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欠我半座皇陵 by 青莲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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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欠我半座皇陵 by 青莲门下
重生强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文案:·身为一个不受宠的纨绔皇子,陛下逆风翻盘、成功登位的经历令众人大跌眼镜··直到人们发现了他的笔记··“朕还是皇子时,是不上朝的,为了每天见到他,朕才五更三点起,跑去朝会,寻隙悄悄扭头去看他。”
“他冷着脸,凝着神,确实十分好看·”·只是为了在人群中多看一眼季大人,陛下顺道每天听个朝会,拳打兄弟脚踢叔伯,登基了··前世你为我看诊救命,今生我还你半座皇陵,再搭你个以身相许,算来算去你还赚了。
#- xing -感陛下,在线还债#·满级大佬装萌新,强强,两情相悦,知己变情人,攻受无差·内容标签:强强 宫廷侯爵 平步青云 重生·搜索关键字:主角:季玦,江瑗┃配角:☆已完结文:《当抑郁症患者进入恐怖游戏》☆┃其它:·一句话简介:- xing -感陛下,在线还债·第1章 ·他来到这云山已经半年了,和鬼医朝夕相处也已经半年了。
他是来求医的··可已经过了半年,他们弹琴赏花闲敲棋子,高山流水互道知音,鬼医对他的病依旧是不闻不问··鬼医一脉只剩鬼医一个,鬼医一脉有自己的规矩。
若要求医,便拿出全部身家的一半来··若你有家财万贯,你便要用五千贯来换一条命;若你只有一个铜板,掰半个也足矣··这实在是一个绝妙的规矩,这个规矩被鬼医一脉的祖师爷定出来,便是为了能让一无所有的乞丐也能治上病。
不求钱财,只讲缘法··可偏偏他拿不出这一半的身家来,不是因为他一无所有,而是因为他拥有的太多,多到那一半身家比他- xing -命更重要的地步··他是一国之君。
这岂不是讽刺·陛下微染小恙,却已半年未见朝臣··如今未满十岁的小太子顶着监国的名儿,朝政却还是得仰仗裕王爷··若不是这位皇帝亲叔年逾古稀又无子嗣,简直就要让人怀疑这皇位的归属了。
其实陛下确实给裕王爷去了信,说是这一去能回来便皆大欢喜,回不来那就是药石无医,死在了鬼医那破落户的地界儿,还得皇叔帮着抬尸回皇陵··哀得裕王爷直叹气。
这鬼医油盐不进,若说利诱,这人一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样儿;若说威逼,人家孑孓独立于天地之间,也只剩下赤条条的一条命··若是真把人砍了,谁来给陛下治病·于是陛下便在云山住下了。
鬼医这人,脾气也算温和,一身青衣俊秀,眸子里是淡淡的虚无,冷心冷情,便冷出了一身仙气来··他知道来求医的人是谁,他也能治他的病,救了他的命··可是他偏偏不能救。
若是陛下拿不出半壁江山来,他便不能救··他忝列门墙,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可不能在他这儿砸了招牌··他给花花草草浇着水,看着陛下在院子里帮他晒药材。
岁月静好··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这云山正是胭脂林障,翡翠山屏·陛下灰头土脸地支着等身的竹杖,看着鬼医在云山雾绕中背着药篓踽踽行来,青萝拂衣,恰似神仙中人。
这云山刚落过一场雨,幽径泥泞,陛下实在是不能理解,为何有人能衣袂飘飘,脚不沾泥··鬼医说是生老病死皆是天命,又何必强求··陛下便笑,说他还没到该死的时候。
鬼医便问陛下为什么而活··陛下又笑,不假思索,说是为了天下··他确实是圣明君主,上对得起宗庙社稷,下对得起黎民百姓·四海六合,代天巡狩,却偏偏留不住自己的命。
他吃着鬼医家里的清汤寡水粗茶淡饭,就如恶客登门不请自来,说是要长住,嘴里却嫌弃人家是个破落户··温和的鬼医向来不太擅长赶人··更何况他觉得这人的- xing -子与他实在是投契。
此时盛夏的影子还在··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却顾所来径,青萝拂行衣·欢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挥·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
当真是在云山里忘了日月,然后秋风秋雨愁煞了人··重生强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云山没了翡翠山屏,仅留下胭脂林障漫天红叶··云山里的两个人倒是没什么变化,他弹琴,他倚歌和之,唱着红叶晚萧萧,长亭酒一瓢。
只是陛下他吐在红叶里的那口血,似乎是没人发现的··到了冬天山顶上飘了雪,绿蚁酒配上红泥小火炉,也算是美事·陛下懒懒地拥着毳衣炉火,半眯着眼吹去酒上的浮沫,又开始嫌弃破落户的浊酒了。
他第一次在鬼医面前露出一种高高在上的表情,一会儿说什么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一会儿又说什么倒金樽杯盘欢笑,说什么歌金缕筝琶络索··鬼医便拿走了他身前的酒,然后由着他说。
陛下果然不说了··毕竟,他现在连浊酒也没得喝了··云山雪,大如席,压枝低··陛下便拿了一杯白水,隔着木门,遥敬碎玉琼枝··鬼医看得出,陛下今天是想起谁了。
天地静止,落梅如雪乱,炉子里的柴火偶尔噼啪两声,室内无比温暖··陛下想起的当然不是杯盘欢笑筝琶络索的宫宴,而是早逝的皇后娘娘··那是个艳而不俗,端庄大气的姑娘,陛下当年在雪里,为她折过一枝白梅。
陛下突然想再折一枝白梅来··鬼医静静地坐在那里,撑着头看陛下,眸子仍是淡淡的··雪停了,陛下便在雪里踩出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来·砌下落梅仍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他站在梅树下,略微犹豫了一下,放过了那一树的梅一树的雪,又悠悠然回了屋··鬼医捧着一本书,一缕发落下来,像是在一幅凝固的画中··梅花零落成泥蹍作了尘,红杏开时,一霎清明雨。
现在已经是春日了··风和日丽,天光正好,鬼医给花花草草浇着水,陛下在院子里帮他晒药材··岁月静好··陛下便晕倒在了破落户的院子里。
你看,老天多公平,给了你天下,便要剥夺你的另一些东西··娘胎里带来的毒,随时都能催命··陛下已经病得下不了床了··鬼医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折了一枝白梅回来。
陛下便笑了··鬼医想起夏末秋初之时,他们二人秉烛夜游,不顾料峭寒凉的夜风,傻子般地行至水边··风初定,丝纶慢整,像是牵动了一潭星。
陛下的眸子便像现在这样,倒映了一潭星··祖师爷怕是没想过,若是皇帝来求医,这一脉该怎么办··老天给了你一样东西,便要剥夺另一样··云山上万树桃花,落英缤纷。
陛下非要鬼医扶着他去看花··鬼医便扶着陛下去看花··今年的桃花格外绚烂··陛下第一次用了“寡人”这个称呼·他说:“寡人想以诚动人,却是败了。”
鬼医仍是一身青衣,眸子淡淡全是虚无,冷心冷情出一身仙气来··陛下闭了眼··鬼医守着自己的列祖列宗,陛下也守着自己的列祖列宗··太子年幼,陛下便必须活。
鬼医拿出一个药瓶··他把那里面的毒/药吞了下去,然后看了一眼怀中的陛下,冷冷道:“我可不是殉情,我又不是傻子,我只是一开始就知道,如果你死了,皇室一定会杀我为你陪葬。”
“倒不如我自己了断·”·他仍是冷心冷情的样子··蜂飞蝶舞,桃花灼灼;风和日丽,春光绚烂··只不过是上穷碧落下黄泉罢了。
第2章 ·大江王朝,青州,叶城··季玦蹲在豆腐摊前,和卖豆腐的钱大娘闲聊,或者说,被迫听大娘和他闲聊··钱大娘利落地打了一块豆腐,给季玦包好,顺便搭了季玦一把菜叶子。
她边数着铜子儿,边眉飞色舞地问季玦:“季小公子要进京了”·季玦微微点头道:“提前三个月出发,去赶春闱·”·“季小公子可真了不得,这才十五,就中了举人咯,哪像我们家那个皮猴,造孽哦……”·“二郎现在可好”季玦问。
“还是老样子,在赵员外家给赵公子当书童……没个什么出息·”钱大娘说着,又给季玦塞了几两豆皮··重生强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塞完豆皮之后,钱大娘略显局促地擦了擦手,笑着对季玦说:“你看,能不能让我家二郎随着你进京去,就当是让他见见世面……你也是大娘看着长大的……”·季玦愣了一下。
“他跟着赵公子,也勉强识得几个字,当个书童还是绰绰有余的·”钱大娘继续道··季玦深深地看了钱大娘一眼,问道:“老东家知道吗”·钱大娘听他语气不错,赶忙笑道:“知道,知道,老东家放的人”·季玦点点头,当是应了。
他没再说话,提着豆腐往回走··此时正是严寒天气,他用一只手紧了紧衣袍,加快了脚步··――现在的他可不比前世,受不得风·自从云山一死之后,他的身体便大不如前,甚至可以说是虚弱至极。
他怕稍微一个疏忽,便药石罔顾··他现在还不能死··京城,五皇子府··江瑗瘫坐在椅子上,喝着一碗暖烘烘的羊汤··歌女正清唱着小垂手,罗衣袅袅,眉目含情。
江瑗喝完最后一口汤,慢条斯理地漱完口,坐直身子,问道:“有事”·歌女的歌声蓦然停下··她抬起头,靠近江瑗,轻声细语道:“殿下,暗六要回来了。”
江瑗仔细回忆,才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他抱紧手炉,问道:“青州有变”·歌女摇摇头,继续道:“青州风平浪静,只是暗六他……考上举人了。”
江瑗愣了半晌··歌女的神情也有些复杂,缓缓道:“可能正是因为青州太过风平浪静,所以……”·江瑗放下手炉:“这就是闲的你们就让他这么回来了”·“任务自有他人交接,暗六也自有人盯着。”
江瑗放松身子,继续瘫在椅子上了:“盯着倒不至于,暗六是盯人的,不是被别人盯的·”·“人已安排妥当了,”歌女突然道,“暗三手底下的人。”
“我看他才应该被盯着·”江瑗道··“暗三怕暗六心野了·”·江瑗闭上眼睛,悠悠道:“生是我的人,心野了,也是我的人。”
歌女看他闭上眼睛,也就不说话了,她向后退几步,继续开嗓··清歌绕飞尘梁之时,江瑗忍不住想:我怎么又活了呢江朝,又是什么东西·……寡人的大楚呢·千里之外,季玦也有着和江瑗一样的疑惑。
毕竟刚才,他又做那个梦了·他梦见他在陛下'身死的前一天,给桃林里挂了一盏追魂灯··鬼医一脉之所以能叫鬼医,便是因为他们能把已死的魂灵从- yin -曹地府里勾出来。
他本来思虑着,若是陛下死了,诊费便好付了,可是没想到……人算终究不如天算··他裹紧身上的被子,又点燃了一盏灯··“我怎么还活着为什么现在在江朝”他问。
陋室里突然刮起一阵风,风中似乎藏着什么东西的窃窃私语··“大人,您的灯被天边来的罡风熄灭了一瞬·”·季玦闭上眼睛··那天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病榻上的陛下'身上,至于罡风……·他披衣而起,走出居室。
冷风刺骨,季玦抬头看天,几粒星子闪烁··他的目光缥缈而悠远,仿佛刺透了天幕··无极之外,一只鲲鹏与一只鹓雏正在斗法,巨大的翅膀扇起,周边所有的星星迅速坠落,流星划破天幕。
……神仙打架,小鬼遭了殃··季玦叹了口气,然后咳出一口血··拉一个死人回魂容易,拉一个死皇帝回魂,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一代圣君,命关国运……要想逆天改命、偷天换日,何其容易他本做好以命换命、魂飞魄散的准备,却未曾料到……天边的那一阵风。
那阵风乱了他所有的部署··他总是要进京,看一眼陛下的状况·毕竟魂灯熄灭了一瞬,他也没有付出- xing -命与灵魂的代价,所以,谁也说不好这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另外,他未不幸身死,陛下欠他的诊费,便非还不可··重生强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他一直是一个视规则重于- xing -命,且无比执拗的人。
当然,仅限于云山的规则··第二天一早,季玦方醒,钱大娘的的儿子钱二郎便敲响了季玦的门··季玦刚引他进来,钱二郎便兴冲冲地告诉季玦,自己已经辞了赵员外家的工作。
他今年虚岁十七,随了钱大娘,一双招子咕噜地转,一脸机灵相儿··季玦诧异道:“这么快”·钱二郎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也不显得生分,话中满是喜悦:“我巴不得走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十几年了,赵公子可忒难伺候。”
“你跟了他十几年了,他就这么放你走了”·“人家身份金贵,心高气傲,哪能在意一个小小的书童啊……”钱二郎无所谓道,“有我没我,别无二致。”
“你那边要是真没有什么事,就回去收拾收拾包袱,和你娘道个别,我们两天后就启程·”·“这么急”钱二郎问道。
季玦也倒了杯热茶,说:“我怕过一阵子天气渐冷,大雪封山,我们连这叶城都出不去·”·叶城是个小城,四面环山,若是真天降大雪,也是一桩麻烦事。
钱二郎点点头,感叹道:“我们这一道儿的,没想到出了你这么个文曲星·”·季玦笑而不语··钱二郎也不东拉西扯,而是直奔主题:“我明天就给你雇马车去。”
“朝廷自有公车·”季玦道··“驿站车马脚程不快,虽算不上驽马,但总比不得千里良驹·”·“这倒不必。”
季玦嘴上说着,心里算着花销··钱二郎宽慰道:“老东家不仅放人,还给了一笔车马费·”·“赵员外仁善·”季玦笑道。
钱二郎也笑,见牙不见眼··第3章 ·第三日一早,一辆漆黑的马车便驶离了叶城··钱二郎驾着马,和季玦闲扯··“公子啊,您可去过京城”·“我从小就待在叶城,怎会见过京都”季玦也回他的话头。
钱二郎拉着缰绳,无比神往道:“听闻京城倚天栉栉、万幢楼台……”·“叶城也好·”季玦掀开帘子,回望叶城城门·城门之后,但见乱山无数。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如若不是大江从小青山和叶山当中一泻而出,福泽千里,横贯叶城,恐怕会更加穷困·”·“若我们行水路,恐怕还能缩减脚程,可惜江面已有了一层冰皮。”
季玦叹道··钱二郎笑了一声,道:“公子且宽心,这马可是千里良驹,出了叶城,顺着官道走,只要不出意外,不会耽搁时辰·”·可偏偏就出了意外。
官道正中间,躺着一个人··钱二郎勒马,掀开帘子问询季玦该如何处置··季玦下车,走向那人··那人穿着寻常布衣,鬓发散乱,满脸血污·他身上有好几道箭伤,深可见骨。
季玦摸了摸他的脉,发现人已经断气了··箭的创口有些眼熟··“我们报官”季玦问··“这人应该是重伤一路奔袭至此,”钱二郎的视线瞥向尸体的下三路,从尸体腰间摸出一枚腰牌。
他把腰牌递给季玦··季玦抬眼一看,发现那腰牌中央,有一个大大的“陆”字··“六”钱二郎摸着鼻子。
季玦顿了顿,道:“找个地方把人埋了吧,也算行了好事,送他一程·”·钱二郎不置可否··“要让他就这么躺在官道上……”·钱二郎只好蹲身,把人扛在背上,又拖进路边密林里,挖了坑,再填了几把土。
又万幸此次出行未带驿站夫役,天色微暗,官道无人··二人这才重新启程··所幸这进京路上,只有这一次出乎意料··在初雪终于落下时,季玦已沿着官道走了月余。
随着沿途州府逐渐张灯结彩,才意识到年关将至··钱二郎的脸上也添了几分喜庆··他把马车停在大江边,给季玦塞了个暖炉,盖上毯子,自己跑到江边凿冰,硬生生捞了条鱼来。
重生强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沙地上很快搭上了架子,烤鱼的香气传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离了我娘,也没过好年·”钱二郎叹气··季玦坐在马车中,依旧觉得寒意直入骨头缝里,他给自己加了层衣物,疑惑道:“过年”·钱二郎突然想起季玦失怙失恃的可怜身世,便默默闭了嘴。
“我倒是过过一个好年的·”季玦补充道··钱二郎对季玦也算是知根知底,哪能不知道季玦是什么情况――就算过年,季玦也面对的是冰锅冷灶。
他能过个什么好年·他只当季玦用这句话聊以自'慰,自欺欺人,便止了话头,也不戳破,自觉良善··二人一个在车内捧心咳血,一个在车外无所事事,也算是和谐。
直到江对面出现数十个小黑点··大江不单是横贯了整个青州,更是横贯了整片王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甚至郑氏大家有云,江朝之江,不为江姓之江,而为恩惠万物之江,泽被苍生之江,是为大江之江。
虽然大江涨潮之时,两岸相对不辨牛马,但如今冬日枯水,钱二郎能推断出,对面亦有行路之人··他目力极好,手搭凉棚眺望,便见江南岸处,行着数十人的车队。
“嚯,这排场·”他嘟囔了一句,吃他的鱼去了··吃到一半,才想起季玦正与他同行·现在马车里没什么动静,多半是人乏了··他心虚地将车帘掀开一条小缝,防止冷风灌进去伤了这病秧子,看见人倒在软垫上没有断气,便又放下车帘。
他又去江里捉了一条鱼,被飘着冰凌的冷水冻得一个哆嗦··“都是被那车队迷了眼,忘了正主了·”他给火堆扔了几枝之前存下来的枯枝··“瞧我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他懊恼道。
京城的年味来得比其他各处更早··江瑗看着身边服侍的丫鬟金银拿着剪子坐在屋檐下,边看雪边剪窗花··许是雪枝上跳跃的雀儿太好看,她一时入了神。
江瑗站在她身后,提醒道:“金银,你剪错了一处·”·金银听到了江瑗的话,但她既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搭理五皇子殿下··她是先皇后赐下的丫鬟,总归有几分体面,殿下也不会计较。
至于剪错了一处殿下金尊玉贵,文采武功会得,窗花却是免了··江瑗果真不恼,他就站在旁边,继续看金银剪窗花··这是一项很有趣的活动。
金银看江瑗不走,也不太好意思再盯着雪中的雀儿瞧,又不能盯着江瑗那张昳丽端庄的脸瞧,只好盯着手中的红纸,三下五除二地剪着··“剪完了”江瑗笑问。
“回殿下,妾剪完了·”金银说着,把手中的窗花展开··然后她对着那窗花,瞪大了眼睛··窗花精致繁复,只是中间错了一处,虽然那一剪并不显眼。
“殿下,您怎知……”金银迷惑道··江瑗笑道:“我学过几天,剪过几张·”·这句话非但没有解惑,反而更让金银憋了一肚子疑问。
她打小跟在殿下'身边,殿下从何处习得,又何时剪过·难不成殿下招了幕僚一类,屏退左右,就是为了学个剪窗花·金银自己把自己给逗笑了。
一阵隐约的香味传来··金银愣了一瞬,笑道:“哎呀,妾还给您炖了汤呢,差点忘了”·她又急急忙忙,风风火火地跑了··江瑗走出屋檐下的- yin -影,感受着一片片雪花落在他肩头。
他确实是剪过窗花的,就在和鬼医同住云山的那一年··那年他甚至没有回宫参加国宴,而是和鬼医一起围炉夜话··冻笔新诗懒写,寒炉美酒时温··云山的烧酒很好喝。
他和鬼医坐在一起剪窗花··他们折腾了几天不得要领,剪得迟了,剪完后已是除夕夜··他还平生第一次自己和了糨糊,把窗花黏在窗棂上··然后他们又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饺子。
江瑗还记得,那饺子好像是什么野菜馅的,他叫不出来那种菜的名字,只知道那菜很耐寒,让他在冰天雪地中体验了一把采薇的感觉··他们吃完饺子,去木门外放了一串鞭炮,两个人互相捂着对方的耳朵。
重生强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这其实是并不热闹的,偌大的云山,也只是有他们两个而已··他们放完鞭炮,就坐在炉边守岁·第二天炉灰已凉,两个人生生被冻醒。
门外拥红堆雪,雪地上大红的爆竹碎片很是艳丽··那是江瑗过得最简陋的一个新年··那也是江瑗过得最快乐的一个新年··第4章 ·离除夕夜还有十八天,而季玦和钱二郎还在荒郊野岭中赶路。
壁立千仞,官道难通·山路狭窄曲折,鸟道羊肠,马车便不得用了··季玦三步一喘,五步一咳,大大拖累了他们的赶路时间··钱二郎一只手拎着箱笼行李,另一只手拿着舆图。
他步履轻松,仿佛他们二人的家当轻飘飘如一片羽毛··“公子,您不行啊·”钱二郎调笑道·四下无人,他的语气就带了几分戏谑··季玦不理他。
钱二郎自觉无趣,觉得季玦这人就像大江里的冰坨子,没什么意思··羊肠何崔嵬,俯视见大江··大寒一过,大江已冰冻三尺··钱二郎看了看舆图,道:“过了这座山就是平原,我们的路就好走了。”
“要到凤州了”季玦问··“我们走了将近两个月,也该到凤州了·今日我们刚好能宿在凤州地界外……等我们下山,城门就关了。”
季玦点点头,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您也不容易,这身板儿,也不知撑不撑的住,要我说,您留在青州多好,苦是苦了点,但清净啊·京城虽好,尘网泥沼,说不准就丢了命,连个哭灵的人都没有……”·“我看你倒是挺想往京城去。”
季玦道··“您以为我自己想去啊,我做的了主么……”·“怨气挺大”季玦瞥他一眼··“不敢不敢,我也就嘴上说说。”
钱二郎笑着··金乌西坠,二人正好下山,半边天的火红云霭,燃烧着压下来··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暮鼓声··“关城门了·”钱二郎叹道。
“我二人在此处歇息·”季玦指了舆图一处··“山神庙”钱二郎拎着包袱,“走吧·”·山神庙不算特别破败,只是隐隐落了薄薄一层灰,想来是近来城中人无暇洒扫。
钱二郎先拜了一拜,然后起身收拾铺盖··季玦去扫各处的灰,于空旷处生了一堆火··“安歇吧·”钱二郎道··话音刚落,二人就听到庙外的脚步声。
六个人……季玦二人对视一眼··闻声抬头,就见庙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仆役打扮的青年人拿着一面乌旗进来,扭头道:“公子请。”
钱二郎定睛一看,只见乌旗上书“礼部会试”四个大字,便知季玦这是遇上了同年··山神庙门户大开,冷风全部灌进来,刚升起的火堆倏忽而灭。
钱二郎与季玦换了位置挡风,又给季玦加了毯子,还是听到一声咳嗽··钱二郎皱了皱眉,点燃了火折子··那位奉旨会试的仁兄也终于进来了,锦衣高冠,冠上一颗硕大的南珠在火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大冷天的,他竟然还拿了一把折扇·他转头觑了一眼钱二郎,略显刻意地摇了摇扇子··这下钱二郎看清了,紫檀木的扇骨··钱二郎把这举子的上上下下都看了一遍,发现人家穿着蜀锦,戴着南珠,配着白玉,蹬着鞋帮镶金的靴子,这才看到人家的脸。
五官勉强齐整,相貌也就平平··待钱二郎看完了,剩下的那四个人才抱着各种行李进来··钱二郎环视一圈,下了判断··得,一个少爷,一个仆役,两个保镖,一个婢女,还有一个拿着锅碗瓢盆等物什,观其双手,像个厨子。
·那婢女长得可真好看,钱二郎想··钱二郎又给季玦裹了层毯子··那位公子见山神庙里只有两个外人,便微微点头以示揖礼,矜傲道:“江北举子王怡进京赶考,不知二位是……”·钱二郎不说话。
重生强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季玦本来已经困顿,此刻见写王怡态度轻傲,也只略略点头示意,道:“江北举子季玦·”·王怡这才注意到,季玦才是二人之间主事之人,又惊讶他也是进京赶考而来。
他看着季玦的脸,笑道:“原来竟是同年在此,不才眼拙,季公子年方几何”·“年逾舞勺,刚至舞象·”·王怡神情有了微妙变化,然后勉强道:“都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足下堪堪十五,可谓是少年英才啊。”
他虽想强装正常,但话里的- yin -阳怪气还是溢了出来··“还未会试,王公子何故说这些话,还请慎言,我家公子要休息了·”钱二郎道。
岂料那王公子神情又是一变,倨傲道:“你算什么东西,我和你公子说话,你插什么嘴”·钱二郎一噎,给了王怡一个眼刀子,又给了季玦一个眼刀子。
季玦白着小脸,抱歉地朝钱二郎笑笑··庙里本来的火堆被北风扑灭,季玦不理这一行莫名其妙的人,拿了烛台去偏殿柴房里寻柴薪,以防后半夜无柴可用··钱二郎自言自语道:“庙中失修,不知什么东西给馊了,有股子酸味。”
那个拿着乌旗的仆役与美貌婢女对视一眼,悄声道:“我家公子乡试,可是取中了第四名呢·”·这个“悄声”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钱二郎又笑开了,两只眼睛弯弯,看起来很是喜庆··他大爷似的坐在褥子上,自言自语嘟囔道:“刚才出去的那位去岁八月第一次参考,拿了个不值钱的解元回来。”
这“自言自语”也让所有人听见了··钱二郎见他们一来把火堆弄灭,二来让季玦受风,三来又眼高于顶酸人,本就憋着火气,又故意提高了音量道:“这么有才又俊俏的小郎君可不多见呢……诶,总有不长眼的在人家面前猪鼻子插葱,装什么象啊……”·“这么穷酸鬼的小郎君也不多见呢。”
季玦刚抱着柴进来,就听到了这么一句··季玦看了看自己的青衣袖口,又看了看王怡满身绮绣,看了看自己旁边的钱二郎,又看了看王怡身边的红巾翠袖、温玉软香,在心里默默点头。
钱二郎五感之强,让他迅速捕捉到了季玦这一眼·他意识到自己被拿来和那个婀娜多姿的婢女比较了一番后,又狠狠瞪了季玦一眼··王怡看季玦面色淡定,毫无羞惭愤懑之意,只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口不择言道:“瞧你这病秧子,会试连考三天,你可别死在号舍里,平白给贡院添晦气。”
他含着金汤匙出世,自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觉没受过这等羞辱,连文质彬彬的假皮也披不住了――虽然他原本的假皮也不怎么合格··季玦和钱二郎对视一眼。
却又听那王怡悠悠道:“瓦舍勾栏,秦淮画舫,倒可能有足下一席之地呢·”·毕竟是这么有才又俊、俏的小郎君嘛··钱二郎想不通,这人寻衅在前,自己也就说了几句,还把他肺管子戳烂了不成·钱二郎又看季玦脸色,发现季玦竟出奇地平静。
季玦确实很平静,他只是也有些想不通――为什么有些人读圣贤书,都有功名了,想必读书也不会差,为人之道,怎么就又蠢又毒,令人目不忍视、耳不忍闻,怕污了七窍呢·他前世生在云山,长在云山,未出过云山一步,见的最多的是求医的众生。
虽说不是各个饱读诗书、斯文有礼,却也人人正心诚意··他今生生于叶城,长于叶城,叶城贫瘠,却也民风淳朴,周围百姓各个热情可爱,虽有些人- xing -上的小毛病,却也无伤大雅。
像王公子这等刁民,他是未曾见过的··听钱二郎说,他以前做工的赵员外家的公子,好像也是这种德行··季玦一时有些好奇,有钱人家的儿郎,竟都是这个样子么·可陛下不是啊,陛下虽然虚伪了点,却也是顶顶好的好儿郎。
治世国策、礼乐- she -御、书画棋数,哪一项不是炉火纯青·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怕是最有钱的人家出来的儿郎……陛下礼数周全,说话像春风一般,也没有无端咒人去死,污人去妓馆画舫啊·季玦想到陛下,又觉得他这份好奇,应该是毫无道理的。
他不急不缓地把柴火放下,轻轻抬眼,正眼看了看王怡··第5章 ·钱二郎的脸上满是戏谑··季玦掸了掸衣袖,像是拂走了一粒尘埃··他明明没有说话,看王怡的那一眼也没有任何鄙夷愤怒的情绪,只是修眉微微挑了一下,王怡却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仿若别人是白璧,自己是青蝇似的。
重生强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王怡出离愤怒了,他哆嗦着手指,指向季玦,声音猛然拔高了几度:“你这个――”·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钱二郎用一根柴火堵住了他的嘴。
眼疾手快,准头恰到好处··“您太聒噪了·”钱二郎说··王怡把柴火弄出来,恨恨地盯着钱二郎··他的保镖和仆役终于上前。
山神庙里的气氛突然凝滞而又紧张··“呦,想打架啊”钱二郎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甚至从箱笼里找出来钱大娘塞进去的柿饼,给季玦递了一个。
王怡以眼神示意,那几个保镖仆役便一拥而上――膀大腰圆,下盘极稳,看上去挺像那么回事··钱二郎吃着柿饼不动··季玦似乎轻轻扬了扬袖子,动作很快,很微小,几乎无迹可寻。
山神庙里突然平地起风,帐幔乱舞,大门訇然中开··之前燃起的火焰却没有丝毫的跳跃,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钱二郎却突然站起来了··他吃完了柿饼,心情变得很明媚。
于是他笑脸对人,轻轻抬起他的脚··只轻轻一脚,其中一个保镖甚至连哀嚎都来不及,被踢出门外,滚了几圈儿··王怡第一次感到了心慌,他下意识地后退几步。
·“公子,我们幼时一起玩的时候,那首歌怎么唱来着”·季玦想了一下,迟疑道:“……小皮球”·“对对对就是这个”钱二郎兴奋道。
他一脚一个,脸上还挂着讨喜的笑,一边踢一边道:“小皮球,下脚踢,二八二九三十一……”·季玦一时无言··王怡也无言,不过他是沉浸在了巨大的懵懂与不可置信中。
钱二郎那么一踢,留在庙里的,就只剩下他与他的美貌婢女了··王怡下意识地站在了美貌婢女的身后··钱二郎皱了皱眉,停住了··他顿了顿,转移方向,去欺负之前仆役堆在地上的大包小包,继续玩他小皮球的游戏。
季玦看着呆住的婢女,淡淡道:“还不快走”·王怡率先反应过来,拎着袍角夺门而出··那婢女看主子滚了,跺了跺脚,又提着裙角追上去。
世界终于清净了··“便宜他了·”钱二郎嘟囔着··“你还想怎么样·”季玦拿帕子捂住嘴,捂出一帕子的血··这方圆几里无人,王怡那主仆几个恐怕今晚要喝西北风去。
钱二郎撇撇嘴,总觉得筋骨还是没有活动开,不是很解气··他快步跑过去,再次把大门关上··“你开什么门啊·”钱二郎道··“你看到了”·“这门能自己打开,岂不是奇事一桩咱俩从小到大的交情,虽不常见面,你有几斤几两我不清楚”·“你有几斤几两,我也是清楚的。”
“什么”·“你收不住力·我若是不开门,木门坏了岂不是罪过”季玦乏了,声音便越发小了。
钱二郎无可辩驳,只是道:“你日后少做此事,我怕你一命呜呼,瞧这白帕子,全都给染红了·”·“看着严重,不妨事的,只是五弊三缺罢了。”
就算千般保养万般忌讳,这身子也好不到哪儿去·昧了天道,便要赔命··“你这么风光霁月的人,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做了什么污糟事,托生得这般羸弱……”钱二郎想象不来。
“哪里是什么污糟事啊,是件好事……”·钱二郎还要再问,却听季玦呼吸绵长,竟是睡着了··他也闭了嘴,默默睡下,一夜好眠··又是半月有余,年节终于到了,朝政暂歇,百官休沐,京城一片喜气洋洋。
金银与元宝却愤愤不平··“聘书送了,请期也请了,正月十五上元灯节也是好日子,就怕……没那个福气”金银越想越气。
“你少说几句,省得给殿下招祸”元宝是江瑗府里的总管,听见金银口无遮拦,更是添了一分火气··重生强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怎么,这里就我们两个,我说都说不得了难不成你要传出去”·元宝摇摇头。
“真是天杀的,他一个继后的儿子,骑在我们殿下头上了”·元宝也想跟着骂,最后还是忍住了·他拉住金银的衣角,示意金银慎言。
金银方才骂了一句,好歹散了火气,也不继续骂了,拿着针线篓子坐在塌上,继续干她的活计去了··只不过她一边分丝线,还一边碎碎念道:“你说说,你说说,这像话吗”·元宝觉得不像话,朝堂上的一些大臣们也觉得不像话。
大家都觉得不像话··五殿下还未加冠议亲,怎么六殿下加了冠不说,正月十五还要迎新妇进门了·礼法规矩,竟是半点也不顾··张家的女儿嫁过去,便说明张家站了队。
皇后娘娘确实是好手段,幼子十四,便又给幼子拉了世家助力··去岁五殿下十五,虚岁已十七,本该相看起适龄的官家娘子,然后加冠成人,皇后竟是半点心也没- cao -。
圣上也是又聋又瞎,兼之不闻不问,竟似从来没有这个儿子··五殿下搬离皇宫,还是因为年岁已长,自请离去··没有冠礼,这开府也名不正言不顺,平白让看笑话的戳脊梁骨。
如今五殿下领着闲职,在礼部坐冷板凳,整个人无所事事,眼看着要废了··老臣们摇头晃脑叹叹气,想想先皇后在时的风光,唏嘘几声,感叹一句子凭母贵,也就自做自的事了。
元宝把这事在江瑗面前小心翼翼地提了两句时,江瑗倒笑了··“赵氏而知礼,孰不知礼”·――当今皇后便为赵氏女儿··江瑗曾经在意的太多,现今却只觉飘零在异乡,魂魄没个归处。
至于婚配,至于冠礼,甚至于丹陛尽头的那把椅子,他都是浑不在意的··江朝的帝位,跟他大楚皇帝有什么关系·第6章 ·季玦与钱二郎入凤州,决定休整几天,于是,理所当然的,大江天元十五年的除夕,二人于异乡度过。
这一年,立春日与除夕日同为一天,是大好的“年内春”··季玦换上青衣迎春,把春幡系在客栈的梅枝上·大堂内梅花旧曲里夹杂着游子走商行酒令的声音,间或一两声笑闹。
突然之间,大堂里的声音嘈杂起来,像是热汤沸起,又很快归于平静··钱二郎鬓上插着春幡,疾步走来,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脚步声·他站在季玦身旁,低声道:“江南的车队。”
――正是那日与季玦二人隔江而行,让钱二郎看呆了的车队··“大江冰封千里,他们何以从江南到了江北来”·“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好家伙,调了五艘官家的破冰船,凤州知府亲自去码头迎的。”
“什么跟脚”·“知府亲迎,连正主的面都没见到;说是凤州有别苑下榻,人家理都不理,车队往客栈来了·”·季玦回忆了一番江南官员的行程,没有对的上的。
既然不是高位大员,那便是另一群人了··“哪家的”他问··“车上没有家徽,分辨不出·”·季玦看了钱二郎一眼。
钱二郎笑道:“他们既然住在这里了,那不出一个时辰,我便会知晓的·”·季玦递给了钱二郎一杯柏叶酒,自己也饮了一杯··钱二郎一饮而尽,咂摸着嘴道:“离了叶城,在客栈里过年,连柏叶酒都没有那个滋味了。”
季玦又倒了一杯··钱二郎赶忙去拦,道:“莫要贪杯,你身体受不住·”·季玦突然一笑,又仰头喝了一杯,不说话··钱二郎看呆了眼,然后猛然反应过来:“我来之前,你喝了多少”·季玦双颊泛起一抹淡淡的酒红,低声道:“微醺。”
然后他折了朵梅花插在鬓边,惊走了枝上的雀鸟··他拿起笔,用小草写着桃符··钱二郎低头一看,只见那桃符上的字不同于季玦十几年来端庄肃然的风格,而是飘飘欲仙,似乎马上就要破纸而出,凌万顷而飞升了。
“醉了,果真是醉了……”钱二郎摇摇头,“作死哦,还敢这么喝·”·重生强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挂上去”季玦声音高了一些。
钱二郎拉着季玦回房,顺手把桃符挂在了门上··江瑗咬着春饼,突然扶起额头··“殿下,您怎么了可是春祭时被六殿下气着了”元宝急急道。
“我气他干什么,我只是突然……略有眩晕”·元宝正准备差人请太医,却听江瑗继续道:“我好像有点……醉了”·“您今日只喝了几盏互贺的黄柑腊酒,按您的酒量,是万万醉不了的,莫不是那酒里……今日向您递酒的也就那几位殿下……”·元宝越想越急,却见江瑗撑着头倒在了桌子上。
元宝登时大骇,匆匆把金银叫进来守着,自己驾着快马去太医署揪人··季玦已经安寝,钱二郎坐在桌边整理舆图,听到不急不缓的敲门声··他上前开门,便见一青衣公子站在门边,看着门口的桃符。
钱二郎先注意到了他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带着些许薄茧,是一双握笔的手,也是一双练剑的手··“敢问您是……”钱二郎目光微凝。
“江南锦州唐安,”那公子揖了一礼,继续道,“安贸然来访,甚是惭愧,只是见这桃符之字,入木三分,凤泊鸾飘,兼之清冷凌然,见猎心喜之余,不由想谒见此间主人。”
钱二郎赶忙还礼,又道:“您可真是赶巧了,实在是对不住,我家公子小酌了几杯,如今已经歇息了·”·唐安不以为意地笑笑,丰神潇洒,眉眼间满是风流俊逸。
“那我明日再来拜访·”·钱二郎点点头,目视唐安离开··他回屋关上门继续理他的舆图,心想自己又少了一桩差事··这下不用他去打探,也知道车队的主人是谁了。
五朝世家唐家的嫡长公子,自然受的起这般排面··此人在江南身负盛名,十岁裁诗走马而成,丁内艰一年,算算日子,似乎确实是今年的科举·少任侠,科举也就随便考考――就算没有科举,唐家子弟也不会受任何影响。
据说其人- xing -情疏阔,颇有名士之风·现在想来,那凤州知府阿谀奉承,怕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钱二郎哼着小曲儿,找小二要了几盘小菜兼一大盘饺子,蘸着醋自顾自吃着,没有半点叫季玦起身用饭的意思。
“想来季家阿郎喝酒便能喝饱了·”他笑得没心没肺,笑出两个酒窝··赵太医被元宝从饭桌上揪起来时,也在吃饺子·不过他不喜欢蘸醋,而是喜欢蘸酱油。
他嘴里还塞着吃了一半的饺子,就被元宝拉到门外,两手一拖,便把他拖到了马上··“你这是干什么”他含混不清地喊着。
元宝挥舞马鞭,冷着脸,长话短说:“殿下不好了·”·“啊”赵太医惊吓之余被饺子噎住,在马上猛咳··“我前几日还看见他,他好好的啊。”
元宝不说话,只是赶路··进了府门,他拎起赵太医的衣领,奔向江瑗所在的暖阁··赵太医双脚离地,被衣领勒住了脖颈,又开始咳得满面通红。
直到他被放到江瑗面前,才有机会松一松衣领··江瑗还在桌子上趴着,金银站在他旁边,狐疑地看向元宝··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到元宝让她在这里守着,如今看到太医署的赵太医,她也有些慌了。
赵太医走上前去,把江瑗翻过来,探了探脉搏,表情凝重而又疑惑··他又翻了翻江瑗的眼皮,捏住江瑗的下巴把嘴捏开,看了看江瑗的舌苔··他捋住胡子,金银和元宝屏声闭气――他们知道,这是赵太医思虑的表现。
赵太医又来回踱了几个方步,才道:“五殿下只是喝醉了而已啊·”·元宝摇摇头:“怎么可能,春祭用的那种酒,殿下喝几坛子都不会有事·”·“他之前喝了多少”·“几盏啊。”
赵太医指着江瑗怒道:“这不是醉了是什么他身体好着呢”·他又瞪了一眼元宝,悠悠道:“你还是给你家殿下备醒酒汤去吧。”
他又捋着胡子,踱着方步,悠悠地出去了··元宝还能听到他嘴里慢悠悠的念叨:“大过年的,不生气,大过年的,不生气……”·元宝忙跑出去送他,金银也把头撑在桌上,趴在江瑗对面,看着江瑗眼角的一抹飞红,疑惑道:“就是醉了啊……”·重生强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第7章 ·季玦醉了一场,梦醒已是大年初一,新雪再覆屋宇,又是一个丰年。
他穿上前些天新裁的毛斗篷,和钱二郎说了几句吉利话儿,就听到有客来访··唐安果真如期而至,拎了年礼来找季玦··他博闻强识,妙语连珠,又兼之谦逊有礼,- xing -情风流爽利,很快与季玦谈诗论文起来。
他是天元十二年的解元,恰逢母亲逝世,丁忧一年,刚好错过了上届科举,只好又等这一届·在他得知季玦也是进京赶考时,很快邀请季玦与他同行··盛情难却,他们在初三日一同前行,出凤州,过麟州,直入盛京。
唐家的马车由族中能工巧匠制成,外表朴素,内里却不颠簸,过坎途如履平地,速度便提了上去,进京时,竟赶上了正月十六··唐家势大,唐安在京城故旧良多,一时忙于安顿走礼。
季玦不欲继续叨扰他,就与他于京城分别··他和钱二郎寻了客栈安顿,然后又被钱二郎拉着,说要领略领略京都的风土人情··昨日正是上元灯节,又会六皇子与张氏女儿大婚,整个京城取消宵禁,狂欢了整整一夜。
今晨季玦入京,走在街上,还能感受到那千门开锁万灯明的余韵来··盛京是整个大江最繁华的心脏,鲜活周转,又庄严肃穆,城墙巍峨··季玦沿着城墙根走,看着周边各式各样的布庄钱庄,又看着那些人满为患的茶棚酒肆、琳琅满目的小摊小贩,只觉目不暇接。
周遭建筑鳞次栉比,人群络绎不绝·不知谁家的女郎回首,摘下面纱对季玦嫣然一笑,面若桃李,羡煞旁人··钱二郎用手肘碰了碰季玦,道:“人家看你呢。”
季玦也道:“焉知不是看你”·钱二郎吃着麦芽糖,口齿不清道:“若真是看我的,那可就好了·”·二人向着城北继续走着,沿路街市愈加繁荣,宅院也越发'漂亮。
钱二郎指着北边的一道高墙,道:“看到那条街了吗长街·”·长街不是指一条窄窄长长的街,“长”字不是形容,而是名称,长街就叫长街。
虽然长街确实很长··这是京中最为显贵的建筑群,皇子帝姬,高官显爵,簪缨世家,泼天富贵,皆聚于此·唐安在长街也有一套宅子,虽然闲置并不久居。
季玦抬眼望高墙,甚至看到了皇宫的一角乌色飞檐,和飞檐上的骑凤仙人··高墙下,一树白梅疏淡如雪,勾活了长街一角,为其写意添魂,开尽了风流··季玦心有所感,上前一步,折下一枝,却让那梅树枝条更加错落有致。
“嚯,你这个辣手摧花的杀才·”钱二郎笑骂一声··季玦笑笑,道:“回吧·”·大街依旧摩肩接踵,热闹非常··二人折返,却差点被人流裹挟,季玦缩着手,把梅花护在袖子里。
走过一段路,身后的马蹄声与车辙声越来越响,只听一个人在身后喊了一声:“前面的小公子,借个道儿”·他下意识侧身,却发现避无可避,身后的马儿长嘶一声,向前几步,又倏忽收势而止。
季玦回头,便见一约莫弱冠年岁的青年紧拉缰绳,向他抱歉地弯身··凭借方才的勒马距离,便可看出这青年御车纯熟,是个人才··季玦看到他苦笑了一下,身体往后倾,靠近车帘低声说着什么。
从唇型看,他说的应该是:“公子,前方的路堵了·”·季玦看了看人挤人的大街,又看了看这辆马车,心道这马车主人莫不是缺一窍心眼儿,非得在此时驾车出门。
马车里沉默一瞬,车帘动了一下,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莹润如玉石,却又透着男子特有的力量感··车帘被那样一只手掀开,露出了一张脸。
一张昳丽而又端庄的脸·季玦在前世,曾经见过的脸··第8章 ·那张脸比起前世稚嫩许多,应是比前世年轻了几岁,眉目却是没怎么变的··斜飞入鬓的修眉,波光流转的凤眼,在看到季玦时,那双眼睛略微噔圆,又透出一点不可置信的、可爱的孩子气。
陛下现在确实是个少年呢,脸嫩得能掐出水来··季玦也是个少年了··言语不若人意之深,今朝两两相视,便是脉脉万重心意··重生强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江瑗看着季玦的眸子,那里面有他小小的倒影。
季玦看着江瑗的眸子,看到了另外一些东西··他皱了皱眉··前方堵住道路的车马似乎挪开了地方··季玦拿出袖子里的梅枝··他动作很快,梅枝的截面不太平整,给他的手背留下了一道细细的伤口。
车如流水马如龙,他们继续行进错开··在他最接近江瑗那辆马车的时候,他抬手,递出那枝白梅··车帘里的那只手接住了··然后那辆低调的黑色马车随着驾车青年的御马声越走越远,留下一缕冷香。
季玦轻笑一声,轩轩若朝霞举··钱二郎呆呆地站着··“你不走吗”季玦问他··“啊……走……”钱二郎回过神来,狐疑地看向季玦。
季玦把一只手指放在唇上,假嘘了一声··然后他们二人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心怀默契地走回客栈··元宝驾着车,在整个京城胡乱转悠··“殿下,您到底要去哪儿啊”·江瑗拿着那枝梅花,斜倚在坐垫上,笑道:“我们回吧。”
……不是,出来哪里也不去,什么也不干,您图什么·元宝心里嘀咕着,又让车马转了个圈儿,往五皇子府里去··五皇子一回府,便又招来了他心爱的歌女。
歌女唱着盐角儿,五皇子给她打着拍子··“我说——”没唱几句,五皇子又打断了她··她微微低眉,想听听五皇子又有什么吩咐。
她听到五皇子说:“你会念诗吗”·诗殿下今天怎么这么不对劲呢她想··虽然她腹诽着五皇子,但她依旧是那个低眉顺眼的谦恭模样,语气温婉道:“回殿下,作诗不怎么好,念诗应是可以的。”
江瑗把那枝白梅转过来转过去,眉眼里都是笑:“那你说,我现在这个样子,配一句什么诗为好”·歌女抬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江瑗一番。
没穿新裁的衣服,戴着旧头冠,拿着一枝花儿,笑得眼里水光潋滟……近日也没发生什么好事儿啊·她把江瑗又细细地看了一遍,看到了头发丝儿里,才迟疑道:“眼波才动……被人猜”·这是写闺情的句子,由她说出来绝对是不敬,但殿下这个样子,可不就是……嗯。
江瑗没有觉得受到了冒犯··但他看着歌女,就像看着痴傻小儿的目光让歌女很是生气··江瑗依然勾着嘴角,道:“你可记住了,我这叫‘冷艳一枝春在手’。”
歌女现在知道了,江瑗只是想夸耀他的梅花··殿下自幼便爱极了白梅··“殿下今日看起来高兴极了·”歌女说。
“他乡遇故知,能不高兴吗”·歌女听不懂,不过她也不多问··“今天在我车前面,给我递梅花的那个——”江瑗像是不经意道。
“啊,”歌女接了话茬,“暗六啊,没想到长这么俊俏了,果真随了他娘亲·”·江瑗一惊,问道:“暗六”·“是啊,妾今天还朝他笑了笑呢,他不也向您打招呼了吗”·江瑗正想查一查鬼医的身份,却不曾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想见他一面·”江瑗说··歌女摇了摇头,温言软语:“殿下,莫要任- xing -·”·江瑗只好说:“把他经手的和所有关于他的卷宗都找出来。”
歌女点头应是,递卷宗的时候,她看到了江瑗的手背··“殿下,您的手·”·“嗯”江瑗低头,只见他的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细的伤口。
几时多的被梅花还是被什么东西划的怎的没有知觉·江瑗想不出··那道伤口实在是微小,江瑗便不想了。
虽然在它被发现后,江瑗才后知后觉出一点细密的疼···重生强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你刚才唱到哪儿了要不你重新唱一遍”·歌女便重新为他唱一遍。
“开时似雪,谢时似雪,花中奇绝……”·江瑗打拍子··“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彻……”·“占溪风,留溪月,堪羞损、山桃如血……”·江瑗的拍子变得有一搭没一搭的。
“直饶更、疏疏淡淡,终有一般情别……”·江瑗的拍子声没有了··歌女再看他,发现他已经睡着了··殿下最近确实容易犯困。
歌女给他盖好毯子,悄悄退出去··小窗高卧,风卷残书,江瑗睡得香甜··待他醒来时,明月已挂在窗棂上··外面似乎下了薄薄的一层雪,雪月相映,整个居室涂银泼汞,明彻异常。
但江瑗没有什么心情欣赏··他坐在纸窗下,环视四周,想捏紧袖子里的刀··袖子里没有刀··他扬起袖子,仔细回想自己今天下午穿着什么衣服——想不起来也没什么,现在身上的粗糙布料,绝对不是他的衣服。
他再次观察了一遍周围的环境··桌、凳、床,这里也不是他睡前的暖阁··他凝神静气,听外面的动静··树影摇动成声,珊珊可爱··除了他自己清浅的呼吸声,再也没有什么其他声音了。
这里没有其他人,似乎很安全··桌上有一盏灯,火折子就在旁边··他点燃那盏灯··火光映在半边脸上,映出了他迷惑不解的表情··居室里更亮了一些。
他开始翻箱倒柜··书箱里的所有书都记着笔记,还有一些批注··这个字迹有些眼熟··如此惊艳的笔画间的折角,他似乎是印象深刻的··铜盆架子旁边,有一面铜镜。
江瑗在书箱前,不经意抬起头··腾光照人,月光仿佛与个人物我相融,显得人也骨肉相莹,仙气凌然起来··这无疑是一个好皮囊··可这好皮囊……也不是他的啊。
江瑗不怎么迷惑了··毕竟连死而复生都经历后,这种和鬼医扯上关系的事情,他都不怎么惊讶了··他露出一个心绪交杂,便显得意味不明的笑··他想见他一面。
他果真见了他一面··第9章 ·季玦察觉到了一缕淡淡的冷香··他悠悠然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身边桌案上的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枝白梅。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华丽柔软的毛毯,眼神一凝··还未等他起身,房门便被推开,梳着双髻的姑娘端着净面的盘匜,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殿下。”
姑娘喊··季玦顿了一下,从榻上下来,双手接过水盘··他低头看了一眼水中的倒影··然后他抚住额头··“殿下”·他又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你先下去吧·”他说··——江瑗的语调他还是是熟悉的··那个姑娘便又默默无声地退了下去··季玦颇为不适应地看了看自己,或者说看了看江瑗。
暖阁一整天都热烘烘的,江瑗便穿得极少,外面尚有寒风凛冽,他却只着了一层薄薄的中衣··他现在还光着脚踩在地毯上··为了不受寒而把自己穿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季玦,颇为新奇地转了转江瑗白皙的脚踝,在地毯上走了几步。
他走完了,又把视线投向了软榻边的书架··经史子集,画本杂剧,兵书乐谱,什么书都有,大多都是半旧不新的样子···重生强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书架右侧的桌案上,还有翻了一半的书。
季玦走上前,略微看了看··很好,陛下随手批注的习惯还在·更好的是,陛下的笔迹也没怎么变··他拿起毛笔,在空白处落了一笔,收势··他仔仔细细端详着他刚才写出的字。
在意识到他对江瑗笔迹的了解不减当年后,他的唇角微微勾起··还不算太棘手··他摊开手掌,又把手转过来,看到了手背上那道细细的伤痕··……这个……有点棘手。
古往今来,四方上下,都被斗法的那两只神鸟扇至扭曲一瞬··他见了江瑗,才知道那一瞬间的扭曲给他们带来了什么··魂魄不稳,甚至容易套错壳子。
他轻轻地摩挲手背上的伤口,眼神却不知飘向了何处··……壳子也出了问题··他把江瑗正在看的那本书翻至末页,仔细找寻··果然,他找到了一个空无一物的夹层。
他拿了纸笔,用江瑗的笔迹开始写字··“一别沧海,不见足下面已一十五年矣·”·然后他顿了顿·想说的话太多,竟不知如何下笔了。
他斟酌着,又换了一张纸,像写话本儿一样,写着鲲鹏与鹓雏的这场战役··他相信他透出的信息量足以让江瑗看懂··待写完了,他又开始看着第一张纸发呆。
然后他顺着他的“十五年矣”继续写下去··.·江瑗从最大的那个柜子里,又翻出了一床棉花被··他把被子拿在手里颠了颠,确定这是个三斤重的被子。
他又给床上铺了一层,缩在了床上··——然而这依然没有什么用·寒气是从骨头缝里刺出来的··他开始咳嗽··似乎他感受到的寒冷,不是外界气温的原因,而是这具身体本身有什么问题。
他咳出了一口血··现在他确定了,他之前确实错怪了外面的风雪,错怪了厚实的床褥··他记得以前鬼医的身体尚好,怎的这一世如此孱弱·他皱了皱眉,给自己暖了一个汤婆子。
不足一月,季玦便要会试,若是他们二人换不回来,他岂不是要帮季玦考试了·季玦十年寒窗,岂不是白读了·江瑗想到自己看戏听曲儿,死于安乐的十五年,默默捂住了脸。
他给床上支了个木桌子,也开始下笔··信手把笔,手背上的伤痕很是显眼··江瑗想起了他自己的手··今日他手上,也有这么一道细细的划痕。
他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他们二人本不宜会面,可现下这情形,似乎定要寻隙见一面了··.·季玦差不多摸清楚了江瑗的生活规律··小朝会不去,大朝会看心情去,偶尔去礼部点个卯,但也仅限于点卯。
他的日常就是晨起后,换上便服,溜达至东十字街南的曹婆婆包子,买两个鳝鱼包子,再添一碗豆腐,用完后沿着长街消食,又溜达至西角楼街张家的铺子,买完香糖果子,又来点金丝党梅。
他若是心情好了,就又去安乐坊里的戏园子,不拘碰上哪个戏子唱,都给上几张票子捧场··听完几场戏,也该到了用中饭的时候,皇子府的马车就停在戏园门口,马车会一直把他送到京城南郊的槐树下赵家酒店。
这家店虽远,但入炉细项莲花鸭和虚汁垂丝羊头做得一绝,若是在府里等店家送来,温度不对,味道便也不对了··买一送一,赵家酒店旁边的王家梅子汤酸甜可口,刚好解腻。
然后江瑗便会窝在暖阁里,煮一壶小团月,随便翻翻几本书,翻乏了,刚好请歌姬来唱个曲儿,或者再叫上几个丫鬟侍从,诸如金银元宝的,投个壶什么的··晚饭来一小碗热汤饼,在来几颗冰镇荔枝,便可以睡觉了。
——江瑗和他十五年前记忆里的那个人,简直是天差地别··季玦想到当年云山上,江瑗依旧案牍劳形,批着裕王爷拿不定主意的奏章,盯着西北的舆图和军事布防,兵书堆成的小山挡住了脸。
仿佛现在的江瑗,和当年的江瑗,一个在极南,一个在极北··季玦喝完鹌子羹,又看着金银递上来的旋炒银杏,喟叹一声··重生强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这就是皇亲贵胄过的日子吗·可真是骄奢- yín -逸……神仙般的日子啊。
金银嘴里还含着一颗狮子糖,口齿不清道:“殿下,绿绮姐姐来了·”·绿绮是江瑗最宠爱的歌女,就养在府里,传说中江瑗黄金白璧,就为买她一笑,府里也都说,待什么时候江瑗娶了正妃,绿绮姐姐就要被抬成夫人了。
季玦还未说话,就见金银极其知趣地退出去··……他也没让绿绮姑娘进来啊·季玦有点不知所措,默默正了正衣冠··歌女进来时,便看到五殿下正襟危坐,脸若冰霜。
殿下今日什么毛病·往日躺在那儿,跟长街口刑部尚书家的猫一样,都快瘫成一滩水了··第10章 ·歌女今日不打算唱歌,她昨日吃辣吃坏了嗓子,可能得熬个几天才好。
于是她抱了一把琵琶··她无比随意地拉了把靠背椅子坐下,觑了一眼五殿下··五殿下直直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抱起琵琶,转轴拨弦,随意弹了几个调子。
琵琶很好听,她人也长得好看,可是殿下不看她··季玦偏着头,视线定在书架上,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因为暖阁很热,绿绮姐姐穿得不算多·她抱琵琶的时候,大袖微微下滑,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和一截莲藕一般的小臂。
绿绮继续弹着琵琶,就听到五殿下略有犹豫地开口:“可否停一下”·被这句“可否”吓到的绿绮顺势停了下来··她弹琵琶的那只手自然垂下,袖子又遮住了那截手腕。
季玦松了口气·虽说……然……朋友妻……他闪过这些念头··“殿下”绿绮唤了一声。
季玦顺着这声唤,才近距离看向绿绮的脸··眉是那种细细弯弯的罥烟眉,但却不显单薄,与五官相得益彰,明眸善睐,带着细细的钩子,竟透出一种艳丽来··最重要的是,这位姑娘看起来有点面善。
如此容貌,定不会让人忘了去,季玦略微回想,便想到他进京伊始,便是这位姑娘在人群中摘下面纱,冲着他笑··暗一十四·季玦这下明白,江瑗看心情来的听曲儿活动是干什么了。
既然知道了眼前人的身份,季玦便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态度说话了——总比什么都不做惹人怀疑强··“昨日长街口……”季玦试探地开口。
“昨日的卷宗妾拾掇到书柜暗格了·”绿绮说··季玦心里有了底··“我想见暗六一面·”·歌女在心底合计了一番五殿下近日的行程,道:“再过两日,最多两日。”
殿下第一次提,她可以规劝,若是殿下第二次提,那便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了,她再规劝就是讨嫌··季玦看着旁边花瓶里的梅花,状若随意提起般,问道:“他……今天过得如何”·绿绮觉得她越来越不解殿下在想什么了。
“一切如常·”·“嗯·”·“唔……瞧着胃口不大好的样子·”绿绮搜肠刮肚··季玦想了想客栈的吃食,又想了想江瑗如今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做派,只好对绿绮道:“比照我的食单,每天给他备着。”
绿绮隐晦地、用颇为古怪的眼神看了一眼五殿下··“客栈的炭贱,有烟气,也不暖和,偷偷给他换了·”·绿绮以手撑头,偷偷玩着自己的耳坠,上好的翡翠,水头很足,她攒了好久买的,今天才戴上,刚好能向金银炫耀炫耀。
“给他裁几件换洗衣裳,布料比着我身上这身衣裳来·”·“殿下,您的缎子是有定制的,除去有府里标记的,我估摸着能用的也没多少了·”绿绮不确定道。
毕竟江瑗的私库是金银管着··“全都用了·”·绿绮心中犯嘀咕,这绸缎明面上定是要走她的账上的,府里那群“上进的”说不准又要给她的小人上多扎一针。
“君山银针、信阳毛尖还有么”·重生强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绿绮叹了口气,微笑道:“这您得问金银呢·”·季玦也叹了口气:“总之我平时的吃穿用度,这段日子,能给他的都给他。”
绿绮默默记下,酸倒了牙··殿下如此欣赏取中举人的同行么我若是男子,我也能……她的思维很快跑偏,然后又倏地正了回来。
哪里都不对劲呀,殿下何时对一个人如此上心过·季玦顿了顿,想到那个病弱的壳子,又不放心,再次叮嘱:“把已收到库里去的,我三九天常穿的厚实衣物,也都给他。”
“您常穿的”绿绮惊讶道··“嗯·”·“那件貂皮大氅那条银狐围脖也予他”·“也予他。”
绿绮有一种冲上去,摸一摸五殿下额头的冲动··“您给他,他也不敢穿啊·”·然而她只听到了今日五殿下异常任- xing -的声音:“他敢。”
“他若是突然一身华服,他的身份……殿下,多少眼睛盯着呢·”·“至于身份,他自己来决定·”·暴露还是不暴露,可不就是由江瑗这个主子决定么·歌女只好记下。
行吧,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又懒懒地拨了几下琵琶,看五殿下没有想听的意思,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什么麻烦事儿啊··金银在绿绮房里看着那张单子,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全是殿下赏你的”·绿绮半掩着唇,娇羞中又带有一丝得意,点了点头··金银又看了一遍单子,也开始笑:“绿绮姐姐啊。”
“嗯”歌女微微扬眉··“那个……银狐围脖……能不能借我戴戴就戴一小下”·歌女摇摇头:“殿下赏给我的,我得好好收着。”
“我说绿绮,你这个钗子是我借给你戴的吧这是先皇后赏的·”金银佯怒,腮帮子鼓了起来··绿绮赶忙揪住金银的袖子,假意摇了摇,又给金银抛了一个酥到骨头里的媚眼,讨饶道:“好妹妹,下次,下次有好东西,我一定先紧着你。”
金银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就学会撒娇卖痴·”·“你也吃这一套啊·”绿绮也笑··“行了行了,不闹我们府里的大红人了,我先走了,东西过一会儿送到你那里。”
绿绮笑着点点头,也不送她··金银前脚刚走,绿绮的笑脸就垮了下来··“若那围脖真是给我的,能不给你戴么·殿下这人,唉……”·绿绮翻了个白眼儿。
这暗六……到底特别在何处呢·.·江瑗得到了上好衣物若干,宫廷贡茶若干,貂裘一件,银狐围脖一条·以及其他一些七零八碎的东西。
客栈里的炭好像也被偷偷换掉了,他最常用的熏香悄然氤氲··他抬眼一看,看到了自己常用的博山炉,和钱二郎那张神情微妙的脸··钱二郎坐在他对面,两手支着下巴看他,眼神古怪极了。
第11章 ·钱二郎总觉得,季玦这人透着些古怪··且不说季玦在他面前展现出来的一点武力——这勉强能用天纵奇才来解释,单说季玦和五皇子殿下,就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和季玦也勉强算是从小长大,知根知底,知道季玦从未出过叶城一步,此次是第一次进京·在此之前,他与五殿下从未见面··就算季玦见过五殿下的画像,五殿下有季玦的画像,五殿下也应不会注意季玦这样一个小人物。
可那天五殿下的马车偏偏被他俩撞上了··季玦看见了五殿下的脸,便给五殿下送花,偏偏五殿下还收了··一个转头,密令便下来了,让他高床软枕、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虽说不同属,季玦对我的身份看破不说破,我们两个勉强也算平级,怎么转眼间,我就得伺候他了·钱二郎又环视了一番现在客栈里的家当,又看了看季玦那张俊俏的脸,还是决定什么都不问。
重生强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他给季玦倒了一杯茶,季玦坦然受了,神情间没有半分不自在··钱二郎自己蹭了一杯好茶,没出息地觉得这个命令其实也挺不错的。
“他要见你·”钱二郎说··江瑗点点头,问道:“何时”·“两日后·”钱二郎说着,又觉得那一点好奇就像猫爪子,一点一点挠得人心痒痒。
江瑗应了一声,然后低头不语··多说多错,季玦又是个冷淡寡言的,他这副做派,钱二郎应当不会怀疑··“我该练策论了·”江瑗说。
钱二郎知道季玦这是逐客,在季玦桌上顺了几片杏片,感慨这个时节能吃上杏子,季玦过得可真是令人神往··江瑗写着策论,想着自己是临时抱佛脚,不由悲从中来——他应该、还算……宝刀未老吧·他打了个哈欠。
·他那个名义上的父皇钟爱骈文,他便把文章作得花团锦簇——这种策论真无聊——与其堆砌辞藻,还不如去干几件实事··他又想到了他见过的,历代戴着镣铐跳舞的状元郎们,又打起了精神。
他已经做好了万不得已,代季玦科考的准备了,虽然这准备让他心虚·既是对其余诸考生不公的歉疚,又是对季玦本人不公的歉疚——季玦之才,怎么也用不着代考。
不知何时能换回去,他闷闷地想··作完策论时丑时刚过,江瑗就收到了三皇子江瓒明日邀人诗会的消息··这位江瓒是刘贤妃的儿子,也算是个妙人儿。
自幼便爱舞文弄墨、吟风弄月,说他附庸风雅吧,他还勉强有几分真本事——只是心胸实在算不上宽广··江瓒政事做得平平,偏爱艳科小道,耽于梨园乐坊,经常被江朝的皇帝陛下指着鼻子骂,骂他不走正道。
这又如何呢朝野上下,有识之士的眼珠子都尖利着·被骂,还说明皇帝眼里有这么个人·而江瑗这种不管做什么,皇帝都浑不在意的,才是真的扶不上墙了。
而江瑗知道,这位皇帝骨子里还存着几分对书蠹诗魔的追求,嘴上骂得欢,心里却是喜欢的··江瓒应该是几个皇子中,最像皇帝的一位了··前几日郑相的嫡长子郑祎外放出京,江瓒折柳送别,做了首词强赠人家,整个意象凄凄惨惨戚戚,仿佛人家郑祎去的不是富庶繁华的景州,而是瘴疠肆虐的岭南似的。
词本就是艳科小道,他还写得像郑祎被贬,即将一去不复返一样,隐隐有几分咒人的味道·传至开来,好几个长着眼睛的都觉得他在恶心郑相··——毕竟近年来,郑相有微微向皇后的老四、老六那边倒的苗头。
江瑗觉得江瓒也不算太聪明,郑相十几年来都炙手可热,势力盘根错节,“郑半朝”之名也私下里传了多年,若是给江瓒使个绊子,江瓒还不一定能招住··谁知道江瓒的小脑瓜里又想些什么呢·江瑗觉得一直待在客栈心口闷得慌,刚好可以去诗会逛一逛,若是能为季玦积几条人脉……·“不,季玦不需要人脉。”
江瑗沉思··他把那张烫金的帖子压了箱底·回贴说自己舟车劳顿,水土不服,又忙于备考,一时不察染了风寒,需要安心修养··然后他拿着那盘子杏片,盘腿坐到床上,再拿了一本策论集,又开始了他懒懒散散的一天。
翌日晚间,钱二郎又推门来找江瑗··“何事”江瑗板着脸回首问··钱二郎心里一惊,总觉得季玦哪里不一样了··江瑗是个爱笑的人,但他总以为季玦板着脸,那他也板着脸,他就像季玦了。
灵魂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与生俱来然后后天浸养的气质也很奇妙·季玦板着脸时,透着一种疏离的冷淡,会让人觉得仙凡有别,仙人殊途·而江瑗板脸,虽说依然会分出云泥之别,可这天上的云不是仙,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赫赫威势。
狮子打盹了十几年,也变不来猫··钱二郎忽略方才一瞬季玦的那一点违和,道:“昨日诗会上,王怡出了好大的风头·”·“……王怡”江瑗试探着问——毕竟那些卷宗他还没来得及看完,就上了季玦的身。
“你忘了就是在路上找我们麻烦的那个·”·“哦哦,他呀他怎么了写出一首好诗”他呀——我其实不认识。
“那倒没有,他送了三皇子殿下一枚玉箍,那可是洒金皮的·”·“红璞啊,我也有许多啊……”江瑗脱口而出··“你哪儿来的这种玉”钱二郎看着他,眼含怜悯,就像在看一个白日做梦的傻孩子。
重生强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江瑗这才想起他已经不是原来的江瑗了,他尴尬地沉默一瞬··然后他开口圆回来:“殿下之前偷偷赏给我了·”·钱二郎眼里的怜悯更浓了,这次是对他自己贫穷的怜悯。
“那也不一样,”钱二郎道,“王怡送的那个,是四千年前的·”·“噫……”江瑗没什么感情地感叹了一下··“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江瑗抬头,眼里透着几分可爱的迷惑··第12章 ·钱二郎恨铁不成钢,痛心疾首道:“你看看人家,该送礼就送礼,半点不含糊·”·“哦。”
江瑗吃了颗糖··“别人都已经开始行卷邀名了·”·“都是花架子·”·江瑗并没有敷衍钱二郎,皇帝近年来眼里愈发容不得沙子,行卷邀名已经行不通了。
前期名声再响,最终还不是靠考试的那几张卷子更何况,以季玦的年纪,哪需邀名恐怕青州季玦之名,早就传遍盛京了··比如说昨日来自三皇子的那张帖子。
江瑗拿着三年前的考卷,思考着如何破题··钱二郎把他的卷子拿到一边,笑道:“我们该出去了·”·“去哪儿”江瑗一时反应不过来。
“哥哥带你逛花楼,走着”·“走着”江瑗也笑··京城最大的花楼和戏园一样,都坐落在长街对面的安乐坊,是整个京城最大的销金窟。
一进花楼,一阵淡淡的香风扑面而来,甜而不腻,沁人心脾·老鸨看着这二人进来,把视线投向了江瑗腰间的青玉玉佩··然后她就露出一个风韵犹存的笑,调侃道:“小公子这么小……就……”·其实十五已经不小了,大户人家的孩子这时大多已经知事了。
而有些皇帝,十二岁甚至更早就会加冠··江瑗没搭话··“我们找柳姝大家,”钱二郎道,“听说她是全盛京名声最响的花魁·”·老鸨抬起眼皮子,觑了一眼钱二郎:“柳姝大家是谁都能见的”·江瑗把腰间的青玉玉佩在老鸨面前晃了晃,递了过去。
蝙蝠和忍冬花纹晃花了老鸨的眼··江人尚玉,这青玉本就不俗,雕工更是极好,线条干净利落,转势优美流畅,一看就知极其贵重··老鸨收下那玉,再看了江瑗一眼,换了口风:“小公子可真俊,是该让我家阿姝见见,我让婢女引你们去。”
·江瑗点点头,跟着引路的小丫头来到三楼的一间房门前··“柳姝姐姐,开门”·里面应了一声,门开了。
“你们进……咦,另一位公子呢”·“你没注意吗他被方才二楼回廊上的那位粉衣姑娘迷了眼,跑到那个姑娘面前搭话去了。”
江瑗道··“哦,”小丫头点点头,“那你一个人进去吧·”·江瑗迈进门槛,小丫头便从外面为他贴心地合上房门··这间屋子布置得雅致,却也花了大价钱,一开门看到的,就是一方不小的温水池。
池后立着一面忍冬花纹的屏风,遮住了所有视线,有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江瑗绕过水池,走到了屏风后,就看到了坐在桌边的他自己··或者说拥有着他的身体的季玦。
“呦,柳姝姐姐”他调笑道··季玦指了指房间的另一处,也笑着回他一句:“柳姝姐姐在那儿呢·”·那处床榻的纱帐里,确实坐了个姑娘。
姑娘见他进来,微微颔首·她向五殿下行了一礼后,不知道碰到了哪处机关,床榻下的暗道开启,她翻了进去··江瑗微笑:“现在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他走上前去,抱住季玦··这种亲密的动作是季玦始料未及的,他呆了一瞬,犹豫一下,扶住江瑗的头··抵足而眠都有过,一个拥抱实在不算什么。
一切他乡逢故知的喜悦、死而转生的复杂心绪、百转千回的纷杂念头,都在这个无言的拥抱中··然后他们发现,他们的视角发生了转变··重生强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季玦感觉一双手抚在他的头上,江瑗则感觉有手环住了他的腰。
他们猝不及防地换回去了·江瑗没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再摸了摸季玦的脸··确实换回去了··二人相对而坐。
季玦拿出一把尖刀,江瑗眼神凝重,盯着他··季玦把尖刀对向自己·他伸出手臂,挽起袖子,用刀划出一个口子··江瑗挽起袖子,看到了一模一样的伤口。
两个人都皱起眉··“疼吗”季玦问··江瑗点头··“我带了自己配的药膏,”季玦道,“脱一下衣物。”
江瑗疑惑地看着季玦,伤口在手臂上啊·“身体各处都要试一下,”季玦解释,“不同程度的锐器和击打……”·江瑗本唇角带笑,此时,他的唇角像是僵住了。
“我们还要探查一番药物作用会不会引起通感,”季玦看江瑗愣愣的,补充道:“不会太重,不会试上限,只是必须看看何时何事会引发通感·”·江瑗认命地点点头,他开始解自己的外袍。
这身衣裳还是季玦出门时选的,通体玄色,袖口绣着银竹,更显得少年容貌整丽,唇红齿白··他正在解右衽的绑带,季玦能清楚地看见他被黑色衣物映衬到的、白得发光的手背,以及手背上青色的血管。
前襟被打开了,江瑗的手移到了腰间玉带上··外袍落了下来··他把这件华贵的外袍团成一团,随手扔在床榻上··“中衣也要脱吗”他问。
他只剩一层中衣了··“不急,”季玦摇摇头,“把它拉下来一点,我们可以从肩背开始·”·江瑗解开一个带子,把中衣往下扯··“你自己来”·“嗯。”
江瑗反手把匕首往自己的肩上送,冰冷的刀尖刚触到皮肤上,他就冷得一个激灵··“不行,奇怪极了,就像自己凌迟自己似的·你来”·季玦失笑:“我来,那亦像我凌迟你呀。
其实大约在几个地方弄一点小伤口而已,此次我还带了鞭子·”·江瑗顿感艰难,这十几年来,他一根汗毛都没伤过,如今却要自残自伤·除去上辈子毒发时,现在回忆起来已经并不真切的疼痛,他再也未受过一丝一毫的委屈。
疼痛是何种感觉,他似乎已经遗忘了··“我也看不到我的脊背啊·”·季玦只好接过匕首,走到江瑗背后,划了一道浅浅的伤口··“疼你就说。”
江瑗很诚实又很无趣地答了一声“疼”··季玦从他背后伸出手,给他嘴里喂了一颗糖·就像从他身后抱住他一样··“我们再试试其他锐器。”
季玦道··第13章 ·江瑗和季玦吃着糖,试完了上半身··下半身再坐在椅子上,就似乎不太方便了··他们转移至床榻上··“我感觉有点奇怪。”
江瑗道,他在很多事情上异常地坦诚··季玦思考了一下,才明白了江瑗在说什么··“我是大夫·”他说··江瑗理解地点点头。
他今天一直在点头,显得整个人又可怜又乖巧,看起来完全不像当年那个强势的陛下了··季玦又给他喂了一颗糖··季玦脱了自己的衣物,查看所有的伤口。
江瑗看了一眼,道:“不管是什么东西造成的,什么程度的伤口,都会转至彼此的身体上——我们之间只要一人受伤,另一人也没跑了·”·“若有一把刀砍在了你的脖子上,捅在了你的心口里……”·江瑗摸了摸心口。
“我们两个都得死·”·“那下限在哪儿呢蚊虫叮咬”·季玦随手用指甲在江瑗后颈下方划了一道:“和这个差不多吧。”
江瑗打了个激灵,抓住了季玦的手··他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到了剧烈的拍门声··重生强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柳姝柳姝我来找你你开门啊”·“柳姝”·谁·江瑗扫了一眼他和季玦的样子。
……太凌乱了·而且,他们二人在一起,不好让人看见··不知道门外的是谁,由他出面比较好··他敲了敲暗道,准备用铜管传声让柳姝出来,把季玦从暗道里塞进去。
然后他听到了“啪”的撞门声·来不及了·他拆开一床被子,盖在了季玦的头上·抓起衣服边走边穿,就看到了绕过屏风,正要冲进来的少年。
“郑礼”他讶道··少年看到里间里的江瑗,也惊讶了一瞬··他今日硬闯,就是自恃身份,觉得他虽然不能在盛京横着走,却也人人卖他几分情面。
只是未曾想,里面的人会是江瑗··他抱拳行了一礼··江瑗的眼里盛着薄怒:“解释一下,嗯”·郑礼抬头,看了一眼江瑗半穿未穿的衣衫,和锦被未遮掩住的一缕绸缎似的青丝,握住了拳。
“行了,要我请你出去吗”·郑礼慢慢退了出去·他走得失魂落魄,连门也忘了关··江瑗走过去关门,发现门锁已经坏了。
他的唇角抿起,显然是生气了··他绕过屏风,看见床上隆起的被子,又笑了出来··他把被子掀开,就看见季玦乖乖地躺在那里,发冠在仓促间蹭掉了,一头乌发铺了满床。
“听到了没有方才来的是郑礼,郑相的庶子,来找柳姝的·”·季玦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又是一阵无言的沉默。
江瑗看季玦不想多谈的样子,找了另外一个话题··“我们再抱一下吧·”·他们再拥抱了一下··然后他们确信了,身体拥抱不是触发灵魂互换的条件。
“到底是因为什么”江瑗问··季玦摇摇头··“不知还是不可说”·“若我完全了解,你我也不用坐在这里像两个傻子一般了。”
江瑗叹了口气··然后他们交流了一番各自的信息以及这些天的经历,防止出现什么问题——比如说再次灵魂互换,并长期如此··其实大多是江瑗那边的信息,他的交际网太过繁杂,仅凭季玦猜测探索,可能会露出马脚。
江瑗躺在床榻上说着,季玦给他身体各处上药··江瑗推了季玦一下··季玦看着江瑗,似有疑惑··“你头发落身上了,怪痒的·”江瑗解释道。
季玦又重新束好头发··他大致听江瑗讲了一通,就到了黄昏时分··“这瓶是身体的药膏,三日后再涂一次,不会留疤·”季玦道··江瑗本来懒懒地趴着,他接过瓶子,翻了个身,季玦一个不察,被他压在了身下。
“你身上也有伤呢·”江瑗有点困了,语气便带上了婉转拉长的尾音··他放轻了手劲,细细给季玦涂药·药膏有一点淡淡的茉莉花香,很好闻。
上药后季玦坐起来,慢慢套上自己的衣衫··季玦又拿出几个瓷瓶··“每日人定后,你我皆没有什么事,这些药都要一一试过,切不可忘记·迷药、毒药都有,没用见血封喉的材料,解药也标清楚了。”
江瑗应了··除却外力作用,他们还要试着探查用药的反映——自己先看清楚了,总比被别人用到身上而毫无准备好··未雨绸缪是必要的。
这给季玦,也给江瑗添了许多麻烦,不过江瑗想着,此生能再次遇见季玦,这些麻烦好似也不算什么了··马上就要宵禁,因为郑礼而打乱了计划,江瑗让季玦从暗道离开。
一柱香后,季玦从二楼粉衣姑娘的房里出去··再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绿绮来接他们家殿下回去··此时江瑗已经收拾得齐齐整整了··“今天谁让郑礼上来的”·“四十六,她没拦住人。”
重生强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小惩大诫,让她自己下去领罚·”·绿绮点点头··“吩咐下去,今日季小公子本是要找柳姝姐姐的,但上二楼时,柳姝姐姐的生意被粉秋姑娘截了胡,又过一段时间,我才上来找柳姝的,懂么”·“季小公子今日整整一天都待在粉秋姑娘房里呢。”
江瑗便笑了··“这郑礼可真会找事儿·”绿绮抱怨了一句··江瑗深以为然地点头··“行啦,我的好殿下,我们回府罢。”
甫一回府,江瑗就打开了书柜的暗格,看着他之前没来得及看完的卷宗··他看了一会儿,想到了他是季玦时,钱二郎提到的那个叫王怡的举子,不由来了点兴致。
在花楼他也问过季玦,却被季玦寥寥几语带过,只知是有什么小矛盾··于是他问绿绮:“那个叫王怡的,和暗六是怎么回事”·绿绮只好把当时那些事情细细地说了,说完后补了一句:“暗六他们也没吃什么亏。”
江瑗点点头,又问了他原本明天的安排··绿绮则表示和往常别无二致,没什么安排,言下之意是五殿下一如既往地闲··五殿下把脸埋进了锦被里,又仰身伸了个懒腰,喟叹一声:“绿绮呀……”·“嗯”·江瑗却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阵儿,他才重新开口:“明日不去戏园了,我们去三皇兄府里一趟·”·绿绮点点头··第14章 ·江瓒的府邸比江瑗这个不受宠的皇子豪华多了。
他刚刚上朝回来,沐浴更衣,就听到了江瑗来访的消息··这是一个很巧妙得体的时间,江瓒刚好得空,不会打扰到他··不过江瓒并不是很想见到江瑗,就像江瑗平日里懒得看见江瓒一样。
所以江瓒有些好奇,他这个五弟登门,是为了什么稀罕事··二人先是虚伪地互相问候,说了几句闲话·江瓒把玩着一枚象牙核桃,抱怨着工部差事太多,烦得人头疼。
他抱怨够了,才像是反应过来一般,笑道:“为兄倒是忘了,你闲云野鹤,逍遥自在,自是不懂为兄的痛苦,可真是令人艳羡啊·”·——这就是江瑗平日里懒得待见三皇子的原因了。
江瑗不管三皇子的假抱怨,直接说到正题上:“听闻三哥前几日得了个好东西,可否让我开开眼”·江瓒怎么也未想到江瑗是为此而来,笑道:“十来年了,也没见你好金石古玩一道啊。”
“四千年前的玉器,当然要长长见识·”·江瓒边把江瑗引至书房,边说着闲话:“确实是凤毛麟角不可多得,待到万寿节时,刚好当个添头献给父皇。”
江瑗把玉拿在了手里,沿着边缘处摸了摸··“是良玉啊,箍壁极薄,一是玉石质地极硬,二是工匠举世无双·”·江瓒也颇为自得··江瑗似是迟疑一瞬,才继续开口:“只是这断代……”·“你看这包浆。”
“三哥,这断代恐怕有问题·”江瑗正了正神色··“怎么说”江瓒的脸上多了一分好奇··“你可知前朝时,就有工匠改良了锯子”·江瓒若有所思。
“若是前朝以前的玉箍,用来切割的线锯会留下痕迹,切口处应有参差不齐的手感,哪怕是后期抛光打磨,依然可以摸出来·”·“至于这个——你摸摸,太过光滑了。”
“也就是说——不足五百年”·江瑗点点头:“若是把这个献给了父皇……”·江瓒端方有礼地谢过了江瑗,留江瑗吃了顿茶。
吃茶时二人闲聊,江瓒问道:“五弟怎么对这真伪之辨如此清楚·”·江瑗放下茶盏,风轻云淡道:“无他,唯手熟尔·”·你要是摸过十几二十件的,你也闭着眼睛就能摸出来。
——这就是三皇子平日里并不是很想见江瑗的原因了···重生强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江瑗坐了一会儿,觉得他和江瓒实在没什么话说,很快便告辞了。
江瓒也觉得江瑗很烦,假假挽留了一下,乐得把江瑗送出府门··回去时江瑗倒是很兴奋,毕竟东西是假的,他准备的另一套说辞也无须说了··三皇子看起来一副谦谦君子样儿,实则多疑又睚眦必报,无论那个送礼的王怡是否知道真假,以江瓒的为人,总会让他吃个暗亏。
江瑗身心舒畅,回府让金银做了一道葱泼兔,想着偶尔幼稚一回也不妨事··他“离开”前看的那本书还放在桌案上,书页是他之前看的地方,仿佛什么也没有改变。
他把书拿起翻了翻··一张纸在那本书的夹层里,静静地躺着··“一别沧海,不见足下面已一十五年矣·”他读··“今复相逢,正赶至京城孟春天,你我之幸也。”
他便笑了··.·季玦去了京城最好的朱砂店,买了最贵的朱砂,又转至东市,买了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他回到客栈,关紧了房门··他用黄纸折了两只小鸟,用朱砂点上眼睛。
他翻出箱笼里的一盏灯,废了好大的力气,点出了一点豆大的火苗··他把那两只小鸟点燃··他准备给天上的那两只小鸟一点小教训··他是鬼医,他们这一脉从洪荒传至今世,是医,也是巫。
他昨日见到的是满身伤痕的江瑗··既然行医,他死不足惜,却偏偏让意外影响到了江瑗··这是他第一次失手··“你坏我救人,我坏你斗法,岂不十分公平”他想。
“如此,便和始作俑者的恩怨了了,因果断绝·”·他翻开床头的一本书··书里夹着封信··“故人江海一别,几隔山川……”·“今日乍见,翻疑梦中……”·“……故人今春清减……缕带似宽三寸耶”·季玦咽下喉间的一口腥甜,笑了。
第15章 ·元宝伺候江瑗沐浴时,看到了江瑗身上各种各样的小伤口··元宝有些生气··金银伺候江瑗穿衣时,看到了江瑗后颈处指甲的划痕··金银有点脸红。
元宝私底下把金银拉到一边,嘀咕道:“我一个爷们儿不好说什么,你不是和绿绮好么让她收敛些·”·金银的脸再次“腾”地一下,全红了。
她指着元宝,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元宝被她指着,才后知后觉出不妥来··金银啐道:“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你一个老爷们儿,让我跟人家绿绮说这个你不害臊,我还害臊呢我跟殿下本就同出同进,和绿绮说这些,绿绮又怎么想我”·元宝揉揉脸,赔笑道:“好金银,是我的不是……不过殿下他……唉……我看他满身的伤口,心疼得紧。”
金银愣了一下:“啊”·“啊”绿绮看着面前揉着手帕支支吾吾的金银,只觉自己跳进大江也洗不清了。
金银自暴自弃,扶额道:“对,你收敛一点嘛,不要殿下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他那满身的伤,元宝看着心疼·”·绿绮:……行吧··绿绮好说歹说,把金银劝走,盘算着加月钱的事情——必须加月钱了·她理了江瑗的动向,确定了江瑗那身伤是从哪里搞出来的了。
暗六,不,季小公子那张俊秀的脸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好了,她现在又知道一个不得了的秘密了··她在暖阁弹扬琴的时候,提了一嘴涨月钱的事··江瑗捧着茶盏,悠悠道:“上个月就涨了一次了。”
扬琴声骤然急促了起来··“你也不容易,加就加吧·”·扬琴声慢慢舒缓··“不过马上要会试了,季小公子的衣食住行……”·“您放心。”
涨了月钱的歌女姐姐语气愉悦··重生强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他体寒,还容易头痛,你们多注意些,我瞧着他最近又瘦了……”·……是吗绿绮眼拙,看不出来。
她应下江瑗所有的絮叨,退了出去··她确实看到江瑗后颈上的刮痕了,是指甲造成的··“真没眼看,”她想,“马上就要会试了,这阵儿在衣食住行上再好好把把关……”·她一个干- yin -活的,沦落到当老妈子,也真是可歌可泣。
.·季玦最近闭门谢客,对外宣称安心备考,但其实只有寥寥几人知道,季玦病了··寒症愈发严重,名贵药材用了不少,却还是不见好··江瑗找机会又见了季玦一面。
这个时候季玦坐在炉边,抱着汤婆子,把大氅盖在身上·他的嘴唇已经没有一点血色了··江瑗又给季玦罩了一层··系带的时候触到了季玦的指尖,冷得像冰块一样。
江瑗神色凝重:“你这是……”·“寒症影响不到你头上,自是好的·”·江瑗握住季玦的手,指望能让他暖和一点··“放宽心,”季玦笑了笑,谈起了另外一件事情,“我最近想明白我们为何会换来换去了。”
“我想明白了,我们欠了因果·因果了结了,我们便能各归各位啦·”·江瑗看他,期望道:“那因果还清了,你身体会好吗”·季玦笑着摇头。
江瑗便不怎么积极了··然后他听见季玦说:“按我云山的规矩,你应把欠我的诊费还了·”·江瑗的眼睛微微噔圆··“本来出了意外,我是不该厚颜要诊费的,可为了解决隐患——你当年死了,所以要还我半座皇陵,我们因果了结,就不会互换了。”
可要得到半座皇陵,就要得到一把龙椅呀··“因果就这么欠着可以吗”江瑗说··“我如今这个身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季玦没有说完,因为他被江瑗捂住了嘴。
一口气呵在江瑗手心··江瑗摇摇头,道:“慎言·”·季玦就不说话了··江瑗把手收回去··“目前最好的事情是,我病了影响不到你身上。”
“我要是又和你换了,岂不是影响到了”·“所以说,你要好好努力当皇帝啊·”·……不·我的意思是让你好好保重身体来着。
江瑗叹了口气·他有点担心,季玦的身体能不能撑过贡院的三场考试··二月中旬,贡院的最后一场考试结束··钱二郎驾着车等季玦··季玦裹着厚氅子,提着考篮,刚出贡院没走几步就又上了车。
车里暖烘烘的,里面还有各类点心放在小几上··“如何啊”钱二郎问道··“尚可,”季玦坐在那里,补充道,“中途差点厥过去。”
“可怜你带病考试……不过那个姓王的孙子也病了·”·“嗯”·“他这个是纯把自己作死的,考试前天和几个纨绔去马场,从马上摔下去,当场折了胳膊。”
“真是不走运·”季玦道··“可不是么,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还伤着右手,字也没法写,来都来不了了·今年错过,可得再等三年了。”
钱二郎说着,又笑道:“不过人家年纪轻轻,又是才高八斗,定是不稀罕这三年的·”·至于那王怡是否真的不稀罕,谁又知道呢··第16章 ·钱二郎递给季玦一朵玉兰。
季玦看他··“东家赠你的·”·“他好端端的……”·“您可真是不知今夕何夕了,来,挑开帘子看看罢·”·重生强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季玦挑开帘子,才看到街上人来人往,小贩们挑着竹篮花担,售卖着桃李梨杏、山茶水仙一类。
今年雪下得少,春风来得也早,海棠已经开了,紫荆也繁,玉兰白得正绚烂··季玦这才把思绪从经史子集里放出来,笑道:“花神生日”·“可不是大花朝嘛。
白蒿也长好了,你正累着,好好洗漱一番赶紧歇下,我去京郊挑菜,我们今天吃时鲜·”钱二郎正说着,马车就停到了客栈门口··他送季玦回房,炫耀道:“京郊的风还寒凉着,我去踏春,你可去不了”·季玦好脾气道:“是呀,你玩得尽兴。”
钱二郎不好意思炫耀了··季玦头昏脑胀,用了点饭,洗漱后便睡下了··再醒来时,天已昏昏暗·他应当没睡多长时间,只是身体欠佳,本就浅眠,一醒,就再也睡不着了。
他坐起来··窗外透着隐隐约约的人声和灯火光芒··是了,今晚应当有花神会的··他披了大斗篷,打开窗子·风灌进来,他轻轻颤了一下,却不关窗。
钱二郎说是挑菜,到现在也未回来,不知道去哪儿浪了··季玦看向窗外··星子漫天,灯火灿烂,人群熙熙攘攘笑闹,与屋内是全然不同的··那朵玉兰有些枯萎了,季玦也不介意,把它簪在耳边。
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街巷的花枝上贴着五色彩纸,挂着各种花神灯,安乐坊的歌声一直传到了季玦这里··今晚安乐坊通宵歌舞,花楼里的姑娘们争奇斗艳,人流还在往那边涌。
季玦旁边的两个郎君还在谈安乐坊里的乐子··听闻花楼里的柳大家要跳一出《花神飞天》,戏园里的另一位柳大家今晚也排了场子,这两枝柳撞在了一起,人们竟不知去哪边了。
那两个郎君说着说着,也争论起来··“要我说,我们还是去青荧大家那里,他都多久没开过嗓了,今晚唱大轴,他那个乾旦唱得好哟……”·“柳青荧再好,也是个郎君,你好好的柳姝大家不看,看什么柳青荧”·“郎君怎么了郎君哪里比不上小娘子了”·“我说张兄,你这人怎么不解风情啊……”·“我不管,你要去看柳姝你就去,西市的盘口已经开了,两家正较着劲呢,我要去戏园子,一掷千金我掷不起,百金还是有的。”
“诶你这人……你等着,我不信我砸不过你,咱们今晚看看,是柳青荧好,还是柳姝大家好”·两个刚才还喜呵呵的人,竟马上分道扬镳,各走一边了。
季玦一哂,在路边买了盏花灯提在手里··想来江瑗今晚,定是在安乐坊,不是在这枝柳那里歇下,就是在那枝柳那里砸钱··金翠耀目,罗绮飘香。
季玦看着自己淡淡的影子··他买了一只糖人拿在手里,糖人戴着花冠,很是应景··花神庙供在长寿坊,他一时无聊,决定去那里看看··大约人们已在白天拜过花神了,这里竟不像他想象中的那般热闹。
庙前的长明灯燃着··他拜过花神,刚出庙门,便看到一个人影朝这边走来··那个少年郎君戴着一个狰狞的傩戏面具,拿着一串冰糖葫芦··身量熟悉得紧。
季玦嘴角抿起··“他们认不出我·”江瑗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你怎么在这儿”季玦问··“兴至而来,不曾想碰到你了。”
“要进去吗”·“现在我可兴尽而返了,一起走走吗”·季玦点头··“金银和元宝在斗草,从白天斗到现在,我斗不过他们。”
江瑗说··季玦笑了··“下次若有机会,加上我,我帮你斗·”他说··月亮爬上了柳树梢··江瑗把冰糖葫芦递给季玦,道:“帮我拿着。”
季玦便随意把灯挂在树枝上,帮江瑗拿着冰糖葫芦··江瑗把手伸进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边拆油纸边道:“看,百花糕,金银做的时候我跟着学的,你吃吗”·重生强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季玦点头。
江瑗想递给他,才发现季玦一手拿着糖人,一手拿着糖葫芦··他把糕点递到季玦嘴边··季玦咬了一口,一嘴的清甜··糕点竟然还是温热的··“吃了撑腰糕不腰疼。”
江瑗道··季玦把冰糖葫芦还给江瑗··两个人继续漫无边际地走着··“安乐坊有歌舞,你去看吗”季玦问。
江瑗摇头··他们便继续逛着夜市··杨花街街边种着玉兰树··江瑗伸手,把季玦鬓边的玉兰花拿下来,插在自己头上··“都枯了。”
江瑗说··他又踮起脚摘了一朵玉兰,重新簪在季玦耳后··“这朵没有经别人的手,还新鲜些·”他说··“更显诚心吗”季玦失笑。
“善”江瑗道··他仔细打量了季玦一下,赞美道:“季小公子看着真俊·”·他今天的脚步格外轻快··季玦看出了这份轻快,问道:“有什么好事吗”·“随意一走,能碰上好友,难道不是好事吗”江瑗反问。
自是好事··江瑗又把冰糖葫芦递向季玦:“你咬一个·”·季玦就着他的手咬了一个,然后酸软了牙··“王婆婆家的,这家糖葫芦不好吃,买的时候没看,糖衣太薄啦,山楂也酸得不得了。”
江瑗调笑着··季玦转头盯他··江瑗又开始笑··他还是陛下时,从未这般笑过··或许真的是物极必反罢,季玦想,在他错过的十五年里,江瑗长成了另外肆意的样子。
这才是满楼红袖招的五陵年少啊··季玦也跟着笑了,轻松肆意的笑——他也未曾这般笑过··季玦把糖人递给江瑗··此处新声巧笑,想来也无人注意江瑗,江瑗掀开面具,咬住季玦的糖人。
灯火灿烂,狰狞的面具下面,乌发红唇··那朵半枯的玉兰也被映衬得更美了··花光满路,箫鼓喧空··今夜整个盛京,都是清甜的··江瑗咬掉了糖人的花冠。
“我猜是兴善巷李叔的手艺·”他道··他的语气有着些隐秘的得意,好像他正在谈论的事情,重大到不是仅仅猜到了做糖人的商家,而是猜到了当今皇帝的遗诏般。
“你猜错了,我是在永宁巷那里买的·”季玦摇摇头··江瑗的笑容僵硬一瞬··季玦有些疑惑,不就是猜错了是谁做的糖人,江瑗怎么反应这么大。
江瑗突然凑近季玦耳边,悄声急促道:“我看到皇帝了,他往我们这边来了·”·皇帝江瑗他……爹·江瑗口中的香甜气扑到季玦脸上。
他扣上面具,矮下身子,在季玦还未反应时,像一只灵巧的猫,钻进了季玦的斗篷里··第17章 ·季玦僵住了··江瑗微微弯腰曲腿,压低了身子,头凑在季玦的胸口上。
“他过来了,”江瑗说,“他肯定认不出我·但他身边的常公公能看出来·”·他的气息随着说话的节奏吐在季玦胸前··季玦借着看花的姿势微微转头,确实看到一个约莫不惑的中年人穿着青色长袍,戴着玉冠,身后跟了两个随从,正朝这里缓步走来。
他转过头,盯着一枝杏花,目不斜视,配合地搂住江瑗··他一只手放在江瑗的后脑上,另一只手握住江瑗的腰··……只差一点便能握住了。
季玦被这截窄腰一惊,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江瑗的发顶,只看到他乌发边的那朵白玉兰··他感受到了无数目光朝这里看来··皇帝终于走过来了,这个男人温文尔雅,嘴角自带三分威仪,看起来心情不错。
·重生强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他朝季玦这边一瞥,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擦肩而过,却没走远,站到了季玦一侧的杏树旁··江瑗也不老实,在季玦怀里微微动了动。
季玦只得手上用力,把他锢在怀里··江瑗的头发太滑了··皇帝似乎暂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在和身边的人讨论花期,又从花期讨论到了农时··季玦搂着江瑗,低下头在江瑗耳边说:“我们先行离开吧。”
在周围人的眼中,这简直就是耳鬓厮磨了·本是亲昵的姿态,因着场合的不恰当,透出了狎昵的意味··总会有几道目光隐晦地朝这里看来,季玦突然有点不自在了。
他半拥半抱,和江瑗走出这条街·因为江瑗被斗篷挡住视线,他走得极慢,也极稳··在确定走出了皇帝的视线后,他松了口气··他松开手,道:“可以出来了。”
江瑗直起身子,把面具掀到头顶,想往外走,却脚下一绊,又扑回了季玦怀里··季玦下意识接住他··江瑗拉起斗篷一看,笑了:“我们俩腰间挂的绦子缠一起了。”
季玦低头去看,却听江瑗道:“你别动,我来解·”·他躬身,凑到了季玦腰间,然后一愣··无意缠在一起的,是一只玦,一只瑗··那只瑗刚好从玦的缺口里滑了进去,像九连环似的。
他伸出手,解开它们··他站起来,退后一步,出了斗篷··季玦的斗篷太厚了,他靠在季玦胸口,在里面闷了好久,鬓角的碎发都有些濡- shi -··他脖颈上还留着几滴汗。
“你真暖和·”他说··他笑得好看极了,灯火和星光都比不过他··.·皇帝终于体察完了民情,就和常公公闲聊··周围的人还隐隐约约谈论着刚才出格的那一对儿。
“那个小郎君可真是俊啊·”有人说··又有几声“伤风败俗”的评价传来··“你们不知道我来得早,他怀里搂着的那个,也是个小郎君呢”·皇帝摇了摇头。
常公公极有眼色地问道:“……您这是”·皇帝叹了口气,颇为感慨道:“也不知为人父母的知道了,是何等感受……这家教啊。”
常公公附和了几句··皇帝闲逛了一晚上,又秘密地回了皇宫··不过他没想到,他还能再次见到花朝节晚上的那个少年··——在殿试上。
今年的殿试他亲自出题,找的几个监考官也颇合他的心意,他便在奉天殿多待了一会儿··然后他便看到了季玦··“他叫什么”皇帝问。
礼部尚书田拙朝皇帝的目光看去,回道:“今年如此年幼的举子恐怕只有一位,想必这位就是青州的季玦了·”·“他会试取中了第几名”·“第一名。”
“难怪·”皇帝说了这么一句,让田拙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在难怪什么··——难怪刚下了会试,就敢当街……年轻人啊。
今岁参加科举的世家子不少,名单就在他手边,他转过头,看着另一个方向:“那位就是唐安”·田拙点点头:“是他,会试取了第二名,几个老头子为了他和季玦的卷子,都打起来了。”
皇帝冷笑一声:“不是为了卷子吧·”·田拙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默了一会儿才道:“卷子确实作得好·”·皇帝看着唐安,叹道:“唐家的麒麟儿啊。”
田拙不作声··兵部尚书周颖倒是接话了:“陛下的几位皇子也不差·”·皇帝冷笑一声··他看着满场的举子们,道:“朕下去转转,看看是怎么个不差。”
他还真把奉天殿转了一圈儿,停到唐安的桌案前··——在讲水利··用满章绮绣华藻讲水利,还不失实用,果真是个人才··想必为了让文章花团锦簇,天下文人都下了功夫。
重生强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皇帝又绕到了季玦身旁··他仔仔细细地打量这个低眉伏案的少年··从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侧脸,少年抿着唇,脸冷得惊人。
这个天气,他还穿着厚氅子……皇帝看着都热··皇帝觉得季玦和那天晚上的时候不太一样了··他仔细回忆少年当时的表情··虽然当时也冷着脸,脸上没有什么大表情,可当时他周身分明是温柔放松的,甚至有着几不可见的羞意。
现在一脸冷峻的样子,倒完全看不出来当时的放浪形骸了··他颇感兴趣地往季玦试卷上看··“臣对:……”·“……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
“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口气倒是不小。
皇帝笑了··他踱回了御座··不是世家子,与行卷邀名扯出来的那一大堆盘根错节的势力也没牵扯··是个合格的布衣,就是人不太稳重,他想··江瑗听了一整天的曲子,看了一眼刻漏。
“殿试是否要结束了”他问··绿绮点头·殿试所剩的时间确实不多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江瑗怅惘道。
绿绮因他的怅惘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季玦有些头晕··他感到了一丝不妙··一滴墨点滴到了稿纸上··第18章 ·送神鸟一纸巫术的后遗症还在,季玦晕倒在了奉天殿。
他再次醒来时,看到了绿绮放大的脸··绿绮正在给他盖被子,一转头就看到他又睁开了眼睛··“殿下怎么刚睡下就醒了”她问。
季玦意识到,他与江瑗再次交换了··他看了一眼刻漏··殿试还在进行中··江瑗睡着了之后,看到了自己面前的纸墨笔砚··他快速环视了一周。
他又掐了自己一把,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季玦左手一疼,低头一看,看到了上面的掐痕·江瑗肤白,那抹红就异常显眼··他猜到了江瑗此刻在想什么,摩挲着手背笑了。
江瑗掐完了手,明确了自己的处境··——他和季玦又换了··然后他才想到,自己掐手,季玦也能感受到··他颇为心虚地摸了摸手,往掐痕上吹了口气。
他开始翻季玦的卷子··“策论作得挺好·”他想··只是在最后的那两句残诗上,滴了一滴黑漆漆的墨点··万幸是稿纸··他开始以季玦的笔迹隽抄那篇策论。
季小郎君的笔迹他驾轻就熟,抄得很顺手··……直到那两句残诗··毕竟季玦还未作完··“盛京西望此人间,九派大江九叠山。”
·江瑗讽刺地笑了··这是一道续诗题,第一句是皇帝出的,第二句是季玦续的··皇帝出的这句“盛京西望此人间”出自一首悼亡诗,鲜有人知,这是皇帝悼先皇后的。
后陵在京城西郊··先皇后殡天那年江瑗还小,他只记得皇帝流了几滴眼泪,作了首叽叽歪歪的酸诗··皇帝果真是天下第一虚伪的人,时过境迁,悼念亡妻的句子,也能出现在科考的卷子上了。
江瑗吐出一口气··这是季玦的考试,不是他耍- xing -子的地方··日快要落了,距离殿试结束,还剩半柱香的时间··他提笔,写下最后一句诗。
他整理好季玦的卷子,把氅子捂紧···重生强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太冷了··今天还是钱二郎来接季玦··他把江瑗送进马车里,问了和上次会试一模一样的问题:“如何啊”·江瑗答:“尚可。”
江瑗说完“尚可”,又皱了皱眉·他续上的那两句诗,可能不太讨皇帝喜欢··不过想来季玦作的策论,也应不太讨某些读卷官的喜欢。
奉天殿侧殿内,季玦的那篇策论确实被挑了出来··“你看看这篇……”一位翰林学士把卷子递给旁边的人··“这篇怎么了”田拙从他们中间截了个胡。
“这……田大人,这篇写得太散了,画了这么多红圈儿,恐怕有失公允吧”·“哦”田拙翻了翻,笑道,“这不是那位季会元的吗”·“是呀,怎么比起会试,水平差了这么多,开题言辞也过于尖锐了。”
“哪里差了”田拙佯装不解··“您瞧瞧,一会儿水利一会儿盐铁,转头又跳到藩国上,乌七八糟说了一大堆,一个主题也没有。”
田拙的笑容不变:“没记错的话,谢大人簪缨世家,是苹河谢氏人”·谢翰林点点头,又道:“也只不过是谢氏旁支,不值一提罢了。”
田拙再没理他,转移话题道:“你看看人家作的诗吧·”·谢翰林再翻到卷末,去看皇帝心血来潮出的那首诗··“盛京西望此人间,九派大江九叠山。
日月……嚯”·“如何”田拙捋了捋自己的胡子··谢翰林激动地把手拍到桌子上,连拍三下,只喊了一句:“好”·“这不就配得上那么多红圈儿了。”
田拙无所谓道··“可是这策论……”·田拙盯着谢翰林,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他眯着他那双笑眼儿,像只狐狸··谢翰林撇过头。
“自我朝太'祖开创科举取士后,‘公允’二字,诸位大人想必都会写的,”田拙笑眯眯道,“况且陛下,可是在这位身边停驻许久的·”·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田拙循声看去,发现是那人郑相一系的··田拙也任由他笑,毕竟有些官员,今天看到这份卷子,是笑不出来的··另一个年轻的读卷官一边飞快地阅卷,一边笑道:“反正头甲三名的试卷,都是要过您的手的,这世间再也没有比您更公允的人了。”
说话的人是户部尚书崔清河,田拙被他绵里藏针刺了一下,笑着说:“崔大人钟鸣鼎食,却比谢大人聪敏些·”·谢翰林又拍了一下桌子,提醒田拙慎言。
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懒得听他们俩撕··崔清河继续道:“季小郎君是个有大气魄的·”·“唐安也不错·”田拙道··“只是季小郎君年纪太小,是得挫挫他的锐气,让他沉淀下去,懂得厚积薄发的道理,免得恃才傲物,胆大包天。”
崔清河翻着卷子,低着眉,似乎随口一言道··“崔大人言之有理啊,唐安年纪也太小了,”田拙附和着,“我也痴长崔大人一两岁……”·“唉……”崔清河叹了口气,长而密的睫毛眨了眨,给脸上打下一片小小的- yin -影。
他放下手头的卷子,捧着脸道:“田大人怎么就不人如其名呢”·田拙不理他了··他又叹了口幽长的气··田拙只好道:“崔大人倒是人如其名。”
崔大人迅速笑了一下,又拿起卷子··田拙转过去背对他,也阅起卷子··次日一早,田拙与其他几位读卷官理出了十几份一等卷子,季玦与唐安皆在此列——头甲三名就将在这十几人中产生。
文无第一,各位大人各有偏好,谁也说服不了谁··田拙抽出季玦与唐安的卷子,显得独断独行··他还是那副笑模样,道:“这两份卷子好似呼声最多,我就在这儿把他们定了,诸位大人有什么意见吗”·崔清河摇摇头。
其余人也摇摇头··翰林院掌管学士赵慈又抽出了一份卷子,道:“此篇亦为佳作·”·重生强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田拙定睛细看一遍,笑道:“确实不错,文不加点,言之有物,典也用的好。”
“方朗”他问道,“这位可是卢大儒的门生”·“关门弟子·”有人接了一句。
田拙点点头,把这份卷子和季玦唐安的放在一起··凡事要慢慢来,他想··不出意外的话,这三位就是今科的一甲进士了··第19章 ·田拙、崔清河、赵慈三人于文华殿觐见,将三份卷子奉于皇帝案前。
皇帝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翻到季玦那一张的时候,他微微坐直身子··“季小郎君这篇不错·”他说··田拙扬起嘴角··也不知道那些说季小郎君策论不好的人,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这篇文章每个领域都提,在仅有的篇幅里深挖不起来,可谓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赵翰林说乌七八糟也没说错··但是说没有主题,就是赵翰林在睁眼说瞎话了··季小郎君提的每一个领域,矛头都直指世家。
就拿盐铁来说,至今各个世家还盘根错节,垄断着盐铁的五分利··这是皇帝决不能容忍的··想来那群人精只是装不懂罢——装不懂的大多是世卿世禄一流,这群萌世家余庆的世家子们想把季玦这篇按下去。
崔清河也提了··田拙把他不痛不痒地顶回去,又把唐安的卷子提上来,崔清河便退了一步··田拙看着皇帝··皇帝看完了季玦的策论,该看到后面那首诗了。
“盛京西望此人间,九派大江九叠山·日月每从肩上过,山河长在掌中看”·读到最后一句时,皇帝下意识扬了尾音,读成了疑问句。
“首联续诗,这首续得最好·”赵慈道··皇帝点点头··崔清河也开口道:“季小郎君有大胸襟·”·皇帝先是被颈联和尾联一惊,不由对季玦更生几分欣赏之意,听到崔清河这句“大胸襟”,又不大高兴了。
日月每从肩上过,山河长在掌中看··这像是一个生在边远小城的、十五岁的乡野少年写出来的东西吗·崔清河又来了一句:“季小郎君这句,大概就是天才吧,臣少年时不能及也。”
他眉目清俊,声如冷玉,此时面目诚恳,真像是在说自己不能及也似的··田拙几不可察地冷哼一声··崔清河的唇边多了一分笑意··皇帝放下季玦的卷子,转而拿起方朗的,说了一句:“这位季小郎君朕见过,不是个正经人儿。”
田拙、崔清河:……·陛下在哪里见过季小郎君什么叫不是……正经人儿·崔清河愣了一下,又笑了,笑着笑着还看了田拙一眼。
“陛下可有决断”赵慈问··皇帝沉吟片刻,拿出唐安的卷子,道:“可为头名·”·三个人记下··“方朗”皇帝又念了一句方朗的名字,问道,“这位可是卢先生的门生”·赵慈回了句是。
皇帝笑着说:“季小郎君长得俊,朕看探花正正合适·”·至此,天元十五年的一甲,算是尘埃落定··君臣几人说了几句闲话,在田拙他们即将告退之时,却听皇帝冷不丁又念了一遍季玦的诗。
“日月每从肩上过,山河长在掌中看……这要是朕的哪个儿子写出来的,朕能马上立他为太子,可惜啊·”·事关皇帝的几个皇子,几个人老神在在,谁也没接话。
皇帝颇为幽怨地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他们下去了··说来好笑,皇帝登位十五年,这却是他第二次亲自处理科举的各项事宜··田拙和崔清河,都是他提上来的,天元十二年的进士。
天元十二年,皇帝费尽心思,才把郑相踢出了插手殿试的队伍,那一年三百零一份考卷,都是皇帝亲自阅的··此前十二年,从皇帝登基开始,进士不叫天子门生,而叫郑相门下。
就连如今,今年的榜眼方朗,也是卢大儒的关门弟子··重生强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卢大儒是当今郑相的同门师兄,方朗排资辈,得叫郑相一声师叔··今年他选读卷官时,选得十分斟酌,郑相一系只选了一个——人却凑不够了。
“郑半朝”之名天下皆知,半朝皆是门生故旧,这一党简直让皇帝头疼了十几年··皇帝不禁又在心底暗骂起先帝来··当年郑相的父亲,那位人尽皆知的郑氏大家归隐山林,先帝三请而不就,只一心一意教书育人,传圣人之道。
他首开私学,先帝下旨褒奖,郑氏一门更是如日中天,天下文人趋之若鹜··皇帝本不想用“趋之若鹜”这个词,只是他实在是烦透了郑氏家学··郑老爷子身体康健,弟子越收越多,收了门生三千。
门生再收门生,收了一窝儿又一窝··这些其实也没什么··郑老爷子不出仕,他那些优秀的弟子们却入朝为官,或走科举,或举孝廉,一个一个扎根在了朝堂内。
直到郑老爷子仙逝,一个正一品的宰相、三个从一品的尚书给他抬棺,几乎整个朝堂夹道相送,才让先帝觉出不对味儿来··可惜来不及了··郑老爷子最小的儿子,当今的郑相,入仕了。
郑相甫一入仕,整个朝堂,不是这个叫他师兄,就是那个叫他师弟,不是这个叫他师伯,就是那个叫他师叔祖的··他从翰林院编修做起,仅仅用了三年,便做到了宰相。
皇帝受够了郑半朝·他又在心底大骂了先帝一句“糊涂蛋”··他恐怕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凑不齐殿试读卷官的皇帝··郑相一系的他绝不想多用,只好又凑了几个世家出身的。
这群人对科举不是很在意——他们的战场不在科举··当然如果能多分几杯羹,他们也乐得阅阅卷子··今年一甲的三个名次,是多方妥协的结果。
郑氏一个,寒门一个,世家一个··三个人皆有高才,也不算辱没了一甲··要说中意,皇帝还是最中意季玦的··其他两个人也好,只是这身份令他不喜。
至于季玦……皇帝心里有点酸··——那两句诗怎么着,也该是他写出来的啊·皇帝又不高兴了,喊了常公公,去尚书房考校皇子们的功课去了。
江瑗趴在客栈的桌子上,心里有点七上八下,也不知道季玦考得怎么样··他考完后才想到,他名义上的这个爹心眼极小,可能要为那两句诗喝醋,不知道他会不会牵累到季玦。
如若是他自己考试,他也断不会这般紧张的··他还蛮想见季玦一面,哪怕一面也好··第20章 ·季玦看着身边的小丫鬟为他更衣··金银她娘生病了,金银请了事假,和元宝一起去照看她娘,今天五殿下的各类贴身事宜,都是珍珠顶上的。
珍珠帮五殿下系着带子,手却一下一下,抚在五殿下领口,有一搭,没一搭,若即若离,很是轻柔··季玦觉得珍珠的手不太老实,但又不好确定,珍珠是不是无意的。
珍珠好不容易有了挤掉绿绮的机会,整个人简直要倾到五殿下身上去··季玦感觉胸前有一片柔软,猛地退后一步··他有些无所适从··若是真正的江瑗,他碰上这种情况,是怎么处理的·季玦想了一下,才发现江瑗并没有告诉他。
他盯着眼前含羞带怯的珍珠,陷入了沉思··珍珠见五殿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心中窃喜,觉得自己还有戏,拉开了衣裳的系带··季玦一惊,非礼勿视,他赶忙闭上了眼。
当他再睁开眼想喝退珍珠时,却看到了眼前钱二郎放大的脸··……换回来了·太好了·他松了口气,接下来的事情,就让江瑗自己解决吧。
怪难为情的,他想··江瑗受到了惊吓··他一阵天旋地转,就看到面前宽衣解带、欲要亲他的婢女··“你是谁”他脱口而出。
婢女闻言停了下来,不可置信地看向江瑗··重生强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江瑗摇了摇脑袋,才觉得清醒了一点·他仔细盯着珍珠的脸,半晌才把人认了出来。
“……珍珠”·珍珠咬着唇,点点头··江瑗冷着声线,平静道:“把衣服穿好·”·珍珠乞怜地看着江瑗,还是不动。
她眉眼含情,眼波秋水流转,又因为年纪尚小,透着股花骨朵一般的稚嫩之气·那含羞带怯的一眼,能让世间大部分男人酥了骨头··江瑗又问道:“你是去岁皇后娘娘赐下的”·珍珠娇着声音答了声是。
“我倒是想进宫问问皇后娘娘,她宫里的人,都是这般寡廉鲜耻吗”·他正说着,就听门“吱呀”一声,绿绮推门进来了··“怎么搞的”江瑗抬起下巴,询问绿绮。
绿绮眼睛一扫,就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她只好解释道:“金银不是回家了吗,本来是玛瑙替她,这个珍珠给玛瑙下了药,元宝也不在,代班管事儿的让她顶了金银的活儿。”
“你又是干什么吃的”·“妾有罪·”绿绮向五殿下行了个礼,笑盈盈地揪着珍珠的领子,把珍珠拎了出去。
把珍珠越拎越远后,她陡然收了笑模样,掐住了珍珠的下巴··周围还有丫鬟仆役在洒扫,她也不给珍珠留情面,问了一句:“你说,我美还是你美”·那丫鬟打了个激灵,勉强回道:“当然是绿绮姐姐美。”
绿绮冷笑一声:“金银在的时候你乖乖的,金银一走你就作妖,怎么着,你只认金银不认我”·“不……不是。
我怎么会不认绿……”·“不是没有我美,你也敢勾引殿下,你不照照镜子,看看你配不配得上我”·“妾……”·“妾什么妾,我今天只把你撵出去,你要记得我的恩德。”
几个看热闹的小丫鬟不嫌事大,喊了一声:“绿绮姐姐英明”·然后她们咯咯笑成一团儿··那些笑声异常刺耳,像是在把珍珠当猴子看。
珍珠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刀子般的眼神侧向绿绮:“撵我你一个被养在府里的歌女,你也配撵我”·周遭窃窃私语的声音顿时静了下来。
几个婆子走过来,就要把珍珠往府外拖··“你们敢”珍珠抬高音量,原本娇俏的声音陡然尖利··绿绮上前几步,低下头,贴着她的脸,长长的头发落下来,低语道:“你要是能勾着殿下上床也就罢了,我还认你是半个主子,可你这个废物既然勾不到,我又有什么不敢的”·她声音温柔,语调却含媚,这段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暧昧地像是在跟她上床。
珍珠又嫉又恨:“我可是皇后娘娘宫里出来的”·“那请您回去找皇后娘娘罢·”绿绮摆了摆手,珍珠就被拖了下去。
皇后可真烦,绿绮心想,她管什么皇后不皇后的,她只认五殿下··手上沾了珍珠脸上的香粉,她拿起帕子擦了擦手··然后她慢悠悠往五殿下那里走··一个管事婆子向绿绮那边努努嘴,对着手底下刚来的洒扫丫鬟们道:“看见了吧。”
几个丫鬟点点头·她们个个貌美,环肥燕瘦,各有风情,都是其他各府的人送来的··“老身可好久没见过这场面了,没想到那个珍珠姑娘来得晚,认不清绿绮姑娘的厉害,又让老身看了场好戏。”
管事婆子笑吟吟道:“你们要晓得,在五殿下府里,想飞上枝头,就要先越过这位姑娘·”·几个小丫鬟缩了缩脖子··“撞在金银姑娘手里还好,撞在绿绮姑娘手里……这次只是把她撵出去,确实给了情面。”
丫鬟们面面相觑·对于她们这些人来说,撵出去等于去了半条命,这也算留情面·“殿下就喜欢绿绮姑娘这种的·”·丫鬟们又想起了绿绮那张脸,和绿绮那个人。
她靡颜腻理,放狠话时也美到令人移不开眼睛··绿绮姑娘是条艳丽的毒蛇··“绿绮姑娘今年十八,花期还长,你们还有的熬呢·”管事婆子又笑了一声。
绿绮耳力极好,自能听到管事婆子都说了些什么··重生强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她今天把珍珠拉到这里,也是为了敲打这些不安分的··绿绮想到了季小郎君那个人。
气度高华,哪里是珍珠这小妮子比得上的·她被管事婆子那句“殿下喜欢绿绮姑娘这样的”给逗笑了··要是她们都学她,岂不是越学越偏她笑得恶劣。
她想到季玦那张冷得像冰一样的脸,和金银嘴里说的,殿下那一身的伤··殿下其实喜欢这样的··季小郎君在床榻上,恐怕是艳若桃李,冷若冰霜··应该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古怪癖好·她仿照管事婆子,在心里来了一句:“季小郎君今年才十五,花期还长,你们还有的熬呢。”
她都有些同情珍珠一类的这些丫鬟们了··她摇了摇头,把脑子里的诡异思想甩出去,想别的事情··“我们这一行,出了两个男人,都这么会勾人的吗”·“噫……这不是戗行了吗”她又笑了出来。
她回去推开五殿下的门后,五殿下还坐在那里黑着脸··“好殿下,是妾的不是,最近盯着季……那边,把府里疏忽了·”她又向江瑗请罪。
江瑗听她说起季玦,终于有了点反应,喝了口茶··“你说……”江瑗的脸上满是懊恼··“殿下怎么了”绿绮温声细语。
“你说……他会不会误以为我不正经……白日宣- yín -”·你说……他会不会误以为我不正经……白日宣- yín -·绿绮愣住了。
殿下这是害相思病,病傻了吗·她只好开口劝他:“您不告诉他,妾也不告诉他,他又怎么会知道呢”·五殿下怅惘地看了歌女姐姐一眼,叹道:“算了,你不懂。”
行吧,我不懂··“你有什么事儿吗”江瑗捧着茶盏问··“文华殿传出消息了·”·江瑗放下茶盏,坐直身子。
“只知道是一甲,至于是哪一名,我们的人没探查到·”·江瑗点点头,笑道:“我就知道”·他似乎把他刚才紧张的样子给忘了。
“季玦,唐安,方朗·”·绿绮说出这三个名字··江瑗又瘫回去,揉了揉眼睛,道:“不出所料·”·“再没什么事了。”
绿绮说着,就要退出去··江瑗叫住她,说:“嗯……你向他递句话,我没有……那个什么·”·你没有什么绿绮疑惑地盯着江瑗,请求明示。
江瑗恨铁不成钢地看向绿绮,脸憋得通红··绿绮再次以眼神示意江瑗,让他说清楚··江瑗气急,道:“你给我出去你这个傻……”·绿绮估摸着他要说什么不好的话,约莫是“傻玩意儿”这一类的。
只不过出于良好的教养,又生生收住了··她老神在在,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帮江瑗关好门··到底是谁傻呀,别人明明不知道,非得上赶着告诉别人,这不是有病吗。
她笑着离开了·同僚眼看就要金榜题名,她得备一份贺礼——不过自己本来级别比季玦高,这家伙一步高升,差不多成了自己的半个主子,自己再备贺礼,合适吗·绿绮苦恼着。
“她不懂·”江瑗想着,摇了摇头··他还在生气,不是在气绿绮,而是在气那个珍珠··青天白日的,自己的婢女勾搭自己的朋友,这太失礼了。
江瑗气珍珠勾引季玦··这太失礼了——他又重复地想了一遍··就算珍珠不知道,把他当成我,这也太失礼了··府里就这么点人,就这么点事儿,绿绮都管不好,想来是没怎么用心。
“该给绿绮扣月钱了,”他想,“绿绮也太懈怠了,不光懈怠,还讨人厌·”·重生强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第21章 ·日子很快就到了三月十八。
这一天季玦起了个大早,再次入了奉天殿··他与唐安在大殿前相遇,互相对彼此点了点头··各个贡士肃立在一起,期待着蟾宫折桂的那一刻··皇帝高坐明堂,扫视在列的举子们,虽然他们微低着头,他也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季玦作为会元,站在最前面··他一身青衣,立如芝兰玉树,整个人像是雨后的竹子——脸上的病气也难掩他华彩··皇帝突然想起来,这个才学气度无一不好的少年郎,今年才十五岁。
昨日御史台弹劾皇子们有伤体统,说五皇子和二皇子闹了口角,皇帝一听,才知道两个人在戏园子里碰上,为了个戏子争风吃醋,互相斗富··老二是个好的,至于老五……皇帝下了朝一问常公公,才知道老五平日里寻花问柳,就差自己跳上戏台下海去了。
再一问,还问到花朝节西市的盘口是老五私底下开的··皇帝只觉得江瑗没个正形儿,愈发给自己丢人··同样是十五岁,人家季小郎君……·皇帝正想着,便看到江瑗低眉顺眼,站在礼部尚书身后——江瑗领着侍郎的差,画卯都懒得去,今日怎么转了- xing -子了·皇帝憋着气,不再看他,喊了声“传制”。
传制官很快唱起名来··“一甲第一名唐安·”·唐安出列行礼,礼数周全优雅,气度淡然洒脱,当真不堕唐氏之名··贡士们心里七上八下,也无意去欣赏他的美姿仪。
“一甲第二名方朗·”·方朗和唐安年岁相仿,周身一股书卷气,宽袍大袖更衬得其方正儒雅··——今年的一甲三名不仅年少,且都赏心悦目。
“一甲第三名季玦·”·季玦出列,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江瑗站在其他人后,对他眨了一下眼睛··季玦笑了··皇帝便觉得探花郎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也少年心- xing -,终于有了一些活气儿。
待传制官唱毕所有新科进士的名字,又挂完皇榜,季玦一行人便可以离开了··本朝初创科举,虽说选官制混杂,但进士们也算金贵,出了奉天殿,便有早已备好的车马送他们游街。
众人互相道喜,唐安一马当先,春风得意··季玦跟着跨上马··他们今日,要游遍盛京九街十陌··而传鲈大典还未结束,江瑗听着大臣对皇帝的贺词,只觉得越听越急,那贺词冗长无用,歌功颂德,却生生把他拖在了这里。
——他本想亲眼看完传制官为季玦唱名,又亲眼看季玦打马游街的··好不容易听完了贺词,传鲈大典正式结束,江瑗欲走,却又被叫住了··“和你二哥斗富好玩吗”皇帝问。
江瑗这就知道,他要耽搁一阵了··.·季玦打马过长街,仪仗之外,人头攒动··新进士游街,可是三年一次的盛事,家中有读书人的都想出来沾沾喜气,适龄的女郎们坐在油壁车里相看夫婿,老百姓们也乐得看看热闹。
·一甲们不同往年,竟都是少年英才,相貌也好,探花郎骑在马上,那叫一个仙气飘飘··不知谁家的姑娘把帕子掷在季玦身上,很快,又有谁扔来了香囊。
状元郎和榜眼也未能幸免,随着气氛越来越热烈,周围人连果子都往他们怀里扔··季玦偏过头,来躲一只迎面扔来的珍珠耳环··然后,他便与一个坐在酒店二楼窗边的少女对上了眼神。
那少女捻金雪柳,月蛾星眼,薄妆浅黛亦不改其颜色·她看进了季玦的眼睛里,似是有些许羞意,于是她唇角抿起,微微笑了笑,然后偏过了头··季玦看到她头上的金簇小蜻蜓颤了颤。
季玦低下头,也笑了笑··这个妹妹,他曾见过的··仪仗吹吹打打继续行进,很快把那间酒楼甩在身后,酒楼里的少女抿了一口果酒,脸微微泛了红··她身边的一个小丫鬟凑上来道:“姑娘,刚才那个探花郎是不是看你啦”·“瞎说,人家走马观花,怎么就单单成看我了”·“这叫什么……心有灵犀一点通。
姑娘你若是看上了,叫老爷……”·重生强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少女看了小丫鬟一眼··那小丫鬟知道自己多说了话,噤声了··另一个丫鬟问道:“姑娘,看过了方公子游街,我们回府吗”·“方师兄不愧是卢师伯的关门弟子。”
少女赞叹了一声·“是啊,我们郑氏一门里,方公子也是少有的青年才俊呢·”·“我爹呢”·“老爷没去传鲈大典,现下应在府里,方公子游完街,想必会登门拜见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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