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官发财在宋朝 by 放鸽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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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官发财在宋朝 by 放鸽子(二)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第七十七章 ·翌日一早,当众人聚于一起用早膳时,和尤其神清气爽、容光焕发的陆辞一比,写了大半夜词的柳七,自然就显得分外萎靡··因灵感太过充沛、他对自己所作词赋又一向严苛的缘故,竟是足足写了上百张废稿,才留下最满意的三篇。
一篇洋洋洒洒地表达了一番自己登科的喜悦,一篇全在向高中三元的陆辞道贺,还有一篇,则重点记述昨日在崇政殿的登科见闻··导致他此时不但眼下有熬夜的青黑,且就啃完这一小块的片刻功夫,都接二连三地打着哈欠,不时拭去眼角溢出的几滴泪珠。
陆辞乍一看他这一脸纵欲过度的模样,好险才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是不是撸过头了’这一有损他形象的黄腔咽了回去,只悠悠道:“柳兄可莫学范进,中个举连觉都兴奋得睡不成了。”
“范进是谁”·柳七随口一问,也未细想,只从袖中掏出叠好的贺词,笑眯眯地递给陆辞:“为贺摅羽夺得三元,特做拙作一篇,还望摅羽笑纳。”
朱说和滕宗谅不防他忽然来这么一手,顿时面露懊恼··他们原还想着,等进期集所后,好好寻思个一日再下笔的··谁知就被柳七给捷足先登了。
陆辞:“……多谢·”·柳永的要还是拙作,他的就只能丢进下水沟里了 ··见陆辞收下后,柳七也来了精神,高高兴兴地将桌上早膳扫了干净。
陆辞不得不提醒道:“一会儿便是闻喜宴了,你这时吃太撑,恐怕不好吧·”·自打尝过昨日的御膳后,因味道之好远远超出预期,陆辞不免对闻喜宴上的菜式也充满了期待。
柳七却是错愕:“闻喜宴今日”·因陆辞口吻太过笃定,以至于连知情的柳七,都差点怀疑起自己来··在看了眼同样怔愣的滕宗谅,做过确定后,柳七才谨慎道:“摅羽怕是记错了,今日并无闻喜宴,不过是同赴期集所而已。”
陆辞一怔··恰在这时,来接他们赶赴阙门集结的车驾也来了··柳七索- xing -以此为由,光明正大地挤开朱说,与陆辞同乘一车,顺道在路上对接下来这一两个月的活动稍作讲解。
今日不过是让五甲内的正奏名,以及一些个特奏名的新科进士们,各自赶往阙门集结,再一同前去期集所··等到了期集所内,就得由夺得状元的陆辞主持,亲自在士人中一一点差,任命局中诸如纠弹,主管提名小录等职事,再把所差名姓向礼部和御史台备案。
职事并无定数,少则数十人,多达两百余人,皆由陆辞裁定,朝廷方面尚无条例对此进行控制,只对赐下的期集费有定量··为职事者自有不少特权,其中最为出身寒门的进士看重的,便是‘日叨饮食、所得小录、提名纸扎装潢皆精致,不费一金’。
无职事者期集时,每人还需缴纳百贯,以作餐饮等损耗用··出身贫困者,甚至不得不为参加期集而借贷,等两个月后得授官职再用朝廷赐下的银钱补上债务,或是舍下颜面去求助家人友人。
虽然从所有人需自备鞍马、赶赴期集所这点,朝廷的抠门程度就可见一斑了,可陆辞还是没料到,竟然小气到连期集的花销,都大半得由士人自己筹措的地步··更不要脸的是,在朝谢时,又得每人都给皇帝送上一百两的谢恩钱……·但最叫陆辞极受打击的,可不是这几百两的花费,重点在于他心心念念的闻喜宴,起码要等上一个多月才举办。
在这之前,他不但得主持期集所中大小事务,还得带领其他士人,参加一系列单是听着就枯燥乏味的繁琐活动,譬如朝谢、拜黄甲、叙同年、谢先师先圣……·柳七还在滔滔不绝地絮叨时,并未注意到他刚还神采奕奕的小饕餮已生无可恋,歪着脑袋软绵绵地靠在车窗上,无神的双眼彻底放空了。
等抵达阙门,需得下车时,恹恹不快的陆辞才勉强调整好失望的情绪,重新带了淡笑,与柳七一同下了马车··他刚下车,那站在不远处,一个个身量挺拔,着了鲜亮戎装,显得雄赳赳、气昂昂的金吾卫们,就眼尖地捕捉到他,列成笔直的一队,毫不犹豫地冲他行来了。
在不知情的其他登科士人的惊讶注视下,为首者行至陆辞跟前,猛一顿住,然后恭恭敬敬地向拱手一礼,沉声道:“亲勋翊卫羽林郎将齐骆,奉令点金吾卫十三员,特为陆三元开道。”
听齐骆报出官职后,所有围观的士人,都不禁暗暗地抽了口气··本朝虽轻武重文,武官甚受文官鄙薄,但他们这些新科士人,在两个月后的授官之前,可还只是一介白身。
昨日被赐下的那身绿罗公袍,所代表的也只是皇帝对他们的看重和额外恩宠,却不是真的被任命官职了··即便是在两个月后,被授官位最高的陆辞这个状元,通常也是从将作监丞作起,为从八品官。
但这位负责给陆辞行这闻所未闻的‘开道’之举的金吾卫,却是亲勋翊卫羽林郎将,也就是堂堂正正的第五品上阶官了·这是多大的荣耀啊·怎么又是陆辞怎么能又是陆辞·官家到底有多重视他·要是不想着期集所中还得设法跟陆辞打好关系,得个职事的话,怕就不只是用灼烫的嫉妒目光盯着陆辞看这么简单了。
陆辞对那一道道炙热的目光宛若未觉,只莞尔一笑,也客客气气地回了一礼:“今日就有劳齐郎将了·”·“我等奉命行事,陆三元不必多礼·”·齐郎将有些意外于陆辞非但没有文人的傲气,还向他释放出友好来,遂略微不自在地飞快一颔首,就重新站直了身形,往后退了一步。
稍后片刻后,他见赴期集所的新科士人都到齐了,便率先领着十三名英姿勃发的金吾卫,往停马处走去··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在走前,还不忘向陆辞道了一句:“还请陆三元跟上”。
他大步流星地行至马侧,带头干净利落地一个翻身,就跨上高头大马,往阙外行去了··十三名金吾卫默契分开两列,一脸严肃地紧随其后,陆辞也一个漂亮的翻身,跃上了朝廷给他特意准备的骏马背鞍,不慌不忙地缀在后头。
因是出阙顺序,需按甲次名序所排,柳七他们就与陆辞分开了··在陆辞之后,骑着租赁得来的矮脚灰马的,便是身为榜眼的蔡齐,和探花的萧贯了。
陆辞所骑的为御用军马,自是非同一般的神骏,且因大宋较前朝失了不少领地,马场稀少,供马不足,又优先给军队征用,剩下能流出做民用的,自是些品种较劣、或是年岁较高的马匹了。
蔡齐不得不仰头看着前面意气风发、英俊潇洒的陆辞,和给他开道的那两列英气勃勃的金吾卫,再看自己好不容易租来的灰扑扑的老马,不禁心里暗暗叹息··不过这么一点小小惆怅,很快就被阙外的盛况给冲得一干二净了。
就算不提在后世的见闻,哪怕只见过汴京元宵灯会上那摩肩擦踵、人山人海的热闹后,陆辞都认为自己不会再为‘人多’而惊讶到哪里去了··和好歹亲眼见证过这场面的柳七不同,陆辞想的是,即便京中有女待嫁的人家悉数出动,外加一些爱看热闹的闲汉,总不可能比全民同乐的元宵会还多——·宫门一开,一匹匹快马一出,已在街道上等候多时的民众们,就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来·——才怪·对这人口无比密集、此刻欢动如年节的都邑之民的激动,陆辞显然毫无防备,瞬间被震得脑中嗡嗡作响。
官家赵恒那句犹如玩笑的顾虑,显然不是无的放矢··大街小巷中皆有观者拥塞通衢,人与人间摩肩仍不能过,公卿以下的士庶云集,甚至为抢到最能看清这些新科进士的位置,纷纷角逐争先。
公卿豪贾虽不屑与他们争那些位置,但也不甘示弱,在家中楼台里列出各色彩幕,迎风招摇,乍一眼望去都有数百面,无比壮观··这日的大小酒楼更是赚了个盆满钵满,乐简直得合不拢嘴。
他们单靠着要在这些新科士人中挑选东床快婿、自持矜持的妙龄一位位仕女,就成功把所有二楼以上的包厢都租了出去··这些香气袭人的娇贵客人,占好位置后,就凭窗往外争看这些个意气风发、前途无量的绿衣郎。
而在看不见外头热闹的一楼里,则挤满了她们的下仆,随时准备着听她们一声令下,前去捉婿··连在他前头的齐郎将也被这吓人的阵仗惊了一惊,忍不住皱了皱眉。
先前他还觉得,为这么件无异于被新科状元撑场面、挣头脸的小事,居然要出动整整十四员,实在小题大做··现在一看……·就那些人满眼放光、一个个如狼似虎的模样,拦不拦得住还是回事呢·然而后悔也晚了,齐郎将只有硬着头皮,一边高声叫喝,驱退在跟前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一边挥鞭拨马,试图给后头的陆辞以及那几百号新科进士,开出一条能骑马单行的通道。
只是陆辞乍一露面,人群就再度沸腾了··再不懂里头门道的人也清楚,能在赶赴期集所的路途中,领头出来的,除了进士科的状元郎外,根本不作他想··之前陆辞以十七的轻轻年岁夺得省元时,就已通过城中小报在汴京大热了一通,可因陆辞鲜少出门,认得他的人,可比知道他名字的人少得多。
即便是对陆辞夺得两元的事迹津津乐道的这些,也不敢想的是,陆辞竟然能——·有眼尖又记- xing -好的,就头个喝了出来:“哟呵,这回竟是三元及第啊”·还有只纯粹来看热闹,对前情不甚了解的,就先瞎嚷嚷一嗓子:“出来了出来了,可算都出来了……这为首的便是状元吧怎生得那般高大,跟个武官似的”·这句话,立刻引来了周围哄笑一片,有人嘲道:“你那是什么眼睛,那是金吾卫里的官儿,专门叫官家派了出来,给新状元开道的”·“那新状元到底是哪个哎哟喂呀,你挤着我了长没长眼”·“怎么那么好相貌真是他”·“好俊俏的小郎君怕还未及冠吧”·“走都走出来了,还能有假”·“城里有小娘子的人家,这下可都要抢破头了。”
“官家特意派这么多人护送,怕不是就是为了防着新状元被抢走了吧”·“一、二、三,行第三个出来,那怕不是探花咋长得还没榜眼好看哩”·萧贯不慎听得一清二楚,脸上倏然赧红一片,握着缰绳的手,也忍不住紧了紧。
有人评头论足道:“照我看,这状元也太俊了些,就这模样,合该当探花去·”·就有人对他嗤之以鼻,嘲笑道:“你出什么馊主意他既有能当状元的才识,官家又岂会舍得叫他屈居第三,做什么探花这一口气就派出十几个金吾卫给他开道的架势可见,官家不知得有多喜欢他”·……·这些从喜气洋洋的民众们嘴里出来五花八门的议论,陆辞只当过耳烟云,统统忽略了。
对这热闹喧哗到恐怖的架势,有人是无比享受,譬如柳七、蔡齐等人,只觉十年寒窗苦读,就为此时非凡荣耀;有人则度秒如年,就如面无表情的朱说他们,只想早早熬过这段不长不短的路途。
察觉到无数道充满觊觎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后,可怜陆辞几乎寒毛直竖,显然是最想快走的一个··然而人潮太过汹涌、观者过于密集,连开道的金吾卫都挪动得万般吃力,已是尽力了……·要不然,这位面上淡定自若的状元郎,是最愿来个快马加鞭,哪怕是落荒而逃,也幻想赶紧把这段艰难的路走完的。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在大小楼台上观看这行绿衣郎的少女们,见着陆辞模样,先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妙目,俏脸飞红地齐齐惊呼一声,然后向彼此投去敌意满满的一瞥。
只是志在必得的她们刚要着下仆们迅速行动,就见到金吾卫们谨慎地分出几人,把为首的状元包围起来··见此,她们不禁失望地一同发出一声叹息··不过也好,她们暂且没机会,其他人也是一样的。
回去需赶紧告诉爹爹娘亲,看能否捷足先登……如若实在不行,就等闻喜宴那日··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根据《绍兴十八年同年小录》,期集活动主要有:朝谢,谒谢先诗先圣,赐闻喜宴,拜黄甲叙同年,刊题名小录,立题名碑等等。
是四月十七唱名,十八去期集所,二十九朝谢,五月初二拜黄甲,叙同年,五月初五去国子监谒谢,五月十八左右立题名石在礼部贡院,然后是闻喜宴··根据在位皇帝的不同,活动顺序常有变化,不过活动内容是一样的。
2.期集所也叫状元局,在北宋徽宗之前,都在开封府兴国寺举办(《梦溪笔谈》)··3.状元局设有纠弹,主管题目小录,掌仪,典客,掌计,掌器,掌膳,掌酒果,监门等职事,分别管奇迹期间的各种事务。
这些职位由状元一一差点,但必须‘具所差名姓申礼部,御史台’··特权正如我文里提到的那些,并且,“其不与职事者,出钱而所得绝不佳,不沾杯勺,无乃太不均乎”(《燕翼诒谋录》)·直到嘉定七年(1214年),才对职事数量和人选资格进行了控制,必须优先在状元、省试前十,太学上舍生,解元和有名望的人里选了。
3.在期集期间,状元榜眼探花必须常宿在状元局里,其他人就可以宿在局外,甚至还有不参加期集的人··不过不参加的终在极少数,因为‘与诸同年款密,他日仕途相遇,便为倾盖’。
4.直到神宗熙宁6年变成朝廷拨款(不过也有定量,总数在三千贯左右)之前,都是由新登科的人按照甲次高下来出钱筹措期集活动的经费的·《长编》记载,‘贫者或称贷于人’。
5.朝谢:最早的“朝谢”是要送银子的,每人足足的纹银一百两·不过估计后来皇帝不好意思,所以就不收这份谢礼,改为让大家写一篇“表”赞美一下皇帝算了。
(《活在大宋》)·6.授官:977-1057年间,也就是太宗,真宗和仁宗三朝,第一人为监丞,是文官37阶的第27阶,从八品,第二人、第三人为大理评寺,为28阶,正九品;并通判诸州。
通判就是差遣即职事官,上州通判是正七品,中、下州通判为从七品··第一甲的其他人则试初等幕职(从八品),知县;第二等以下判司簿尉(文官37阶的第37阶,从九品)。
最大的好处是他们都可以免于铨选考试,也就是及第之后都可以直接授官·第五甲的人则还要通过吏部铨试,且等有空缺出现后才能去·(《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下》p620-621·根据《宋会要辑稿·选举》二之一,977年这一届贡举授官后,前三名授官后,还各赐钱二十万(相当于两千贯)。
第七十八章 ·不长不短的一截路,陆辞恍然间却觉得如同走了一万年··等终于进到被借用作期集所之用的兴国寺,那一声声浪潮般的呼声跟着远去后,陆辞才释去绷了一路的紧张感,轻轻地叹了口气。
一行已被热情过度的民众拉扯得衣袍凌乱,头冠歪斜的金吾卫,也在长官的果断带头下,火速撤离了··吃过这么一个大亏后,也算长了教训了——下回再接到类似任务,可得再三思量才行。
因离得不远,又一路上都分神来留意陆辞面上淡定、实则不时受惊的有趣反应的柳七,已忍不住低伏在马颈间,不厚道地捧腹偷笑了··上回未亲眼见着他被大胆人家当东床快婿捉走的狼狈,这回能看到他难得流露的那几丝紧张不安,可终于让柳七过足了瘾。
柳七动静越来越大的发笑,引得周围士人莫名地盯着他看了又看,柳七却是旁若无人,笑够了本才抬起头来··冷不防地对上陆辞面无表情的凝视,他忽然就……笑不动了。
陆辞微眯了眼,向他微微弯了弯唇角··呵呵··就在这时,蔡齐下定决心,一挟马腹,催马上前几步后,关切地向陆辞问道:“摅羽感觉如何可有不适”·自阙门出发前的那点心理落差,在他以榜首的身份拍马游过那么一条人潮鼎沸的长街后,就被登科的切实喜悦给冲得七零八落了。
再一想自己这一两日里,因暗自遗憾于同状元之位失之交臂,而对陆辞多有疏远排斥,就很是懊恼··陆辞脾气温和,几次主动招呼后,见他不冷不热,亦未怪未问,只不再主动来打扰了。
但那份彬彬有礼,既是了然,也是理解,想来已猜出他几分心思··现蔡齐醒过神来,不免有些自惭形秽··怀着这愧疚心里,他见陆辞脸色不甚佳,才鼓足勇气,上前关怀几句,盼能趁早释嫌。
陆辞心里一讶,面上却完美地掩饰住了··他很是清楚,如若在这蔡齐舍下脸面,主动修好的关头,露出一丝一毫的惊讶表情的话,正处紧张的对方,怕是会要么打起退堂鼓,要么恼羞成怒。
陆辞从善如流地揉揉眉心,很是配合地以长叹的口吻,玩笑着道:“兴许是患上了一走上那条顺天门外的大街,就要犯头疼的新毛病吧·”·如今那路已然走完,这‘病症’自然就不药而愈了。
蔡齐也是心思灵透之人,一下明了了陆辞的言下之意,眼底不由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男大当婚,是为燮理- yin -阳·之前摅羽笃学业文,不思男女之事,现既已高中,确实该考虑成家了。”
蔡齐毕竟已近而立之年,虽然家境清贫,但外祖刘家也不曾苛待于他,早在近十年前就给他安排了一门贤惠妻室··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他自认为,在这方面的事情上,自然是比陆辞有些经验的,不知不觉地就以过来人的口吻给予建议了。
他为免交浅言深,在斟酌一二后,最后道:“我的意思是,若令堂尚未为你相看婚事,你倒不必这般避之唯恐不及,而可择优问之·”·毕竟作为新科进士,哪怕是七旬老人,只要家中并无妻室,就能轻易成为汴京城中巨贾的座上宾,炙手可热的快婿人选。
当然,达官显贵多是瞧不上这类登科时年岁过老,恐怕没几年剩,还熬不上升迁资历就要撒手归西的士人的··他们的目光,多放在当得起‘年轻有为’这四字的那些个登榜进士头上。
在遵循‘取士不论门阀’的当朝,陆辞的寒门出身,也不再是劣势了··豪贵结盟,愿许的是婚姻财力,看的是进士的内涵··但对要真正与对方共度一生的女儿家而言,她们所看重的,就是最简单直观的容貌和气质了。
而陆辞除了出身,几乎是样样不缺··以他不可多得的品貌才学,加上数十年难得一见的三元及第的成就,已不知笑傲多少丈夫··这世间有多少读书士人终其一生,也不得一个解元的·陆辞虚岁不过十七,就已是备受官家恩宠的三元,一朝平步青云,冲着他那光辉灿烂的前途,即便是当朝宰相的女婿,也绝对轮不到他自己上赶着求,而是对方抢着请他做的份。
·只不过,目前的王相公府中并无待字闺中女儿或是孙辈,方能在这场刚掀起帷幕的捉婿大战中这般轻松旁观··对于陆辞而言,不妨在这场八成是逃不开的捉婿风波中,择优相看,寻得最好的岳家助力,在朝中不至于一抹黑的孤立无援;对方也乐得有这么位青年才俊维系家族,壮大联盟,显是互惠互利的好事。
“多谢子思建议,只是这事倒不急·”·陆辞无意让话题逗留在他向来是能避则避的婚事上,话锋一转,便导回了期集所中诸位士人最为关心的事上··他客客气气道:“关于任命职差之事,我思来想去,还是认为只凭我一人的话,着实难以胜任,唯有厚颜请子思、云扬助我。”
这话自然是纯粹的托词··陆辞在后世时,管理过的人员何止五百,哪怕是其百倍之数,也是得心应手的,怎么可能胜任不了任命职事的丁点小事·那些人还全是擅于算计的人精,而这里的五百多人里,则绝大多数都是宅在家里闷头读书的书呆子。
他们除吟诗作画等风雅交际外,与外界堪称脱节,更还未正式进入仕途接受磨炼,莫说与陆辞在现代接触的那些人比了,哪怕跟密州城里,跟陆辞打过不少交道的那些个三教九流一比,也得在心眼上暂败一筹。
况且这还不是要与人推心置腹,而仅是应付掉期集这区区几个月而已,就更简单了··之所以主动分权出去,倒不是为交好榜眼和探花这二人,而只是为表个谦逊的态度,平复其他人心里的忌惮。
毕竟一路不可思议地连夺三元过来,外加官家来得匪夷所思的额外恩宠等等,要全算上去的话,他所拉的仇恨,怕已快突破天际了··在已过度展现过实力的时候,适当地退让一下,才好让人放松戒心。
蔡齐听后,果然注意力就被全部带去这事上了,无暇再问及陆辞婚事,甚至大吃了一惊··在怦然心动之余,又忍不住迟疑,艰难劝道:“摅羽过谦了·先谢你一番美意,但这怕是不好。
按着惯例,理应由大魁独令……”·他心里忍不住想,这陆辞年纪终究还是太轻了,不然怎么会就凭这简简单单的几面之缘,忽冷忽热的交情份上,就主动分出部分在朝廷跟前露脸的主事权力呢·而且得以主持期集,还象征着能得到不少人脉:毕竟被择出来陪侍任职的那些人,势必就承了这情,与点其为职事的大魁更为亲密,因感念这份恩情而将人引为倾盖之例,过去不知多少。
尤其是那些个囊中羞涩,为百两谢恩钱和又近百两的期集费发愁的寒门士人,能一下免除掉一整项,就已是很不得了的好处了··陆辞摇头,口吻坚定道:“我若真执意一手包揽,届时力有不逮,怕就为时已晚,拖累的便是这几百进士,而绝非我一人了。
子思若是为条例所为难,我届时自会向礼部陈述,说明情况·还请子思莫要推辞·”·蔡齐再三踌躇,终究是抵御不了这一诱惑,垂首道:“愿为摅羽分忧。”
陆辞颔首:“便先请子思拟定知职事者名单一份,拟员六十,额先定于二十,最后我作最后裁定,一并上申礼部,如此,可好”·蔡齐也不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连连点头。
陆辞接着又寻对他颇有戒心、又因游街时因相貌被民众说做‘配不上探花之名’而耿耿于怀的萧贯,三言两语,就将对方表面上的敌意消除,欣然接下‘分担辛苦’之责了。
若说蔡齐因和陆辞有过那么点交情,接下时还稍微纠结一二的话,一早就因身为南人而与为北人的陆辞有着天然敌意的萧贯,就没有那么客气了··既然是陆辞自恐能力不足,主动分的职权,他又何必推脱·陆辞也很满意。
他从来不喜欢凡事亲力亲为,尤其还是初步筛选的这种小事,当然乐得让他们做些苦力··筛剩一百二十人后,他再做二次筛选的范围,就被大大地缩减了··别看朝中惯来有南北之争,但跟旗帜鲜明的宋太祖不同的是,现今的官家对偏帮北人并无特别兴趣,甚至因偏爱晏殊,和日渐不喜寇准骄狂的脾气,而让两者势力渐趋持平。
这也意味着,在官家面前,若是过早表现出鲜明的政治立场,可不是明智之举··陆辞索- xing -让南北各占一半,彼此制衡,分去双方的注意力,也能落个不偏不倚的印象。
反正做最终决定的,还是他··说白了,能将名单上申礼部的,确定谁真得职位的,就只有状元一人而已··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在淡定地将拟定大名单的累活分出去后,陆辞又寻来柳七三人,按照对友人们的了解,从- xing -格到特长,各分配了职位。
朱说纠弹,柳七主管题目小录,滕宗谅掌计··至于陆辞本人的话,若不是他得负责全盘统筹,其实倒对‘掌膳’这一职权更感兴趣··陆辞忧伤地叹了口气。
天气还凉,干脆搞点事出来吧……·期集苑中不是所有人都得住下,或都能住下的,但为主事者的陆辞,则是非住不可··朱说他们为了陪他,当仁不让地留了下来。
陆辞当天晚上,就向柳七虚心请教一二,学来几招能更优美地拍马屁的措辞,就活学活用,洋洋洒洒地写了一份表,再通过对他态度很是友善的礼部吏人上递··他原只想着试上一试,哪怕跟当年的自来水系统建议一样石沉大海,也没什么损失。
却是低估了这些官场上摸爬打滚的人精,揣摩上意的热情··无人不知陆三元是近期在皇帝眼前的大红人,他们一商量,翌日就将这表给递到皇帝案前了··一听是陆辞亲手写的后,赵恒连今天份的仙都不忙修了,而是充满好奇地翻开了它,细细读了起来……·还没等蔡齐和萧贯捂热拟定名单的权力,想好怎么含蓄地拉拢其他士人时,陆辞就又毫无预警地掷下了一枚霹雳弹:“……为防家贫者为谢恩银需寻外人借贷,或因难以缴纳期集费与期集无缘,现特设‘恩钱’三千贯,供五甲之上申陈。
免利钱至授官赏银、即还清之日·”·再一展开,可是明晃晃的皇帝诏书··众人先是震惊,再便是哗然一片··尤其家贫者,更是为此感到欣喜若狂。
片刻过后,滕宗谅的掌计处,就挤了不少囊中羞涩、正寻思对外借贷的士人··这因两个月后就要拿赐下的赏银抵债、可无限循环、用作以后的‘无息贷款’的三千贯,自然非是陆辞与友人们筹起的——倒不是他们筹不起,而单纯是不愿涉些易生事端的浑水里——却是由自称是被陆辞呈上的那封表中内容所打动、其实是对这位陆三元究竟想搞什么名堂而深感兴趣的官家赵恒,实打实地自掏了回腰包。
·虽然在陆辞看来,皇帝看似修仙修傻了,其实精打细算得很··这三千贯对于内库而言,不过九牛一毛··而这根羊毛,还是出在上一批贡举里的‘老羊’身上的。
诚如陆辞在表里委婉所言的那般,以此可示恩泽,换来贫家出身,为银钱窘迫的一批新科士人感恩戴德,但实际上钱没少收,也没少还,仅是提供了方便而已··赵恒自就何乐而不为了。
作者有话要说:郑重声明,就如文案所写一样,CP自始至终都是狄青,不会变成无CP也不会变别的人做CP的··柳永是损友,朱说是弟弟,感情的- xing -质是完全不一样的。
以后陆辞还会交很多朋友,但来来去去,陪他一辈子的人只会是狄青·现在狄青没出来,你们才看不出来陆辞在感情表达方面的不同,到时候就会一清二楚了··文官升迁需要资历,武官升迁需要战绩。
武官黄金期比文官来得早得多,以后狄青保家卫国,开疆扩土,陆辞在朝中如鱼得水,顺道为他保驾护航,这是我设定年龄差的意义·不管写起来会不会有点儿变样,但初衷就是如此,大题是不会有偏离的。
也不要担心什么为了CP而写CP,如果我会随便凑合,就不可能硬生生把狄青压到100章才让他出来了·感情线方面会有,但主题还是事业线,这点我在文章简介里也写得清清楚楚啦。
陆辞这种看上去温和,其实狡猾精明的人怎么可能随随便便付出自己的感情呢··至于为什么把出场那么晚的CP那么早放文案呢那是我一贯的作风哇。
我最讨厌看的就是玩CP或者CP上卖关子的人,不愿意要你们站错队,所以才一早写上了·我的每篇文都是如此··狄青目前虚岁9岁,当然暂时未出,时机未到,还请大家稍安勿躁啦。
我自认一早就澄清过很多次了,当然也分得清评论底下大多是开玩笑啊调侃啊,自然不会去较真,只觉得你们很可爱··但也的确有个别读者受此影响,担心我挂羊头卖狗肉……我真的冤啊。
希望这次之后关于CP的所有疑惑都已经被解开了我也就不用再这样絮絮叨叨了·今天居然没有注释干脆给你们分享一则趣闻好了。
-&gt关于超级直男癌司马光:·司马光闲居洛阳时,上元之夜,夫人欲出门看灯·司马光说:“家中点灯,何必出看”夫人曰:“兼欲看游人。”
司马光说:“某是鬼耶”·第七十九章 ·在其他人用各自的办法得知,官家之所以特设了这三千贯钱以免家贫者还需外借,还是因为听了陆辞上表后……·陆辞在新科士人中的威望,自然而然地就拔高了许多。
不管是金吾卫开道也好,还是额外赐菜品也罢,与这相比,甚至都算不了什么了··这可是真真入了官家的眼,话都能被官家听进去的·一时间在这些追随陆辞的目光中,虽仍是羡慕和嫉妒居多,但因此免收向外贷谢恩钱和期集费的窘迫的一些寒家子,就在这复杂中,又悄悄地添了几分感激。
而原想以职事者可免诸多款项为诱利,正各自笼络其他人的蔡齐和萧贯,他们的许诺,就一下变得不那么吸引人了··陆辞还透过这回简单的小试牛刀,看出了更让他感兴趣的一点。
——自己所递上的表,竟能那么快就送到官家面前去·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明知这点的陆辞,非但没再接再厉,续递陈表,而是偃旗息鼓,按兵不动了。
陆辞自是为了避嫌··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他虽穿了件绿罗公服,但正经算来,可还是一介白身,并无一官半职··若贸然仗着皇上对他来得莫名其妙的恩宠,就来指手画脚,大放厥词的话……怕是要还未踏上仕途,就要准备收拾包袱还乡了。
于是在试探过皇帝的态度后,他就在朝官们对自己赋予更多关注、甚至敌意之前,彻底安静下来,专心着手于被安排给大魁的期集所事务··三日之后,他就以蔡齐和萧贯呈上的两份名单为基础,略作了增减,最后是各依所长,点了五十职事,依律上申礼部。
本来期集所中事务就很是有限,又分得具体细碎,还有吏人仆役在,并非真要士人们事必躬亲··因此,等真安排下去后,陆辞一下就变得清闲起来了··一晃十几日过去,就到了朝谢之时。
正谢是由太史台择的具体日子,在那日之前,陆辞就将职事者收好的谢恩银,呈上礼部,再顺道将礼用笺表给写好了··——皇帝当然没那闲工夫和兴致,一一过目五百多号人的笺表,得此殊荣,担此重任的人,自然又是身为大魁的状元。
陆辞对此,业已近麻木了··“臣等誓坚素节,勉效前修·拜敕在廷,方被采葑之宠·捐躯报国……”·跟谢恩诗不同,《赐第谢表》的主题是表忠心,且篇幅上的要求,可要短了不少。
陆辞更是已经渐渐适应了三天一谢五天一拜的节奏,倒也写得像模像样··递表之后,陆辞便带着一行士人整齐列班,对着有君主在内的殿门,听赞者引唱后,面上摆出虔诚模样,毫不含糊地躬拜下去。
如此反复一次,关于朝谢,就算大功告成了··……所谓朝谢,却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对着大门就算拜过了··平白无故地为这么个仪式浪费了一整日的时间,望着一脸激动的其他士人,陆辞面上还挂着得体的微笑,却暗暗坚定了绝不留京的决心。
等天高皇帝远,他自逍遥,谁爱拜谁拜去··然而谢完皇帝,又得再谢一回同样在他的贡举考试中毫无贡献的先圣和先师··仪式总体与省试前那一场并无分别,众人也就熟门熟路了。
陆辞还被迫再一次出尽风头··他因这招来无穷差使的榜首身份,需专为此仪再定十四职事官不说,还要作为亲自献释菜礼··而朝廷帮着在榜中选出的那位监礼官,名义上虽需帮他弹压不恭者,只可惜这次并无这般胆大包天之人出现。
导致对方无法行使这等权力,只有遗憾地作罢了··再然后,便是拜黄甲,叙同年··因与谒谢相隔数日,被这两回折腾得身心俱疲的陆辞,索- xing -趁有闲暇,除了偶尔喝喝茶,交交顺眼的新友外,就翻起了律义相关的书籍。
在这些同年登科的进士中,陆辞只选了几位结交,其中包括了有过几面之缘的庞籍··但作为榜眼和探花的蔡齐和萧贯,却被他一早就在心里排除在外了。
陆辞态度明确,既不特别亲近北人,也不有多针对南人,多是一视同仁··特别是得了职事,却疏忽职守,消极怠工的人,陆辞可不管是南是北,都一概以撤职做严惩,绝不姑息。
杀鸡儆猴了几次后,就彻底压下了一些人的小心思了··因众人皆知陆辞受皇帝恩宠,虽北地来的士人难免心里嘀咕,但也不敢说些什么··蔡齐与萧贯则是明争暗斗不断,唯一默契的地方,就是到了陆辞跟前,就一起装作和睦。
只要他们能完成分内之事,陆辞也就当做不知··——连皇帝都拦不住的斗争,他就算能管住,也得装作管不住··柳七和滕宗谅皆好与人交际,在这五百多新科进士里,虽多是与他们脾- xing -不合的,但亦有难得瞧得上眼的几个。
在这期集所中,这二人最是如鱼得水,乐不忘归··唯一雷打不动的是,他们每晚就寝前,都要寻陆辞说说话,道会儿白日结交了哪些人,才觉舒服自在··相比之下,朱说就要安静多了,见陆辞看律法书,他也有样学样,默默地跟着看了起来。
这却不只是他对陆辞有着根深蒂固的信任的缘故··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他心知授官之时,便是离别之日,心里万般不舍,便恨不得每时每刻都跟陆辞光明正大地黏在一块儿。
别说陆辞是看律法书了,哪怕他跟柳七一样,是在看些乱不正经的香艳小册子,朱说怕是都能一边皱着眉头,一边睁眼说瞎话··柳七见陆辞竟连在他眼里最为枯燥的律义都能看得聚精会神,津津有味,就忍不住揶揄道:“莫不是连区区三元都已难足摅羽的进取之志了,接下来还要考个明法科的第一人,以做锦上添花”·陆辞睨他一眼:“禁民为非者,莫大于法。
金科玉律尚且不明,纵饮冰茹蘖又有何用”·在筹备贡举的这几年里,陆辞甫一意识到,律义条例并不在考试内容之中时,不由很是错愕··本来作为筛选最精英的未来官员的进士科,多年来偏重繁缛浮华的诗赋,却较轻务实贴情的策论,单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令他感到匪夷所思的了。
现还得知,居然连律义都不必略通,更觉不可理喻··能诵诗赋,然既不知谋策,亦不通律法……被选爆出来的此类人才,于经世致用,又有何益·然而再有万千腹诽,在人微言轻时,陆辞也只能无奈地选择随波逐流了。
现他一心一意等着外放去做地方官,自然得读读之前无暇细学的律法的基础陈条,哪怕只是恶补一通,也比一抹黑的好··总不能到了廷上,一切仰仗身边明法科出身的辅官,还不如个好讼之民懂法吧。
柳七一时语塞,内心觉得这话有道理,但还忍不住回了句:“进士一科,已弃试律义甚久,不就是法书艰涩,学时却需需精专,用功均一既已有明法科专试律义律疏,我等就不必多此一举了吧。”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见四下并无外人,唯有一个专心默诵的朱说,陆辞再开口时,就直截了当多了··他微微一笑,并不言诗赋取士之弊法,只重申律法的重要:“柳兄此话差矣。
轻琐俗务可寻旁人代劳,是因若亲自去做,显得耽误正务,大材小用,却绝非我等不晓如何去做·”·“等去到地方,大至判定案情,小至日常琐碎,皆离不得律法条陈。
柳兄难道真的放心,将自己一无所知的事务,安心交到别人手上裁定”·朱说被陆辞说的话所吸引,不禁抬起头来,听到这后,深以为然地颔了颔首,谴责地看了眼一脸心虚的柳七。
柳七因高中之事,加上这些天里没少跟同年士人谈天说地,正是意气风发,这会儿都还有些飘··听陆辞这么一番话后,刚刚翘起的尾巴,就又被狠狠地压下去了。
他轻咳一声,讪讪道:“那我也看看罢·”·陆辞莞尔一笑:“好·”·然而试已考完,再指望柳七跟之前一样沉心静气地读书,怕已是奢望了。
他才耐着- xing -子跟着念了一会儿,心思又飘到别处,忽想起什么,忍不住问陆辞道:“听摅羽方才之言,难道你无意留在中枢,而预备往地方去”·陆辞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悠悠道:“柳兄所言差矣。
在何处任官就职,可轮不到我说了算·”·道理是这个道理··尤其进士科的榜首,往年来被初授的官职,基本是固定了的··总归是要留京的。
但柳七莫名地就打心底坚信,若是小饕餮铁了心要达成的目的,那绝对是能达成的……·陆辞在提醒过他说话小心点后,就道出了心里想法:“不过若有机会选择,我的确更偏向去地方任官。”
柳七一时无语··能留在京中任职,不止象征着恩宠,也意味着得势··更代表着,一举一动都于众目睽睽之下,更容易遭到弹劾和攻击,却也更容易落入官家眼中。
在地方上倒也能靠积攒资历和业绩,等着每年的吏部考核,若无差错,也可稳步上升··但这只是放在明面上的——真正到了考核和升迁这步,不知能卡死多少人。
当初寇准最得势时,就曾因阻挠了不少无功无过者的升迁,而遭来深重怨恨··但这也证明了,当有权有势者有意为难时,地方官员可谓是毫无办法··况且那般卖力,不正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被调至京中来么·像陆辞这样,得了个几十年不得一见、注定了似锦前程的三元及第的名头后,却想着去地方上熬资历的奇葩志向,恐怕满朝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他嘴角抽抽,忽联想到按照官制,朝廷是不会叫同一人知同一地方超出一定时期的,而会在任期一满,就将人调离··他瞬间福至心灵,不由脱口而出道:“摅羽打的,该不是趁此机会,尝遍各地菜品的主意吧”·陆辞已习惯了柳七动不动就猜中他的心思,但这样的想法,他是绝对不会当着朱说的面承认的。
——当他不要形象的吗·陆辞微微一笑,毫不迟疑道:“柳兄可太会说笑了·真是为口腹之欲的话,又有哪地的美食,能比得上宫中的御膳”·柳七一听,也有几分认同,不免怀疑起自己方才的猜测来了。
·他刚要张口,冷不防对上紧皱眉头,满脸写着对他用废话打扰陆辞的不认同的朱说时,话就猛地一转,到了对方身上:“朱弟又有什么打算”·朱说平平静静道:“顺其自然。”
柳七笑眯眯地“哦”了一声,还想再逗他说几句,陆辞却始终没忘记过朱说多年前说过的,对认祖归宗的憧憬,不由关心道:“朱弟准备最近抽空回苏州一趟,还是再候上几年”·朱说抿了抿唇,有些迟疑,到底是轻轻地叹了一声:“再过几年吧。”
他对父亲留下的资产,并无觊觎之意,然而现在提出回归旧姓之事,难免招人猜忌,备受阻挠··陆辞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温声道:“朱弟可愿让我来,助你一助”·在陆辞看来,若是想得回资产,恐怕还得费一番功夫,但只是回归亲父姓氏的话……·只要由他出动,应很容易才是。
但这到底是朱说的私密事,陆辞作为外人要参上一手,总得得到当事人的首肯才行··朱说心里一暖··但他既不愿拿这些令人不快的家务事去劳烦摅羽兄,也有自己的志气,便摇了摇头,歉然道:“归范不难,弃朱却不好急,唯有谢绝摅羽兄美意了。”
陆辞不知朱说的生母改嫁后,在朱家具体是怎么个情况,但多年来无所出,想来也不会特别好··朱说羽翼未丰,暂还有所顾忌,也就在所难免了··陆辞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微微笑着安抚了下朱说,就暂时不去触碰对方心事了。
柳七有意转移话题,便道:“拜黄甲还好,在这些登榜进士中,最不缺的,肯定就是比摅羽你年岁长的了·只是叙同年的话,你可得好好谢谢朱弟了·”·此话一出,果然就成功引得二人奇怪地看向他。
柳七乐道:“在我们之中,唯一一个比摅羽你岁数小那么丁点的,不就是朱弟若是朱弟不在,摅羽同时身为魁首和年最少者,不就得自己拜自己了么”·话一说完,他就把自己生生逗笑了,忍不住自顾自地笑作一团。
“……”·陆辞和朱说对视一眼,默契地忽略了笑点低得莫名其妙的柳七,只在他的哈哈大笑中,淡定地继续看枯燥的律义书了··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朝谢时,由状元率诸及第进士上表谢恩。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文里出现的表为1184年状元卫泾的《赐进士及第谢皇帝表》·‘拜君之门而已’,朝谢的具体仪式等出自《钱塘旧事》·阁门谢恩,需进谢恩银百两。
《长编》·2.谒谢先圣(孔子),先师(兖国公颜回)·‘祭前三日,状元点差职事官十四员·监礼官,弹压职事之不恭着·’·3.关于拜黄甲,叙同年:·“推一人年最长者,榜首拜之;又推一人年最少者,出拜榜首,谓之叙黄甲。”
《送刘伯称教授序》·这仪式中,只序齿,不计较及第等甲的高下··4.关于律义·在979年,曾一度在进士科和诸科之中加考律义··但因为985年恢复了经律科(诸科中的某一科,专考经义和律令的),又不需进士科修法书了。
因此,其实有不少进士,是法盲……·5.看到有人好奇范仲淹在历史上的及第名次,就特意提一提,第他是九十七名进士,不过那时候他已经26岁了··历史上的范仲淹是29岁恢复旧姓的。
《忧乐天下·范仲淹传》·6.之前在注释中和你们有提过,就算当了官也可以继续考贡举·这里再作一点补充,虽然可以考,但是不能被选做榜首(《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上》·第八十章 ·等陆辞好不容易熬过了于他眼中极其枯燥乏味、偏偏还很是繁琐的谒谢、拜黄甲、叙同年,刊题名小录、及立题名石于礼部贡院前等仪式后……·终于等到了他在所有期集活动里,一直最为期待的一项。
——(自费筹备的)闻喜宴··闻喜宴虽分两日,但只有头一日是宴进士科及第者的,后一日,则只宴诸科··宴进士时,参加的除了知贡举官外,带职人还高至丞郎、大两省。
宴诸科时,就只是省郎和小两省了··极偶然的情况下,连皇帝也会御琼林苑,垂帘观看··眼见着到了‘赐’宴的这天,柳七、朱说和滕宗谅照旧在辰时起身,洗漱更衣后,聚至小厅桌旁。
却见平时总掐着点到的陆辞,破天荒地提前许久到了··陆辞漫不经心地侧着上身,一手支着颊侧,好似在欣赏窗外明媚春光··他的面容仍是寻常笔墨难以描摹的精致俊美,只是不知不觉间,已悄然褪去少年郎的青涩了。
加上他身量修长提拔,气质又颇成熟冷静,乍一看去,只让人眼前一亮,望之悠悠出神,而绝不会想到,这不过是位虚岁十七的小郎君··就连坐在同一小厅里的那些个新科进士,也忍不住偶尔投以目光,悄悄打量。
在听得熟悉的脚步声后,陆辞立马回神,笑盈盈地向他们看来:“柳兄,滕兄,朱弟,你们昨夜歇得可好”·三人不禁一愣··在清丽日光的映衬下,越发显得陆辞那张俊美侧面的肌理雪白,加上一截修长脖颈,这么静静坐着,就似一樽泛着莹润光晕的玉雕。
现微微扬唇,向他们笑着的时候,就如玉雕被人以妙笔点活了一般,彻底生动了起来··与此时毫无遮掩的愉悦一比,前些天的陆辞简直称得上郁郁寡欢了··柳七无疑是三人中最了解陆辞,此时也是最早回神的。
他不需猜也清楚,能让小饕餮一扫这一个多月来的兴趣缺缺,变得如此容光焕发的缘由,恐怕不是闻喜宴所代表的英髦荣遇,而九成九是闻喜宴上酒肉果品、美味佳肴……·柳七禁不住打心底地感到哭笑不得。
“还愣着作甚”陆辞不解地看向他们:“快坐吧·”·三人这才如梦初醒,赶忙照做··只不知为何,他们坐是坐下了,举动间却不自觉地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味道,好似一个不慎,就会扰坏了一副精美的画作一般。
陆辞平时都会在早膳时用一些饼食,今日却出于柳七心知肚明的目的,只随意用了些好克化的鲜果··而将更多的战斗力,留着一会儿的闻喜宴上发挥了。
柳七心念一转,轻咳一声,假装不经意地问道:“摅羽可知,这闻喜宴将在何处举行”·陆辞不假思索地回道:“不见另有通知,自是设在琼林苑了。”
琼林苑为汴京四大御苑之一,可谓赫赫有名·且自太平兴国八年起,朝廷赐及第进士宴于此处,就已成了定制··陆辞自是早有耳闻,可谓期待久矣。
柳七悲悯地叹了口气,饱含同情地提醒道:“那摅羽弟可还记得,每年的三到五月,琼林苑都朝都民开放”·那天从阙门往期集所去,要不是有那十二位身量英挺,办事又很是实在的金吾卫撑着,柳七毫不怀疑,作为才貌双全、三元及第的状元,陆辞怕是早被有待嫁娇娇的权贵人家的成群健仆,给强行掳走了。
现从期集所往琼林苑的那段路程,已没了金吾卫开道和保护··就算这些人家不敢掳走前去赴宴的士人,也会摩拳擦掌,等到闻喜宴一结束,就立刻动手加入哄抢。
且在闻喜宴中,有意择婿的人家们,定然会亲自挤进对民众开放的这一御苑,又光明正大地观察每位绿衣郎的品貌和表现的··就不知小饕餮的胃口,在被无数道目光包围的情况下,还能否一如既往的好了。
陆辞的微笑一僵··朱说也领悟到了柳七的言下之意,以那日阵仗,就不难得知,这份担忧可不是毫无道理的··他皱紧眉头,一边试图想出对策,一边深深地替他的摅羽兄担心了起来。
柳七一本正经地叮嘱道:“不论如何,就这往返琼林苑的途中,摅羽可千万别落了单,切记与我等走一道才是·”·末了,他又强调一句:“尤其是归程。”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想到往期集所那日,民众的宛若癫狂的热情,滕宗谅也有些发怵,不觉柳七是在危言耸听了,赶紧附和道:“柳兄所言在理。
摅羽若无婚娶之意,那就务必得加倍小心了·”·朱说也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郑重许诺道:“为防万一,今日我定不离摅羽兄半步·”·还不等听到这话的陆辞配合地露出感动神色,柳七就已“呵呵”一笑,毫不留情地打击道:“朱弟是当局者迷了。
你真寸步不离的结果,怕是与摅羽一起,二人都被掳走吧·”·作为初次应举就中了二甲,为登科金榜上唯一一个比榜首的陆辞年纪还得轻些的及第进士,朱说虽相比之下,的确不如陆辞来的引人注目,但也绝对是无数人心目中的乘龙快婿。
还真不慎忽略了自己的朱说,脑海顿时一片空白··看着一向稳重沉着的朱说,倏然露出茫然和错愕的神情,一直保持安静旁观的滕宗谅,就再忍不住,很不厚道地大笑出声了。
以他与柳七的岁数,二人早就成了婚,自然不会有被捉婿的苦恼··陆辞拍拍朱说手背,权作安抚,心里却想起了另一事来··比起柳七他们的担忧,更叫陆辞感到无可奈何的,还属皇帝赵恒那不知是玩笑、或是正经催促的一句话。
道他贡举考完,总算可以履行承诺,再去跳河了,甚至还明确地给出了跳的时日来··陆辞记得清清楚楚,官家所给的期限,便是‘闻喜宴后’··他头疼地叹了口气。
他纵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以当今官家的颇为旺盛的玩心,恐怕不是随口一说,而是真心惦记着要看这热闹的……·巳时··琼林苑与北面的金明池相对,皆是此时仍向汴京市民开放的御苑,虽因已开放近两月有余,游览其中的踏青客略有减少。
可到举办闻喜宴这日,非但恢复了热闹非凡的景象,甚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了··不论是顺天门大街的两侧行道,还是位于道边的果园亭榭,或是园内的横观层楼,都乌泱泱地挤满了人。
最引得路人们纷纷注目的是,此时群聚楼中,争相往外看的,全是些妆容精致,衣裙华丽,香气袭人,平日颇少抛头露面的官家女郎··她们在这些新科进士们前往期集所那日,就在心目中选定了心仪的夫婿人选,这一会儿,显然就是要动真格的了。
这些官家出身的姣姣们,桌边全都站着数位家中派来的健仆,只等一声令下,就群涌而出··她们则一边含羞带笑地等着心中那位郎君的出现,一边暗自警惕着与自己目标一致的姣姣们,还得费神思忖,一会儿该如何派人去‘请’,才最不会惹得对方不喜了。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挤在顺天门大街两侧的人行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阵的欢呼声··原还矜持坐着的仕女们,也不由倾身向前,凑到窗边上去,远远地往外望。
在这举城轰动的士庶纵观下,因甲次之故打马行在最前的陆辞,俨然首当其冲··“那便是状元郎啊·好生年轻”·有好些错过放榜次日的热闹的人,在亲眼目睹过状元的长相后,在激动之余,又忍不住如此喟叹:“莫说这般年纪轻轻就三元及第,哪怕有日能上榜登科,我都死而无憾了。”
此言一出,惹得四周人纷纷认同,也有人调侃他道:“你先拿出把《三字经》背完的耐心,再来想七想八吧”·众人哄然大笑。
亦不乏省、殿试落榜,然因贪恋京城繁华不愿早早离去的士人,看得心里酸溜溜的,忍不住说道:“怕是五分才学,五分凭的相貌·”·这话虽惹得大多数人嗤之以鼻,却也在些落第士人中引起了不小共鸣。
毕竟文人相轻,自古难免··若是他们都考中了,或是经历过殿试之难,又见过陆辞在考场上的表现,许还不会这般愤愤··但正因心高气傲,自诩怀才不遇,又不晓具体情形如何,只见陆辞这般受人追捧,当然快活不起来了。
立马就有人附和:“可不是今回有学之士不知何几,我还有幸同榜眼蔡齐有过一面之缘,那才是有真才实学的·要不是这陆的小郎君运气好,生得一副好模样,学识又算尚可,才一早得了官家青眼吧。”
又有人怪声怪气道:“那可不·我家有远亲在朝中任官,还听说官家在做头二名的前后定夺时,久久难做决定,还特意召群臣入宫商议呢·”·“陆辞的卷子若真写得那么好,哪儿还需犹豫至此想必是官家也知……”·“哼反正再过些时日,贡院就将把状元所试之卷传出,届时我倒要看看到底有多出彩,才把蔡榜眼都比了下去。”
一些个连榜都没上的士人的酸言酸语,自然不可能对城中洋溢的欢庆气氛造成任何影响··反正金榜已发,尘埃落定,为他们所轻的陆辞明摆着要一飞冲天,且不惜威逼利诱、做梦都想招他做婿的京城中的大户人家,怕是一整条御街都塞不下。
倒是乏人问津的这些人,只敢聚在一起小声抱怨,唯恐被有心人听后上报后,被扣一顶不服君判、闹事生非的大帽子··那可不知得殿几举才能消罪了··陆辞毕竟有过一回类似经验,且做足了心理准备,哪怕此时又见到与上回不相上下的汹涌人潮,身边还无金吾卫开道,也仍能保持内外如一的淡定了。
哪怕是当朝宰执,也不可能在状元郎在赴闻喜宴前,就将人捉去··谁不知当今圣上对陆辞尤其恩宠看重虽然少见,谁又敢保证说,官家不会一时兴起,为这位难得一见的三元及第御一次闻喜宴·要是将人捉走了,却让官家赴了场没有状元的闻喜宴,那可不得了。
面对这些人的虎视眈眈,陆辞唇角仍挂着得体从容的微笑··他安心畅想着琼林宴上的美味佳肴,顺道领着一干心笙激荡的贡士们,不疾不徐地往琼林苑去了··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因人群都聚到了顺天门外的大街上看热闹,导致一贯人来人往的城门方向,一时间变得行人零丁起来。
连城门卫兵都有些对那头的热闹心生向往,站岗站得很是心不在焉··就在这时,一辆坐着三位岁长士人的破旧马车,缓缓地向城门靠近了……·因惦记着状元跳河之事,而难得地亲御了琼林苑的官家赵恒,也正为一会儿要赐下的宾乐之词忙活着。
他少时也有几分才名,即便继位之后多少荒废了些,但前些时日刚完成了一篇引以为豪的大作《解疑论》,以至于文笔倒也没算退步太多··况且就算有些错漏不通,也不会有人不识趣地做什么指正。
宴席上的酒品果肉,皆是进士们自费筹备的,皇帝为示恩荣,则会赐下御制诗、御书箴和儒家经典,用敦勉励··赵恒删删减减一阵,很快就完成了他颇为得意的作品,让人拿下去了。
当进士们初入门时,苑中的优伶们便奏起了乐曲《正安之乐》,同时悠悠唱道:“明明天子,率由旧章·思乐泮水,光于四方……”·和深觉荣光,激动得难以自已的其他进士不同的是,只要一想到这自吹自擂的乐词,八成为官家亲手所作,陆辞就……·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个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关于真宗那篇学术作《释疑论》的前因后果··史上记录曾有八位皇帝,先后十九次祭祀汾- yin -祠·唐明皇先后两次·有意味的是,唐明皇祭祀后不久,安史之乱发生。
此外,唐明皇时,还曾在洛阳城北翠云峰上建造著名道观上清宫··真宗紧接着唐明皇祭祀后土神,又紧接着唐明皇建造昭应宫,此事让孙奭(真宗朝与杜镐、邢昺齐名的大儒)不得不展开联想。
对此表示激烈反对,话里将唐明皇的“下场”摆在那里,几乎等同于咒诅··真宗却很学术又有风度地回复了他一段话,然后为此特意写了一篇学术文章《解疑论》,像个学者一样条分缕析,来说明虽然与唐明皇行动相似,但并不能因此而说今事为非的道理。
后来他还把这篇论文出示给群臣看,仿佛在与孙奭“商榷”一个学术命题··至于孙奭的言辞峻烈,指斥皇上,态度上的“狂妄”,真宗不做任何评价。
(《大宋帝国三百年7》)·2.关于闻喜宴的细节,全部来自《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下,第十三章 ·第八十一章 ·待贡士们行至庭中,望向阙位站定后,乐声便戛然而止。
陆辞立于队列最前,见着此回的押宴官时,不禁微微一讶··这位中使不是别人,正是被皇帝委派过,朝他宣过两回旨的那位内臣··林内臣冲陆辞含蓄一笑,就重新绷起脸,扬声宣道:“因陛下亲至之故,诸位需向东南面立,再行谢礼。”
此言一出,除了内心木然的陆辞冒出‘果然如此’的念头外,所有人都忍不住大吃一惊,惊喜地交头接耳几句,才赶紧执行··往年的闻喜宴上,官家虽也会赐下诸多恩典,但亲至宴席,却还是十数年来的头一回·尽管在放榜唱名那日,官家也曾在崇政殿内宴请过,但受那赏赐的,到底只有位列二甲的区区二三十人。
而参加闻喜宴的人,则除了包括五甲在内外,还有特奏名的数百人的··然而在最初的激动过后,他们就隐约猜出了官家是为谁而来··这么一想,那股浓重的喜悦就无形中散去几分,叫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陆辞,心里微微叹息。
此人天纵英才,也就罢了,怎么陛下竟这般破格厚爱,让所有好事都让他赶上了·怀着复杂心情,一干贡士恭恭敬敬地在押宴官的引领下,面向建在足足数十丈高的华觜冈上的横观层楼,朝着有金碧相- she -的珠帘的遮挡下、而显得很是朦胧的皇帝身影拜了拜。
随着那身影漫不经心地一抬手,林内臣便又道:“陛下有敕,赐卿等闻喜宴·”·大领导的话一出,分明是自掏腰包的陆辞等人,就又得再毕恭毕敬地拜一次。
林内臣又代官家给榜首三人赐下御制诗、儒家典论,叫其他进士们跟着拜完好几回后,乐声才重新再起,舞蹈亦然开始了··押宴官便有条不紊地将队列领去座次边,按照惯例,正奏名坐于冬廊,特奏鸣坐于西廊,安排每人不按等第,只照序齿就坐。
战战兢兢坐在最上头的,就是白发苍苍、颤颤巍巍,乍一看怎么也近耳顺之年的那些人了··在正奏名进士中,无疑是年纪最轻的朱陆二人,就毫无悬念地落在了最末尾的席位上。
不久前还在叙同年仪式中,由朱说向陆辞拜过的这两人,对此何止是没有意见,简直是再合心意不过了··朱说纯粹是欢喜于能与陆辞紧挨着坐,一直竭力抿唇,矜持又正经地乐个不停。
而陆辞则是乐得少被人关注一些,好方便一会儿专心享用将被呈上的各色美食了··谁知他才与朱说在青墩上落座没多久,安顿好其他人的林内臣就回来了,笑盈盈地看向陆辞,客气道:“陛下特恩,还请陆三元往上阶就坐。”
·“……”面对再一次齐刷刷地投向他的羡慕嫉妒的目光,陆辞麻木地站起身来,极艰难地表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来,沉声道:“谢主隆恩。”
望着陆辞跟押宴官一前一后地往前头去的背影,朱说在心里无比惋惜地叹了一声,默默戳起了铺在身前小黑桌子上的桌布··在这小小风波过后,闻喜宴终于开始了。
陆辞主持期集所大小事务已有月余,对闻喜宴的具体流程,可谓烂熟于心··自然清楚,闻喜宴最初需斟酒三行,每行酒下,乐具不同··第一轮为《宾兴贤能之乐》,第二轮为《于乐辟雍之乐》,第三轮则为《乐育人材之乐》。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等三酌下了肚,众人微醺之际,才是陆辞最最期待的正宴开始··随第三行酒被呈上的菜品,为鲜雀鲊一碟··其摆盘精致,香气扑鼻,然而份量却少得可怜。
陆辞扫了一眼就能看出,怕是只要五口就能食尽··其他贡士们正准备矜持下筷时,就见方才端菜的小侍忽出现了,在陆辞身前恭敬地又摆下一碟一模一样的鲜雀鮓,念道:“陛下特赐三元菜品一道。”
众人皆面露艳羡时,唯有柳七没按捺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份赏赐,可真是太实在了··陆辞哭笑不得地重新起身,谢了恩后,也就大大方方地接受了。
可想而知的是,经皇帝这不留余力的宣扬,自己好美食的名号,怕是今日之后得传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陆辞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仔细一想,索- xing -就顺其自然了。
反正连士人心目中的孔圣人都‘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他好些吃食,又会如何呢·鲜雀鲊的份量虽少,风味却是绝佳,丝毫未辜负陆辞这么些天来的期待。
外皮烤得如蝉翼般薄而酥脆,轻轻包裹的肉质,则是截然不同的鲜嫩柔软,再配合甜辣的酱汁蘸着食用……·尽管陆辞比别人多得一份,又始终秉持着十分珍惜的态度品尝,但这两碟鲜雀鲊,还是一眨眼就不见了。
相比之下,其他人的心思完全不在吃食上··要么忙着与相识的友人交谈;要么故作端雅,其实正以眼角余光偷觑一池之遥、冲他们方向张望的罗裙丽人;要么忙着向皇帝所在的横层投去炽热目光。
当陆辞动作优雅,却极效率地将两碟都一扫而空时,他们盘中竟还剩了好些··好在随着旧乐奏完,新乐响起,陆辞未候上多久,新的配酒菜就如流水般,被侍人一一呈上。
第四和第五轮一样,每人都新得了菜品四道,佐下酒用,加起来共有八道··哪怕每碟的份量不多,加起来也足够摆满各人身前的小黑桌,乍一望去,堪称丰盛了。
菜品种类更是五花八门:有花炊鹌子、三脆羹等肉食,也有南炒鳝、煨牡蛎等海味,还不乏砌香果子、奶房签等甜品··应有尽有,丰富之至··又因官家的厚爱,每道菜品陆辞都得了双份的。
饶是份量再少,也不愁会不够满足了··哪怕陆辞一直被柳七在心里偷偷念为小饕餮,在十分实诚地将这些全都一扫而空后,也觉得已彻底饱了··在他心满意足地放下筷箸,将第五行酒一饮而尽时,柳七才终于挪开了目光,悄悄地揉了揉笑得发疼的小腹。
——哎哟喂呀··尽管当坐在席首的小饕餮不声不响地消灭掉份量惊人的菜品时,动作很是优雅漂亮,但也掩盖不了他辉煌战果给人带去的震撼··与他同席的正奏名进士们,自是首当其冲。
尤其是坐陆辞身边、菜品还剩了大半的那位老者,已彻底看傻了··唯有隔了一湖之遥,只能远远看着诸位绿衣郎的那些姣姣们,不知确切情况,只能模糊看个大概轮廓,还纷纷为状元郎的风流优雅的举手抬足而醉心。
等酒肉果品用完,菜盘被一一撤下,大多已是半醉的进士们,精神顿时又是一擞··在他们的殷殷注视下,引宴官再度出现,身后跟的一串侍人,臂弯上皆挂一篮,里头满满地放着鲜亮宫花。
按照宴席流程,接下来的为五荣中的末荣,赐宫花··“陆三元,请·”·有官家明晃晃的偏爱摆着,林内臣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偏心,笑着先择了四朵色泽最明亮,个头最饱满的宫花,捧到陆辞手里,还加了句玩笑:“只可惜这回官家未说,要给三元再多来一份了。”
陆辞哭笑不得地接过,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派淡定地按照旧例中所言的那般,把这四朵宫花,给簪到了幞头之上··四朵花簪上去,在陆辞看来,已很是拥挤了。
不止拥挤,看上去恐怕还很是奇葩,还好只用忍这么一会儿··陆辞暗忖着,轻轻地叹了口气··还好不是真又赠他双倍,要是八朵的话,怕还真找不到多的地方下簪。
不过皇帝可真够精打细算的··宴席费的大头是贡士们自己筹备的,他以示恩宠的御赐品,不是预制诗就是几本儒家典籍,或是用布帛扎的宫花,成本可谓低廉得没边儿了。
就在陆辞暗暗腹诽的时候,宫花被悉数赐下,众人欢天喜地地纷纷簪在了头上,万分荣耀··此刻还清醒的,除了陆辞和朱说外,就只有一向审美方面品味最刁,也对形象最为爱惜的柳七了。
赐花乃君恩,亦为五荣,是非戴不可的··他刚强忍着别扭,将宫花簪上,再随便往四周一扫,入目的皆是相貌平平、三四十岁的男子喜气洋洋头戴宫花的情景,顿觉得眼里火辣辣的疼。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忽想起什么,赶忙把目光投向小饕餮··美人含笑,乌发簪花,可谓相映成趣,果真赏心悦目··柳七欣赏了好一会儿,才略微缓解了不适感。
柳七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才跟着队列,在押宴管的引领下回到庭中,望向横楼立定下拜,以示谢恩,再回了座席··前筵已毕,簪花过后,就是后筵··又是四轮以银卮所盛的酒水送上,一道道下酒菜配上粟米饭,连绵不绝。
连再矜持的人,在闻喜宴真正结束时,也能得个酒饱饭足,更别说是一直专心品菜的陆辞了··在前筵过后,他已颇有饱腹感,后筵里的粟米饭根本连碰都没碰,把菜品挨个尝了一两口,就已是彻底饱了。
陆辞充满遗憾地在还剩下许多的菜品上一一流连,叹息一声··……可惜不能打包带走··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宴毕时不必谢恩,而可直接离去。
陆辞面无表情地坐着,心不在焉地品着酒,等人一个个磨磨蹭蹭地走得差不多了,然而楼上的皇帝身影却一直未曾消失时,就没了最后的侥幸··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来,在附近踱了踱,以作消食,顺道活动一下手脚。
等感觉轻便了许多后,陆辞彻底下定决心,冲柳七和朱说飞快投去一个沉重的眼神,就笔直地往湖的方向行去了··其他人还不知情况,加上不少还喝醉了酒,以至于没留意到陆辞的举动。
柳七酒量还好,此刻人还没迷糊,赶紧疾步上前,小声道:“真要跳啊就跳这个湖对面人太多了吧·”·朱说也小步跑着追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包袱。
陆辞往湖对岸因留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而渐有骚动、越聚越多的人群扫了一眼,皱了皱眉,暂无心理柳七,而是让朱说附耳过来,小声交代几句··朱说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立马转身,直接跑开了。
柳七莫名其妙:“朱弟你要去哪儿”·朱说头也不回,已‘蹬蹬蹬’地跑远了··柳七只有回过头来,又要问陆辞,却见陆辞已三下五除二地褪了外裳,只剩一件雪白的里衣,又利落地解了发簪和头幞,让乌瀑一般的长发吹散下来。
柳七好美人的习惯一下占了上风,眼底掠过一抹惊艳,很快又意识到这是什么场合,不禁道:“摅羽——”·话刚起头,陆辞已毫不犹豫地一头扎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钱塘遗事》“小黑桌子,坐则青墩……初坐,先斟酒三行,不下食·第三酌下,鲜鲊一碟;第四、第五皆有食配酒。
五行而中歇·”·2.关于宫花·《钱塘遗事》“人赐宫花四朵,簪于幞头上”·(花以罗帛为之)·司马光在进士及第,参加闻喜宴时,也戴了这个。
《训俭示康》·3.赐诗·真宗超,闻喜宴均赐诗·“咸平三年四月二十三日,赐新及第进士御制五、七言诗二首(此后每放榜即赐诗)”《宋会要辑稿·选举》二之二《进士科》·第八十二章 ·陆辞这说跳就跳的果断,直接让柳七傻眼了。
更让他傻眼的是,比他反应更快的大有人在——几乎是陆辞没入水中的下一刻,湖对岸就传来哗声一片,然后“扑通扑通”地如下饺子一般,跳下去一堆人。
然而这群投湖人无一不是身强体壮的健仆,落入水中后,目标更很是明确,直接甩开膀子,卖力地闻喜宴这端游来了··水波哗啦,波澜起伏,人头攒动,还有属同一家的其他下仆为之喝彩的叫声,一时间好是热闹。
一些个走得慢了几步、醉醺醺的新科进士,先是因听得一声莫名的落水响而顿了一顿,回过身来,正要过来查看时,就用一双朦胧醉眼看到这‘对岸游人争相投湖’的诡异一幕……·要么愣在当场,要么一身酒都给吓醒了。
时值五月,春末夏初,天气宜人·在柳七看来,这你追我赶、彼此竞争、卖力泅水的情景,简直成了一场生机勃勃,别开生面的春泅大赛··要不是他们的彩头为他的小饕餮的话,还真是挺值得一看的。
但正因是,这下可不好玩了··被这从未见过的凶猛的抢婿阵仗弄得头皮发麻,柳七难得地有了慌乱的感觉··偏偏朱说不在,也没个能商量的,再看滕宗谅已醉倒桌下,更不能指望……·他环视一周,湖里已是一片混乱,根本看不到陆辞去了哪儿,而随着人越来越多,场面越来越乱,更难寻对方在哪儿冒了头。
唉,这关键时刻,事到临头,还是得靠他柳三变啊·柳七最后血冲脑门,索- xing -把心一横,外袍胡乱一脱,豪气干云地跳下去了:“摅羽啊——”·在柳七的设想中,只有装束相似的自己亲自下场,将这乱局搅得更乱,陆辞才有可能在这越来越密集的包围中逃出生天,而不会被轻易捉到。
然而想法完美,执行起来却不甚美妙··几乎是凭着一股冲霄义气,直接跳入湖中的柳七,在愕然发觉自己身体沉甸甸地一个劲儿往下沉时,才猛然想起最要紧的一事。
……他好似,是不会泅水的··“救命救命啊”·狠狠灌了几口水后,柳七也顾不上爱惜形象了,赶紧一边奋力扑腾,一边狼狈地高呼救命。
傻眼的卫兵们正要跳下去救人,而在此时,已最快竞游到闻喜宴这端为首几位健仆,因四周都是四溅的雪白水花,遮蔽了视线,一时间也分不清谁是谁··在他们的印象中,那位陆三元不但年纪小,还是北人,能得这名次,又显然是个养尊处优、整天闭门苦读的。
即便会泅,也定然不擅,加上仓促下水,又饮了酒,肯定游不远··怎么没看着人·突然听见柳七的呼喊,也不知是谁高声嚷了句“在那”,他们也来不及多想,就一股脑地朝声源的方向奋力游去了。
头上簪了宫花,年纪瞧着也轻,肯定就是他了·他们眼前一亮,游得更加拼命了··等最快那人用不要命的架势,直冲到呼喊人眼前,手法娴熟地将人牢牢钳住,顿时无比兴奋,一边拖着软绵绵的人往岸边游去,一边扬声高喊道:“捉到了,捉到了是尚书左丞家的是尚书左丞家的”·毕竟这时的他势单力薄,又带着个人游不快,着急之下,只有赶紧喊出主家身份来,说不定还能拦住晚到片刻的那几个强力竞争对手的下黑手。
捉婿虽无明文,但一般都讲究个先到先得,然而就那几人还来不及懊恼罢手时,就听背后的湖岸上发出惊天动地的提醒——“捉错了,捉错了”·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那压根儿就不是陆三元,只是个大傻子·尚书左丞家的姣姣,见自家下仆这般傻气,竟在众目睽睽下捉错了人不说,还得意地把自家名字嚷嚷出来了,又气又臊,直跺了跺脚。
刚还挂着志得意满的笑的那健仆,听清那呼声后,霎时也呆了··他赶紧把捉住的这人反过来定睛打量几眼,对比模样,跟刚刚见过的那漂亮小郎君一比,好像还真不是一个人……·也不知是哪个喝多了的士人,故意来搅浑水的·在那几个慢他一步的人的放肆大笑中,他差点没气得把人丢回水里,深吸口气,面红耳赤地将人往岸上一抛。
恰好得命的卫兵们也赶到了,将柳七接收后,他赶紧又一个扎猛子回去,强忍着窘迫继续找人,渴望将功补过··而官家在高楼的横层之中,居高临下地看着湖里云聚的各方捉婿人马,已乐得不可开支了。
他原还以为,最大的趣味,是在于看美姿颜的小郎君投湖··却不想捉婿大军的积极澎湃,才是值得回味无穷的精髓所在··猝不及防地欣赏到这么一出大戏后,赵恒仗着自己在这高楼之上,四周随侍的除了内侍和宫女外,也没有朝中大臣,干脆放纵自己开怀大笑一阵。
末了才在内侍们的搀扶之下,揉着因笑过头而发痛的胸口,气喘吁吁道:“好了,让人别愣着了,快下去救人·备好干净衣裳,再派个御医去陆三元家中,给人看诊。”
践诺归践诺,要真闹出好歹来,可非他所愿··只是真说起来,自投水之后,好似就一直不见陆辞了··这疑惑不但徘徊在赵恒心中,更也在后一步落水,找人找得满头大汗的卫兵们,以及最早下来捉人的各班人马心里。
——金明池中,有水心五殿,南有飞梁,引数百步,属琼林苑··无人料到的是,狡猾的陆三元不但泅技颇佳,还提早摸清了地形··从琼林苑出发,只要顺着这湖往北游几百步远,就是金明池了。
陆辞一落入水中,就一直潜在水里,等游出一段距离后才露头换气··往后随便一看,却见一片混乱··……怎么回事·陆辞在略微惊讶过后,也就更冷静了。
不管是怎么回事,总归是对他有利的··离得更远之后,在众人差点把这湖翻了个底朝天的时候,他就淡定地沐浴在两岸其他游人的注视中,慢慢地朝北游··不久之后,就见到不远处池里的‘学舟楫,习水嬉’的神卫虎翼水军了。
尽管这群神卫虎翼水军因常年需在定期向京民开放的三四五月来这金明池习水,而有了对外人目光熟视无睹的定力,但忽然看到个从水里冒出来、作士人打扮的小郎君时,面色还是不由得有几分古怪。
若是赴闻喜宴的士人,不慎落水也会有卫兵捞人,又怎么会游上这么远·是该戒备,将人驱赶,还是将人捉拿,或许视而不见·水军兵士正不知所措时,陆辞也未太过接近他们,在离着还有数十步时就停下了。
他朝着神色各异的他们,颔首一礼,以刚好够他们听清、却不会叫岸上行人听明白的音量,笑眯眯地道:“新科进士陆辞,奉旨投湖,还请见谅·”·在他的计划中,原来就只打算借着他们进出水的动静做掩护的,自然不必太过靠近他们。
陆辞往四下一看,很快物色了一处,就泰然自若地上了岸··好歹是士人身份,又在大庭广众下,肯定不能赤身下水,以免有辱斯文,因此他投湖时,特意留了轻薄的里衣。
此时它紧紧地贴附在身体上,陆辞只觉黏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只碍于还在外头,不能脱掉洗浴,唯有暂时忍了··而在外人眼里,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白皙得与衣料相差无几的肌肤被衬得朦朦胧胧,而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失了发簪束缚,如流水般披散下来,只留几缕粘在如冠玉般俊美的侧脸上,一黑一白的对比如若惊心动魄。
加上眸若点漆、唇似丹朱,还有那慵懒风流的姿态,都让观者不知不觉地失了神··小娘子们纷纷以扇掩面,耳根赤红,却又忍不住一边交头接耳,一边反复小心偷看。
陆辞对不知情的游人们投来的目光视而不见,只利落地翻上湖岸,稍作歇息··得亏他游得不算太远,又游得慢,否则不比现代时锻炼得当的这身体,肯定会吃不消。
陆辞懒洋洋地半躺半坐着,权当自己是一条被晒的咸鱼,几乎想要融化在暖洋洋的阳光里··而他也没等多久,听了之前叮嘱,带着提前准备好的干净袍服来的朱说,就飞快地循声跑来了。
见陆辞这般狼狈辛苦,朱说不禁抿了抿唇,也不好大声喊他名字,免得被四周人认出陆辞身份来,只敢小声道:“摅羽兄·”·“多亏你了·”·陆辞安抚地拍拍他,故意玩笑道:“愿赌服输罢了。
况且若能得三元,莫说投一回湖,哪怕投个百回,愿意的肯定也大有人在·”·朱说也知道是这道理,不由扬了扬唇··那他们哪怕跳个上百回,也做不得一元。
在心里这么作答后,朱说又问:“可要回去寻了柳兄,再一起回去”·陆辞不假思索道:“那倒不必·他早已婚娶,捉婿也不会捉到他头上,他与滕兄结伴便是。
反倒是你我都得小心一些·”·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朱说心里美滋滋的,面上只正经道:“摅羽兄所言在理·不宜再在此处逗留了,早晚有人寻来,还是尽早离去吧。”
“也好·那你别忘了先给柳兄捎个信,免得他还在找人·”·陆辞说完,便不疾不徐地披上外衣,与找完人捎信的朱说一同,从这跟热闹喧天的琼林苑比起、要冷清得多的金明池,从从容容地雇了马车,回期集所了。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作者有话要说:注释:·太平兴国元年(976),太宗诏令兵卒三万余人开凿大池,周回九里余,引金河水注之,称为金明池·池中有“水心五殿,南有飞梁,引数百步,属琼林苑。
每岁三月初,命神卫虎翼水军教舟楫,习水嬉” (《两宋文化史》)·第八十三章 ·等期集所的人例行前去琼林苑,汇报状元陆辞已回到期集所时,皇帝赵恒先是一愕,旋即很是哭笑不得。
“这陆辞啊·”赵恒一边摇着头,一边忍俊不禁对来报信的林内臣道:“这连中三元的人就是不一样,机灵得很,我倒是白为他- cao -心了·”·林内臣起初还有些忐忑,见官家对此不怒反喜,语气里还带着显而易见的亲昵,心里就落定了。
这份不得了的恩宠,恐怕只有几年前的寇相公,和如今的晏殊能一较高下了吧··他对陆辞就更看好几分,面上则笑着附和:“那可不,单这一手金蝉脱壳就玩得漂亮,快把所有人都瞒过了。”
·在多方人马汇集,就差掘地三尺地寻人的琼林苑里,又有谁能猜出,陆辞早就安然无恙地回期集所了·赵恒又笑了几声,一边在内侍们的搀扶下慢吞吞地起身,一边悠悠道:“到底是迫他落了水,还是让御医上期集所走一趟,再派几个心细的去照顾几天吧。”
说到这,赵恒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多偏心,不禁轻咳一声,随意补了句:“省得那寇老西儿又成天念叨·”·林内臣权当不知,只恭敬应是··赵恒在起驾前,又丢下轻飘飘的最后一句:“至于那身公服,丢了倒不可惜。”
为何不可惜·林内臣心里霎时如明镜一般:那当然是因为只消再等上几日,朝廷就要给这些个登科进士们正经授官了··按照惯例,陆辞身为状元,一个从八品的丞监阶官,和一个正七品的通判职事官是跑不了的。
然而三元及第者本就罕见,若是陛下执意破格提拔,或是给些特殊优待,只要别太过分了 ,想必朝中也不会有什么阻力··尤其寇准为首的那干北人,更是乐见其成。
林内臣琢磨着,顺道将宴毕的一些琐碎事务给吩咐下去了··去搜寻陆辞的卫兵,也都可以撤下··留下各个捉婿人家的健仆面面相觑,无措地看向主人家的姣姣,等待指示。
而聪慧的姣姣们从押宴官的淡定反应里,也能看出些门道来,猜出自己今日这捉婿是功亏一篑了··她们懊恼地叹着气,将下仆召回,悻悻然地打道回府了··稀里糊涂地错失了最后的捉婿良机,之后就只能请冰人上门,再做争取了。
而她们心目中的如意郎君陆辞,此时正端着姜汤,一脸无语地看着躺在榻上,因赌气而背对他们、一声不吭的柳七··不就是只将计划提前告诉了朱说,而没告诉他么,至于气成这样,还跟个小孩儿似的得人哄才行·陆辞心里好笑,面上倒不显,免得柳七彻底炸毛了。
他用瓷勺舀了勺尚温的姜汤,坐在床头,好声好语地劝道:“柳兄即使要睡,也先喝了这碗姜汤驱寒吧·”·对这亡羊补牢的好意,柳七只重重地‘哼’了一声作为回应,仍是纹丝不动。
他在湖里扑腾了好一会儿,又呛了好几口水,被风吹了那么一下,的确有些头昏脑涨··御医刚刚奉旨来房里看诊时,却惊讶地发现,从琼林苑一路游到金明池的陆三元什么事都没有,比斯斯文文的外表看起来可要强健得多了。
倒是原地落水又很快被捞了起身,只泡了那么一小会儿的柳七,隐约有着发虚的症状··不过离真正感染风寒还有那么一段距离,加上到底年轻,底子也养得不错,御医倒不担心。
只叮嘱柳七多饮几碗驱寒的姜汤,也就足够了··一想到自己体魄竟还不比陆辞强健,柳七就更觉面红耳赤了··但经此一遭,他也终于搞清楚了事情真相。
柳七愤怒地一拍桌:“好你个陆摅羽”·他最气的,反倒不是自己头脑发热下白跳一场,以至于因不会泅水而丢了大脸··而更都多是这么桩要紧的事,小饕餮竟然合谋串通时都不喊上他,只单单叮嘱了朱说·陆辞解释道:“一事不劳二主,况且柳兄生得风流倜傥,潇洒俊俏,一举一动都很是引人注目,一有动静,早被人发现了。
朱弟相比就低调得多·”·柳七沉着脸,也不乱发脾气,只翻身上了塌,一副明摆着‘不听不信’的架势··最重要的是,柳七这人在前些年沉迷眠花宿柳时,就是出了名的对女子心软。
相识的歌妓若是温言软语地哀求几句,多半能求几句佳词来··要是对方如易庶那回遇到的一样,直接使出美人计的话……陆辞想想,还是防患于未然的好。
只不知柳七是喝多了酒还是怎么的,竟这般幼稚地耍起脾气来了··然而想着柳七义无反顾地投湖替他解围、竟连自身安危和颜面都置之脑后的举动,陆辞在感到哭笑不得之余,又很是感动,心也跟着软了下来。
行吧··陆辞诚恳地认了错:“此回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了·既然柳兄介意,下回我定与你商榷过后再行事,保证下不为例·”·——至于下次是什么时候,那恐怕只有老天知道。
柳七微眯了眼,勉勉强强地撇了撇嘴··却也不着急转回身来··见柳七还是故作毫无反应,陆辞深深地叹了口气,与老实巴交地坐在边上的朱说,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朱说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陆辞挑了挑眉,再问:“柳兄,你是真的不喝”·柳七一言不发,装作闭目养神··“也罢,”谁知陆辞下一句便是:“那我替你喝了。”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在干脆地撂下这句后,他就潇洒仰首,将这碗温度刚好的姜汤一饮而尽··柳七:“…………”·碗刚放下,朱说立马就细心地递上备好的糖渍蜜柑一小碗,好让他含在口中,消除辣味。
“多谢朱弟·”·陆辞笑眯眯地接过,直接含了两颗,两颊一左一右地微微鼓起,又压低了声音,向朱说低声说了什么……·柳七听不清楚,索- xing -也不听了,只万分心酸。
整天‘朱弟朱弟’的··他自认是对小饕餮掏心掏肺的了,结果患难见真情,到头来还是只有朱弟最得对方看重·朱说浑然不知柳七的醋溜溜的小心思,只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句“好”,然后轻快地推门离去了。
门重新被关上,脚步声也越来越远··然而还躺在床上生闷气的柳七,忽然就发现这屋里彻底没动静了··他不由皱了皱眉··——刚听到的离开的脚步声,应该只有朱说的吧。
门倒是听得清楚,的确只开关了一回··难道陆辞也跟着一块儿走了·柳七心里疑惑,不禁竖起耳朵,屏息静听了一会儿,却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
这下,他的心里可就如百爪挠心一般难受了··柳七极想转过身去看看是什么情况,又总觉得还有猫腻,着实担心自己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已落入狡猾的小饕餮的意料之中。
要是陆辞摆的不是空城计,而的确没走的话,自己只要稍微挪动一点,就能跟对方撞个正着,无异于向人示意和好,颇不甘心··这么一想,唯有继续憋着最为保险了。
就在柳七强忍着好奇心的煎熬,一边在心里天人交战,一边在腹诽陆辞有多沉得住气时,门再一次被推开了··这一回,柳七便能清晰地听到,陆辞与朱说一前一后进来的脚步声,还有说说笑笑的响动了。
显而易见的是,刚才朱说并非是一个人出去的,还有陆辞··“……”·柳七一脸木然地揪紧了被子··他已经不愿去回想,方才自己是在跟什么斗智斗勇了。
“既然柳兄不愿饮那姜汤,就只有用别的法子帮着保暖了·”·陆辞含笑的声音传来,柳七紧闭双目,一动不动,却觉被子忽被掀开一条小缝,不等凉风钻进来多少,一个暖融融的汤婆子,就已经被陆辞飞快地塞了进来。
朱说也手脚麻利,飞快地帮着掖好了被脚··“好好歇息·”·陆辞说完之后,就将烛火熄了,带着朱说出了门,去看伶仃大醉的滕宗谅睡得如何了。
等房门被重新关上后,柳七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确定陆辞不会忽然杀个回马枪了,才坐起身来,取了引火娘点燃烛火··桌上摆着的,除了柳七平时最爱的糖糕和瓜果外,还有一碗盖好保温的姜汤。
柳七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弯了弯唇角,毫不客气地用起姜汤来··——既然小饕餮说了下不为例,那姑且就信上他一回吧··作为期集重头戏的闻喜宴一过,基本就只剩刊题名小录和立题名碑,这相连两项了。
陆辞身为魁首,又知了诸多职事,得到的同年小录,也比别人的要精致华丽许多··别看只是不厚不薄的一份册子,意义非比寻常,足够成为及第进士的传家之宝的。
陆辞也很是好奇,这究竟与之前拿到的犹如文凭的那张小黄纸有何区别,一拿到手,就立刻翻看了起来··比起他设想的同年通讯录不同的是,这更像是他们登科的时间记录表,每一页都具体到了年月时日。
第一页登了御笔手诏,第二页写的是御试策的题目,再然后是锁院日的记录,知贡举的诸位官员的名姓和官职清单……·陆辞一目十行地浏览了几十页后,刚准备合上,眼角余光忽地就扫到关于自己的那条记录了。
他动作不由一顿,便认真看了几眼··只见上面工工整整地记录着:“第一甲第一人:陆辞,字摅羽,小名饕餮,小字狡童,年十七……”·陆辞:“………………”·作者有话要说:注释:·同名小录的主要内容一般包括科诏,省试考官,场次,殿试考官,御试策题,唱名,期集,以及新及第举人名录。
每人名下详列殿试名次,姓名,字,排行,年龄,生日,母姓氏,治何经,举数,兄弟人数,妻姓,三代名讳,籍贯等等··文中出现的小录各式借鉴自《绍兴十八年同年小录》:“第一甲第一人,王佐,字宣子,小名千里,小字骥儿,年二十……”·第八十四章 ·小录显是人手一份的,且新科进士们的关注重点,显然大致相同。
他们起初还矜持一下,装作认真地翻过了前头几页,之后匆匆掠过那些,直奔详列殿试名次的部分了··即使最关心的是自己的名次,当目光掠过榜首时,还是忍不住略作停留。
这一看,就不约而同地定格在陆辞的小名小字上了··——饕餮,狡童·众人眼神不禁有些微妙,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瞟了瞟微微带笑,若无其事的陆辞。
小名小字多为家人对小辈的爱称,也寄托了对其的期许··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若拿一胡饼砸进这进士堆里,怕能砸出不下十个骥儿和千里来··但饕餮什么的……·众人善意地笑了笑。
恐怕几十年都只有这么一位了···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只是把这小名与陆辞在闻喜宴上的好胃口联系起来,倒是尤其贴切,毫不违和··其他进士们都觉此小名与陆辞很是相称,唯有陆辞本人,可完全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在不知不觉中,多出这样的小名小字的。
一想到这份同名小录,已被刊印装裱了五百多份,将由这年贡举的进士们各自珍藏家中,做传家宝,祖祖辈辈地流传下去时……·陆辞捏着小录书页的手,就隐约紧了紧。
他面带微笑地将小录剩下的部分一翻而过,就慢悠悠地看向了柳七··巧就巧在,陆辞看过去时,恰恰对上了正心虚忐忑地打量着他的柳七的眼神··陆辞眼神分明平静无波,柳七却莫名一个激灵,潜意识里知道,自己这一个答不好就要大难临头。
他果断无比地否认道:“不是我”·众人纷纷侧目,莫名其妙地看着忽然嚷嚷出声的柳七,而陆辞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径直看向正睨柳七的朱说。
朱说实事求是道:“平日的确没少听柳兄如此称呼陆兄·至于是否与小录有关,暂且不知·”·好事的滕宗谅也笑眯眯地举报:“狡童倒没听过,而小饕餮嘛,则确实是常被柳兄挂嘴边的小名。”
陆辞淡淡地点了点头:“噢·”·柳七一颗心越来越沉,也顾不上谴责二人直截了当出卖他的不讲义气了,无措道:“……真不是我没人问过我我是清白的”·他顶多也就背着陆辞念叨几句,哪儿至于这点分寸都没有,拿要流传后世的同年小录来说笑。
然而柳七的信誓旦旦,只差指天发誓,却只使朱说和滕宗谅默默地对视了一眼,就别开了头··就刚那一下,他们具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怀疑的意味··陆辞不咸不淡道:“喔。”
名姓籍贯和祖上三代等其他内容,皆严格摘录自各位应举人的家状,且需经过御药院中重重核对,自然不会出错··但对于小名小姓一类的信息,则无伤大雅,自然不必那般严谨核实。
陆辞以魁首身份按例主领期集所事务时,虽以他在正事上的严谨脾- xing -,断然容不得出现往年的对非职事者的小录行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的行为,但也没到事必躬亲的地步。
况且在录入内容时,核对方面的工序是不归他管的,陆辞也未作询问,以作避嫌··但他依稀记得,的确有官吏来问过他的小名小姓为何··他也更记得,自己的答复可是‘二者皆无’。
怎么胡乱登记了这个·陆辞蹙了蹙眉··他锁定的头个嫌犯,显然就是背地里老给他取些乱七八糟的小绰号的柳七··如果御药院的侍人,在得到他‘两者皆无’的答复后,又觉放着榜首的小名小字空缺不好,改为问询与他同保的密友的,又听信了柳七的随口乱说,就此乌龙地登记上去的话,也不是说不过去。
但以陆辞对柳七的了解,观其否认时的激烈反应,而非一昧心虚,又不似作伪··那还能是谁·由于木已成舟,即使颇得皇帝恩宠,也总不能要求将已发放下去的小录重做一份。
说到底,也只是桩不痛不痒的小事罢了··之后几日里,陆辞并未再将小名小姓的事放在心上,倒是柳七对他的云淡风轻疑神疑鬼起来··长达两个多月的期集活动,终于也到了尾声,在真正授官那日,林内臣到来颁布旨意时,就顺道给陆辞解了惑了。
林内臣笑着打趣道:“在登科进士中,可得官家御口亲赐的小名小姓的,陆三元还真是头一份了·”·听到这,足足被朱说以‘有胆说没胆承认,没担当’的鄙视目光,以及滕宗谅那‘柳兄胆子不小,愚弟佩服佩服’的微妙眼神追随了好几日的柳七,猝不及防地沉冤得雪。
要不是理智尚存,他差点没激动得脱口而出一句“你看”·陆辞一愣,哭笑不得道:“得亏林内臣解惑,不然我今时今日还不知晓,自己究竟是从何得来的小名小姓。”
他虽也往皇帝身上想过,但到底还是低估了对方的玩心··“这么看来,能否算是让陆饕餮欠了我一个人情”·林内臣哈哈一笑。
二人又闲聊几句,还是林内臣见时辰到了,才临时打住,旋即肃着脸,行至阶上,宣读起陛下诏书了··从放榜唱名那日起,就一直殷殷期待着正式授官这日的新科进士们,也顾不得酸陆辞同内臣都能相谈甚欢的模样,只老老实实地在底下站着,强行按捺着内心的激动。
太宗、太祖时,进士所授之官既低,出官之后,亦鲜为长官所礼··与那时的窘境一比,现今这位官家,在授予官职时,可要优厚多了··即使每甲待遇皆有不同,随等次逐级下降,但再怎么比,也比前些年的好上太多。
在一再强调皇恩荣重后,终于到了众人满心期待的重头戏,只听林内臣无比清晰流利地念道:“——以新及第进士第一人陆辞为将作监丞,第二人蔡齐,第三人萧贯为大理评事,并通判诸州。
第一等十三人并九经关头为秘书省校书郎、知县;第二甲为二使职官;第三甲为初等职官;第四甲并诸科为试衔判司薄尉;第五甲并诸科同出身,并守选·”·宣读过诏书后,林内臣向陆辞递去带笑一瞥,便施施然地上了马车,回宫去了。
这次的授官安排,与上回贡举的所差不多,众人或喜或忧,但总体是舒了口气··叫他们最感到意外的地方,却是状元陆辞所得的授官··官家对陆辞的看重偏爱,可谓众所周知了。
单是层出不穷的赏赐,就看得人人眼红··怎么到了授官时候,反倒循用常调,不见出格了·他们却忽略了,陆辞及第时年方十七这点··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若按旧制,及第时年未冠者多将守选,复游太学深造,待及冠后进行召试,才得以授官。
哪怕是一路受到破格提拔,得官家倚重的晏殊,也留秘阁读了三年书,方得召试的··陆辞得以省下这三年,官家和寇准都没少费工夫,丁宰执的推波助澜,也功不可没。
在心绪复杂地看了眼宠辱不惊、仍是淡然微笑的陆辞后,不知里情的众人就默契地移开了视线,各自挂心自身的处境了··在前四甲的有了明确的着落,自是万分欢喜,矜持地彼此恭贺起来。
而第五甲的虽早有预料,但真正得知要守选时,还是难掩失落··毕竟守选可不只是等候空缺那般简单,且不说那空缺是好是坏,是远是仅,更愁人的,就是迫在眉睫的吏部铨试了。
因铨试不合格,以致旧旷不官的守选,可不在少数··陆辞一听自己确定留京,成为这届新科进士中晋身京朝官的唯一一人时,饶是已有心理准备,还是有些许失落。
却不只是这一时半会的,都要留在开封城中,不得天高皇帝远,去各地品尝各色美食的缘故··而是离别在即,不论是省试落榜的钟元和易庶也好,还是被授为知县的柳七也好,或是二使职官的朱说,试衔判司薄尉的滕宗谅……·这么四散开来,少说几年,多则几十年,都难再聚一起了。
柳七几人显然也想到这点,面上不见多少欢喜,而是沉默地回了房,提上提前收拾好的行囊,一起乘车,回租赁的院所了··因离别的日子越发临近,此时马车里的气氛无比凝肃。
连平时最爱活跃气氛的柳七都死气沉沉,蔫了吧唧,更别说是不知所措的滕宗谅,和一直抿着唇的朱说了··陆辞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直到院所快到了,他才忽然开口道:“你们要何时才会知晓,具体分去何处州府监军”·滕宗谅和朱说皆不知答案,下意识地看向柳七。
“这也是我头回中举·”柳七哭笑不得地给自己辩解了句,又补充道:“但按常理推断,应就这一两日的事吧·”·陆辞叹息道:“经此一别,往后天南地北,难以再会……”·听陆辞一说,柳七几人也没了笑,之前只勉力压住的几分伤感,更是重新冒了头。
勾起几人愁绪后,陆辞话锋一转,笑道:“不过现今邮驿畅通,即便相隔千里,逢年过节传些书信,亦颇简单·”·闻言,滕宗谅唇角微微上扬,朱说紧绷的脸色也轻轻一松。
柳七刚要大力附和,就听陆辞轻咳一声,盈盈笑眼里满含期待,终是没忍住问出了最关心的那句:“寄书信时,不妨也顺道寄些好存放的当地特色吃食来,好让我有个睹物思人的机会”·柳朱滕三人:“…………”·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新进士及第年纪太小也要守选。
仁宗宝元元年(1038)就有诏曰:“吏部流内铨,新及第诸科人年十七下者,令守选·”·《宋史》的《王子韶传》也说,“王子韶字圣美,太原人。
中进士第,以年未冠守选,复游太学·久之,乃得调·”·2.授官的诏书是我糅合了《宋会要辑稿》某几届的安排的成品……·3.太宗、太祖时,进士被授的官都很低,待遇也不如真宗仁宗神宗朝的好。
王嗣宗作为开宝八年(975)的庄园,都只当了个司理参军(从八品)的小官·他“尝以公事忤知州路冲,冲怒,械系之于狱,然则当时庄园所授之官既卑,且不为长官所礼。”
《文献通考》卷30.·4.京朝官:·京官乃指与选人品级相近的低级文官,不一定要在京师任职·京官的寄禄官,北宋前期有秘书省著作佐郎、大理寺丞以下到秘书省校书郎、正字、将作监主簿等。
第八十五章 ·陆辞这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一出,马车内凝滞的淡淡离愁,就于无形之中被驱散不少··朱说忍不住扬扬唇角··不知怎的,虽有些失敬,但他的确忽地觉得,惦记美食的摅羽兄真是十分可爱……·察觉到这一念头后,朱说不免有些心虚,赶紧点了点头,算是应下,就马上开始盘算起有哪些吃食是易于存放,又可邮寄的了。
滕宗谅愣了愣后,还当陆辞纯粹是为活跃气氛、疏散伤感的说笑,便从善如流地接了茬,爽快道:“这有何难一年四季,每季总有不同的时令小食,届时定择上一些,给摅羽弟寄来。”
朱说还在细忖,就被滕宗谅给抢了先,不由拧了拧眉,也立马跟上道:“我还是每月一寄罢·再耐放的吃食,也还是鲜着好·”·二人如此识趣,陆辞满意地微微笑,点点头,又静静地看向柳七。
柳七:“……”·看着毫无原则地纵容小饕餮的这二人,柳七故作哀戚地叹了口气,勉强道:“那我也一月一寄吧·”·无暇美玉般的俊容瞬间冰消雪融,唇角一弯,冲他轻轻一颔首。
柳七被晃得眼一花,心里忍不住嘀咕了句‘倒也不亏’··滕宗谅这下不乐意了:“你们一月一寄,岂不衬得一季一寄的我吝啬小气这可不行。
干脆就定下,我们三人都一月一寄罢·我月初,朱弟月中,柳兄月尾·”·被分派了任务的朱说和柳七对视一眼,具都看出几分莫名燃起的昂扬斗志,对此建议并无异议。
滕宗谅三下五除二地将寄信频率和时间都给确定了,如此效率,也让陆辞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赞道:“待去到地方任官时,滕兄若还能保持如此精干的话,前途大有可期。”
“承摅羽吉言了”滕宗谅得意地摇了摇折扇,忽感叹道:“不过我别的不指望,只想别被分派到一些个穷乡僻壤去,再争取早些回京来。”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只是作为选人,每一次差遣的任期为三十个月,要想从试衔转正,首先要一期;再从正升监当官,又要一期;从监当官升知县,要两任……·由知县任满两年,还不算真正成资,需经磨勘合格,才能改为京朝官。
即使成为京朝官后,也不见得就能留在京中任职,而更大可能,是被继续委派到地方上去,再经历个两三转··破格提拔他是不敢指望了,要能一切顺遂的话,自己或许才能在不惑之年,回京中稳定述职。
朱说对此不予置评,甚至对于漫长前路,还充满了跃跃欲试感··他毕竟与陆辞同岁,现不过十七,又得了个颇高的二甲作为起点,哪怕经过三四转,也正值壮年,自没有类似滕宗谅的忧虑。
倒是柳七感同身受,也有些唏嘘:“路漫漫而其修远”·二人惺惺相惜地对视一眼,叹了口气··不过柳七的处境,到底比滕宗谅的要好上许多。
因名列一甲之故,他不是被编入秘书省去别地做校书郎,就是去地方做知县··要想从知县关升至通判,只要两转就够了··接着不管从通判升知州,继任别处,还是改官为京朝官,都是让柳七心满意足的出路,也远不似滕宗谅的遥远。
当然,还是比不得得天独厚,为这几百及第进士中唯一一个直接跻身为京朝官、还因进士头名及第注定可超资转官的陆辞··秘书监虽是形同虚设,馆职却是出了名的清贵肥缺。
不但声名显要,颇受朝廷优礼,最重要的还是,在官阶升迁方面也极得照顾··选人拼死累活个三年任满,需不犯错,才能得升一级,若有出身,或可酌情增上一等。
相比之下,馆职官就是个极叫人眼红的存在——若是被皇帝看重,不犯错误,哪怕越级提拔个五级,也不无可能··正因如此,馆职极其难入··按照惯例的话,哪怕只是末等,也得先担任一段时间的其他官职后,再应试入馆的。
譬如前些年的状元王曾,便是通判诸州一任后,才得应试,进入馆阁的··别人或许没注意,心细的柳七却发现了:昨日的诏书之中,不知为何只宣读了陆辞的寄禄官阶,偏偏对差遣只字不提。
须知官员升迁,看重的不是虚的阶官,而是确切的差遣和职务··连榜眼和探花都得了通判的差遣,陆辞身为一路被官家看重的三元及第的状元,又怎么可能被人粗心大意地漏下·柳七心里依稀有了猜测。
只在事情未定之前,不好明说··陆辞并不认同滕宗谅的话,反驳道:“雪中送炭,难道不比锦上添花有趣在我看来,越是一穷二白的地方,越是有利于大显身手,随意施为。”
见三人具都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陆辞莞尔一笑,索- xing -再点几句:“你们虽是选人,但却是进士出身,跻身时肯定是有些优待的·莫忘了考察标准虽因职务而异,可总归脱不了“七事”、“四善”和“三最”便是……”·和筹备贡举全心全意,只知死读书的三人不同的是,陆辞对自己的出路一直有些清晰明确的规划,于仕途升迁方面,当然也了解甚多。
只是他一直以为自己就算侥幸登科,也肯定会被派遣到地方去,因而对中央官职所知不多,倒是对地方官职了若指掌··这会儿就便宜了柳七他们··正当三人听得入迷,只恨手头无纸笔做记录时,马车已到了地方。
陆辞便在他们意犹未尽的注视中住了口,先下了车,笑着向车夫道了谢后,便任健仆们取下行李,归家去了··在走进前院,将要入屋的这一小段路,柳七都一直与陆辞说着话。
忽就提起:“摅羽既然要留京任职,便不适合继续租赁屋宅住了,不如挑处好的,买下来·”·不过汴京之中寸金寸土,豪贵富贾无数,想买下合心意的宅子,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现陆辞阶官不过从八品,每个月正俸不过十八贯,哪怕不吃不喝地攒上半年,恐怕也只将将够买个……马厩··陆辞道:“先等等,不急,反正差遣都还没下来,也不好选址。”
柳七轻咳一声:“摅羽若不嫌弃,愚兄这尚有些积蓄……”·他倒也不是全靠家里,少了去秦楼楚馆的开销,又时不时给书坊供些新的诗词稿件,每刊印一定版次,他都能得不少分红。
尤其中举之后,他意气风发,日日才思泉涌,词兴大发,每日大笔挥毫下,做下无数佳作··碍于陆辞脸皮太薄,围绕着对方所做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词,柳七当然不好拿去售卖,以免惹恼对方。
只单独刊印了几本,自作收藏··但别的诗词,他也没少做··书坊在售卖时,就发现柳七的作品,还是一如既往地深得女乐青睐了··由她们精心配上曲调,一传唱开,哪怕柳七寸步未曾踏入歌馆,他所著的词曲也流行了好些时候,这便又带动了柳七新作的销量……·朱说已憋了好久了,只呐呐不好开口,直觉陆辞会拒绝。
现听柳七都开了这话头,赶紧迅速跟上:“得亏摅羽兄照顾,我得了些积蓄,横竖外地任官,资满即要迁至别处,也不好购置房产,不若——”·滕宗谅已懵住了,半晌才回神道:“我身上剩得不多,但能往家里要一些。”
陆辞听得既感动,又是哭笑不得:“我不过是不急着买,又没说是买不起,怎么还需要你们凑份子了这好意,我是心领了,但真是不必。”
陆辞购置宅邸当然是不急,但柳七几人却急得很··再过几日,他们就得出发前去述职,等下回见面,少说也要等一个任期满了,哪儿还有机会留些钱给陆辞买宅子·柳七还待再劝,几人已走入正厅中。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当他们看到坐在圆桌边上,笑容满面,还故意冲他们举了举茶碗的三位老者时,不由愣住了··陆辞讶道:“先生们怎么来了”·可不正是李夫子、杨夫子和刘夫子·“莫说我还没过古稀之年,有我得意门生连中三元的大喜事,哪怕是走,我都得走来。”
李夫子理所当然地答着,又嫌弃地看了同也激动,却被他抢了先的杨刘二人:“他们就是来凑热闹的,不必理会·”·“……”·杨、刘夫子具被李夫子这过河拆桥的无耻,给堵得无话可说。
杨夫子没好气道:“摅羽可不是你一个人教出来的”·李夫子才懒得理会杨夫子的牢骚,简直比上榜的陆辞本人还来得春风得意,方才他是勉强忍住了没迎出去,此时此刻,是再憋不住了,快步走到陆辞身前,眼角眉梢皆是喜意。
他眼眶微微- shi -润,嗓音也有些哽咽,却还是坚持着将愈发玉树临风的心爱弟子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欣慰地捋了捋白须:“摅羽,好,好啊能教出你这么一位学生,老夫这辈子可彻底没有遗憾了。”
在屡考不第,又年岁渐长后,为了维持生计,李夫子忍痛放弃了贡举一途,但教授学生们时呕心沥血,也多少有着将未达成的愿望寄托在他们身上的意思··之前陆辞连中两元时,他就已乐得大喊大叫了,再到后来对方连中三元、状元及第的消息传回密州,简直让全城在难以置信之余,轰然雷动。
就如雨后春笋一般,集市上争先恐后地举出了无数家以‘三元’开头的招牌的店,店家皆一脸自豪地表示,自家店面,可是陆三元应考前最爱去的地方:三元香水堂,三元冰铺,三元酒店……·最最正宗的,当然还是陆母开的那几家冰露和香饼铺席了。
城里的冰人们,那一天接到了无数有待嫁姣姣的人家的嘱托,纷纷往陆家涌去··得亏有过陆辞中了省元所引发轰动的经验,陆母纵使震惊,也还是反应极快地关了铺子,趁着热情的冰人大军杀到前,似做贼一样哭笑不得地躲回家里去了。
城里闹闹哄哄的时候,书院里的李夫子更是片刻都坐不住,立马嚷嚷着让夫人给他收拾行李,要出发往京城去了··即使只看上一眼,说上几句话,也值了··院长虽也欢喜,但到底是理- xing -的,叫了几句好,整天笑眯眯,也就够了。
他因知晓李夫子素来疼爱和看重陆辞,见对方高兴得跟亲儿子中举似的情状,起初还能一笑置之··然而,当听到对方一脸理所当然地来找他一请三个月的假,就为看陆辞一眼时……·“你是疯了吧”·院长简直被气乐了:“你自己非要跑这么一趟也就罢了,还带走老杨老刘他们,你当我这书院一下少了三个夫子,还能开得起来”·“就算闭院个三月,又能如何”李夫子理直气壮道:“你当似摅羽这般的良才美玉,是院里那些榆木脑袋能比的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教出第二个三元及第来了要不去看一眼,我死都不能瞑目”·说到这,李夫子又道:“况且我本就是想一个人走的,你要是能拦住他们两个碍事的,我更高兴。”
显然就是拦不住啊·院长默默咽下一口血,强硬道:“不管怎样,这假我可不准·陆辞又不是不回来了,他娘亲不还在这你急成这样做甚”·“那你就另请高明吧。”
李夫子有恃无恐地捋着长须,摇头晃脑道:“反正我教出过三元及第的学生,也不愁没有去处·”·院长:“……”·他被气得差点一口气厥过去,但最后还是批了李夫子他们的假,临时雇了三个私塾里的夫子,来顶这几个月的课了。
其他人看李夫子乐傻了的这个劲儿,不免念叨他分明膝下空虚,并无一儿半女,真不知为个非亲非故的外人高兴成这样是为何,一把年纪了还折腾那么远的路到京城去··李夫子对这些酸言酸语熟视无睹,临出发前,只得意地撂下一句“所以你们才既生不出个三元及第的儿子,也教不出三元及第的学生来”,成功气倒了一大片人。
·听完李夫子喜气洋洋的讲述后,陆辞既是好笑,又是感动,还有几分心疼··“先生们一路行来,实在太辛苦了·”·他不由张开双臂,温柔地抱住了这位明明一大把年纪了,还千里迢迢地赶来,只为亲眼见证自己的荣光,对自己亲口道一句贺的恩师。
李夫子只穿着一件洗了无数次的旧襕衫,抱上去时,更是能清晰地感觉出对方的清瘦,仿佛只剩一把骨头··李夫子被陆辞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挣了下,又还是不动了。
他轻轻地在陆辞背上拍了拍,趁着陆辞此时看不到他的脸,飞快地用粗糙的指腹擦了擦不断往外掉的眼泪珠子··擦完之后,李夫子才抬起头来,刚想说点什么,就对上了目睹父亲友人掉泪珠子的滕宗谅,那副既是不知所措,又很是欲言又止的微妙眼神。
李夫子:“……”·他一时间有些恼羞成怒,被陆辞放开之后,反倒把这尴尬瞬间化成了中气十足:“你看看你,难怪已经二十好几,还是第二次考了,都还不如摅羽就这没眼色的劲儿干杵半天了,都不知给摅羽倒杯茶吗你你你——”·在柳七幸灾乐祸的注视中,被喷了满头唾沫星子的滕宗谅一边跟朱说抢倒茶的活儿干,一边觉得这位根本不讲道理的夫子简直偏心偏到没边儿了,只知对摅羽嘘寒问暖,却害他满腹冤屈。
真按齿序来算,怎么说都该是陆辞给他倒茶,而怎么都轮不到他给陆辞倒茶吧·作者有话要说:北宋官制还是很复杂的……说实话我看完几本书后还是很多地方没搞懂,而且因为官制在不断改革,就更容易让人困惑了。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现在把我看到的一些相关内容逐步放注释中,你们一时间记不住也没关系,反正陆辞升级的时候你们会看明白的·现在只是一笔带过,我也更不方便在文里进行科普,以免占用字数。
注释(今日的全出自《两宋文化史》一书):·1.选人一般又称幕职州县官,是低级文臣阶官和地方官的总称··选人须经磨勘(考核)和一定员数的举主推荐,根据本人有无出身和达到规定的考数(任职满一年为一考),才能升为京、朝官。
选人改为京、朝官,初任必须担任知县··2.升朝官乃指可以朝见皇帝和参加宴坐的中、高级官员的总称·北宋前期,文臣自太子中允,武臣自内殿崇班以上为升朝官。
3.一般官员都有“官”和“差遣”两个头衔,有的官员还加有“职”的头衔·“官”是指正官或本官·宋初利用唐朝的三省六部等官名组成官阶,在成为官阶的名称后,失去了原有的意义,变成了官阶的一个资级,不再担任与官名相应的职务。
这些官名只用以定品秩、俸禄、章服和序迁,故称正官或本官,又称“阶官”或“寄禄官”··4.阶官按年资升迁,如果不担任差遣,一般不能领取俸禄,而差遣则根据朝廷的需要和官员的才能,进行调动和升降。
所以,真正决定官员实权的不是阶官,而是差遣·当时士大夫“以差遣要剧为贵途,而不以阶、勋、爵邑有无为轻重”·5.升迁:·北宋前期,京官以上分为三大类:自将作监主簿到秘书监为一类,自左、右谏议大夫到吏部尚书即两制、两省官为一类,宰相和执政官又为一类。
第一类官员根据出身、卿列馆职、荫补人、杂流等大致分为四等;同是一官,迁转不同·前二等人可超资转官,后二等人逐资转官·第二类官员,因“论思献纳,号为侍从”,“皆极天下之选”,所以不再分等,共十一转。
第三类官员,须曾任宰相者才能升转,可超等升资,宰相每次超三官,执政超二官··6.至于差遣,也有一系列法度,如自监当官升知县,知县升通判,通判升知州,都以两任为限。
这种升转方法称“关升”·选人升为京朝官,须经专门机构的“磨勘”手续,才能“改官”为京朝官··7.成资:所谓资,即官员升迁的等级,一般是指官阶;同时,官员任职期满也称“成资”。
8.磨勘:·宋朝称官员升迁本官阶时的考课为“磨勘”·京朝官升转都有一定年限,在任期内每年由上级长官考查其功过,再由审官院、吏部等专门机构复查其考绩优劣,而后决定升转本官阶。
考查的标准因职务而异,一般用“七事”考查监司,七事是“举官当否”、“劝课农桑,增垦田畴”、“户口增损”等·用“四善”、“三最”考查守令。
四善是“德义有闻、清谨明著、公平可称、恪勤匪懈”;三最是“狱讼无冤、催科不扰为治事之最”,“农桑垦殖、水利兴修为劝课之最”,“屏除女干盗、人获安处、振恤困穷、不致流移为抚养之最”。
考查分成三等,七事中达到五项列为上等,达到三项列为中等,其他为下等·选人须经磨勘合格,才能改为京朝官,称“改官”··9.馆职:·秘书监在一般情况下,只是徒有其名而已。
而馆阁职务却是个肥缺,不仅声名显要,而且是擢升高级官僚的重要途径·因此,从北宋到南宋,一些著名的政治家、史学家、文学家,如欧阳修、包拯、王安石、司马光等,大都曾厕身于馆阁。
馆职的工作,主要是编校三馆秘阁的藏书,担任官修书籍的编纂,参预朝廷大典及政事的讨论··在官阶升迁方面,馆职人员也有特殊照顾·宋代文官,无出身不带职的,三四年不犯错误才只能提升一级;若带职的,则可以破格越级提升,甚至有提升五级的。
特别是中央高级官员,大多从馆阁中挑选任用·馆职人员在中央,可升到两制(翰林学士、知制诰)、两府(政事堂、枢密院),攀登统治集团的最高层··欧阳修在仁宗庆历三年(1043)上疏说“臣见比年外任发运、转运使、大藩知州等,多以馆职授之”,可见一为馆职,便得为一路一州的大员。
从馆阁选拔官员的原因是“国朝馆阁之选,皆天下英俊”·仁宗皇帝就曾说过“设三馆以育才”、“馆职所以待英俊”··担任馆职非同小可,“一经此职,遂为名流”,但不是可以容易得到的。
宋代前期,授予馆职要经过考试·就是进士及第、高中状元,也必须担任一段时间官职后,才能应试入馆;至于一般官员,须经大臣推荐后才准考试·应试科目,元丰以前“试诗赋各一”·馆职的授予,真宗以前比较严格。
程俱在《麟台故事》记载:真宗咸平(998-1003)年间,“王曾为进士第一,通判济州,代还,当试学士院·时寇准作相,素闻其名,特试于政事堂,除著作佐郎,直史馆”。
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十二月,王钦若、陈彭年等抄校崇文院书籍,朝廷为补充馆阁人员,命吏部从京官和地方官有才学的人中选送,然后先初试挑选,送学士院试诗赋论,合格后才能担任馆阁低级官员。
授予馆职后,还要接受考核,成绩优秀者才得以升迁·但真正担任要职的究属少数,多数另行派往地方任职·然而仁宗以后,却越来越宽松··10.俸禄:·宋朝官员的俸禄,包括正俸(钱)、衣赐(服装)、禄粟(粮食)、茶酒厨料、薪炭、盐、随从衣粮、马匹刍粟、添支(增给)、职钱、公使钱以及恩赏等。
宋初官员俸禄较低,且部分给实钱,部分折支其他物品·如三班奉职月俸仅七百文、驿券肉半斤··真宗大中祥符五年(1012),第一次普遍增加文武职官俸钱[注释]:三师、三公、仆- she -各增加二十千,三司、御史大夫、六部尚书、中丞、郎、两省侍郎等各十千,京官、大使臣各两千,小使臣各一千五百或一千;文臣中幕职州县官等依旧。
宗嘉祐间(1056-1063),正式制定“禄令”,详细地规定了文、武各级官员的俸禄的数量·如规定宰相、枢密使每月俸料为三百千,春、冬衣服各赐绫二十匹、绢三十匹,冬绵一百两,每月禄粟各一百石,傔(侍从)人的衣粮各七十人,每月薪(柴)一千二百束,每年炭一千六百秤,盐七石等。东京畿县五千户以上知县,升朝官每月俸料二十千,京官十八千;三千户以上知县,升朝官十八千,京官十五千。各路一万户以上县令,二十千,等等。·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幕职州县官俸料最低,有的县尉月俸仅五贯九百五十文··第八十六章 ·李夫子不远千里地跑这么一趟,如愿见到了自己的得意门生后,就在陆辞如同对待父亲一样的尊敬和重视中,被安排着退了临时落脚的邸舍,住进了这处院落。
陆辞向来是若人以真心待他,他就以真心奉还的··三位夫子一直以来都待他极为亲厚,尤其李夫子简直将他视若亲子,于是陆辞作为回报,在照料他时,几乎从不假借下仆,而多是亲力亲为。
这份体贴,可比当初那位黑心的苏州外祖所享受的,要舒服真切多了··李夫子自然舍不得使唤自己的爱徒,无奈拗不过陆辞,还是在得意弟子的带领下,将许久未来的汴京好生逛了一圈。
哪怕只是走马观花,李夫子也是心满意足了——陪同自己的,可是扬名天下的陆三元啊·一脸与有荣焉的李夫子三人,怕是彻底将也陪随的朱说几人,给忘得干干净净了。
人师生几人出游,柳七再想跟去,总归是不甚方便的··唯有悻悻然地独自留在家中,甚至都无心去花街柳巷解闷,仅是忧愁地谱些词曲,宣泄下内心的惆怅··几人出行时,自是惹来无数注目。
特别是近来出尽风头的陆辞,无论行至何处,但凡是稍微热闹些的地方,都绝对有能立马认得出他的人··只碍于榜下捉婿的好时机已然过去,派去的冰人们又纷纷铩羽而归,姣姣们自诩矜持,唯有远远用火热目光看着,暗自猜测他与那几位老者的关系了。
恐怕是陆辞的家中长辈来了,那多半能为他婚事做主,何不再派冰人上门一试·毕竟陆辞无论是才貌还是前程,都堪称完美无缺,这回一旦错过,就不知几十年后才能出个类似的人物了。
眼光颇高,这时还不愿屈就其他登科士人为婿,一心念着这位丰神俊秀、又前途无量的三元及第的状元郎的姣姣们,无一不是达官或巨贾出身··在觉得自己尚有一争之力的情况下,她们还真不甘心就此放弃这一梦中良人。
然而她们派出的第二批冰人,照样无功而返不说,还挨了听信陆辞‘明志’的剖白的李夫子一顿痛批··在替爱徒处理了这么一桩小麻烦,又享受了整整数日无微不至的照顾后,夫子们也不愿在耽搁他的正事,而准备要打道回府了。
不过他们来时只得三个老人,凡事都得小心翼翼,回去时就不一样了··毕竟昨日一早,差遣的具体职务和任所就已经下达·其中朱说被派去南边的邕州凌云县做个主簿,滕宗谅的差使则在夷陵,偏偏柳七运气最好,竟被派去做熟悉的密州辖内一知县。
这么一来,柳七雇车走马上任时,不但能捎上易庶和钟元,还可与李夫子三人一道同行,可谓热热闹闹,让陆辞彻底放下了心··柳七得此讯后,当场就笑出声来,简直有种翻身做主的快活。
接着几日,他皆是一派容光焕发,彻底扫去前几天被单单落下的颓唐··他甚至都不那么受分离之苦的影响了,得意地沐浴在朱说和滕宗谅等人难掩羡慕的目光中,乐得成天在陆辞身边晃来晃去,仿佛在暗示什么。
陆辞明知柳七想说什么,偏不如他意,还故意蹙眉道:“柳兄为一方父母官,可得有些分寸,不能再行往常那些轻浮之举,尤其莫做些大修青楼歌馆的荒唐事来·”·“绝计不会”柳七脸色一黑,愤愤道:“在摅羽眼中,愚兄竟是这般模样么”·陆辞还没作答,朱说和滕宗谅就深以为然地点起头来了,差点没将柳七气得一个倒仰。
倒是陆辞看向笑嘻嘻地打趣柳七的滕宗谅时,目光有些微妙··史上的柳永在好不容易做上一员小官,具体表现如何,陆辞当然已记不清楚了··但据他推测,多半也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不然早被记入词人生平,被后人大书特书。
而滕子京就不同了··此人不论是被贬谪也好,大张旗鼓地重修某楼也好,事迹全被忠实地记载进了范仲淹的那篇作文之中,陆辞是想忘也忘不掉的··而那座传说中的岳阳楼,若是他没记错的话……的的确确是座青楼。
当然,此青楼非彼青楼,尽管也作为文人骚客会面听曲的地方,却不见低俗的香艳,而多了文人的高雅··但说到底,滕宗谅在某些方面,跟柳永几乎是半斤八两,此时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见柳七还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陆辞挑挑眉,半开玩笑道:“柳兄去密州任职也好,我于乡中故友甚多,但凡你有出格之处,我即刻就能知晓了·”·柳七:“…………”·一句话将柳七打击得蔫了吧唧、神色恍惚后,陆辞又向最不放心的朱说叮咛几句。
邕州西南第一重镇,但离汴京实在是太远了,又因宋太组当初灭了南汉后,不知为何偷了个懒,并未继续南进,·便让多年来一直听令于中原政权的交趾,趁机独立了出去。
因邕州再往南去,多是深山老林,不利于进行管理,索- xing -放任西原蛮、广源蛮和溪洞蛮人继续活跃其中··陆辞虽记不清楚细节,但也大致知晓北宋是如何灭亡的。
正因如此,他对于大宋周边的各个势力的动向,自然很是敏感,也一向十分关注··因西边战火一度很是频繁,他所得到的资料就也不少··而相比之下,南边历来就颇为安静,他从商旅处探听道的内容,也极其含糊而有限。
但陆辞隐约觉得,以朝廷一昧将重兵压在西北战线,而忽略南边悄然崛起的交趾、大理国,以及被夹在三者中间的少数民族的做法,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要出大问题来··无奈他此时人微言轻,加上鞭长莫及,哪怕想做什么,也是痴人说梦。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还好他最为关心的朱说,只要等三年一过,任期一满,就会被调至别处,至少不用再在那埋了颗不知何时会炸的地雷的边陲待着了··尽管在绝大多数人眼里,被分派到极南之地去,怎么看都不是个好去处,但对于跃跃欲试,想一展身手的朱说而言,倒算个不错的地方。
陆辞看他难得流露出高兴神色的模样,便将一些有泼冷水之嫌的话给咽了下去,而只在他肩上拍拍,郑重其事道:“记得每个月都给我写信来,若遇着难题了,也不妨与我说说,我能帮则帮。”
朱说用力颔首,面露憧憬地笑道:“邕州地处南端,美食风味定与北地大有不同,待我上任,拿着第一笔俸禄了,便立马给摅羽兄寄上一些·”·“……”陆辞:“不,我真的不是想说这个。”
然而朱说已兴致勃勃地计算起,等自己第一个月的俸禄发到后,要具体如何花用了··陆辞破天荒地有了种百口莫辩的感觉,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索- xing -也不说了。
等朱说具体到任,再看看情况如何吧··临行前的这一晚,不论是惯来最粘陆辞的朱说和柳七,还是稍微远上一层的滕宗谅,都在入睡的时辰到来时,默契地抱着枕头,敲开了陆辞的房门。
陆辞心里也不舍与相处多年的这几位友人分开,便让下仆扛多了一张床来,两张床拼在一起··这样一来,哪怕是四个大男人同时躺上去,也不算太过拥挤了··陆辞吸取上回教训,坚决不挨着睡相差劲的柳七睡,朱说更是当仁不让地挡在了他与柳七之间。
柳七反复抗议无效,只有唉声叹气地挨着板着脸瞪他的朱说躺下,跟滕宗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了话··不过想着想着,柳七的心思又转过来了··反正陆母因不愿再次背井离乡、以及舍不得蒸蒸日上的小生意,并不打算离开密州,随子留京久住。
陆辞又是个孝子,这么一来,至少每年年末都要回去一趟,探望母亲··他所知的县城就在密州,届时想去寻人聚会,还不是轻而易举么·这么一想,柳七心怀大快,也就大方地不同可怜巴巴地被发配南疆的朱说,争这朝夕了。
因惦记着天一亮就要分别,四人竟是整整说了一宿的话··等翌日一早出门,无一不是哈欠连天,眼睑发青的萎靡··陆辞得了一番被包括夫子们在内的六人,轮流抱住不撒手的经历,原本的伤感,都被好笑的情愫给取代了。
他宽容地任他们抱来抱去,直到几人磨磨蹭蹭得连午膳时间都快到了,才正经催促人出门··虽是几人都是去边远县城述职,但非是紧急公务或急程赴任,自然不能向转运司申请走马头子和驿券的待遇,还得自行雇佣车马。
陆辞研究过几人上任的路途,发现除了柳七可全程陆路以外,另两人皆是水陆混杂的路线,索- xing -悄悄地自掏腰包,给这两人各购置了一匹良马作为代步,也当做是践行礼物了。
这么一来,也省了他们每一上下船只就得更替马匹的麻烦了··骒马虽便宜,一匹只需七贯,但胆子较小,容易受惊踢踏,陆辞自然不会贪这点便宜··一百多贯的骏马太过奢侈,也无必要,但二三十贯左右的马,还是消费得起的。
陆辞暗自做了这安排后,只将这马是直接买下,而非租赁的事告诉了已然续约,将各自随两人上任的健仆,省得两人又要一番推拒,劝说起来好生麻烦··当众人在真正上马车前,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向陆辞递来一张规整叠好的纸。
陆辞眼皮一跳,刚觉这一幕十分眼熟,等真正摊开一看,就彻底无语了··又是三首标题一模一样,格式工工整整,只内容大有不同的诗作——《临离京述职特赠摅羽》。
陆辞木着脸,离别愁绪荡然无存··——这几个臭小子,根本就是约好了拿他打擂台的吧··作者有话要说:注释(今天依然全出自《两宋文化史》):·1.北宋的马价,便宜者七贯钱一匹,贵者一匹一百多贯·宋朝中央政府的绝大多数官员,是不能享受配备“公车”(官马)待遇的。
若不想辛苦走路上下班,只能要么租马,要么自掏腰包买匹“私家马”··再分享一则趣闻··宋仁宗时,开封府军巡院有个叫孙良孺的法官,出门公干都是坐“出租马”。
有一次,他押死囚赴刑场处决,开封的法院居然也没有调派“公车”给他用,还是叫了“出租马”·马夫问:“官人准备去哪儿”孙良孺说:“到刑场。”
马夫又问:“那还回来吗”听到的人忍不住哄堂大笑··2.关于公车:·宋代宰执级别的高官,才配备有专用的官马(武臣另当别论,中高层武臣均配官马三匹以上),相当于“专车”;还配给控马的马夫,相当于专职的“司机”;工资清单上还有“马刍粟”一项,相当于“燃油补贴”。
不过,宰相一旦退休,即取消“公车待遇”,比如名相富弼、王安石致仕后,都是自己买了头小毛驴骑·富弼有一次“跨驴出郊”,遇上一个小官“水南巡检”,巡检的马前卒吆喝着要富弼下驴让道。
富弼也不计较,默默鞭驴走开··宰相机构(三省)的公务员(胥吏),虽然行政级别不高,但因为公务繁忙,工作- xing -质重要,也可以乘坐“公务用车”。
不过文臣自六品官以上,均发给“公务用车补贴”,宋人叫作“马刍粟”·依宋制,“给马刍粟者,自二十匹至一匹,凡七等”,即“公务用车补贴”分为七个档次,最高补贴二十匹马的用料,最低补贴一匹马的用料。
3.“走马头子”和“驿券”·凭“走马头子”可以调用驿站与递铺的官马;凭“驿券”则可在各地驿站免费食宿··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根据制度,官员若“差出勾当公事”,即因公出差,比如被委派到外地鞫治狱案、抚恤灾民、巡视地方,或者入朝奏事等,可以向枢密院、户部或地方的转运司申请一份“走马头子”和一份“驿券”·但宋朝政府对递铺官马与驿站食宿的管理甚严,只有紧急公务或急程赴任,才可以动用乘驿,如宋真宗时的一项立法规定:“今后除急程赴任及勾当紧切公事,即得乞乘马,余不得更乞支借。
如违犯并勘罪严断·”·如果只是走马上任这种小事,是不可能得到动用官马的许可的··第八十七章 ·送走赴任的几人后,院落一下变得空荡荡的,让习惯了人声的陆辞难免感到几分寥落。
怎么友人已然领任出发了,而他的差遣,却至今都还没下来呢·若认为他年纪太轻,有意让他守选,游学太学,那最初根本就不会多此一举地授予阶官了。
陆辞越是琢磨,就越觉得此事颇为古怪··他斟酌之下,决定再耐心等上两个月··到时候若还是没有任命,就再去吏部问问情况吧··眼前的当务之急,还是先攒些钱来。
……身为三元及第的新科状元的陆辞,在繁华似锦的汴京逗留的这几个月里,既雇了不少下仆,又游山玩水,四处海吃海喝,加上一笔笔谢恩银地交出去,送友人赴任时还购置了良马相赠……这一项项地只进不出,花钱如流水地下去,原来称得上丰厚的余财,终于不多了。
李夫子来探望他时,倒是顺道带来了他留在密州的一些生意的分红,以及陆母所经营铺席时攒下的积蓄,叫他手头重归宽裕··但一想到要在京中长期定居,除却衣食住行外,还有去外享用美食、雇用下人等固定花费……·仅是粗略一算,便唤起陆辞久违的危机感来了。
毕竟当官的俸禄,怕是三年五载里都指望不上的了:从八品的月俸才二十贯不到,因他目前并无差遣在身,连这点钱都领不了··而进项远在密州,多寡不定,且一有紧急事态,便解不了近渴。
况且一昧吃老本的话,总有坐吃山空的风险——两地的消费水平不同大有不同,即便他只想维持目前的生活品质,而不更进一步,长久下去,也早晚会供不动的。
刚来宋朝时,也跟陆母过了一段穷日子的陆辞,当机立断地决定,与其节流,不如开源··横竖差遣还没下来,刚好趁这段时间,设法在汴京里也折腾些进项··越是繁华的城市,就越是遍地商机。
虽然人生地不熟,但陆辞也不曾发愁,自己会寻不到生财之机··在他眼里,唯一称得上阻碍的,还是这三元头衔目前在京中的热度还没过去,但凡出个门都要惹来不少人围观。
这么一来,寻常的小生意,怕是做不了的··不过诸如指导其他人造皂团子、还费心思安排人卖皂团子的活,陆辞也真不打算做了··不但施行起来费事,技术含量较低,利润相对微薄,传出去还不甚体面。
倘若以后被御史台翻出来说事,弹劾一个与民争利,那可麻烦不小··陆辞一边思索着,一边进了屋,漫不经心地翻动了几下被下仆精心整理摆放过的那些书册后,忽地眼前一亮。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何必专程东奔西跑,劳心劳力,眼前这不就有现成的摆着么·士人不论是教书卖书,皆被视为遵守儒者本业,最为体面的谋生手段。
也不愁没有市场——托朝廷重文抑武,取士不问出身,又极大地放宽了参考条件的福,士人可是个相当庞大的群体··况且学子念书,往好听里说是求知向学,修身齐家,而直白一些,就是为筹备科考,期盼登科入士。
陆辞越想越觉可行··他在这几年准备科举时,就常常意外于辅助书目的缺乏和零散,最后为了学时方便一些 ,不得不自己收集资料,整理出一堆来,一同装订成册。
在梳理资料时,陆辞不知不觉间,就将内容烂熟于心了··而相比起只能反复读着应考时必背的经典,独自练习诗赋和时文的其他士人,在陆辞身边的几位友人,更是或多或少地受了益处。
易庶在应举前与陆辞私下里交往不多,钟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撇开这两人不论,单观受他影响最深的柳七和朱说的表现,可见效果不错··当然不能全归功于他整理的那几本辅导书,但从柳朱二人具对此赞不绝口的表现看来,作用肯定还是有那么一些的。
放在士人云集的汴京城里,还会有什么比素来匮乏的参考书更易畅销,又能有谁的场屋声名,会比连中三元的他更为显赫·他先前视作累赘的名气,倒成了结结实实的活广告了。
陆辞定好主意后,就迅速行动了起来··他在自己所编撰的那堆书册里,按照程度深浅和讲题类型粗略进行了分类,然后择出几本来,就往汴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集贤堂书坊去了。
陆辞一踏入客人济济的书坊大门,立刻就被伙计和大多数客人们眼尖地认了出来,大吃一惊的同时,又忍不住盯着他看··伙计最先回神,小跑着迎了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陆将作监丞需要些什么”·陆辞对旁人的注视只作无睹,温声询道:“可否与你家老板借一步说话”·若换作旁人,伙计还得犹豫一二,但这来人可是近来名声大噪的陆辞啊·他立马就应了下来,将陆辞领到雅室等着后,就一路小跑上楼,告知老板了。
果不其然,他的自作主张,非但没惹来责难,甚至得了几句表扬··大腹便便的袁老板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下楼,直奔入了雅室··他这百年不得一见的健步如飞,直看得所有人一愣一愣,半晌还没回神。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对上笑容满面的袁老板,陆辞也微扬唇角··两人客套几句后,陆辞便不再浪费时间,开门见山道:“我筹备科考时,以数载辛勤,所费浩瀚,编有参考辅助书数本。
不知袁官人可有兴趣”·“承蒙陆将作监丞看得起,又如何会没有”袁老板不假思索地应道:“至于具体价格的话,只求容我一观。”
陆辞大大方方地将书皆放在桌上,任他翻看··袁老板也曾数游场屋,无奈屡不得志,才继承父业,将书房开了起来··不料他念书平平,与经商上却颇有天赋和运道,十几年下来,竟是无比红火,加上娶妻生子,也就没了遗憾了。
他起初只打算随意翻上几页,只要内容不算太离谱,他都愿拿下,只价格上稍微压上一压··哪怕只冲着与这位注定前途无量的郎君建起几分交情,也绝不算亏了。
且陆辞三元及第的名字摆在这,贡举又刚刚结束,热度尚未消退,赴考士人们也大多还在京中逗留,加上他家书坊还甚有名气……·多管齐下,根本不愁销路不好。
但在仔细读完几页后,袁老板面上神色就倏然一变,翻页的速度,也一下慢了许多··以他好歹也考过几次解试,外加经营书铺多年的鉴赏水平,当然看得出这本将策论分析得淋漓尽致的参考书的价值有多高,又有多难得。
见袁老板沉浸其中,陆辞也不催他,随手在书架上取了本小话本来翻看,悠闲地品着茗,权当打发时间了··等袁老板囫囵吞枣地读完最顶上的那本《策论细解·上》时,竟已过去一整个时辰了。
“……”袁老板直直地看向陆辞,好似看着一樽在发光的黄金佛像般狂热:“还请将作监丞一定将刻印卖予我家”·陆辞笑眯眯道:“好说。”
二人就这六册书的版印和具体分红,讨价还价了好一会儿,最后袁老板忍痛让了一成,就以每卖出一本的利润里,陆辞六他四的结果,拍板定下了··袁老板唯恐夜长梦多,立马把这六本书册收入上锁的屉笼中,然后火速着人请来他家书房专用的牙人,立下契约。
这么一来,陆辞不能再随意转卖刻印权于别家书店去,而得让集贤堂独家刻板售卖··在谈成这笔生意后,袁老板心情大好,还特意带着陆辞进到他们印书的作坊中,让作匠拿出他最引以为豪、店里最上等的纸张和刊印用的雕版,让陆辞过目。
饶是此时刻印很是繁荣,但大多书坊还是就地取材,多用质量参差不齐的桑树皮、楮树皮、竹子造纸··其中工艺稍劣的,纸张背面还能清晰看到未捣碎的树皮或竹筋黏附。
相比之下,汴京里名气颇大的集贤堂所用的纸张,用的一律是最上等的桑树皮不说,纸浆捣得极其细腻,抚摸上去十分光滑,色泽亦很是明亮··在袁老板紧接着又对店里采用的新装书法——蝴蝶装大吹特吹时,陆辞却定定地看着一整块的笨重雕版,愕然:“……你们怎么还用着雕版刊印”·既节省用料,用起来也更为方便的活字印刷术,难道还未面世么·袁老板以为陆辞嫌这雕版模子所用的木料不佳,忙道:“将作监丞许是有所不知,这已是市面上最好的板料了。”
根本记不得活字印刷是具体哪年被发明出来的陆辞,闻言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风度翩翩道:“袁官人,我们还是再来谈一笔生意吧·”·……·等陆辞真正离开集贤堂,已经又过了一个时辰。
相比来时,他手里少了六本书册,怀里却多了几张交子··立是立了两份契约,但头一份契约里所定的书款,还得等第一批活字雕印被制出,成品被拿去市面发售的那个月底,才会进行分红。
他怀里此时揣的这一千贯,则是将活字印刷法和改良蝴蝶装为包背装的技术,一同提供给袁老板时,所得到的买断钱··一旦广泛应用起这项技术,集贤堂每年能省下的多余耗费,又何止一千贯·之所以只给这么多,是因为双方都心知肚明于一点——即使陆辞守约,袁老板自己也尽力保守秘密,但活字印刷还是迟早将走漏出去,被世人广泛运用。
届时集贤堂的优势,也就一并消失了··袁老板虽遗憾,但也知这是大势所趋;而陆辞更无敝帚自珍的想法,只觉颇合心意··——知识果然就是财富啊。
陆辞不禁感叹··就在身怀巨款的陆辞,准备物色一处房产,真正在汴梁安家落户时,就猝不及防地应来了一道姗姗来迟的差遣诏书··诏言:“以将作监丞陆辞为集贤校理,参预图书编纂、勘阅,于五月二十八日上任。”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神宗元丰改制以前,馆职分为三个等级·第一等,为集贤院修撰、史馆修撰、直龙图阁、直昭文馆、直史馆、直集贤院、直秘阁,即修撰、直馆、阁、院一级;第二等,为集贤、秘阁校理一级;第三等,为馆阁校勘、史馆检讨一级。
第一等为各馆阁具体负责人,直接管理馆阁事务;第二等负责图书编纂、勘阅;第三等负责正字、检阅等事宜·馆职人员的升迁,一般按等递进··2.集贤堂这一书坊的名字出自《清明上河图》……·3.蝴蝶装:·这种装帧方法是:将印好的每张书叶,以印字一面为准,面对面地相对折齐,形成版心在里、四周朝外的形式;翻开书后,书叶朝两面分,状似蝴蝶展翅,故以此为称。
这种装帧的优点是:“装用倒折,四周朝外,虫鼠不能损·”天头地脚和左边外露部分,均为框外无字的余幅,若遭磨损,却无伤正文··但是,蝴蝶装的书叶均是单层,每翻一页,首先看到的是背面空白,而不是文字;而且书脊处只用糨糊粘联,易脱落。
所以到了宋朝后期,又出现了包背装·这种装帧的特点是将书叶无字的一面,面对面地折叠,版心向外,书叶左右两边版框外的余幅向着书背;装订时在余幅的适当位置上打眼,用纸捻订起,然后再用一张较厚的纸对折,用糨糊粘于书背。
装订好后,书一打开,是合页的正面文字,而不是两个单页像蝶翅一样展开·(《两宋文化史》)·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第八十八章 ·单差遣就独得一诏,哪怕还没听到内容,陆辞就已经可以预见,仅凭这额外恩宠的架势,就足够在士人群中掀起不小风浪了。
等听完内容后,根本不知道‘集贤校理’为何的陆辞,自然未有什么惊喜的表现··他不卑不亢地谢恩,从越发熟稔的林内臣手里接过诏书,再目送人上了马车离去后,才匆匆回房。
等他在自备的官职列表中查找过后,才搞清楚这是个什么差使··馆阁自然不是宫廷藏书、校书之所那般简单,还是由太宗皇帝御口明确过的‘储养俊才、培育顾问’的重要场所,也是天下士人心目中象征着光明磊落的前程的圣地。
只要跻身其中,那真真是身价百倍,非比寻常了··往年的新科进士,哪怕高居状元之位,想入馆阁,也得任过一段时间的其他官职后,还得通过考核,才可被征召入内,为最末等的修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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