·柳七好整以暇地抱着臂,闻言笑容满面地来了个四两拨千斤:“朱弟是为何故在这,我便是为何在这。”
朱说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这个没走又来一个,还是朱说……·陆辞揉揉眉心,想到朱说的来因多半跟柳七一样,心里就只剩一片柔软,而生不出半分被耽误睡眠的埋怨来。
唯一的错,就怪他自己为配合其他人演情绪不高的模样,结果一不留神就演过头了吧··事到如今,他也彻底放弃独睡的念头了,笑道:“我并无事,劳你们惦记,实在抱歉得很。
你们若也因独睡而难以成眠,又不嫌我这床挤,那不妨熄了灯,陪我躺下,稍微聊会儿,也就能直接睡去了·”·都快忘了来意的二人闻此提议,自是从善如流。
于是片刻后,朱说和柳七就一左一右地紧挨着陆辞在这张独睡宽敞、三人也能勉强挤下的床上躺下,高高兴兴地熄了灯··陆辞闭着眼,一边昏昏沉沉地酝酿睡意,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左右两边人的话。
·他可算是明白,史上与关张同塌而眠的刘备的感受了··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宋朝的婚娶年龄:·宋代大臣诸书中的建议,略有上下:·宋仁宗《天圣令》规定婚龄男十五岁,女十三岁;·宋司马光《书仪》中的婚龄,男十六至三十岁,女十四至二十岁;·南宋嘉定(1208-1224)年间,朝廷规定婚龄,男十六岁,女十四岁;·南宋朱熹《家礼》中的婚龄,男十六岁,女十四岁。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升官发财在宋朝 by 放鸽子(一)(5)】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