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成了宿敌的白月光[重生]+番外 by 倚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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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后成了宿敌的白月光[重生]+番外 by 倚骄(2)
·这是脑筋转得快,投机取巧试图往仙君身边塞人的··除此之外,易见青还听到了更多的窃窃私语,大多是:“仙君怎么会突然想成婚他成婚了,还能当守门人吗”·“就是,从前没有守门人的时候是何光景,我记忆犹新。
他,他明明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怎么能想着成婚当真是……”·所谓众生百态,便是如此了··易见青心想,倘若把这些仙道巨擎们这时的姿态记下来,放给外界看,只怕不知要把多少人惊得相顾失色。
但哪怕面对如此汹涌的质问,林雪寄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只静静站在那儿,任殿中众人惊怒够了,才神情平静地点点头,道:“已有意中人,劳诸位挂念·”·便向着易见青走过来。
众人面面相觑,但即便是最愤怒的顽固派也不敢当真去阻拦他·他走到哪儿,哪儿便迅速清出一条大道··有人见他目标如此明确,想起他方才所言,不禁猜测:“那个人莫不是就在这殿内”·他们能想到的,那些活了数百年,都老成精了的大能们又如何想不到但这年宴,虽说也有重臣参与,但那些重臣赴宴可不允许携带家眷,而他们本身为了显得有威严,都是些中年样貌的男人,也从未见过林雪寄和这些朝臣来往。
那么,若那人真的就在这里,就只会是皇室中人··眼见着皇帝的脸色都有些- yin -沉了下来··林雪寄身份特殊,若是旁人也就罢了,作为宗室子弟,却如此短见,为了一时风光,就去引动霄河仙君凡心。
这说出去,简直是让皇室蒙羞··易见青摸摸鼻子,不知为何心里有些诡异的愉悦··林雪寄旁若无人地走到他面前,道:“走罢·”·便牵起他的手,不管身后非议,自顾自地走了。
无人敢拦··马车内··易见青掀开车帘,看着不远处流光溢彩的皇宫,想到方才那一堆老对手吃瘪的表情,还是有点想笑··林雪寄原本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闭目养神,气息淡得近似于无,待到马车驶出白玉京,忽而转脸看向他,道:“开心么”·易见青张口就是一句瞎话:“仙君如此为我,我自然开心。”
“是么·”林雪寄说,“我以为,看见那群人不快,你会更开心·”·易见青心想,看见那些人不快算什么,要是能让你也失态,那才叫乐事。
嘴上却说:“我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对我来说,也只有仙君才是最重要的人·”·林雪寄凝神看他片刻,眼眸里流转着幽微的光,但没等易见青看清楚,他便又闭上了眼睛,只道:“你于我亦如是。”
易见青眯了一下眼睛,却听他云淡风轻地转移了话题:“合籍大典,你想在何处举行”·易见青一愣··他们这对未婚道侣在“商讨”行大典的事宜,皇宫里却因为林雪寄出其不意扔下的这一个消息而陷入了混乱中,议论纷纷。
大好的年宴被搅得一团糟,皇帝的脸上很不好看·此时又听有朝臣道:“那位不是入了无情道么,怎么会突然就想要成婚呢”·“是啊,这么多年来也没见他如何与人来往,他……”·而皇帝和几位王侯对视了几眼,脸色愈发的凝重。
他们的疑虑,只会比那些不知内情的外人更重··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毕竟,林雪寄不止是入了无情道,他当年可是……·这年宴是再也进行不下去了,皇帝匆匆散了宴会,又命人出宫,去祖宅请了族长林易进来。
在他想来,林易乃林雪寄的生父,总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林雪寄的状况··可惜,林易却只说:“他近几年只回了祖宅一次·”·皇帝忙问:“他回去做什么几时回去的”·林易垂下眼皮,遮住眼底一闪而逝的讥诮:“便是昨日,告知于我,他将要成婚。”
皇帝神情一凝,站起身来,手撑着御案,身体前倾,脱口道:“你没阻止他”·“陛下·”林易口气凉凉地提醒他,“霄河仙君如今是个什么身份,什么修为,您莫非不清楚吗方才你们那么多人,不也没有阻止他”·皇帝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冲动了,他又坐了回去,强压住心头的烦躁,解释道:“朕无意怪罪你,朕只是以为,你毕竟是他的父亲,他便是不在意我们这些表叔伯,也会尊重你的意见。”
这是试图把林雪寄往不孝的名声上推了··奈何林易不上当,他只是又轻飘飘地提醒了一句:“陛下,仙君修的乃是无情道·”·皇帝噎了一下:“……”·无情道是个什么路子,他们自然是知道的。
典籍上有载,正统的无情道修至深处,并非六亲不认,只是七情封冻,将天下众生都一视同仁·可对一般人而言,对众生一视同仁,将父母亲友与不相干的陌生人置于一般地位,那与六亲不认,又有什么分别·大半夜的把人招进来,没得到解决问题的法子,反而几次三番被噎,皇帝的脸上也不由得多了几分恼怒,脸色沉沉地道:“如此说来,族长也没有办法了”·林易仿佛没察觉到他的不悦,平淡道:“没有。”
皇帝胸膛起伏几下:“那就坐视不理”·林易很没有眼色地说:“只能如此了·”·皇帝眸色经历地盯着他,然而他这一国之君的怒火在林易这一族之长面前,显然起不到什么威慑作用,林易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别说像他的朝臣那样诚惶诚恐,跪地求饶了。
皇帝心里又是一堵,心里却也明白,自己无法奈他何,只好又勉强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道:“深夜劳烦族长走这一趟,是朕的不是·既然如此,族长先回去歇着吧。
只是雪寄此事,毕竟事关重大,他若无情道破,修为跌落,届时必然会动摇大衍的根基,族长回去后务必……再思量一二·”·林易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揣着手走了。
心里却想,动摇大衍的根基·那不是很好的事情吗·第12章 今昔重(三)·宫内发生了什么事,易见青自然是不清楚的··事实上,在林雪寄抛出那句“合籍大典,你想在何处举行”后,他便有些愣神。
事情发展得很是顺利·林雪寄没有怀疑他的身份,着人精心给他调理身体,也想法为他续骨,还同意了与他成婚··不仅如此,原本易见青只想着,能让林雪寄答应就行。
毕竟霄河仙君还是守门人嘛,他无情道破了若是叫外界知道,势必会引起许多麻烦,因此能低调成婚就行了——他又没打算和林雪寄过一辈子··可林雪寄却在宫中年宴上透露了此事,看起来很有要大办的意思。
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顺利··这才半年,他有生以来,还从来没这么顺利过·看来,林雪寄对林见,还当真是情根深种··照理说,他应该高兴才是。
可在林雪寄询问他关于合籍大典的意见后,他却愣在了当场··有问题的不是林雪寄,他很明白,林雪寄只是像所有即将成婚的人那样,询问未婚道侣的意见,即便是他是一个入了无情道的仙君,也没什么毛病。
有问题的是他··他不合时宜地,感到了愤怒和…悲哀··好在林雪寄看上去也只是随口一问,见他不回答,也没有追问的意思,便又合上了双眼。
落在易见青眼中的,便是一张好似无欲无求的脸··过了好一阵,易见青才看到那始终没流露出丝毫情绪的无情仙人微微启唇,道:“你不必惊慌,此事是我太心急了。”
他嘴上说着“心急”,表情却是淡淡,可看不出一点心急的意思··易见青扯扯唇角,心想,林雪寄也会安慰人了,真是稀奇··他掐了一下掌心,把心头不该有的情绪尽数压了下去,嘴角一勾,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来,道:“我只是没想到,仙君会为我做这么多……那仙君打算何时行大典呢”·把问题又抛给了林雪寄。
林雪寄却道:“你身体尚未恢复,婚期之事,暂且不提·”·易见青:“……”·还真是说不急就不急了啊··不多时就回到了玉华山。
林雪寄把他带回潇然殿便走了,易见青明白以他的古板- xing -子,是不可能在婚前对他这个所谓的未婚道侣做出什么亲密之事的·何况这时夜已深了,他的身体还是个凡人,可熬不了夜,稍加洗漱后便倒头睡了。
第二天,又是霜竹来给他送饭··易见青多日不见他,当真颇有些想念·一看到他板着小脸的样子就不由得笑了起来,打趣道:“你家仙君一去这么多天,好不容易回来了,你不让他多指点你一下修行,怎么还一大早就跑我这边来了”·霜竹一板一眼地说:“照顾公子是我应尽之责。”
易见青便“哦”了一声:“好吧,还以为你是想念我呢·”·霜竹抿了抿嘴,难为情地说:“公子不要开玩笑·”·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易见青这半年来天天吃的都是些温和补养的药膳,尽管给他做饭的乃是个厨修,能把药膳做出不一样的美味,但再是美味,天天吃也早就吃腻了。
他起先还觉得新鲜,会细嚼慢咽仔细品尝,现在却只是麻木地往嘴里灌,一面拿小剑童明明不好意思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有趣模样下饭,三两下就解决了早膳,而后一抹嘴,冷不丁地说:·“你知道吗,你家仙君答应与我成婚了。”
霜竹垂下眼帘:“我知道了·”·易见青疑惑地“嗯”了一声:“什么时候知道的”林雪寄还会和他的剑童说这些·霜竹:“方才。”
“……”易见青打量了他一下,不敢相信这么惊人的消息都没法让他变一下脸色了·他道,“你就没有话要说”·霜竹平静地:“祝公子与仙君百年好合。”
易见青:“……”一时竟不知道是皇室那些贵族们太大惊小怪了,还是这个霜竹太异于常人了··他不死心地又问:“你不反对”·“仙君行事自有他的道理。”
霜竹说,“倒是公子你,看起来似乎没有那么高兴·”·易见青面不改色地:“我昨晚已经高兴过了·”·霜竹点点头,也不知有没有相信,沉默着收拾了碗碟。
他不说话,易见青又忍不住想去招惹他了,伸手戳了一下他嫩嫩的脸颊,状若无意地问:“小霜竹,你说仙君喜欢我吗”·霜竹的语调四平八稳的:“仙君很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若非如此,仙君不会答应与公子你结为道侣·”·“说得也是·”易见青看他始终眉目不惊的,不禁有些悻悻。
安静了一会儿,眼见着霜竹都要走了,他竟然被一个孩子过于冷静的表现激起了莫名的胜负欲,故作怅然道,“但是我发现我不怎么喜欢仙君,这可如何是好·”·霜竹脚步一顿:“与仙君成婚,不是你的心愿吗”·“是呀。”
易见青语出惊人,“可我只是想和仙君双修,谁想到仙君竟然会喜欢上我呢·”·听闻如此厚颜无耻的话语,沉稳持重的小剑童好像终于也无法心如止水下去,眉宇间涌动着莫名的情绪,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所以你想和仙君成婚,只是想与他双修”·“那不然呢”易见青纳闷地瞅他一眼,“还能因为我喜欢他”·他以为,他都这么卖力地在霜竹面前出言不逊了,霜竹怎么也要露出一点别的表情,谁知霜竹却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道:“我不会告诉仙君的。”
易见青:“”·易见青好生失落:“你不生气”·霜竹慢条斯理道:“仙君心悦于你,你与他结为道侣,便是让仙君得偿所愿,我为何要生气”·“……”易见青,“”还能这样·霜竹说完就走了,过了半个时辰,林雪寄却来了。
他这回没空手而来,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玉瓶,里面插/着一支纤长的植物,看模样像是竹子,竹叶上却有一层银白,乍一看就像是结了一层霜··他将这只玉瓶赠予了易见青。
易见青左看右看,没能看出这宝贝有什么奇异之处——若不是因为这是林雪寄特意送给他的,他简直要以为这是一株普普通通的竹子了··他十分地摸不着头脑,不禁问:“仙君这是何意”·林雪寄将玉瓶放在桌上,对他伸出手:“手给我。”
易见青微微挑眉,大大咧咧地把手放在了他掌心··林雪寄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会有些疼,忍着些·”·下一刻,易见青便觉得指尖一刺,一滴鲜血滚落,滴在了那莹莹可爱的竹枝上。
他看着林雪寄的脸,林雪寄低头看着他的手,眼帘低垂,神情沉静·也许是因为那双冷寂如冰的眼睛被浓而长的睫毛挡住了,也许是因为他主动握住他的手的举动打破了那种不可接近的距离感,易见青在这一刻竟然觉得,这位霄河仙君身上那股子让人退避三舍的冷淡气息消散了许多。
他心里闪过一丝异样,又觉得不可思议,暗想,不过是指尖被刺破取一滴血而已,算什么疼·也值得林雪寄特意叮嘱·难道说,这便是同人不同命·指尖一暖,是林雪寄轻轻地在那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伤口上抚了一下,于是易见青连那一丝丝的疼痛都感受不到了。
随即,林雪寄松开他的手,用那种冰凉的声线说:“你昨日有所犹豫,心意约莫尚未明确·此物名为‘雪里青’,你心意明朗之时,便是它花开之日,那时你我再行大典。”
易见青第一反应:他怎么不知道世间还有这种宝贝·随即又转过念头来,也是,他都死了十年了,修真界出一些他不知道的新奇事物也是正常。
只是……心意明朗·易见青盯着那平平无奇的竹枝,那岂不是说,他可能永远无法和林雪寄成婚了·第13章 仙亦魔·订下婚约并没有给易见青的生活带来太大变化,林雪寄送来那盆雪里青后就走了,易见青一个人待了会儿,又释然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他如今丁点修为都没有,便是成婚了也无法对林雪寄做什么,嗯,事实上林雪寄现在算是修真界的第一人,他很怀疑自己就算恢复了修为,也未必能对林雪寄做什么。
但是,他很快就把这点不自信挥出了脑海··他可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魔修,即便是拼硬实力拼不过林雪寄,等他修为起来了,总还有别的法子的··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相爱相杀·不然,说点甜言蜜语哄着林雪寄答应也是可行的。
念头通达后,他就径直回了房··现在虽然根骨还没完全修复·但他已经不是非要靠着林雪寄才能更进一步了··他盘腿坐下,开始默念法诀,试着引气入体。
这具身体自根骨被废后,丹田也迅速萎缩,他虽然还不能真正地开始修炼,却可以先把丹田开拓一二··随着他嘴唇的每一次翕动,冰寒的灵气开始汇聚而来,浸入他的血脉,又被他引领着,涌向丹田。
玉华山的灵气虽然凛冽锋锐,却也纯粹至极·于此刻的他而言正是合用,只不过滋味不太好受··他的体温偏低,然而身体表面的温度再低,皮肤之下的血肉也是热的,那在冰雪之中淬炼得又冷又锐的灵气在血肉中穿行,给他的感觉就像是数不清的针穿了过去。
而他的丹田尚且虚弱,灵气至此便有些凝滞,他不得不一咬牙,意念控制之下,灵气压缩成凝炼的一束,终于刺入了萎缩的丹田··霎时间,他的表情空白,冷汗直流。
疼··这是必然的··但是,明明是新生,为什么给他带来的痛楚却和毁灭时一模一样·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错觉,是一把冷锐的剑刺进了他的丹田。
那种冰冷的,尖锐到麻木的痛楚,让他一瞬间竟然被巨大的恐慌笼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失去了丹田··又一次··比肉/体上的苦痛更难以忍受的,是随之而苏醒的记忆。
好半天,他才捱过了那种身心双重的折磨,睁开眼睛,满脸不虞之色··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地想起旧日的光景,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而他上辈子当魔尊的那些年头也很少去翻阅那些……愚蠢的过去。
是因为林雪寄吗·另一边,林雪寄离开了潇然殿·他起初走得不疾不徐,步伐稳重,然而一离开易见青的视野,他就忽然加快了脚步,确定易见青不可能捕捉到他的气息,这才身体一晃停了下来,略一低头,甚至没来得及摸出手帕之物,才匆匆抬手捂住嘴,压抑已久的喉咙便泛起一阵腥甜。
雪白的衣袖霎时间变得血迹斑斑··他前脚回到住所,吕颂后脚便应召而至,给他把脉,配药,施针··原本对于一个医修而言,用途最广的应该是他的那一身温和的木属灵力,但他在玉华山的这两个病人,一个是彻彻底底的凡体,禁不起他这“大补”的灵力,另一个却修为过高,伤势又过重,对药力的需求到了一个恐怖的境地,他只怕舍了命也填不上那个无底洞。
只能老老实实地用最朴实的方法··约莫三个时辰后,林雪寄总算不再咳血,眉目间染了一丝倦意,对他道:“劳烦真人了·”·吕颂忙道“不敢当”。
这个名动修真界几百年的人,即便是如此虚弱的时候,一身气势依然凛冽惊人,坐在一床血污中也不显得狼狈·吕颂不敢多看,因为他知道的那个秘密,他对这个旁人都又敬又畏的修真界第一人只有恐惧,更不敢对他多说点什么,收拾了他那个招牌的小药箱就打算走。
·只是药箱挎上了肩,他却还是没禁受住良心的折磨,硬着头皮道:“仙君,有些事,小老儿本不该多嘴,只是,您道心已破损多年,本该在寒池内好生休养才是。
可您近来去见那位的时间越来越长,如此下去,只怕会……”·一道冰凉的声音打断了他:“我自有分寸·”·药春散人这回是真的不敢多嘴了,一缩脖子,挎着小药箱走了。
是的,自昨天的年宴后,如今只怕整个中洲的大人物们都知道,霄河仙君打算成婚,一颗圆融无垢的无情道心只怕将破··只有吕颂知道,霄河仙君的道心,不是将破,是十年之前,就已经有了裂痕。
而偏偏也是十年之前,道心破碎,明明该修为尽失的林雪寄,一剑划破茫茫雪夜,引得沉寂已久的仙门震荡,仙元之力流泻,半个修真界顷刻间万物复苏,不知多少凡人受此恩泽,沉疴尽愈。
林雪寄本人更是修为大涨,一跃成为修真界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从他的道号就可以看出来·寻常人,便是到了渡劫期,也就是个真君,真人··只有他,道号中就带了一个“仙”字。
更让人心服口服的是,那为恶多年的大魔头易见青,也是在那一夜陨落的··有大能据此推测出真相:林雪寄亲手除去易见青这等仙道大患,是大功德一件,仙门感念于此,因而重开。
大多数人都对此深信不疑··可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除了林雪寄,无人知晓··而吕颂作为深知某种内情的人,就更不相信这个“真相”。
可正因为知道内情,他才更不敢问,只能把所有的疑问都埋在心底··林雪寄拖着一身血淋淋的衣裳去了密室··密室里有一口碧色冷泉,寒气逼人,房间四壁都结了霜,但那口寒池却依旧是流动的。
他褪去血衣,慢慢地走进了池子里··池水冰凉刺骨,他却视若无物,眉头也没动一下,全身都浸了进去,下巴堪堪挨着水面··下一刻,这原本就冷得不行的密室再次温度骤降,地面的霜却没有增厚,反而像是遇到了天敌,飞快地化成了一滩水。
寒池中的人闭上了眼睛,看似陷入了安眠,一张毫无瑕疵的玉面却发生了任何人也想象不到的变化··仍是那张脸,肤白若雪,眉飞入鬓,然而在那如画眉目之间,却渐渐有什么纹路若隐若现,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拿着一只笔尖极细的毛笔,蘸了朱砂,颤巍巍地,吃力地要在这张脸上留下痕迹。
而终于,那纹路显现了出来,随即是第二笔,第三笔··一池净水翻腾了起来,随着仙君眉心那枚朱砂印的出现,他原本有所跌落的境界瞬间涨了回来,可与此同时,他周身的气息也发生了变化,他原本的气息就如玉华山上堆积万年的冰雪,冷则冷矣,却也凛冽清正至极,让人在心生敬畏的同时也忍不住觉得信赖。
然而这一刻的他,长发上犹带着血丝,些许乱发贴在脸上,眉梢眼角尽是遮掩不住的邪气,眉间朱砂印红得几欲滴血,时不时地闪着幽光·尽管仍是那张脸,可气质却已截然不同。
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相爱相杀·随着他周身气息的每一次震荡,不断地有黑色的魔气席卷而来,顷刻之间将他包围,一池清澈透亮的净水竟也已变作一池血水,殷红无比,令人见之胆寒。
一剑荡平中洲邪魔·任谁见到这时的他,都不会把他和那个一剑荡平中洲邪魔的冷面仙君联系起来··该说他是魔神才是··而林雪寄却在这凶煞魔气的包围下,舒展了眉目,陷入了沉沉梦乡。
犹如春水解冻,他的面容不复人前的冷若冰霜,嘴角微微上扬,隐隐含着笑意··第14章 多情苦(七)·易见青第一次来白玉京,待了不过半年··时间虽短,给他留下的记忆却比后来在奢华的魔宫待的那一百年还要深刻。
而对林雪寄而言,这半年时光,同样的刻骨铭心··那个时候易潇还没及冠,还没有“见青”这个字,而一剑惊天下的霄河仙君,也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半大少年。
那时林雪寄叫林岫··易潇受了重伤,虽有林岫设法替他压制住了那魔物,但林岫修为尚浅,到了半路,魔物便卷土重来,易潇又陷入漫长的苦痛里,与此同时,清醒的时间也一日短过一日。
林岫想尽办法,堪堪在十日之内赶回了白玉京,这时易潇每天清醒的时间已不超过两个时辰··林岫已十多天没有合眼,却完全顾不上休息,一回京就带着易潇回了祖宅,向他的家族求救。
那时他的父亲已经是一族之长,表叔更是大衍新君·他和父亲素来不亲近,那是他头一次,主动抛下所谓的尊严,向他的父亲长辈们求救,求他们救自己的朋友··内心里,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应当站在修真界最顶端的人之一,他以为只要求了,易潇就会得救。
可家族请宫廷内的御医看过后,却只告诉他:“易小公子身上的蛊,我们无法医治·”·他们告诉他,那是修真界绝迹千年的心魔蛊·从前有魔修凭借此蛊提升修为。
心魔蛊分母蛊和子蛊·魔修会在自己身上种下母蛊,再将子蛊放在绝对伤害不了自己的人身上,而后陷入心魔蛊编织的恨海情天里,以此来悟极情道··可易潇的这只母蛊,子蛊却死了。
他的七情不断地被挑动,却找不到一个倾泻的对象,只能生生受着此番非人的折磨,而后枯耗而死··希望被无情掐灭的感觉是如此的残酷,林岫如坠冰窟,反复追问,父亲却只给了他一个惋惜的眼神。
他不相信,但易潇醒来的时间快到了,他只好强自收起一身的失魂落魄,去见易潇··他把易潇安置在了自己的房间里·祖宅的客房虽也不错,可总是比不过他这个族长独子的。
他原本打定主意不告诉易潇,可惜他生平就没撒过谎,哪里瞒得过小小年纪就成精了的易潇··易潇当时怔了怔,旋即笑了起来,道:“方才那个照顾我的人说,你是李家的小公子。”
林岫眼眶还红着,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便只轻轻“嗯”了一声··易潇摸摸身下柔滑舒适的床褥,又说:“我还没住过这么好的房间呢。”
林岫便说:“以后天天让你住·”·易潇看了看他的脸:“你是不是还为我哭了”·林岫摇摇头:“没有。”
他解释:“只是眼眶红了·”·“不管·”易潇说,“我救了李家金贵的小公子,还让那个小公子为我哭了,挺值的了。”
林岫心想,又在胡说八道了··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再好··他有记忆以来,从未有过如此无力的时刻·在王家的时候,他自己没办法救易潇,但他至少还能寄希望于强大的家族,可如今家族也无能为力,那他,他又还能寄希望于谁呢·易潇看不得他黯然神伤的样子,便努力翻了个身,道:“行了,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嘛,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你要是真可怜我,不如给我笑一个”·嘀咕道:“我还没见你笑过呢,一天天地板着张脸,我都以为你对我有意见·”·林岫心里难受,怎么笑得出来,只能口头澄清道:“我对你没有意见。”
易潇并不真的为难他,但看到他那么一个注重仪容的漂亮小公子,此刻却眼圈红红地坐在自己床头,眼下一圈青黑,疲倦又萎靡,自我感觉就像看到一朵风姿脱俗的花因他而娓娓枯萎,心里很是不忍,便问:“你多久没睡过了”·林岫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下意识地说了实话:“半个月吧。”
“半个月”易潇听得眉头大皱,道,“你还记得你只是一个小修士吗,看把你累得,你家里人怎么也不管管你”·林岫心里乱糟糟的:“他们没来得及。”
他一看易潇应该要醒了就直接过来了,哪里顾得上其他·易潇吃力地向里挪了挪身子:“我听说我一来就鸠占鹊巢了,但我现在要搬走,你肯定不让。
不过我看这床还挺大的,你要不也上来睡一会”·林岫听到前半句,心想,是谁说的易潇都这么虚弱了,怎么还有人拉着他说些有的没的·听到后半句,忙拒绝道:“不必如此。”
易潇歪头一笑:“你自己的床榻,莫非你还不好意思还是说,你怕我会非礼你”·林岫摇摇头,认真地说:“我担心会挤到你。”
易潇一乐:“什么呀,你还没我大个呢,能把我挤到哪儿去·”·林岫仍有些犹豫··易潇只得说:“那你就躺着陪我说说话行不行,我这么看着你,很累的。”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林岫无法拒绝,加上他也的确是累极了,便不再推辞,脱了鞋袜和外裳,小心翼翼地躺了上去··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易潇就偏过头和他说话:“林岫,你有什么心愿吗”·林岫也侧过身对着他,道:“你有什么心愿”·“明明是我问的你。”
易潇撇撇嘴,但还是说,“我原本的心愿是,等取到朱雀草,把体质补好,我就可以放心地四处看看了,然后成为修真界最神秘莫测的游侠·”·林岫轻声说:“你一定会实现你的心愿的。”
他说:“其实白玉京每年都会举行一次论剑大会,就在两个月后·优胜者可得许多奖励,等你好了,你可以去试一试,我可以和家族提议,将朱雀草作为奖品之一。”
“这么好呀·”易潇看着他,“那你呢”·他有一只手搭在锦被外面,因为魔蛊的侵耗,已瘦得皮包骨,原本健康有光泽的皮肤此刻是病态的苍白,林岫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心头又是一酸,低声道:“我现在只有一个心愿。”
我希望你能活下来··他的眼神黯淡极了,易潇叹口气,小声说:“我其实还有一个心愿·”·林岫问:“是什么”·易潇神秘兮兮地说:“这个心愿不能告诉别人的,你过来点,我就告诉你。”
林岫不疑有他,挪动了一下,洗耳恭听··便听易潇凑在他耳边说:“你快睡,睡醒了我就告诉你·”·林岫:“……”·易潇信誓旦旦地说:“真的,不骗你。”
林岫虽然对此持怀疑态度,但连日以来的疲倦确实已让他不堪忍受,身下又是自己最熟悉的床榻,身边躺着自己唯一的朋友,还会笑,会动,有生机··他尽管忧心忡忡,但最终还是睡熟了过去。
易潇观察他片刻,确认他是真的睡了,面上不由得露出一个微笑·林岫还保持着那个洗耳恭听的姿势,脸离他很近,他看了看,在“守礼”和“非礼”之间只犹豫了一下下,便果断地舍弃了君子原则,认为有便宜不占就是王八蛋,飞快地一偏头,在林岫的耳朵上亲了一下。
而后得意洋洋地说:“救命恩人收点报酬,不过分吧”·第15章 多情苦(八)·虽然说着等林岫醒来就告诉他,但林岫睡过去没多久,易潇的上下眼皮也开始疯狂打架,他只好也放任自己睡了过去。
他叫林岫上床睡觉的时候,内心确实毫无邪念,就连亲林岫那一下,也是蜻蜓点水·然而他却没有注意到,他睡过去的时候,和林岫几乎是额头相抵,呼吸相闻的姿势。
——当然,即便是注意到,他也未必会在意··可他不在意,有的人却极其在意··奉命照顾他的小厮本打算伺候他洗澡,透过窗看到他家少爷也躺在上面,霎时间瞪大了眼睛,匆匆跑了出去。
于是,等林岫醒来,便有等候在外面的人告诉他,族长等人找他··林岫整理了一下衣冠,一回头发现他起床的时候不小心把被子掀开了一角,而易潇还沉沉睡着。
他便走过去,把翘起来的被角压下去,看到易潇的手搭在外面,又顺手给放进了被子里··无比顺畅地做完这一切,他忽然反应过来,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眼睛看着他唯一的朋友安谧的睡颜,耳朵莫名地红了。
小厮说族长在前厅等着他,然而林岫过去了才发现,等在那儿的不止他父亲,还有好几个轻易不出世的族老··他心里有些奇怪,走过去一一行礼·族老示意他坐下,而后沉吟片刻,和颜悦色地道:“你和那个小友的事,你父亲都和我们说过了。
那位小友既是你的朋友,又于你有救命之恩·你是我们李家的希望,他于你有恩,便是整个李家的恩人,心魔蛊虽然难解,好在你父亲跟我们说过后,我们几个老头子翻了一下古籍,还是找到了解决的法子。”
易潇有救了,可不知怎么,林岫的心里第一时间升起的却不是高兴,而是莫名的警惕··他想,他只睡了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前宫廷御医还无比肯定地说此蛊无解,三个时辰后,就有了办法·他本能地不相信,但是涉及易潇的- xing -命,他还是问:“是什么法子可有隐患”·几位族老对视一眼,道:“隐患自然是没有的,而这法子,却是在你身上。”
林岫不解:“我”·“是·”族老道,“你生来便是无垢灵体,从小修的是李家的无上道法《定禅朝神真典》,此法乃是修无情道的不二选择,而你天赋异禀,也是修炼此法的不二人选。”
他看着林岫的眼睛,郑重道:“若要救你的朋友,便只有向他输入无垢至寒的无情道意,以此压制,方才能将那魔蛊祛除·”·听闻救易潇的关键在于自己,林岫登时不易察觉地舒了口气,询问道:“那我该如何做”·“先不要急。”
族老说,“修真界修炼此真典的只你一个,可以说,也只有你一人能够救你那位朋友·但……”·他话锋一转,一双沧桑的眼睛里突兀地显出几分残酷来:“但你年纪尚轻,修为不够,若要勉强去救,只会白白受你那位朋友连累。”
林岫打从心底抵触“连累”二字,暗想,若不是因为易潇,他早就没了,还谈何“连累”·但他知道眼下并非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何况家族中人说话向来如此,他早就习惯了。
他便向那位族老行了一礼,道:“请族老不吝赐教·”·族老道:“你是李家未来的支柱,我等本不想将此法告知于你,但我李氏更不能亏欠于人,因此,便还是将此法说与你听,至于做或不做,由你自己决定。”
林岫心头警惕更甚,谨慎道:“您说·”·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无论何种大道,本该循序而进,无情道是如此,极情道也是如此。
但,就如魔修可以利用心魔蛊使极情道速成,无情道同样有个速成的法子,只看你愿不愿意·”族老并不卖关子,直接道,“人生而有情根,只要将情根拔除,那便自然七情全消,无情道成。”
他说完,便不再多说一句话,当真是将决定权交给了林岫··而林岫并未一口答应下来··族老们暗中又交换了一个眼色,那意思是说:“果然如此,小孩子家家的,能有多深厚的情谊。”
“不论如何,总得叫他们断了才是·”·片刻后,林岫道:“能否容晚辈思量片刻”·“自然可以·”族老们如是说,便起身离开,表示要给他一个安静的空间好生衡量。
林岫又说:“我想和父亲说几句话,可以么”·林易等族老们都走了,方才看向自己的独子,道:“你想同为父说什么”·林岫抬头,黑漆漆的双眼看着他,道:“我能救易潇,父亲是不是一开始便知道”·林易愣了一下,道:“是。”
林岫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当真没有别的法子能救易潇了么”·林易偏头错开他的目光,道:“为父不想骗你·”·林岫一下子清醒过来,点点头:“我明白了,谢谢父亲。”
林易唤住他:“岫儿·”·林岫停住脚步,没有回头:“父亲有何吩咐”·林易踌躇一下,低声道:“你不要冲动。”
林岫没回答,直接走了··第16章 多情苦(九)·林岫去易潇床头坐了一个时辰便又折了回来,告诉族老们,说他想清楚了··族老道:“斩情根凶险非常,且情根非比肉身。
我辈修士,断肢亦可重生,但情根一旦斩下,便再无逆转之法,你可当真想清楚了”·“想清楚了·”林岫回答,语气十分平静,然而平静之下蕴含着的决心,任谁都能听出来。
“只是在此之前,”他忽然抬头,直视着族老们的眼睛,说,“我希望族老们能答应晚辈一个请求·”·“你说·”族老道,“若是合理,我等自无不允。”
“他是我的朋友·”林岫在这一刻仿佛把十多年来学习的礼数都忘了个一干二净,丝毫不委婉地道,“我希望族老们能够发下心魔道誓,易潇活着一日,李家人便不能伤他分毫。”
这话对这些位高权重的族老们无疑是极大的冒犯,当下便有一位族老道:“胡闹你当你那个朋友是什么人,你又当李家是什么,他身上有哪点值得李家对付”·“林岫,你要记得你的身份。”
这些族老修为有成已不知多少年,一怒便有雷霆万钧之势,林岫嘴角淌出血来,但仍旧执拗地看着他们,坚持道:“晚辈只有这一个请求,至于把他救下之后,如何责罚,晚辈愿一力承担。”
“林岫”·林岫耳鸣了一下,眼睛却仍盯着他们··“冥顽不灵”族老们脸色铁青,冷冷地看了他片刻,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答应你。”
林岫心里微微一松,盯着他们发下了心魔道誓,便再撑不住,身体一晃,直直地跪了下去,磕头道:“多谢族老成全·”·他想,这样就算他七情尽消,再想不起要保护易潇,易潇也不会受伤了。
斩情根万分凶险,在此之前自然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于是接下来几天,林岫便专心调理身体,将功法运转到极致,忙碌之下,偶尔才能抽空去看看易潇,而每次去,易潇都无一例外地,在睡着。
如此十天一晃而过··次日晚上是月圆之夜,依族老们的意见,正是斩情根最合适的时间··于是这一天傍晚,林岫结束了最后一次药浴,去了自己的房间。
易潇不出意料地仍在沉睡··这十天以来,易潇清醒的时间愈发短促,且什么时候醒,也毫无规律·林岫站在床头沉默地看着他的睡颜,一忽儿想,分明每日都在睡,为何他的脸色还是愈来愈憔悴·一忽儿又想,这或许是你我最后一次见面了,你知道么·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不顾一切地叫醒易潇,让他多少跟他说几句话,然而手堪堪伸出来,却又怯弱地缩了回去,心想,他睡得这么沉,他怎么能打搅到他·日头彻底西沉,人声也慢慢沉寂下去,而月亮渐渐从东山升起,洒下一地清辉。
林岫没有点灯,只借着透窗纱而过的蒙昧月光,静静地看着易潇··就这么,安静地看了一晚上··他翻涌的思绪在清凉如水的夜色里逐渐沉静下来,到了半夜,又恍然觉得,其实这样也挺好。
不然,他该怎么向易潇道别易潇若是问他,他回答还是不回答假若不回答,他能瞒得过易潇么·只是有些怅然地想,不告而别的话,易潇大概会怪他吧。
可那时他已经不知道了··然而这样平静的心境只维持了不到一个时辰··夜风送来了远处孩童的啼哭声,他忽而一惊,心湖又荡开了层层涟漪··林岫自幼修习《定禅朝神真典》,虽然并没有人告诉他,他走的是无情道,但的的确确,是一直向着澄明通透的冰雪心境前进。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竟会有这样多的不甘心··十天之前,他才知道自己修习的乃是无情道,族老说,只要他斩断情根,就能无情道成,救回易潇··这本是两全其美之事。
可他竟然觉得深深的不愿··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相爱相杀·那一瞬间他恍然大悟,从前与易潇在一起时的诸多心情变化,高兴,不悦,焦急,低落,都找到了答案。
然而他没有资格说不愿·易潇是因为他变成这样的,只要有办法,他便是舍了命也要救他,又怎么能说“不愿”呢·他不知道家族为什么一直隐瞒着他,为什么非要他走无情道,但他那天在易潇床前待了一个时辰,却想明白了一件事。
家族不喜欢易潇··起初不告诉他,是因为斩情根有后患,家族不愿意他为了一个外人牺牲;后来告诉他,却是因为,因为看穿了易潇在他心中的份量,若易潇在一日,他便不会愿意修无情道。
而易潇死了,也会对他造成巨大的影响··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因此,便索- xing -将一切摊开来,他不能看着易潇死,便只能斩了情根··他从始至终,其实没有选择。
他才明白自己的心意,便要亲手将之斩断··此番困境,才十七岁的林岫,根本无法冷静面对··他走到易潇床前,一直近到腿挨上了床沿才停下来,俯身凝视着易潇一无所觉的睡容,眼底有什么情绪在涌动。
忽而,他又直起了身,连连退后了几步,深深地为自己方才的念头不耻··易潇危在旦夕,他怎么能在这时候趁人之危·只是··这是最后一面了。
明天之后的我,便再也不是我了··林岫一只手攥紧了另一只手的手腕,目光在易潇的脸上流连,不受控制地走近,又挣扎着走远··如此来来回回了不知多少次,他突然注意到了天际的月影已西沉。
他的心一下子就被无名的恐慌攫住了··他最终还是悄无声息地坐在了易潇的床头··易潇的眼睛紧闭着,睡得很沉··这样无害的睡颜在无形中催化了林岫心中某个无法宣之于口的念头,仿佛在诱惑着他,有个声音叫嚣着,没关系的,他又不会发现。
不会发现,就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不会发现,那林岫在易潇心里就一直是好朋友··林岫无法自制地俯下了身··他落在床边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床褥,睫毛因紧张而不停地颤抖着,而后他闻到了易潇身上传来的药香。
在此之前,林岫从来不觉得药味儿有什么香,但这一刻,他确实觉得那种味道很好闻··他的鼻尖蹭到了易潇的脸颊··只要再近一点点……·可这一点点,他却再也无法推进了。
他眼中明暗不定,好半晌,到底抵不过心里浓烈的罪恶感,默默直起身,给易潇掖了掖被子··而后,他就坐在那儿,静了片刻,想起什么,抬手抚上鼻梁··他慢慢地红了耳朵。
心想,这便够了··等到天亮了,他就离开··他这么想着,然而,没过多久,易潇却皱着眉哼了哼··林岫一惊,几乎要跳起来,心跳快得简直要蹦出嗓子眼。
但他没能跳起来,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易潇睁开眼睛,用有些迷蒙的目光看着他,片刻后说:“你怎么在这儿呀”·声音也是含糊的,有些哑。
林岫的心慢慢安定下来,给他倒了杯温水·他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对他而言已经不一样了的朋友,便只好像从前一样板着脸,尽可能地放柔声音,道:“我来看看你。”
易潇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说:“有什么好看的,大半夜的不睡觉·”·因为他自己没什么力气,方才林岫是一只手搂着他的肩背把他扶起来以后再喂他喝的水,几乎是被林岫半抱在怀里。
他喝完了水,嗓音清润了些,但仍然有气无力,听起来懒洋洋的·林岫听在耳里,不知怎么就觉得有些难为情··更让他难为情的是,他发现自己不想把易潇放回床榻上。
其实之前他们也有过许多肢体接触,易潇自来熟,和他一起走路时老爱把一只胳膊搭在他肩膀上·他们一直是很亲密的朋友··可那种亲密,和此刻这种亲密并不一样。
林岫不反感易潇的触碰,可他也从未像此刻这样喜欢··他忐忑地假装自己忘了要把易潇放回去这回事,嗓音发紧地接话:“之前一直没跟你说,你体内的魔蛊可以除去了。”
“真的吗”易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你这么厉害”·林岫低头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点头:“嗯,你一定会活下去的。”
对于他这有些平静的反应,易潇只当他是脸皮薄不好意思,一笑而过··他体内的魔蛊还没除去,然而听到这个消息,他就好像已经从未来预支了一些生机,引着林岫说了一大堆的话。
林岫正求之不得,一面担心他的身体,一面却还是不由得对他的每一句话都作出回应··只是看着易潇明亮飞扬的表情,他便愈发不敢将真相告诉他··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天际开始泛起一线鱼肚白,易潇从未来预支的精力也耗尽,便打了个哈欠,说:“我又困了。”
林岫低声回答:“嗯,你睡吧·”·易潇被他小心翼翼地放进被窝里,他给易潇掖被子的时候,易潇就眼睛含笑地看着他··林岫不是很明白那眼神里的含义,只当他是因为能活下来而感到高兴,叮嘱道:“睡吧,我走了。”
“好·”易潇乖乖地闭上眼睛··林岫站在床边,心头泛起强烈的不舍,这情绪是如此的汹涌而不受控制,他的双腿仿佛都被这绵长的情绪拖住了,迈不开,目光更是长久地凝在易潇的脸上,迟迟不肯离开。
谁知,下一瞬,易潇便忽然张开了眼睛,小声说:“对了,忘了问你,方才你是不是想亲我呀”·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林岫的心骤然一跳,又是悸动,又是难过,怔怔地看着易潇狡黠的笑容,最后却只是扭过了头,否认道:“没有。”
“好吧,那就是没有吧·”易潇半只手探出被窝,冲他小幅度地挥了挥,“快走啦,天要亮了·”·语气十分地欢快··林岫心里默默说,是啊,天要亮了。
心头一片酸楚··第17章 多情苦(十)·易潇终于彻底睡了过去··林岫静静地凝视着易见青的睡颜,到了天明,犹豫再三,也只敢轻轻地伸手把易见青颊边的一缕乱发拢到了耳后,说:“我可能会忘了你,但你会好好活着。
你不会怪我的,对吗”·没有人回答他··斩情根只消一剑,族老们所言不假,情根一断,他的修行之路就仿佛从崎岖山径变成了平坦大道,心境前所未有的平静,瓶颈几乎没有。
林岫用了三天来养伤,又用了七天疯狂地吸收灵力,来提升了修为··只短短七天,他便一跃成为了元婴修士,年仅十七岁的元婴,这消息倘若传出去,只怕要在整个修真界都掀起狂澜。
然而李家不知为何,却把这个能让整个家族增光添彩的消息死死地隐瞒了下来··林岫对此一无所知··他还记得是易潇救的自己,更记得自己的承诺,是以伤势还没痊愈,就主动提起,要为易潇去除魔蛊。
族老闻讯而来,道:“休怪我等未提醒你,你此刻修为尚未稳定,心魔蛊非同小可,你若定要此时去,一应后果,便由你自己承担·”·林岫轻轻颔首,眼睛像冰封的湖泊,波澜不惊:“我明白。”
而后他便和族老去了易潇那儿··易潇的情况已经岌岌可危,整日昏睡,再未醒过··但他静静躺在床榻上的样子,依然那样的年轻,不显病态,脸色红润,眉目间依稀可见醒着时的张扬,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一场美梦。
林岫低头注视着这张脸,在心里轻声念道:“易潇·”·他还记得之前的事,理智上知道,他是为了这个人变成现在这样,也记得上一次见面,他曾对睡过去的易潇说过什么话,然而此刻看着对方的脸,默念着对方的名字,心里却没有一丝涟漪。
那时的心情,就像遗落在空中的余香,被风吹雨打去,无法捕捉··他想自己应该觉得难过的,然而也没有··仿佛那颗曾经鲜活的心,已经在十天之前枯死了。
虽然还在轻轻跳动··他想起几个月前路过一个闭塞贫穷的城镇,因为天灾,无数人流离失所,沦为乞讨者,身体遭到了巨大的破坏·那些坏死的肢体,看起来还在,其实已几乎失去了一切感知。
林岫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心脏真的坏死了一样,在闷闷地痛着,又因为麻木,那种痛楚很不明晰,似有若无··他知道要不了多久,他会连这一点错觉般的痛苦都失去。
他转过头,对随族老来的几个供奉道:“开始吧·”·祛除魔蛊,需要他将这几天苦苦修来的饱含无情道气息的功力输进易潇的体内·心魔蛊喜爱亲近狂躁迷乱的七情。
若把它喜爱的环境比作温暖灼烫的火山,那无情道的气息无异于冰窖雪窟,能将它活活冻死··而族老并几位供奉要做的,就是在心魔蛊垂死挣扎的时候封住它的去路,以免它狂暴之下,伤害易潇。
这个过程持续了三天三夜,林岫的法力如开闸泄洪般,没有节制地往易潇的经脉内送去·他境界不稳,灵力也不如往日凝炼,此时便只能以量补质,到得最后半宿,他已是虚脱之身,全凭着毅力,才没在最后关头倒下去。
在这样不要命的法力输出之下,易潇果然活了下来··心魔蛊在最后的挣扎之后,渐渐失去了生机,又被林岫以灵力逼出了易潇的体内··易潇猛然咳了起来,吐出一口腥红的血,再躺回去的时候眉头便舒展开来,脸上也没了那种异样的红润,隐隐有些苍白,气息却明显平稳了许多。
林岫看了他一会儿,确定他- xing -命无忧了,心里微动,茫茫然地想,这大概也就是他能为他做的唯一一件事了··而后他便眼前一黑,体力不支地晕了过去··两天后,易潇从长睡中醒来,只觉得许久未有过的精神奕奕,就像真的只是睡了一个好觉,做了一场好梦。
他睁开眼睛,盯着床幔看了一会儿,想起十几天之前的事,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假如那只是梦的话,可真是一个美梦了··不过他知道那不是。
那不是梦,是真实发生过的··他的心情愈发美了,试问世间还有比美梦照进现实更妙的事情吗没有··即便没在床边看到林岫的身影,也没影响到他的好心情。
他坐起身来,轻轻咳了一声,立刻便有小厮闻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盆热水和新帕子,道:“易公子,您醒了·”·易潇发现这是个生面孔,也没在意,含笑问他:“林岫呢”·小厮道:“我家公子他如今身体抱恙,不好出门,小的便是奉他的命令来伺候易公子您的。”
一面说着,一面服侍易潇净面洗漱··易潇虽然“觉得”自己精神很好,但也只是他觉得·事实上他的身体还是很虚弱的·听说这是林岫派来的人,也就没拒绝,任那小厮手脚麻利地把他收拾妥帖,笑着说:“怎么我好了,他反而倒下了。”
而后他又吃了点东西,感觉那股虚弱之感没那么强了,便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太阳刚刚升起,朝霞铺满天际,有一种清透又活泼的瑰丽··易潇站在霞光之下,只觉晨风拂面,说不出的心旷神怡。
然后他想,他要去看看林岫··他向小厮问明了林岫的住处,又沐浴更衣,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便负着手,含着笑,迎着清风走了过去··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林岫把住处让给了他,自己则搬去了另一处相邻的院子。
易潇边走边想,现如今林岫才是卧病在床的那个人,他得把房间换回来··到了那院子门口,却被人拦了下来··那人道:“公子眼下不便见人,易公子改日再来吧。”
易潇觉得奇怪:“他病得很严重吗”·怎么会连人都不能见·那人避而不答,只是道:“易公子改日吧。”
话说得客气,目光却冰冷如鹰隼,紧紧地盯着他,仿佛只要他敢再靠近一步,便要引来雷霆之击··易潇看出来了,虽然觉得这人警惕过了头,但也没多想,只是以为林岫当真是情况危急。
他有些担忧,然而他一个客人,出身又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便是再担忧,此刻也无法帮上林岫,便只好笑了笑,道:“那我改日再来·”·他走了几步,忽而回过头,踌躇一下,问:“恕我冒昧,林岫他……”·没等他说完,那人便冷硬地打断了他:“我不知道。”
易潇心里暗暗叹气,眼神在那紧闭的门上停留片刻,想象了一下林岫虚弱无力地躺在床榻上的样子,终于还是转身走了··他想,那就过几天再来看林岫吧。
此刻日头已升起,他披着一身灿金的阳光渐渐远去,与他一门之隔的院墙内,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朝阳被高耸的院墙挡在外面,整个院子都笼在不甚明亮的- yin -影里。
屋子门窗紧闭,厅堂里只点了几只白色的蜡烛·神龛上燃着熏人欲眠的香,袅袅烟雾缭绕,直将整个屋子都变作模糊一片,神龛下则有一堆香灰,隐约可见纸钱的形状。
地面上跪着好几个人,当先一个,一身素衣,脊背挺直,半睁半闭的眼睛却毫无神采,宛如一个盲人··——那人口中病得不能见人的林岫,并没有卧病在床,反而跪在这- yin -诡的厅堂里。
他身后跪着的,是几个族老和族长林易··族老们口中念念有词,手中掐着繁复的法诀,好一会儿,忽听一位族老大声喝道:“拜”·林岫便随着这一声拜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登时见了血。
他却好似一无所觉,眼神仍是一片空洞··——这一幕已经持续了一整夜··林岫是被他们从床榻上拖过来的,那时他还在昏迷,到了半夜才勉强恢复了一点意识。
可惜这一点点清醒在族老们的念咒声下根本没有丝毫作用,如风中残烛一般,很快就湮灭了··至此他身上属于“人”的气息已经淡得几乎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玄之又玄的气息,冰冷,无情,仿佛凌驾于众生万物之上。
族老们原本跪坐着,但随着这气息渐渐浓郁,他们竟然被压制得弯下了腰··而林岫的神情,也愈发的混沌,木然·就好像他的灵魂已随着那气息的降临而逐渐消蚀,慢慢变成了一尊徒有美丽外壳和暖热体温的傀儡。
族老们的头已低得快挨到地面上,可他们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异样狂热的光·他们艰难地对视一眼,心里都在想,快成了··——这是一场不为人知的仪式,为的是,请神。
李氏作为大衍帝国的皇室,整个中州都没有哪个势力敢撄其锋芒·但只有这些轻易不出世的人知道,李氏看似风光无俩的繁荣之下,藏着巨大的危机··仙门已经很久没有开过了。
仙门不开,意味着李氏会少一位守门人作为靠山,意味着李家的那些已濒临顶点的太上长老无法飞升,只能在下界蹉跎至死,同时,还会影响到整个李家子弟的资质··没有人知道是哪里出了岔子。
这些年里,李家人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求解决之道·皇天不负有心人,在二十年前,也总算叫他们找到了一个法子:·以无上的灵体为祭,请神明降临,将神明的魂魄,引渡到这尘世中来。
在找到这个法子之后,林岫降生于世,天生便是无垢道体··这简直就是上天的恩赐··李家至高无上的《定禅朝神真典》,之所以除了林岫无人修行,不仅仅是因为它门槛高,还因为……这是为了请神而创造的心法。
修行此心法的人,七情六欲会逐渐消失,道法愈是精深,人便愈是冷漠··到最后,情感泯灭,身体却强悍至极,便成了一具合格的“容器”了··这时,一直默不作声地跪在最后的林易忽道:“岫儿他是否当真能成事”·“自然能。”
一名族老道,“你可是心疼了”·林易沉默摇头··族老看着那犹有些单薄的背影,淡淡道:“心疼也于事无补·我等本想让他顺其自然地修行下去,可惜……他注定该命绝于此,我等也无法。”
命绝于此··任谁都知道,今日之后,世间再也没有林岫这个人··那单薄少年身上的气息愈发强盛,肃杀中透着无尽的苍茫,林岫的神情则越发的木然,生机也飞快微弱下去,到了最后,竟然有随时要断绝之感。
族老们都没了交流的心思,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但就在这时,异变陡生··那原本应该早就失去了自我的“容器”,突然皱了皱眉,睫毛剧烈地颤抖,眼中神光忽明忽暗,竟好像要挣扎着醒过来。
而那苍茫的气息也不稳定了起来,族老迅速发现不对,正要顶着压力去查看一番,便听前方传来了微弱的,断断续续的一声:“易……易潇……”·族长林易愕然,脱口道:“岫儿”·那降临在他身上的厚重气息波动了起来,林岫的身体仿佛失去了支撑,重重地仰面倒了下去。
族老眉头紧皱··清醒只是一瞬,生机的流逝已让他虚弱到了极点,他竭力睁大了眼睛,视野却仍一片模糊··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相爱相杀·他说的第二句也是最后一句话是:“我……我想见他。”
而后,便彻底没了声息··这个时候,易潇距他只有十丈之遥··族老们面色凝重,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分明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怎么会突然出了差池。
请神倘若失败,不仅多年筹谋付之东流,还要白白失去一个前途无量的天才,这等代价,便是他们也承担不起··幸好,在林岫心跳停止的那一刻,那股子模糊又强大的气息,再度壮大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出任何差错··第18章 多情苦(十一)·在很久之前·修真界是有神明降世的··约莫四万年前,修真界曾有一大劫,无数邪魔从天而降,魔气滋生,对仙修们修行所需的灵气具有天然的克制作用,而相对于注重法术道心的仙修,邪魔的肉身坚硬无比,两相对上,仙修几乎是节节败退。
于是仙道式微,而魔道则前所未有的猖獗··到后来,甚至有那心狠手辣的魔头,依靠吞噬仙修与其他的高级邪魔,得到了一身通天的法力,一个眼神便可让当时的仙修大能灰飞烟灭。
这个魔头也因此自封“魔神”··此劫名为“天魔劫”··这场空前的劫数持续了有一千年之久,最后,是修真界的惨象惊动了上界,方才有一位慈悲的神明降临,以一身饱含浓郁神力的血肉化作封魔之阵,将魔神与其他几位顶级魔头一并封印。
此后,仙修们总算渐渐挽回了颓势,又花了数年,才让修真界重现清平山河··也是因此,这么多年以来魔道一直不成气候,便是有不争气的仙修堕魔,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然而,尽管在一般人的心里,神明将身躯献祭给了封魔阵,却也有那么一些秘辛记载着,神明并未真正陨落,他的魂魄还停留在修真界,守护着这个他用生命保住的世界。
请神术也是因此而来··本该万无一失的仪式中途竟然出了那么大的岔子,想到这么多年来的谋划险些毁于一旦,众族老均心有余悸,即便是眼看着那没了生机的人胸口又慢慢有了起伏,知道这事终究是成功了,他们脸色依然不太好看。
虽然现在看起来是成了,可若是一直将易潇放在“林岫”身边,谁知道会不会再出差错·便是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们也承担不起这个风险。
他们再次交换了几个眼神,心里便有了决定··根据那古老隐晦的请神术所言,神明是因他们的召唤和献祭而复生,所以欠着他们一个承诺·也就是说,神明睁眼之后,无论他们提什么要求,神明都不会拒绝。
两天后,易潇收到了一面来自林岫的令牌,言一个半月后他可凭此令牌参加论剑大会··随令牌一起到的还有一块玉牌,专门陈列了此次论剑大会的奖赏事宜,其中前三名,可每人得一株朱雀草。
不得不说在一连几天的杳无音信后,这块令牌给了易潇一定的慰藉·他忍不住想,林岫能让人给他送东西过来,是不是已经好些了说起来他和林岫的修为不相上下,也不知一个半月后的论剑大会,他会不会和他对上·说起来,除了初见那次,他俩就没正儿八经地比试过了,他还真有些怀念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
倘若能在擂台上重逢,那也不错呀··怀着这样的期待,易潇便安下了心,专心调养身体,顺便参悟功法··一个半月转瞬即逝··李家势大,论剑大会的奖励也给得大方,故而,即便这论剑大会年年都举行,每一次还是会有无数英才从五湖四海涌来,只为了搏那一线机会。
好在论剑大会有个规定,一个人五年内只能参加一次,否则,只怕白玉京还要人满为患··同一境界的为一个擂台·开场前易潇四下看了看,却依然没看到林岫的身影。
他心里不由得有些犯嘀咕,暗想这林岫又不是弹琵琶的美丽娘子,难道还要人千呼万唤才肯露面吗·此时人多,他不好把神识放出来乱晃,只好压下心头的失望。
等比试一开始,便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擂台上,观察他的“对手们”··能拿到令牌的都是些小有名气的俊杰,使出的术法都颇有精妙之处,便如此刻,擂台上的两个便都使得一手好剑,一人使重剑,招式大开大合,有泰山压顶之势,另一人却耍的是快剑,一把灵剑都成了虚影了。
都很不错,易潇心想,可是比起林岫还是很有一些距离··这么看了十几场下来,易潇对自己的对手们的平均水平便大概有数了··不出意外的话,他进前三名约莫还是没有问题的。
易潇自信地想,他比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英才们都还要强一些,可见他也算是一等的人才了··也只有他这样的少年英雄,才配得上林岫这样的天之骄子··又过了一阵功夫,轮到他下场,果然不出所料,得胜而归。
对手认输跳下擂台,易潇站在高处,趁机一扫视,终于看到了林岫的身影··他远远地立在人群之后,微微侧着脸,像是在和身边的人说话,眉眼间一片淡漠,仿佛这边的喧闹沸腾一丁点也影响不到他。
易潇微微皱眉,心想,他病好了怎么也不来见他·别人还等着上台比试呢,他只是看了两眼便跳下了擂台··终于能近距离地见到林岫,是在三天后的擂台上。
这时易潇已经进了前五,再赢一次,便能挺进前三名··而他的对手,恰好便是林岫··易潇先林岫一步跃上擂台,回过身便见林岫站在他对面·多日不见,他似乎清减了些许,脸色泛着病态的苍白,就连嘴唇都不如往日红润。
一副大病未愈的样子··易潇登时就心疼了,他不知道林岫为了救他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只是看到对方这般模样便心生焦急,甚至冲动地想跳下擂台认输,然后把林岫拉到一边仔细看看。
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相爱相杀·但最后他还是按捺下了这种不理智的想法·他想,这次机会可是林岫为他争取来的,眼下他离目标也只差一步,他如果在这个关头放弃,林岫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至多,在比试的时候他小心一些,别伤着林岫就是了。
如是想着,他便按照惯例,向林岫拱了拱手,林岫也回了他一礼··下一瞬,两人便不约而同地动了··易潇于剑术上不如林岫精湛,此时便也明智地不做那以短击长之事,手一扬便扔出了一把符篆,同时飞快地掐诀,灵剑脱手而出,刹那间分出无数带着火的剑影,形成了一个困阵,将林岫团团困在了中间。
剑影里只有一把真剑,火却是真的灵火,一旦沾身,便会顷刻将法力烧尽··然而,面对如此险境,林岫却连一丝停顿也无,手持灵剑,身形一晃,便已脱阵而出。
易潇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只觉眼前一花,林岫便到了他的跟前,利剑挟着凛冽剑气,转瞬逼到了他的眼前··好快·易潇精神一振,不惊反喜,脚步一错,偏头躲过剑锋,一手并指点向林岫持剑的手腕。
·就在这时,林岫微微抬眸,瞥了他一眼··那是异常幽冷的眼神,不带丝毫温情,简直比他方才迎面刺来的剑锋还要冷·分明仍是那副熟悉的眉眼,却让易潇觉得如被深渊窥视。
他一瞬间愣怔,心里还没冒出什么想法,身体便已本能地打了个寒颤··下一刻,那道他明明已经躲过的剑锋不知怎么地一转,深深地扎进了他的丹田··而后林岫又动作极快地收剑回鞘,身形一展,轻盈地掠至旁边,一手负在身后,略低着头,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白衣因为外泄的法力而轻振,仿佛一个误落凡尘的仙人,随时要乘风而去。
而易潇直到这时才迟钝地感受到了疼痛··他向来脑筋转得快,此刻却觉得自己比世界上最愚笨的人还要不如,耳畔嗡嗡响成一片,脑子里不断地闪过方才的画面,却无论如何也理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震惊,迷茫,难以置信……过于强烈的情绪翻涌成一团,严重影响了他的判断力,甚至影响了他对疼痛的感知,他茫然地捂住了淌血的腹部,时而尖锐时而微弱的痛楚让他怀疑自己在做梦。
是梦吧·不然为什么他视野里的林岫,会慢慢变模糊了呢·他觉得脸上有点凉,茫然地伸手一抹,抹到了一把眼泪··视野再次清晰了起来。
因为太清晰了,让他不得不相信,这不是梦··这是真的··林岫真的把剑刺进了他的丹田··那种时有时无的痛苦一下子尖刻了起来,他疼得眼前一黑,差点站不住。
眼泪再一次涌出,他竭力睁大眼睛,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为什么”,然而一张嘴便呕出了一大口血··下一刻,他看到林岫翩然飞下擂台,有好几个人迎上来,他便头也不回地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远了。
巨大的悲伤一下子涌了上来,易潇只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没这么疼过,他又委屈又难过,想问问林岫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可他实在是太疼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他最终晕倒在了擂台上。
醒来后,小厮告诉他,他的金丹碎了··第19章 多情苦(十二)·醒来时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论剑大会早已结束,李家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光景·易潇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然睡在林岫那间房里。
过久的昏睡让他脑子不太清醒,他看着熟悉的床幔,一瞬间不知今夕何夕,恍然以为只是平常的一天··但随即,记忆灌入脑海,他表情一僵,眼里的光慢慢黯淡了。
那个小厮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小厮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告诉他他的金丹碎了,易潇脸色白了白,轻轻地应了一声,垂下了眼帘··伤口已被精心处理过,愈合得差不多了,躺着不动的时候甚至感觉不到痛,然而那种身体被利剑刺穿的尖锐痛楚却仿佛已深深地烙印在了身体的记忆里,稍一回想,便本能地感到恐惧。
金丹碎了,他以后大概再也无法修行了··他从世界上和林岫最般配的人,变成了世界上最配不上林岫的人··而这一切,竟然是林岫造成的··多可笑。
小厮默默地现在床前,不敢多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易潇才低声问:“这段时间,他有来看过我吗”·小厮吭哧一下,竟不敢看他的神情,低着头说:“没有。”
易潇怔了怔,旋即轻轻地笑了起来·笑声扯动了伤口,牵起了一阵密密的疼,他的脸色又是一白,停了笑,慢慢地说:“果然·”·然而嘴上说着果然,想到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心脏却还是被骤然爬上的浓重失望抓痛了。
想不通··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他闭上眼睛,费力地回想两人相识以来的种种,试图从过往忽略的细节中找到蛛丝马迹,然而一闭上眼,脑海里盘旋不去地便只是林岫离去时的冷漠背影,和那干脆利落的一剑。
而至于从前的谈天说地,惺惺相惜,乃至于两个月前的夜半短暂共枕,明明也相去不远,却显得那样模糊而虚幻,仿佛那只是他做的一场好梦··可如果真的是梦,他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假如不是梦,林岫又怎么会这么对他·左思右想,还是想不通。
易潇扭过头,盯住床边候着的小厮,问:“当真是林岫叫你来服侍我的”·小厮重重点头,忙不迭道:“小的不敢瞒骗易公子您·”·“那他是怎么说的”·“公子说,见您如见他本尊,让小的像服侍他一样伺/候您。”
易潇沉默了一下,失神道:“那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小厮不说话了··事实上他也非常困惑。
他没有告诉易潇的是,他是林岫最倚重的属下,对且只对林岫忠心耿耿,一身修为也不弱·当初林岫让他到易潇这边来的时候曾经叮嘱他说,要保护好易潇··他当时以为是家族里有人要对易潇不利,毕竟这么多年待下来,他对家族的作风也多少有些明白。
可没想到,到头来,家族没出手,反倒是他那个一心要护住易潇的主子,给了人家致命一击··只是他纵然疑惑,也无法质疑什么·何况林岫这两个多月里,根本就没召见过他。
相对无言片刻,小厮想说点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来人是林易··他先是替林岫道歉,而后遗憾地表示,易潇伤势太重,他们已尽了全力,却仍然无法挽回,只能在别的方面补偿易潇。
又问易潇,待痊愈后可有什么打算若要走,李家会补偿他足够花费一辈子的财物和可以保他安全的一些手段,若要留,李家也会给他安排一个合适的位置。
总而言之,无论易潇提什么要求,李家都会尽力满足··易潇扯了扯嘴角,摇头不语··林易便叹息一声,又停了片刻,无声地走了··又过了三个月,易潇终于可以勉强下床。
修士除了伤及生命本源,身体上再重的伤,原本也不需要养这么久·但他金丹破碎,只能说曾经是个修士了··没了灵气的滋养,他如今的身体又用不了太好的药,伤势愈合的速度极慢。
然而尽管伤口每天都在好转,他却总觉得是在慢慢恶化··几乎每一天醒来,他都能感受到自己又比昨天虚弱了一点·血肉里的灵气时时刻刻都在散溢,那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天天地变弱的感觉令他心慌无比。
·小厮是被房间里传来的“呛啷”一声响引进来的··他一进门就看到易潇披头散发地站在屋子里,脚边横放着一把灵剑·他左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右手腕,右手五指蜷曲,正在不可抑制地颤抖着,脸色苍白得吓人,·是他在论剑大会上大放异彩时用的那一把。
小半年前,他拿着这把剑,连挑数人,一路凯歌,直闯进论剑大会前五名··小半年后,他却已经连勉强提起这把剑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听到了小厮的脚步声,却没有一点反应,沉默地弯下腰试图把剑捡起来。
但怎么可能捡得起来反而差点被剑的重量带得跌倒,小厮忙跑过去,把他扶到床榻上坐好··易潇没反抗,一语不发地任他动作·他只穿了一身中衣,低着头坐在床沿上的时候,能让人清晰地看到两边支棱的肩膀。
他仍保持着左手抓着右手腕的动作,像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像··小厮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能默默地把剑捡起来放到桌上,同时奇怪地想,当时易潇遭到重创,晕了过去,这把剑是遗落在了擂台上,照理说应该是被家族收起来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易潇的眼前·易潇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他的伤口快痊愈了,渐渐地能在院子里走个来回,可身体却飞快地消瘦下去。
他来到白玉京的最初那段时间,总是在昏睡,可现在他每天清醒的时间却开始变得越来越长·他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经常会半夜下榻,走到窗边,静静地看着夜色,一看就是大半夜。
小厮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再也没提过林岫的名字··小厮觉得惋惜,毕竟他曾见过这位神采飞扬的样子,不出意外的话,他原本应该是能和林岫并肩的人。
一只雏凤,羽翮未丰,便要夭折了··大概等伤势痊愈后,易潇便要彻底消失在白玉京了··金丹破碎,本就是无法挽回的··易潇日复一日的消沉被有心人看在眼里,他们很是满意:对于修士而言,还有什么是比修为更重要的,尤其是易潇这样天赋出众的少年天才,从天上掉到地上是个什么滋味,便是他再看重林岫,也无法接受这种行为。
想来,要不了多久,他便会主动求去,终其一生,都不会再见林岫··他再也影响不了林岫··林易再次前来探望他,问他可有什么愿望··易潇答:“让林岫来见我。”
林易心里一动,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的表情是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沦为废人的现实,也已经彻底死心··想见林岫,大概也只是出于最后的怨怼吧。
林易放下心来,叹了口气,答应了他··不多时,林岫被林易领了进来,仍旧是如画的眉眼,不染纤尘的白衣··这是易潇熟悉的,也一直喜欢的样子,但在林岫从门外走进来的一瞬,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擂台上那双比剑锋更冷的眼睛。
那一刹那,他心里竟然升起一股恐惧,差点想扭头不看··幸好,林岫抬眸望了过来,眼底并没有那日令人遍体生寒的冷意··是他熟悉的,美丽出尘的模样。
易潇的心重重落下去··他握了握拳,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其实不止一个问题··他想问林岫为什么要如此待他,为什么这么多天都不来见他,还想问林岫当初对他究竟有没有一丝真心。
但他想问的不止一个问题,最终却一个问题也没问出来··因为下一刻,他听见林岫用那熟悉的,悦耳的声音徐徐说:“抱歉,请问你是……”·易潇的话一下子堵在了喉头。
第20章 多情苦(十三)·“抱歉,请问你是……”·听到这句话,易潇脸上的血色霎时间褪得一干二净···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相爱相杀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艰涩道:“你不记得我了”·林岫道:“抱歉。”
他伸手扶住易潇,疑惑地问:“你怎么了”·语气里含着一丝礼节- xing -的关切··易潇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看到哪怕一丝丝从前的温情,然而没有。
有的,只是全然的陌生和疏离··哪怕林岫方才及时扶住了他,这目光也让他不得不承认,这一举动只是出于林岫本身的良好教养,而不是因为关心担忧之类的感情。
林岫确确实实是忘记他了··易潇张了张嘴,忽然想问他是什么时候失去的记忆是在论剑大会之前还是在论剑大会之后·可话到了嘴边,他却发现自己竟然不敢问。
如果是在论剑大会之前就失忆了,那么林岫就该记得,他刺进他丹田的那一剑·既然如此,他此刻若无其事的表现又是为何即便是失手为之,他记忆里的林岫也不会在伤了别人后表现得这么……让人心寒地冷漠。
还是说,这才是林岫的本质·而如果是在论剑大会之后才失去的记忆,记得一切的林岫又怎么会那么对他那剑可是不偏不倚地毁去了他的金丹。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会让他怀疑,他从前认识的那个林岫,是不是真正的林岫··是的,只是一面,他竟然就对林岫产生了怀疑··而他并不想怀疑林岫。
易潇指尖动了动,定了定神,拂开了林岫的手,露出一个笑容:“没事·”·林岫收回手,说:“父亲说你想见我,不知是为何事”·易潇沉默了一下,到底还是没问,只道:“没什么,只是想看看你。”
说罢,他率先把话题转移到了林岫身上:“你怎么会忽然失忆令尊没有想法子让你想起来吗”·林岫微微摇头,道:“我的神魂因故受损,族老为我看过,应是无解。”
易潇又沉默了片刻,道:“想不起来也没什么,日子照样过,你在自己家里,也不用担心被骗·”·林岫颔首:“有理·”·而后便是一阵无言。
这简直是比林岫忘了他还要可怕的事情,易潇心想,他从认识林岫的那天起,就和对方相谈甚欢,或者说,是他自己说得欢··他怎么敢相信,只是过去了几个月,他面对着林岫,居然会觉得无话可说。
·可是确实是没什么可说的了··静默片刻,林岫道:“若是无事……”·易潇微笑道:“没什么事了,劳烦林公子跑这一趟了。”
而后他目送着林岫转身,远去,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里··像是看着一个逐渐支离的美梦··就这样吧,他告诉自己,不要追根究底了。
反正,反正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见了··只是……·到了第二天,易潇包袱都收拾好了,临走前却被一样事物绊住了脚步··他站在门口,左手挎着包袱,摊开右手掌,对着上面的那粒滚圆剔透的雪色珠子皱起了眉头。
那珠子的成色像是最晶莹的雪,干净得找不到丝毫杂质,看起来小小一颗,其中却蕴含着十分纯净浓郁的灵气,是不可多得的异宝··更重要的是,易潇能感受到它散发出来的清冽气息,和林岫身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林岫的东西··他今天醒来,觉得后脑勺硌得慌,一起来就看到了这东西在幽幽地发着光,灵气散溢得满屋子都是··想来当初,林岫便是用它来吊住他的- xing -命的。
倒也真是舍得··只是他的身体已再用不上灵气,这珠子便也自动脱离了··然而那时林岫连这么珍贵的宝贝都舍得拿出来,今时今日又为什么转变了态度。
易潇胸膛起伏,明显感到一股郁气堵在心口,堵得他呼吸不畅,直想冲到林岫面前大声质问一番··他蓦地五指收拢,逼着自己移开了视线,强行压下了起伏的心潮。
没必要,他既然已经决定不追究,过去的林岫是什么心境,便已与他无关··他易潇绝不要做那种婆婆妈妈的人··李家已经给他准备好了回去的马车,易潇思量片刻,召来了小厮,打算托他代为转交。
他并不准备再见林岫一面··离开应该干脆利落,拖泥带水的像什么话··谁知那小厮一眼看到这枚珠子,才伸出的手竟然唰地一下收了回去,惊声道:“公子的魂珠怎么会在您手里”·“魂珠”易潇不解,“很贵重吗”·小厮憋了一口气,面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退了一步,道:“易公子,您还是亲自交给公子吧。”
“我急着回去·”·小厮坚决拒绝:“若是旁的,小的自然会照做,只是这魂珠事关重大,您就别为难小的了·”·易潇捻起那颗珠子:“事关重大有多重大”·小厮面露难色。
易潇作势要走:“要是不愿意说,那也好办,我就把它也带走好了,反正也不占地儿·”·小厮生在李家这样的高门大族,没见识过这种市井小民式的无赖,冷不丁被来了一下,登时就噎住了。
他无语片刻,又瞄了易潇的手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没让易潇三催四请,就自己凑近了一些,压着声音说了起来··像这些在修真界屹立多年不倒的庞然大物,无一例外地都有着自己独到的,促进修行的方法。
李家代代英才辈出,也并不是因为每一代子弟的天赋都比别家强··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相爱相杀·举凡像样点的势力,都会有魂灯之类的东西,其内会封印有弟子的一缕神魂,凭此可检测弟子的生命情况。
在李家,这样的物事便是魂珠··魂珠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由族人蕴养在识海内,一部分由家族统一保管,放置在一个秘境里·秘境里灵气极其充沛,李氏族人即便是行走在外,什么都不做,也能借此获得源源不绝的,提纯过后的灵力,也就是说,无时无刻不在修行。
如此,才能一步先,步步先··魂珠对于李家人而言,极其重要,不仅是因为他们要仰赖此物来修行,更重要的是,魂珠被他们蕴养在识海里,长年累月之下,便会生出一些灵- xing -,时常会被做成本命灵兵;又因为与神魂有关,若被有心人得到,身家- xing -命便会遭到威胁。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李家人的魂珠比金丹还要重要·他们失去金丹,只是会失去修为;可若丢失了魂珠,却可能会死··其实这些事情,也并不算是什么无人知晓的隐秘。
所以小厮才会告诉易潇·毕竟他作为只忠心于林岫的人,当然是希望自己的东家好的··易潇听着听着,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他看得出小厮所言非虚,但还是多此一举地问了一句:“当真有这么重要”·小厮点点头,道:“所以还请您亲自转交给公子吧。”
易潇明显意动,然而只是一瞬,他又收敛了神色,扬眉一笑,道:·“外面马车在等我呢,至于这个,”他对着小厮挥了挥手,“我就先带走了。”
小厮欲言又止,但想到林岫自己都没说要追回魂珠,哪轮得到他越俎代庖,便也只好闭了嘴··易潇便挎着包袱,潇洒地走了··只在临走前深深地看了一眼旁边紧闭的院落,心想,他还会回来的。
他不相信世界上有无法痊愈的伤口,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让林岫恢复记忆··他改主意了,他一定要知道答案··他要问问林岫,那天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魂珠渡给他;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同一张床榻上时,他又在想什么。
他要知道,一直以来,是不是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但是不必想也知道,让林岫恢复记忆,将会是一件无比困难的事,尤其是他如今还是个毫无灵力的废人,他不能着急。
他要慢慢来··易潇又回到了赵家村··仿佛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回到了还没有认识林岫的时候·他仍然时常外出,一去就是好几天,频繁地约见自己以前的朋友。
回来后便去看看赵七,那孩子被他送去了镇上,一年多没见,身量已增高了许多,不再像是从前那副从没吃饱过饭的样子了··只是- xing -格还没怎么变··易潇并不排斥他,他隔三差五地眼巴巴地从镇上回村里找他,易潇也不拒绝,有时间就带着他玩儿。
——不过他显然是不太有时间的·他每次出门回来,都会带回许多玉简,以期找到什么线索,能恢复林岫的记忆,同时勤于练剑,尽可能地恢复身体··但是赵七过来的时候,他倒也没避着他,任由对方叽叽喳喳地对他说些这一年里发生的事。
比如,赵三婶一开始还几次找去镇上闹事,要把他揪回来干活,两个月前渐渐地却消停了,对他的态度也变温和了·上一次见面都没有骂他,还问他过得好不好;·比如,私塾的先生夸他学得好,有一次还让他去家里吃晚饭。
比如,上次赵三叔见到他,说他念书厉害,他们会想办法给他出束脩··易潇默默听着,也不发表意见·他私心里并不是太相信,赵三婶会当真改了- xing -子,但看到赵七这样发自内心地为和家人的关系得到改善而高兴,他也觉得欣慰。
只在心里想,大不了若是赵三婶不愿意,到时候他继续出这笔钱就是··当然,更多的时候,赵七都只是在一边看着他·他是个早熟的孩子,察颜观色,知道易潇回来之后都很忙,便也不怎么打扰他。
如此过了三个月,林岫的事还没有头绪,他自己的身体却没有之前那么孱弱了,好歹也算是一件好事,易潇不气馁,还算乐观地想,虽然金丹没了,但他也许可以试试走体修的路子。
只要他的实力能不断增强,他能打听到的消息也会慢慢变多··这天他照例晨起练剑,虚掩着的门却忽然被一把推开,一个人影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易潇哥哥”·是赵七。
易潇收了剑,擦擦额角的汗,讶异道:“怎么突然跑来了出什么事了吗”·从镇上回到赵家村,可是要走整整一个时辰,眼下又已深秋,天气寒冷,他一个半大少年,不知是怎么摸黑走回来的。
“我……”赵七忽而语塞,咬了咬嘴唇,低下了头,吞吞吐吐地说,“我……”·易潇看他不停地绞着手指,不由得有些担心:“可是私塾出了事”·“私塾……”赵七结巴了一下,重重一点头,“对,是私塾出了事。”
大清早的,他的脸上却在冒汗,熹微晨光里,易潇能清晰地看到他白得不正常的脸色,皱了皱眉,递过去一块手帕,道:“是什么事慢慢说。”
赵七却摇了摇头,惨白着脸说:“来不及了·”·他拉住易潇的手,声音里带了点哭腔,说:“易潇哥哥你跟我去看看吧……”·易潇一万分地不解,在他想来,赵七好好地在镇上私塾念着书,能出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但赵七神情中的惊慌不似作假,这又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因此,尽管他可以挣脱赵七的手,看到对方快要哭出来的脸,也还是心软了一下,不再说什么,任对方拽着他跌跌撞撞地出了门,一头扎进了迷蒙的晨雾里。
他连剑都来不及扔··只是,明明他们出门的时候,朝阳便已经升起了,按理说,晨雾会渐渐散去才对,可是他们走着走着,易潇却敏锐地发现,雾气反常地浓厚了起来,起先他还能清楚地看见方圆一丈的景象,后来却只能勉强地看清脚下的路,和浓雾中影影绰绰的婆娑树影。
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相爱相杀·他停下来脚步,道:“小七,这好像不是去镇上的路·”·他倒没有怀疑赵七的意思,只是觉得,赵七可能心急之下走错了。
又或者,是被什么误导了··是前者倒也没什么,可若是后者……·易潇打量了一眼周围浮动的迷雾,悄悄握紧了剑··如果是后者,那就麻烦了。
赵七身体一僵,低着头,嗫嚅道:“这就是去镇上的路呀·”·易潇终于察觉到他的表现不对劲,皱眉道:“小七”·赵七没有回头,肩膀却颤抖了起来,哑声道:“易潇哥哥,对不起……”·易潇的表情微微凝固:“你要带我去哪里”·赵七只是摇头,易潇看不到他的脸,却能听到压抑的抽泣声。
他再仔细看了看层层把他包裹的灰色浓雾,从中感受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神情慢慢地冷了:“已经到了,是吗”·赵七哽咽着说:“对不起,但是,但是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娘说,要是我不管他们,他们会死的。
我只认识你……只有你能帮我·”·“是这样吗”易潇轻声问,“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说清楚呢”·赵七又不说话了,只是呜咽。
易潇缓慢却坚定地抽出手:“因为你也看出来了,我现在已经没有修为了,对吗”·赵七哭着辩解:“我没有……”·“你有。”
易潇冷冷打断他,“否则你不会说对不起·”·他看着这个自己照顾了多年的孩子,眼底是深深的失望:“让我猜猜,你明知道我如今不比从前,却还要骗我倒这里来,不会是为了让我做替罪羊吗”·赵七根本不敢回头看他,苍白地解释:“对不起,可他们是我爹娘,我不能,不能不管他们……”·他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始末说了出来。
大概是两个多月之前,赵家夫妻从亲戚家回来,在路边灌木丛里发现了一包银子,足足有十锭·他们只是普通的村民,一想到有了这笔横财,不仅能把儿子送去念书,省着点用,没准过几年还能给儿子娶个媳妇儿,当下便动心了,偷偷摸摸地把那包银子捡回了家。
谁知,从那天起,家里便开始怪事频出·他们开始频频做噩梦,浑身疼痛难忍,去找大夫,却看不出什么问题··一开始,出问题的只是他们夫妻俩,勉强还能忍,可等到他们的儿子也出现这些症状时,他们终于崩溃了。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一个- yin -森森的声音··那个声音说,他要祭品··祭品,祭品,他们的儿子怎么能做祭品他们自己也不能做·于是他们开始苦苦哀求那个声音放他们一命。
那声音答应了,说只要他们能找到新的,更好的祭品·他就不吃他们··新的祭品,对赵家夫妻而言,自然没有比赵七更合适的代替品了··他们可是养了他这么多年,他又是做哥哥的,本来就该让着弟弟,保护弟弟。
舍弃他一个人,能保下全家,那是他的福分··于是他们找到了赵七,开始哄骗他··不料那个声音却说,赵七不符合,不能算,他还是要吃了他们··他们这才慌了,不得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赵七。
让他一起想办法··让他想一想,有没有符合要求的,有灵气的祭品··这本是病急乱投医,可还真让赵七想到了一个人··他当时就脱口而出了易潇的名字。
再想收回的时候,已经晚了··……·赵七说着说着,又深深地低下了头:“我本来,本来想拒绝他们的,可是……”·可是他们那样可怜地求他。
何况,赵七觉得,他们说得也有道理,没有了爹妈,他可就真的没有家了··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他怎么能,怎么能真的看着他们去死而不管呢·“哦,所以你就能把我骗进来。”
易潇点点头,“你可真行啊·”·赵七被他前所未有的冷漠语气激得眼圈一红,语带哭腔道:“易潇哥哥……”·易潇别过头:“滚吧。”
赵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易潇拄着剑,看着那厚重的浓雾挤压过来,翻涌间褪去了伪装,露出了本来面目··是魔气··易潇缓缓握紧了剑柄,把剑横在胸前,眼中神光锐利无匹。
在明白此刻处境的时候,他便已做好了殒身于此的准备··可他并不打算束手就擒··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哪怕知道尽头是绝境,他也要走到尽头去看看,绝没有在一开始就放弃的道理。
第21章 多情苦(十四)·入魔不入魔的,易潇其实不是很在意··包括那种刺骨锥心的痛楚,也不是不能忍受·要真说起来,从某个方面来讲,他还应该庆幸。
——毕竟不是每一个金丹破碎的仙修都有重新修行的机会··仙修要堕魔,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只是在魔气灌体的漫长光- yin -里,他意识昏昏沉沉地,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一年前和林岫并肩走在熙攘人群中的日子。
这样的时光,约莫是不会再有了··——唯一的遗憾··三天三夜后,他精疲力尽地醒过来,趁着夜色回了赵家村···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并在自家门口看见了抱着膝盖蹲在那儿的赵七。
听到脚步声,赵七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张容色憔悴的脸,眼下一圈青黑,似乎这几天都没休息好··看见是他,赵七愣了一下,随即一下子弹了起来,喊他:“易潇哥哥”·他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没事的,我,对不起……”·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然而他这样激动,易潇却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家里的钥匙早就被魔气侵蚀掉了,易潇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利落地一跃,翻墙而过··赵七的脸色,瞬间就白了下去。
易潇没有管他,枕着胳膊躺在床上,扭头默默地望着窗外的月色··他很累,但是睡不着··从他正式转化为一位魔修,停止吸收魔气那一刻开始,他的脑海里就不断地有陌生的画面闪现,起先是模糊的,片面的,他只能隐约判断出画面中大概是什么景象:烧焦的残骸,荒芜的断壁,幽深的洞窟,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沙漠,而构成沙漠的,是无数涌动的,漆黑的虫子……·无论哪一幅画面,都笼罩着或浓或淡的魔气,无论哪一种景象,都只会让人想到绝望,不适,残忍,黑暗等词。
而等到他回到家的时候,那些画面就变得清晰了许多,出现的速度也快了起来,画面中的景物也不再局限于凝固静止的天地山石,开始出现了人··——如果那些眼神麻木,举止残忍,会直接生食同伴血肉的人形生物,的确能被称为人的话。
迅速变幻的光影让他无法睡眠·如此瞪着眼睛捱了一会儿,易潇忽然反应过来,这是某个魔修的一生··想来,那个魔修布置下这一切,原本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卷土重来,不料却出了意外,反倒给他作了嫁衣裳。
虽然这件嫁衣,易潇并不怎么想要就是了··过了半宿,易潇知道了这个魔修的身份:他竟然是活在万年前的一个名声颇响亮的魔修,号称什么“乌有天魔”,很得当时的魔尊器重。
易潇出身平平,修为可以依仗天赋提上来,关于这些上古秘闻却不大有渠道知道·也是通过这个魔修的记忆,他才了解到,万年前竟然还有这样一场劫数··那个时候的魔尊,不仅仅是魔道最厉害的人物,也是整个修真界最顶端的人,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放眼全仙道,竟无一人是他一合之敌。
——这个人,还有另外一个称号:“魔神·”·心魔蛊,也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是魔神无聊时的闲暇之笔,只会赏给看重之人,对所有魔修都有一定的震慑作用。
易潇能捡回一条命,也有一部分原因在这里··但到这时,易潇的心情依然是没什么波动的·此时此刻,他身心俱疲,委实无心关注他人波澜壮阔的一生,他只是觉得烦闷,有些生无可恋地想,不知道这个什么天魔的记忆什么时候才能到头,才能放他去睡一觉。
他已经不是那个天赋出众修为尚可的修士了,魔气灌体只是改变了他的体质,却没有当真给他的精力带来多少提升,他急需一场深眠来恢复体力··他觉得自己的脑汁都要熬干了,精神都恍惚了起来。
一直到,他忽然在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中听到了一样东西··三世镜··据说,这面镜子本是仙道至宝,然而持有它的主人却在前往魔界讨伐魔尊时被无情打死,元神都一并碎落。
这面镜子失了主人,便遗落在了魔界中,成为魔尊的若干件战利品之一,被随意地扔在枯骨山上··站在三世镜前,能让人回想起遗失的记忆··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就是了。
易潇几乎是立刻坐了起来,呼吸急促地抓着身下的被褥,恨不能快点读取有关三世镜的一切记忆··他反复思量,确认了这记忆是真,当下便下了决定··翌日清晨,他便包袱款款地离开了家。
这其中有一个小插曲,因为赵七仍旧守在他家门口没离开,所以他一打开门,就被堵了个正着··赵七拦着他:“易潇哥哥,你是在怪我吗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事我,我很担心你……”·易潇急着出门办事,此刻见到他,比起昨晚的漠然,就更多了一份烦躁。
他不耐烦听赵七叽叽歪歪个没完,眉头一皱,头一次对这个曾经当弟弟看的孩子说了重话:“滚开”·赵七如遭雷击,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易潇哥……”·但身体依然没有让开。
易潇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你再不让开,可别怪我不念旧情·”·赵七握紧了拳头:“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易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一把推开他,走了。
赵七被推得踉跄了一下,但心里反倒升起了一丝希望,他想易潇哥哥果然还是对他心软的··他看着易潇的背影,追了出去··易潇不知道为什么,竟也没有甩开他,任他一路追去了镇上,追去了私塾。
然而赵七跑进私塾时,却扑了一个空··他失去了易潇的踪迹··与此同时,还被私塾的先生告知,从前送他进来读书的那人已把束脩收回去了,若他要继续念书,需把束脩补上。
赵七身体一晃,跌倒在地··老先生吓了一跳,说:“你也别着急呀,你爹娘呢”·……·赵七之后会发生什么,易潇并不关心。
他费了一番心思,掩盖了自己身上的魔气,去了一个朋友那里,花了大半个月,终于确认,三世镜的消息,是真的··既然是真的,他少不得要往魔界去走一趟了。
万年前那一场天魔劫最终以上界神明舍身殒落告终,魔界也因此被封印,不见天日·现如今的修士们,多半只听过一些与魔有关的似是而非的传闻,堕魔的修士都没见过几个,遑论魔界了。
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可易潇知道封印在哪里··他还知道,那个什么乌有天魔能设局来捕猎血食,是因为那以神明的身躯为基石的封印,在万年里的时光冲刷下,已经出现了松动。
他可以从缝隙中摸进去··这一程必定危险重重,也许是十死无生,可易潇已经顾不上这些··他只知道他一定要恢复林岫的记忆,而好不容易才知道了这样一个消息,他便一定要试一试。
生死不计··否则,他念头不通达,余生都无法安稳··第22章 多情苦(十五)·魔界··听说过魔界被封印一事的人约莫都会以为,魔界该是一片死气沉沉的景象。
毕竟万年不见天日,怎么能有人活得下去··这话算不得错,但也算不得对··易潇死死地抠着一块凸出的岩石,踮着脚尖,几乎是半挂在陡峭的山体之上。
他的十指都已血肉模糊,但他却已顾不得这些,只扭过头,喘着气,看着下方··魔界是暗无天日的罪恶之地,以他的目力,也只能看见身周方圆几丈里的事物·因此,他此时只能看到一片平静的黑暗。
但是他知道他脚下的深渊里藏着什么··魔界,的确没有“生灵”,但却有无数形状扭曲的生物·长年生活在没有阳光的黑暗里,这些东西的眼睛都已经退化到没有,整日里,便是在不断地吞吃,它们比修真界灵智低下的虫豸都不如,什么都吃,土,同类,腐烂的尸体,枯朽的植物……·整个魔界,就一直处在这样一种诡异的平静里。
而易潇的到来,打破了这种平静··鲜活的血肉的气息在已经腐朽的深渊里是如此的突兀,他几乎一进来,就陷入了无穷的追杀中·好在,这些东西都没有灵智,很容易糊弄,但数量多了,也让他疲于应付。
有时候易潇甚至有种错觉,他仿佛变成了一根刚出锅的,热腾腾的骨头,后面是一群恶犬,还是饿了大半年那种,不然不可能有这种穷凶极恶的气场··幸好他知道前往枯骨山的路,这一路狂奔,总算没有迷失方向。
甚至如果没有这些玩意儿的追赶,他也许还不能这么快就接近枯骨山呢·易潇苦中作乐地想··他挂在峭壁上,待了约莫两个时辰,半边身体都麻木了,终于又回满了法力,一跃而下,继续亡命狂奔。
——这是他在魔界遇到的第二件好事·这里魔气充盈,即便他不运功,待上一段时间,消耗掉的法力也能自动回满··他一路飞奔在荒无人烟的旷野,渐渐地,除了身后舍命苦追的不明生物,又依稀听到了别的声音。
隐隐约约,时有时无,有哭号,有尖笑,还有絮絮叨叨的低语·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被风裹挟着飘进他耳里,目之所及却是沉默的,看不清面目的黑影·此情此景,倘若是一个胆小的,保不齐魂都要被吓没了,以为在闹鬼呢。
说“闹鬼”,某种程度上也是真相··易潇对那些- yin -恻恻的声音充耳不闻,事实上,这些声音也只能装鬼吓吓他了··——这都是被封印在此的万年前的魔头们的魂魄。
一万年的时光,熬不过的早都连灰都不剩了,熬得住的大多也疯了,好不容易等到他这么一个活口,可不得抓紧时间取乐··一开始进来的时候,易潇还会被这些鬼哭声干扰得精神不振,到如今,他已经可以完全忽略这些了。
任谁在稍微走神就会被狠狠咬下一块肉的极限环境中,都不会让自己继续分心关注这些细枝末节··他不知道具体已经过去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进步速度前所未有的快,然而,随着修为突飞猛进而来的,却是精神的过度紧绷。
偶尔,偶尔得到喘息的机会时,他看着从始至终都没有丝毫变化的天色,也会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活着出去··但这种灰暗的情绪在这时毫无意义,也没有人能给他鼓劲,只会平白消磨他自己的意气。
每次他都会逼迫自己强行把这种软弱的情绪压下去,甚至会主动去挑衅那些丑陋的东西,以免让自己沉溺在颓丧中··林岫的魂珠被他用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装了起来,又用一根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
那是仙修的东西,里面蕴藏的纯净灵力对于如今的他而言只有妨害·仅仅是佩戴在胸口,就时常让他觉得不适,但他一直没有取下··实在觉得无能为力的时候,他会不停地对自己说,他还欠林岫一样东西,他不能死在这里,必须要活着出去,亲手把这个还给他。
在这样反复地暗示强调下,仿佛他就真的能从那粒雪色的珠子里汲取到无形的力量,又能咬牙撑一段时间··虽然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样的力量,还能支撑他多久。
万幸,他终于还是活着到了枯骨山··不幸的是,他在枯骨山看到的,不止是魔神的战利品,还有……魔神本人··确切地说,是魔神的一道神念。
·他高高坐在枯骨堆叠的山头,几乎要和身后沉默的山影融为一体,面目异常的模糊,不知道是因为光线黯淡,还是因为他本身只是一道神念··——又或者,是因为他是“神”,凡人不可窥探他的真容。
除此之外,他并没有别的特异之处,身形甚至比那些身量颀长的男子还要矮小一些,可在他看过来的一瞬间,易潇却分明有种看到了高逾千尺的巨人的错觉··这种感觉只是一瞬,却让他呼吸一滞,心跳骤停,几乎像是死过了一回。
回过神来后,易潇再看着那道平平无奇的身影,手心里便不由得冒出了薄汗··这和那个什么乌有天魔不一样,和他从前遇到过的任何对手都不一样··甚至,易潇都无法说他是他的对手。
人和神怎么会是对手对方只是随意一瞥,就能让他迷失在无穷无尽的绝望幻境里··而他甚至无法升起抵抗的念头··源自于生命本源的压制,是如此的粗暴而强硬,绝不是依靠意志就能抵挡的。
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易潇强撑着没屈膝跪下,维持最后的尊严,心里却已明白,此行多半是失败了··别说取走三世镜了,就是能否留着一条命回去,都是两说。
他皱起眉,传闻中是一位神明降世,以己身将这大魔头镇压住,他此刻在这里看见了魔神,那么,神明呢·沿途见到的都是只能装神弄鬼的魂魄,他没想到魔神居然可以显出身形,但假如他能找到那位神明的踪迹,或者一些遗物,也许就能觅得一线生机。
但没等他有所动作,他便感到那道模糊的人影,再度将目光投在了他身上··他一下子又被无形的压力定住了,全身的骨骼都被压得咯咯作响··这一回,魔头看他的时间要长了许多,到最后易潇都觉得自己要身体崩毁在这一眼里了,魔头才又移开了视线。
而后,是一道有些缥缈的声音传入了他耳里:“哦人类魔界已经许久没有人进来了·”·言语里似有些好奇。
易潇尽管疼得神志都有些浑噩了,这一刻也不由得心情微妙了一瞬,暗想,这句话不应该在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说么·魔神又问:“你来此地,所求为何物”·他重新将目光投注在了易潇身上,但却是轻飘飘的,没有那种天然的压制感了。
易潇直觉此种情境过于诡异,警惕心起,并不回答··那魔头竟也不生气,自顾自地说:“你是万年来头一个进入此地的人,若你能接下本座一招,这枯骨山上的东西,便任你选择,如何”·第23章 多情苦(十六)·“若你能接下本座一招,这枯骨山上的东西,便任你选择,如何”·不如何。
这魔头的态度未免过于奇怪,易潇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即便是有,也绝不会是在这散发着无尽腐朽味道的魔界··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没开口,却又觉得那魔头的目光一冷:“不愿意”·易潇脊背被迫下折,霎时间疼得脸色发白,而魔头显然不容许他拒绝,冷酷道:“那可由不得你。”
话音未落,易潇便觉气机被锁定,他一瞬间毛骨悚然,抬头便见一道掌印兜头压下,来势迅极,威势赫赫,浑如泰山压顶··——他毫不怀疑,假如他有丝毫疏忽,顷刻后便要葬身于此。
正如那魔头所言,在这里,愿不愿意,从来不是他说了算··他不得不咬牙站起,一提气急速后掠了数十丈·然而那一掌既然锁定了他,就绝不是区区后退就能避开的。
他不得不接连打出数十掌,稍稍将那掌印阻了一阻,而后又将自己拥有的法器引爆……·短短片刻内,他已将底牌出尽·可他的全力以赴,在那样令天地失色的绝强一击下,却只是蚍蜉撼树,根本无法挡下。
他只能闭上了眼睛··下一刻,他便被狠狠地击飞出去,身体重重地撞在一座山崖上·霎时间他眼前一黑,只觉得浑身骨头碎裂了十之八九,五脏六腑尽皆移位,绝不是人所能承受的痛苦席卷全身,他几乎一下子就失去了意识。
他以为自己死了··可是并没有··不知过了多久,他居然还是挣扎着睁开了眼睛··浑身已经痛到失去了知觉,而心脏却仍像被什么重物压着,每一次跳动都像在不堪重负地哀鸣。
呼吸都成了一件痛苦的事··他一张嘴,便有夹杂着血块的鲜血从喉间涌出·在那样无处不在的疼痛下,神智很快被迫恢复清明·他知道自己短时间内约莫是无法站起来了。
然而他心里才冒出这个念头,便听一道冷漠缥缈的声音道:“醒了既然你接下了本座一招,本座自当守诺·来,挑选你要的东西吧·”·易潇心底一阵发寒。
前车之鉴,他如何不明白,这依然不是在与他商量什么,而仅仅只是通知倘若他不答应,还不知会有怎样的恶果等着他··他更明白的是,他答应了,这魔头要反悔,他也无法……奈人家何。
实力不足,便是如此残酷··何况,他的确是有想要的东西··不管了,先将三世镜取到再说··易潇心念电转,转眼已有了决断,目光转为坚毅。
他不再拖延,用力一掐掌心,手撑着身体,强行站了起来··从他跌落的地方,到枯骨山约莫有数十丈··只有数十丈··换作平常,莫说修士,便是凡人,也能轻松抵达。
于此时的他而言,却无异于天堑··他身上遍是伤口,在他昏迷的那段时间里,虽然痊愈了些许,可更多的,却还没来得及结痂·他站起来的时候,简直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疼痛转为尖锐,差点把他又给疼倒下去。
等他站稳的时候,脚下已形成了一片小小的血泊··这是他来魔界之后第一次,闻不到丝毫魔界独有的腐竹气息,一呼一吸之间,已被浓郁的血腥气充满·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视野都是一片红。
然后他便拖着这样一副几乎被打碎了的身体,想着枯骨山走去··一步,两步……·每一步都会在地面留下一个清晰的血脚印·他动起来了,那无处不在的疼痛仿佛也活跃了起来,他又开始冒冷汗,本能地想晕过去,但又被他自己强行忍住了。
大概翻越一座刀山所要忍受的痛苦,也不过就是这样了··短短数十丈,用了易潇半天的时间··至后半程,失血过多和疼痛已经让他陷入了虚脱的状态,意识昏昏沉沉,看不清前路,只凭着仅存的一点念想,浑浑噩噩地挪到了枯骨山脚下。
而后,便再难更进一步··他艰难地抬起头来——事实上只是他以为自己抬起了头——看着眼前这座枯骨堆叠的山体,只觉得这座山从来没有如此高险过。
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相爱相杀·他在心里苦涩地想,他是真的没力气了··说了要回去把魂珠还给林岫的,他向来守诺,这一回大概要不得不食言了··魔头没说话,不知道是还在等着他爬上山去“挑选”礼物,还是已对他的表现大感失望。
易潇懒得猜,也没力气去问,只是沉默地在山脚下站成了一尊雕像··不知道过了多久,易潇都要体力不支地昏迷了,他才听到那魔头问:“你所求为何物”·易潇模糊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句:“三世镜。”
哐当一声轻响,一面反光的物事落在了他脚边··易潇过了半晌才迟钝地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挣扎着又清醒了一点点,疑惑地想,这魔头有这么好心·魔神漫不经心地把三世镜扔下来,又道:“心- xing -不错,来日堪当魔道重任。”
易潇便想,哦,原来是这个意思··他自己当了十多年的仙修,虽然并不为- yin -差阳错地入魔而伤神,可也没当真就把自己当魔修看·看到这万年前凶名赫赫的魔尊,心里仍会本能地升起防备和敌意。
可人家看他,却是在看魔道的一个后辈··怪不得,态度会如此“和蔼可亲”了··他自然不会在这时耿直地去辩驳什么“我不会助纣为虐”,一言不发地任那魔头打量了片刻,正要费力地弯腰去捡那蒙尘万年的宝镜,便感觉又有什么东西,兜头向他砸了过来。
易潇瞬间心神一凛,第一个念头是“这魔头果然是在玩弄他”,可那物落在他头上,却没带来任何痛感,只流水一样化开,濛濛地将他包裹了起来。·霎时间,易潇只觉得周身剧痛一轻,碎裂的骨骼又变得完好,就连修为,都精进了不少··——那竟然是最精纯的一团魔气··来自魔神的魔气,这世间再没有比此物更适合魔修的宝物了·易潇感受着还在不断飞涨的修为,惊疑不定地想,这是当真把他看作一个可造之材了·他断然无法相信,稍一抬头,却见那原本还颇凝实的魔头神念,已经淡得几乎透明。
他愈发觉得奇怪,怎么也无法相信,魔神会有这样舍己为人的精神··然而等他终于把那团魔气吸收干净,能开口说话时,那道神念已经不见了··易潇捡起三世镜,他此行不仅能活着带回三世镜,还修为大涨,收获是意料之外的丰富。
可他不知怎么,却无法感到丝毫庆幸,高兴··他满腹不安地走了··而在他的身后,一道半透明的人影又现了出来,冷漠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片刻,又把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天际。
第24章 多情苦(十七)·既已拿到了三世镜,尽管心内不安得厉害,易潇出了魔界,还是带着三世镜,乔装打扮一番,掩盖好了自己身上的魔气后,第一时间赶去了白玉京。
他多少留了一个心眼,并没有莽莽撞撞地直接上门·那毕竟是出自魔界的东西,他不敢就这么给林岫用了,而是先去了白玉京一家名气颇大的珍宝阁,请专人鉴定了一番,确认了这面镜子即便无法使人恢复记忆,也绝不会对仙修有害,这才转道去了李家。
门房还记得他的样子,但也不敢随便放人,请他稍待片刻,便让人进去通传了··上次进李家,易潇处于昏迷状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去的,但想来,有族长独子带领,便是难也难不到哪里去。
是在这一回,他才切身体会到,像李家这样的门第,要跨进他们家的大门有多难··门房通传了,出来接待的是一个小管事·易潇向他言明来意,小管事一脸为难,说这事他不能做主,要告知给上面的人。
如此反复几次,过了足足一个时辰,终于来了一个真的能管事的“管事”,据说是某长老身边的近人,微胖,面白无须,但却不是什么和善的长相·他问易潇有什么事时,脸上还挂着一点客套的笑,等听到易潇说要见林岫时,那笑就瞬间消失了。
“这位公子·”他不遮不拦地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一下易潇,“你说,要见岫公子”·那语气算不上尖刻,可搭配着他的神情和动作,便实在是让人舒服不起来。
易潇察觉到了,微微皱眉,认真道:“我有事找他·”·“我晓得·”那管事点了点头,“每个来这儿的人,都有事·”·可不是每个人都能见到正主的。
易潇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道:“劳烦管事进去通报一声,他知晓是我,想必会……”·“这可不行·”管事打断他,语气里透着微嘲,“倘若什么人来,都要去打搅主子们,那要我们这些人又有何用”·易潇盯住他:“那在管事看来,怎样的人才能打搅你家主子”·管事被他这么一个“修为低微”的年轻修士直接地看着,脸上露出几分被冒犯的不悦,不客气道:“家世与天赋,至少得有一样。
而观公子你,不像是什么天骄,不知公子你是哪家的”·易潇压下心头焦躁,再三对自己道,这怨不得别人,他确实已无从前天资·而他如今修为虽比从前高,可若是显露出来,只怕结果会更差。
他耐着- xing -子道:“那不知管事可否告知,要如何……”·“如何都不行·”·易潇心知此行约莫是得不到他想要的结果了,便告辞转身离去。
那管事却还在记恨他方才那“没有礼数”的一眼,沉声道:“等等,你当李家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易潇脚步一顿:“那管事要如何”·管事打量他片刻,眼里闪过一丝算计,先出声屏退了左右的人,方才道:“我观公子你皮相倒是不错,恰巧我知道府中有位主子,最爱的就是公子你这样的白面小生。”
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易潇表情一冷:“不必了·”·管事笑了起来:“要走可没那么容易·”·说罢,便要亲自出手拿住他。
易潇万万没想到,李家如此门庭,竟会出这样的败类·左右旁边没有别人,眼看着那管事出手迅疾,显是并未留情,也不再忍耐,猛地一把钳住那管事的手臂一拧,并赶在他张嘴的时候把他自己的手塞进了他的嘴里,硬生生地堵住了他即将出口的惨叫。
管事脸上顷刻滴下了冷汗,色厉内荏地瞪着他··易潇才不会被他一个眼神吓着,压低了声音道:“想叫人你可以试试,是你的人来得快,还是我下手更快。”
管事只觉自己被压制得动都无法动一下,心里骇然·他不明白有如此修为的人为什么要装得弱小可欺,更不明白,易潇已经出手,为什么他却依然看不透对方的修为……·他能当上李家说得上话的管事,自然不是庸人,大小也算是一个元婴修士。
可他看不透易潇的修为就算了,他居然还觉得易潇此刻流露出的气息让他说不出的心悸··那是和他面对族老时截然不同的感觉,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像是……遇到了天敌。
这到底是什么人·已经撕破脸了,易潇也就不管什么印象了,冷声问:“现在,你可以去通传了吧”·管事猛摇头,见易潇脸色不好看,又忙指了指自己的嘴,示意易潇放开他。
易潇端量着他的神情,慢慢地放开了他··管事并没有耍花招,苦着脸说:“这位前辈,不是我不帮你,是岫公子他如今并不在府内啊·”·林岫不在李家府邸内。
他在玉华山··易潇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不客气地一掌打晕了管事,转身走了··他在白玉京待的时间不多,且大部分时间里都是晕着的,对这周遭并不熟悉,可玉华山的大名,他还是听过的。
那是修真界盛名远扬的圣地之一,也是最不具实际价值的圣地··玉华山灵气至纯至净,还有天地至宝,若是能在那儿修行,自然是事半功倍··但前提是,你得忍得住玉华山极度恶劣的气候。
而事实是,很少有人受得了··修真界普遍认为,玉华山是守门人才有资格居住的地方·因为只有在守门人出世的时候,玉华山上终年不息的风雪才会温和那么一点点。
而现在的玉华山,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等到他的主人了··易潇来到了玉华山··他不太清楚自己现在的修为究竟在什么层次,但想来也不低·可他踏上玉华山的时候,还是感受到了彻骨的寒冷,他那一身魔气,居然起不到丝毫的抵御作用。
他忍着风刀霜剑的侵袭,抬头看着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雪山,心想,此地如此糟糕,比之魔界也差不了多少了,林岫怎么会来这里·那管事只知道林岫来了玉华山,但林岫具体住在何处,他却是不知晓的。
易潇试图放出神识,然而神识却被冻得无法延伸,还比不上他肉眼察看,只好用最笨的方法找··幸运的是,他冥冥中对于林岫在何处,有一个大概的预测·他跟着直觉走,没有绕弯路就找到了林岫。
那时他以为,这是因为他带着林岫的魂珠··他来到了一栋小木屋前,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门很快就被打开了,林岫站在门后,目光落在他脸上,略怔了怔,道:“是你啊。”
“是我·”易潇没等他问出“有什么事吗”,开门见山地道,“我有一些问题想问你,但是现在的你回答不了我,所以,我希望能让你记起从前的事。”
他一来就说这些,林岫竟也没生气,道:“好·”·易潇便想,看,即便林岫失忆了,对他也是迁就的··——他并不明白,林岫不生气,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把三世镜交给了林岫,林岫大概本身也认为恢复记忆更有益处,没有拒绝,让易潇进去等他··屋子里要比外间暖和得多,易潇心想,林岫其实还是在乎他的吧·他回想起从前的点点滴滴,又摸了摸心口的那粒魂珠,多日以来惶惑的心,终于稍微安定了些。
半个时辰后,林岫出来了··易潇听到动静,抬头见他神色淡淡,和方才没什么两样,不由得心里一紧,暗想,莫非那三世镜并没有用处·紧跟着却见林岫对他点点头,唤他:“易潇。”
易潇一愣,不确定地问:“你……想起来了”·林岫颔首:“是·”·易潇心下大定,展颜道:“想起来就好。”
他原本打算直接问的,可此刻林岫恢复记忆了,他却又觉得,对待林岫这样的人,太过直接似乎是有些唐突……·他正迟疑着,便听林岫道:“此番易道友助我良多,我理应回报一二。
不知易道友可有什么稀缺之物”·易潇微微皱眉:“你怎么这么客气我跟你……”·他想说“我跟你是什么关系”,但在他看清林岫的神情后,这话却说不出来了。
他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林岫已经恢复了记忆,为什么看他的眼神,却依然这么的……·疏离··是的,就是疏离··无论是怎样- xing -子冷的人,都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亲近的人。
他又想起林岫方才说的话,林岫是怎么称呼他来着·易见青僵硬地问:“方才你叫我什么”·林雪寄又重复了一遍:“易道友。”
这回易潇听得清清楚楚,那样咬字清晰的三个字,容不得他听不清··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相爱相杀·他的笑容,就这么凝固在了脸上··第25章 多情苦(终)·林岫似乎以为他没听清,便又重新跟他道谢,仍然是那种客气又疏离的语气。
易潇听不下去,硬邦邦地说:“你不必跟我道谢·”·林岫不理解:“你助我良多,如何能不谢”·易潇觉得刺耳,道:“你以前也救过我,不用跟我客气。”
林岫却说,这是应该的·换了一个人,他也会这样··易潇如坠冰窟:“应该的”·“……换了一个人,也会这样”·林岫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易潇也看着他,重点看他波澜不惊的眉眼,看着看着就陷入了迷惑里,他忍不住茫然地问了一句:“你是真的想起来了吗”·林岫不明所以,但还是道:“想起来了,多谢……”·易潇终于觉得自己无法再迂回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用手搓了搓脸,打断了林岫将要出口的客气话,咬牙道:“那你有没有对……”·他本来想问“你有没有对我动心过”,话到了嘴边,又生硬地改口,“你有没有心上人”·林岫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些讶异,道:“我所修大道乃无情道,如何会有意中人”·易潇耳边又嗡地一声,表情空白了一瞬,不可置信地重复道:“无情道”·他费劲地扯了扯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来,抓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修的无情道”·林岫看了看他脸色,隐隐明白了什么,如实道:“向来如此,我……”我也是最近两年才知道的。
林岫问:“你怎么了”·向来如此··向来如此·易潇已经听不见别的话了,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这四个字,一次比一次清晰。
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疑问终于得到了答案,却是他最意想不到,也最不想要的那一个··他直勾勾地盯着林岫的眼睛,那么冷,那么平静··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林岫什么都记得,可那些记忆对他而言,却失去了曾经有的,绚烂的光彩。
他易潇在林岫眼里,变成了和随便一个某某都没区别的人··林岫记起一切的这一天,居然是他易潇被永远忘记的那天··真是……好大的惊喜。
向来如此……他回味着这四个字,忽而抑制不住地,大声笑了起来··原来,原来是这样啊··他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切清清楚楚,人家林岫,李家族长独子,一直要走的就是无情大道。
林岫从来,从来没对他动过心··不,也许曾经,他对林岫而言,还是有那么点特殊的··可那又怎样随着林岫大道精进,这点感情算什么·毕竟林岫走的是无情道,“向来如此”。
这四个字像一个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易潇脸上,直接把他从那患得患失的美梦里扇清醒了··他想起在李家的所见所闻;·想起先前那管事言语中的傲然··是啊,连他一个没有根基的无名小卒尚且能想到法子让林岫恢复记忆,李家是怎样的地方假如林岫真的想,他们会没有办法吗·之所以不这么做,只不过是因为,林岫不需要罢了。
他修的是无情道,什么记忆,什么感情,于他而言不过是负累··亏他还巴巴地冒险去了魔界,为他取来了三世镜··这样的行为,在林岫眼里,在李家人眼里,想来不过是他的自我感动罢了。
易潇越笑越大声,笑得额角青筋凸显,边笑,边想,天哪,世间怎么会有他这样自作多情的人·他一直知道自己天资好,心- xing -也好,从来不会有什么想不通的事,即便是赵七那样以怨报德,他也不曾因此而有过极端的念头。
这一刻,却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是一个傻瓜··一个天大的笑话··他问自己,你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无名小卒,人家却是李家的族长之子,真正的天潢贵胄,人家要什么没有,岂会稀罕你这一点点不值钱的真心·你有什么,你算什么,也敢对人家倾心,也敢肖想人家倾心你·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泪水滑过脸颊,他却恍若未觉,直到被呛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到林岫轻轻皱起了眉··是在反感他这样的失态吗大概是的··他又低低地笑了两声,抹去眼泪,道:“不好意思,方才是我失态了,唐突之处,还请林道友见谅。”
林岫静静地看着他··易潇一看到他那双仿佛永远也起不了涟漪的眼睛就觉得心头刺痛,别开眼睛,道:“我还有别的事,先告辞了·”·说罢,他转身就走,林岫却在这时忽而道:“我与你,曾经有过什么么”·那语气里并没有掺杂别的嘲讽或者不屑的情绪,有的只是淡淡的疑惑,可也正是因此,反倒让易潇愈发觉得无法接受。
能有什么便是当真有过什么,你这样一问,又还能剩下什么·他说:“不,什么都没有·”·便决然离去了。
林岫注视着他的背影,眼底流露出些许茫然·他的眉头依然没舒展开,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已经想起了一切,记忆中的人事都极其连贯;可当他听到易潇那失态的笑声,看到易潇离去的背影时,他却莫名觉得,他好像遗忘了什么。
过往的记忆浮光掠影般在他脑海里闪现,虽然清晰无比,却像一幅幅灰暗的画·而他觉得……不应该是这样··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相爱相杀·不该都是没有区别的黑白,应该有别的,更鲜亮的颜色。
他张嘴想叫住易潇,神魂深处却忽然传来了烈火灼烧般的痛楚,他抬手按住眉心,不多时,意识就沉入了昏沉的深渊··门无声无息地关上了··是在这一天,少年人青涩的爱慕,还没来得及发芽生长,就粉身碎骨。
也是在这一天,易潇下了玉华山,遭到了截杀·先前那管事指认他为多年不曾现世的魔修·有人记得他是林岫的友人,问他可确有其事,若是误会,说开便是。
易潇看了他两眼,漠然道:“没有误会,我确实是魔修·”·他彻底入了魔,成了魔道中人,与李家来人杀了一个天昏地暗,鲜血将玉华山脚下覆盖着的积雪染得殷红。
他一人之力,本该敌不过李家数人,可到了半途,却有一道黑气从天而降,将在场的李家人吞噬了个干干净净··后来有人提起这一天,都说是“人魔劫”降世。
第26章 花灯节·人一旦安逸下来,就会觉得时间过得无比的快,易见青便是如此··虽然要恢复萎缩的丹田,过程是有那么一点痛苦,但在实力一天比一天强盛的美妙感觉下,这点痛苦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尽管玉华山非常安静,对于一些人来说,长时间地待在一个地方,不同别人交流,是一件无比寂寞的事,可易见青却并不觉得这算什么,何况,每天霜竹都会过来陪他待一会儿。
非要鸡蛋里挑骨头,那他唯一的遗憾就是,和林雪寄的事停滞在了订婚上,再没有丝毫进展··那盆雪里青被送过来时是什么样,现在依然是什么样。
说实话,易见青并不相信一枝不起眼的竹子真能看破他的心,可林雪寄已经放了话,他便是不信,也暂时没有别的法子··要知道,就是上辈子的他,把林雪寄绑去了魔宫,试图来个霸王硬上弓,最后都没成功。
好在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儿,白吃白喝白住,未来还可能会白嫖,易见青自我感觉这日子还是十分不错的··这一天,他结束了每日的例行冥想,出来却见膳桌上空空如也,霜竹人也不在。
只有林雪寄负手而立,眼帘低垂,像是在端详他送来的那瓶雪里青··易见青一愣,立刻调整了一下表情,从怪不正经的笑变成了三分温柔七分腼腆的微笑,道:“仙君。”
“嗯·”林雪寄偏头看他,目光是只有易见青才能察觉到的和缓,他问,“近来感觉如何”·“很好,多谢仙君挂念。”
易见青说完,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仙君过来,怎么也不叫我·可久等了”·林雪寄凝眸看了他片刻,但没等易见青看清那眼神的含义,他便又移开了视线。
他也没说久等不久等,只冲易见青招手,示意他过来··易见青微微扬眉,他毕竟不是林见,不可能当真在林雪寄面前感到拘束,因此直接迈步走了过去·不仅如此,他想到自己是立志要白嫖林雪寄的人,还胆大包天地伸手握住了林雪寄的手。
林雪寄微顿,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并垂目看了他一眼··易见青脸皮奇厚,神情自若极了,仰头问:“仙君不介意我这么做吧”·正经的未婚道侣,牵个手怎么了·“不介意。”
果然··易见青又问:“仙君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要真只是来看看他好不好,应该不至于连他的饭也撤了吧·林雪寄答:“你来玉华山已有一年光景,此处无人,虽有霜竹陪你,终究是凄清了些。
我听闻今夜白玉京有花灯节,便邀你去看看·”·易见青笑容不变:“好啊·”·他答应得飞快,林雪寄却像是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不易察觉的迟疑似的,问他:“你不想去么”·易见青面不改色地:“哪有,我只是没想到,仙君会做这些。”
“没想到”·“是呀·”易见青笑着说,“仙君如此风姿,便如云间冷月,不应理会这些俗事·”·他记得,在很久很久之前,在他们还是朋友的那短短光景里,安排这些事情的总是他。
在那时的他看来,林岫简直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对这些俗务一窍不通··可这么多年过去,照理来说更加高高在上的霄河仙君,竟然也会……主动去讨人欢心了。
可不是出乎意料么··林雪寄的反应却很平淡:“应当的·”·玉华山上终年覆雪,然而山下较之他过年时下来,却已换了个景象,春风吹在人脸上,已经带了点热意。
易见青走在人群里,听着四面八方的嬉闹人声,犹自有些回不过神··感觉像是一下子从冬天走到了初夏,中间好几个月都白过了··白玉京的花灯节,晚上虽然才是最受期待的时候,但白天过来,却也已经足够热闹了。
走在大街上,随处可见吆喝叫卖的小贩,酒楼茶馆前有小二在忙着挂格式漂亮的彩灯··易见青被林雪寄牵着,从街头慢慢地看过去·他俩长相出挑,同是男子偏还牵着手,引得行人时不时地扭头打量。
林雪寄却对那些异样的眼光视而不见,只稍稍用力,把他往身边带了带,侧过脸,面色如常地对他说:“我知这附近有家茶点铺子,他家的杏仁佛手滋味尚可,你可要尝尝”·稍稍一顿,补充道:“不甚甜。”
于是去吃了杏仁佛手,果然滋味美妙,恰恰符合易见青的口味·出来后,林雪寄又领着他去吃了丹桂花糕,槐叶冷淘,滋味都极佳··但滋味再好,毕竟也只是凡物。
易见青看着林雪寄对这些东西如数家珍,心情实在是十分复杂,同时也不得不相信,人家把他叫出来,好像是真的没有正事……·如此边逛边吃,夜幕渐渐降临,街市两边的高楼小摊上,都挂起了花样繁多的花灯,放眼望去,火树银花,直把整个白玉京照得迷离仙境也似。
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相爱相杀·然而人声鼎沸,却又实实在在,是只有人间才有的热闹之景··迎面而来的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喜气洋洋的笑容,照理来说,不管林雪寄的异常表现是为何,走在这样的大街上,易见青都没道理不被感染才是。
可实际上,他就是有点提不起劲来··说起来,以前他也和林岫逛过夜市·忘了是在哪个地方了,只记得仿佛是个不大的城池·城中央有一条河直穿而过,顺着河岸走,不多时就能看见一座桥。
那些桥的样式也不一样,走到一座桥边的时候,易见青看到河对面有人在表演胸口碎大石,便拉着林岫过去看,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好几个姑娘在河边放花灯,一边放,还一边偷偷往他们这边瞄,个个脸颊绯红。
可能是被花灯照的··那时易见青就用胳膊肘戳了戳林岫,煞有其事地说:“哎,林岫,我看到她们在花灯里写了你的名字哟·”·他附耳过去,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听说啊,这边的习俗是,三月初八这一天,姑娘在花灯上写郎君的名字,意思是说她看中你了,而郎君是不能拒绝的。”
林岫眼底顿时闪过了一丝惊慌,强自镇定道:“如何会有这般习俗你在开玩笑么”·易见青顿时忍俊不禁,说:“你这个人,怎么别人说什么你都信啊,我们初来乍到,人家姑娘以前又没见过你,上哪去知道你的名字”·林岫反应过来,恼了,碍于边上都是人,只能小声叫他的名字:“易潇”·易见青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说:“不过那个习俗是真的,这个我没骗你。”
林岫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易见青想了想,又拉着他去附近卖花灯的小贩那儿买了两盏花灯··林岫不明白:“做什么”·“放花灯呀。”
易见青说,跟小贩借了纸笔,临下笔前,脑海里又冒出了一个坏点子,偏头凑在林岫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你说,我在这上面写你的名字,怎么样”·林岫先是微怔:“写我的名字做甚……”·紧接着想起他方才说的那个什么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的“习俗”,终于反应过来,这人又在拿他开玩笑,当下瞪了他一眼,拂袖走了。
易见青看着他红彤彤的耳朵,笑了老半天··等笑完,他已经忘了自己先前要写的是什么··他拧眉思索的时候,小贩没忍住催了他一声·他便索- xing -大笔一挥,在花灯上写了龙飞凤舞的两个字:·“林岫。”
反正那个习俗是他编的·那个时候易见青想,何况他也不是姑娘,做不得数··“怎么了”·易见青回过神来,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夜景,匆匆扯出一个浅淡的笑脸,道:“没事。”
他目光一转,看到不远处锣鼓喧天,是个班子在表演舞狮子,便赶在林雪寄开口之前说:“我们去那儿看看吧·”·林雪寄要说的话被他堵回去,也不生气,不言不语地拉着他去了那边。
易见青便假装自己看舞狮子看得很入迷的样子,心里却在不着边际地想,皇室子弟会喜欢看舞狮子吗·舞狮子是真的没什么好看的··很快易见青就后悔了。
那狮子在台上腾挪跳跃,在一般人看来,是很喜庆刺激,在他看来,速度就太慢了··还不如看胸口碎大石··想一想,一个是曾经的魔尊,一个是现任的仙君,什么刺激的场景没见过,现在却并肩杵在人群里看舞狮子。
太傻了··易见青正这么想着,就听林雪寄问他:“不想看了么”·声音不大,落在他耳里,却很清晰··易见青点点头,林雪寄便道:“那便走吧。”
易见青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合理怀疑,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他还没收回目光,林雪寄却忽然偏过头,问他:“你可想去见一见那舞狮子的人”·易见青一愣:“什么人”·不是吧,林雪寄现在交游这么广泛的,连舞狮子这个行当里都有他的熟人了·林雪寄也不过多解释,见他不反对,便拉着他去了后台。
里面有人正把狮子脱下来,一回过头,表情瞬间就僵住了··易见青也大感意外··那竟然是他的熟人··赵七··第27章 迷神引·赵七这个人,易见青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他那天出了赵家村,没几天就闯了魔界,而后便是接二连三的事,像是一连串的爆炸,直把他的生活变得面目全非··他自顾尚且不暇,又哪里来的心力去关注旧人的音信·何况还是赵七。
他没想到,竟会在这里见到赵七··赵七居然跑到白玉京来舞狮子了,看来赵家夫妻最终还是没有给他出束脩嘛··但,易见青紧跟着又察觉到了不对劲之处,赵七是易潇的故人,和林见可没有一点关系。
林雪寄为什么要带他来见赵七·正这么想着,便听林雪寄徐徐对他道:“方才你所见,是给平常人看的,虽然精彩,于你看来,约莫还是少了些趣味。
你以后若是还想看舞狮子,日后可来寻他·”·易见青眯了眯眼睛:“他难道还会不一样的舞狮子”·林雪寄微微颔首:“若是不喜欢,不见便是。”
他们在这里说话,赵七就站在一边,身体僵硬,连句话也不敢说··易见青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算了吧,也没什么意思·”·林雪寄答:“好,那我们便去看看别的。”
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相爱相杀·脸色一直平静得不像话,就像真的只是带他来认识一下白玉京舞狮子舞得最好的人··易见青心里却不平静了起来··他不由得想,林雪寄的目的当真只是这么简单事情当真有如此巧合·带他来见得人,刚刚好就是易潇的旧人。
而且看模样,赵七过得实在算不上好··可若不是,若林雪寄是认出了他,又怎么还会如此待他那个婚约又算什么·他心里疑窦丛生,然而林雪寄却仿佛感知不到他的怀疑,当真又拉着他,慢慢地去见了其他的人。
歌喉最婉转的伶人,身段最柔软的舞娘,还有耍得一手好刀的侠客……·末了,又带着他去登了白玉京最高的燕尾楼··倘若没有方才那一出,易见青大概也真就相信,林雪寄只是专程带他出来玩儿的。
可见了赵七,他看林雪寄的心情就变了··他很想问,林雪寄是不是知道这具身体里的魂魄已经换了个人,又觉得,万一真只是巧合,他岂不是自乱阵脚··因为心里有事,对吃的喝的都不怎么注意了。
林雪寄给他倒了杯酒,他接过就喝下去了··等脸上开始发烧,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林见不能喝烈酒··林雪寄显然也没料到这一遭,迅速拿下他手里的杯子,又助他逼出体内的酒水,道:“抱歉。”
易见青感受着晕乎乎的脑袋恢复清醒,他心里正不痛快,睁眼看到林雪寄近在咫尺的脸,怀着自己也不理解的心情,忍不住张口就来了句:“仙君有何打算,直说便是,倒也不用把我灌醉。”
林雪寄抿了抿唇,又道:“对不住·”·一点也不辩解··易见青眯着眼睛看他,忽然问:“仙君为何要带我去见那人”·林雪寄面色不变:“你不喜欢”·易见青反问:“我喜欢什么,仙君便予我什么吗”·林雪寄静静答:“嗯。”
“还好吧·”易见青说,“比起舞狮子,我倒是更喜欢仙君·”·林雪寄垂下眼帘,避而不答:“你醉了·”·“是吗。”
易见青意味不明地看着他,半晌,道,“那仙君背我回去吧·”·林雪寄便一言不发地蹲下/身来,沉默地背着他往回走··此时天色已将明,林雪寄没有使法术,身后的喧闹人声渐渐地轻了,拂晓前的风犹带着凉意,吹在易见青身上,却起不到丝毫降温的作用。
他几乎已经可以确定,林雪寄的确是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不是林见,知道他是易见青··他感觉方才喝下那酒并没有被林雪寄逼出来,因为他依然觉得头脑发热,心口更是宛如烧着一团无法熄灭的火,像是要把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竟然,被林雪寄骗了··尽管这些日子里,他扮演林见也扮演得不甚用心——他甚至都没有用心去打听过林见是个什么样的人,平日里为人处世是如何,像这些事情,他如今做起来虽然有些困难,但也不是不能做到。
他之所以没有去做——他无法否认,他心里确实是藏了些恶意··他既想瞒着林雪寄到最后,利用过后就踹开了事,又想让林雪寄早一点察觉真相,想看看那张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但倘若林雪寄一开始就知道是他……·易见青盯着林雪寄的后脑勺,拳头紧了又松,好不容易才压下了不理智的冲动··开始逼迫自己去想,等回了玉华山,又该如何面对林雪寄·同时他心里还有一丝疑惑,林雪寄明知道是他,一开始却装作不知,可见他必然有别的打算。
为什么却在今夜,这么突然地暴露了真相·他不像是那种沉不住气的人··还是说……对方知道了他的目的,不愿意与他“双修”·林雪寄的过去,林岫曾跟他提过,后来他隔三差五地跑到白玉京来胡闹,知道得更多,渐渐地也把林雪寄的身世拼凑了完整。
他知道林雪寄的母亲,当年是被抢过来的··准确地说,是威胁··林雪寄的生母,据说是姒族人·这一族生育困难,但族中每一个女子,都是天生的炉鼎之体。
且更神奇的是,姒族之女,诞下的孩儿大多都是天赋出众,极少出庸人··倘若男方也是天之骄子,那么就有可能生下世间少有的顶尖道体··也是因为这个特- xing -,如今姒族女已大大减少。
当年李家把唯一一个正当年华的姒族女指给了还不是族长的林易,为的便是能够诞下一个天赋顶尖的孩儿··而林雪寄果然也不负众望··只不过,万事无法十全十美。
姒族女生下的孩子,尽管大多都是天之骄子,但这些孩子,无论男女,都有一个缺点:不论是什么体质,他们都继承了母亲的炉鼎特- xing -··林雪寄也是如此··就算他是族长独子,在他未长成的时候,也有不少人冲着他姒族女后代的身份,对他表露出了一些恶心的想法。
虽然这些人最后都被处置了,但林雪寄依然受到了极大的影响,极其厌憎那些对他有那方面想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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