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石 by lyrelion(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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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石 by lyrelion(5)
·“好吧,想着你也是没耐性的·”狮四收敛笑容,“那珠子…其中两味是玄光珍珠与阴鱼目,这便是此海中特长了·”·陆岳一怔,垂目放着云头下碧波荡漾:“你是说,这两样东西在此处”·狮四微微颔首:“天地间多异兽,感悟灵气而聚日月之精华,将要修炼成精之时正是时机。”
“便如道士修行总要渡劫一般…”陆岳略略皱眉,“这倒是晓得,可这玄光珍珠鱼阴鱼目听来,不像是甚麽妖怪啊”·“玄光珍珠产自蟹将,而阴鱼目,自然是阴鱼之目了。”
狮四摆摆手,伸手指向海中某处,“你对哪处可能感到甚麽不妥”·陆岳随他手指望去,只觉得海波摇荡,并不觉有何不妥·狮四瘪瘪嘴:“感受不到,可见功力不够。”
陆岳闻言便也不悦,索性凝神静气,潜心敛性进入物我两忘之境,遥遥恍惚之间竟是感应到那片海潮之下果有一只异兽吸收日月精华,将要修炼成精·陆岳睁眼欢喜道:“找到了”·狮四呵呵一笑:“铲除这妖怪,自然可得玄光珍珠。”
陆岳握住腰间软剑:“那阴鱼目呢”·“阴鱼道行比蟹将高,你且先将那蟹将打赢再说·”狮四也不啰嗦,只将手一推,陆岳不觉身子一晃,直直便往水中跌了下去。·一时风声于耳侧呼啸,眼前白茫茫一片云海瞬间划过·陆岳不觉伸手却甚麽都未抓住,身子急速下坠,一颗心仿佛直直要往喉间跃出一般,竟是忘了施展法力稳住身形·眨眼间便落到海中,只听扑通一声,水花四溅·眼前一片苍茫之色,呼吸一滞,浑身叫那海水浸得一凉,四肢如抽搐一般微微发颤。
而眼目所及之处,竟是空无一物·正惊诧间,却觉着脚下如有甚麽猛地一拉,顿时直直往深海处坠下·陆岳一怔之间,张口欲喊,海水顿时灌进口中,这便耳目呼吸滞堵,胸腹间困顿难受,而心中警钟大鸣。
紧急间双手不觉拉出腰中软剑,咬牙提气,狠命往脚下刺去——···第十四章··陆岳自小修行,也曾听陆压道君说过世间妖怪之状,阴鱼乃是海中奇兽,吸得水中至阴寒之气而成。
但只闻其名,却是从未见过其形·今日猛地便要与这妖怪相搏,心中终究忐忑·且又是在水中激斗,难免生出束手束脚之意来··然则剑气于水中大打折扣,虽是拖住自个儿脚踝之力稍减,却也不能即刻浮出水面来。
陆岳挣扎几下还是不能得脱,这便恼恨,又是定气凝神奋力往下一刺·那抓力再小几分,却是不依不饶扣住他脚踝直往下曳·陆岳皱紧眉头往下看去,但见微碧的水中涌出无数气泡,眼前竟是看不清的。
水中激流涌动冲得陆岳不可定住身形,摇晃之间不稳妥·陆岳只觉着方才因着剑气散去的拖力又至,而眼前又不见那阴鱼,是故颇有些焦躁了·只管将软剑胡乱挥开,但不多阵便手臂发酸,脚踝处那力道却仿佛陷入肉中,说不出的疼痛难当。
陆岳于水中愈久,头疼愈烈·不得呼吸,困顿难当·心知如此不是办法,但自个儿又如何能脱困呢这阴鱼乃是水中怪物,自个儿使的三阳一煞剑乃是火剑。
在这海中岂不是被克制得死死的与这妖怪打斗可不像与陆一相斗,那不过是剑气比拼…既然水能克火,土便如能制水·陆岳脑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这便咬紧牙关不再挥剑挣扎。
脚踝下那力道瞬间加大,猛地一把将他拉至海底··重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陆岳撞在海床上,只觉得背脊疼痛,再定睛一看,便见个巨大的鱼怪缩在一巨岩之后,只望得见鱼鳞招展,缤纷斑斓之色。
而那鱼目有碗口般大小,一片苍灰之色,与其身上斑斓之状大相径庭·在这湛蓝的海水中往来分外诡谲··陆岳盯着那只眼睛,不知为何只觉得头疼不知为何竟像是梢缓了一般。
不由举手想要揉一揉额角·这举目间方才看清,那阴鱼身上竟有无数浅色触须,随着海水飘荡不止·若非举手时晃动海水光线有异,想必甚难发现…·这一愣神的当儿,几根触须竟伸过来卷住他的手臂。
陆岳只觉得一股强力将他猛地拉了过去··陆岳回过神来,只见那碗口大的眼睛正定定望着自个儿·陆岳顿觉那一颗心仿佛停了一般··只有一只眼睛,生在头顶。
那眼中,一片灰色··没有眼仁,没有瞳孔,甚麽都没有,宛如一个巨大的空洞,将人魂魄摄入一般··陆岳只听见脑中响起个声音来:“你是何人”·陆岳本欲望张口,却猛地想到自个儿身在水中,怎能开口·那声音仿佛明了他心头所想又道:“你只管开口就是,怕甚麽”·陆岳一怔,随即试着张开口来。
奇就奇在海水并未趁机涌入他口中,反而如自他体内穿过一般毫无阻滞·陆岳不由盯着那双眼睛道:“这是你的法术”·那灰色眼中毫无波澜:“少年人,我看你筋骨不俗,想必是修道之人。
为何要阻我修行”·陆岳一皱眉头:“妖便是妖·”·“修行除妖,也不过为着你一人积累功德·既是为着个人私利,又怎好说得如此光明磊落”·陆岳听出这话中满含嘲讽之意,本想反驳,但又找不到词儿,故此沉默。
那声音又道:“我在这海中活了千年,你可曾见我出来兴风作浪危害世人”·陆岳想一想:“不曾·”·“那你可有见我滥杀无辜扰乱天地阴阳四时”·“这…也不曾。”
“那你倒说说,为何要阻我”·陆岳咬牙道:“你说的自然有道理,但…我也情非得已·”·那灰色眼睛仿佛转了一转:“有苦衷麽呵呵,想来也不过是要我这只眼睛。”
陆岳不觉面上一烧:“这…”·“别这啊那的,你们这些人都不嫌累的麽…”那眼睛一动不动直直望着陆岳,陆岳只觉得仿佛一切都无可掩藏一般,困窘的咳嗽一声扭开头去。
“少年人,我就快飞升了·你也看得出来,凭你现在的本事是打不赢我,你还是去吧·”·陆岳抿抿嘴唇:“不·”·“甚麽”·陆岳咽口口水:“我一定要你的眼睛”·“为甚麽”·“救人”·“谁告诉你,我的眼睛能救人”·陆岳深吸口气:“崔判官。”
“崔判官地府的崔判官”那眼睛的灰色仿佛加深了些··陆岳点头,那声音充满困惑:“为何我不晓得我的眼睛能救人”·陆岳叹口气:“他说,要救人,就要寒冰绝龙珠。”
“寒冰绝龙珠”那声音一愣,最忌哈哈大笑起来,“你知道这珠子是做甚麽用的麽居然说这是拿来救人的哈哈,哈哈哈——”·陆岳一挑眉头:“你怕我杀你,自然这样说。”
“我会怕你杀我麽”那阴鱼哼了一声,“我要杀你,早就动手·”·陆岳大着胆子应了一句:“可不是你要杀我我不会有命活着站在此处听你说话。”
见那声儿不应,就又道,“但我当真不是为我自个儿,全因…救人心切,还望成全”·“成全没得好笑…”那阴鱼灰色的眼珠无波无澜,但语中满是奚落之意,“你们总喜欢说苦衷,总喜欢说成全,其实还不是为着一己私利”见陆岳想要辩解,那阴鱼抢道,“你说救人,我且问你,那人是你甚麽人”·陆岳道:“我哥哥,”·“这便是了。”
那阴鱼哼了一声,“是你亲人你自然记挂,虽不是你本人,还不是一家一姓之事”·陆岳咳嗽一声:“他并非我亲哥哥…”·“那你叫他哥哥”·“我们…不过是从小一起长大…”陆岳苦笑一声,“也不能算是一同长大…”·“我才没兴趣晓得你们怎麽长大的。”
那阴鱼怪笑一声,“总归是有私情,不然你也不会连性命都不要的跳下海来·”·陆岳也不知怎的面上烧的厉害,这就咳嗽一声道:“总归是人之常情,不论兄弟姊妹父母亲人,哪个出了事儿,但凡晓得那麽一点半点的法子,不都是全力以赴”·“说得好听…讲来讲去还不是为自个儿罢了。”
阴鱼灰色眼珠一转,却又顿住,“少年人,我大可坦白告诉你,崔判官指使你来要我的眼睛,并非为了帮你救人·”·“嗯神仙也说谎”陆岳大大吃惊,心头却道,不信神仙难不成还信你这妖怪不成·“是谁定的神仙不能说谎麽”阴鱼咕咕直笑,听来仿佛海水冒泡之声一般,“不过看你这傻乎乎的模样,多半给人指使了还不晓得。”
陆岳一皱眉头:“这是何意”·那阴鱼却不答,只冷冷道:“你看我这眼睛,能看出甚麽来”·陆岳不由举目看了一眼那一片苍茫灰色,随即摇首:“甚麽都看不出来。”
“很好,很好,你说的是老实话·”那阴鱼一抖周身触须仿佛在笑一般,转而往前游去,行得一段又转回头来,似乎要陆岳随他而去··陆岳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海底,行走不便。
那阴鱼倒也不着急,慢悠悠往前游·转过海底巨岩,陆岳不觉瞪大眼睛·但见面前森森白骨,竟是说不出究竟有几多人的··“这…”·“这些都是想夺我眼目的凡人,你以为如何”阴鱼嘿嘿一笑,陆岳只觉得浑身一凉,一股寒意自头顶升到脚心。
“他们都想要我眼睛,只因我的眼睛能看见的不是活人所能见·”·“这是何意”陆岳喉间一动,呼吸之间都觉得寒气阵阵,浑身血脉不畅。
“譬如我现下看你,所见不是寻常皮肉,而是筋骨魂魄·”·陆岳打个抖,盯着那灰色眼珠瞅了一眼便又垂下头来:“那你又怎知我是少年人”·“好歹活了些年纪,总晓得听声…更何况,我的眼睛也不是天生就是这个色。”
那阴鱼语中似有惆怅,却又笑了,“看我糊涂了麽,和你说这些·”·陆岳大着胆子道:“那你少了这眼睛便不能活麽”·“若我得道,自然飞仙,至于这些肉身凡胎的东西…呵呵呵,我也不晓得。”
陆岳细细咀嚼他这话一番方道:“我本也不愿打你…况且也打不过·”横竖是实情,陆岳也就大方认了,“若你飞升了,当真能留下这眼睛来…你不是诳我”·“只有人心险恶才会说谎。”
那阴鱼眼珠缓缓一转,“怎样”·陆岳想了想:“也便是说…我能助你飞升你要甚麽”·那阴鱼哈哈大笑起来:“爽快爽快…我要你的命”·陆岳苦笑:“若我死了,又怎能拿你眼睛去救人”·“这你又何必担心横竖你要将我眼睛交给崔判官,活人之身是入不得地府的。”
阴鱼只管一笑,那灰色眼眸隐隐露出极寒之气,“若是还顾念自个儿性命,岂非也是贪生怕死之辈还口口声声说甚救人性命简直笑话”·陆岳这便皱眉,那阴鱼又道:“你若舍不得,我也不勉强。”
陆岳却颔首道:“便是我答应你了,到时候儿你反悔,我既死了又怎办”·“那你大可找地府申诉,我便是升仙了亦不能逃。”
陆岳抬头望着那灰色眼珠片刻方道:“好”·那阴鱼似乎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有意思有意思,难怪你身上的——”却又住了口不再言语。
陆岳哼笑道:“我体内甚麽也不过就是甚麽文曲星君罢了·我只活这一世,哪儿管得了前生后世”·阴鱼却似乎听到甚麽不可思议之事一般:“文曲星君那又是甚麽”·陆岳见它摇头摆尾,便也不耐烦的挥挥手:“行吧,你要的性命,怎麽做莫非要我自杀”·阴鱼身子一晃,那无数触须便将陆岳紧紧裹住。
陆岳只觉得浑身如千万条细线勒进体内,刹那间如万千寒气灌入体内,一时之间浑身木然,片刻之后眼前一黑便失去知觉····第十五章··【定风波】半生过觅觅寻寻,徒然知交何言广。
那年竹杖芒鞋,忍别·一蓑烟雨绿罗裙··琼浆玉液杯中晃,微醺,山头斜月挂小窗·枯枝风颤猛心惊,观镜,乌发何时落满霜···陆岳恍恍惚惚仿佛跟着甚麽进了个黑漆漆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
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身不得动··若是寻常人,只怕惊恐万状嚎啕痛哭,但怪就怪在陆岳非但不觉得惊惶,反而觉得莫名的安心·那无边的黑暗,恍若将一切吞没,沉默的应和着心底最深沉的秘密。
秘密甚麽秘密呢·陆岳不觉发愣··这是在何处·自个儿又是谁·为何会在这里·周围可还有别的人·脑海中却是茫然的,不知该往那里去,也不晓得可以问甚麽人。
然而却又发觉自个儿不由自主再往一个方向走·脚步这样踏实稳定,仿佛生来就是要往这条路上走一般··眼前的黑色似乎已适应了,渐渐的不再是一片的沉闷之色,慢慢的转为深灰,隐隐约约似乎有人走在身前,又似乎有人行在身后。
听不见脚步声,也无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陆岳眨眨眼睛,却看不清楚身前那人,想要回头,却又扭不过头去··想要抬起手来,却又觉得找不到。
是的,不是像提着重物那般举不起来,亦不是受制于人的无力感,而是仿佛不曾有手臂一般的钝重感·不仅仅是手,那在移动的是,是自个儿的腿脚麽望着前方的是自个儿的眼睛麽为何会觉得除了这飘忽的思绪之外,一点儿都感受不到自个儿的存在感·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血脉在体内流动的汩汩之声…·这就是死了麽·陆岳突然很想笑。
那一条幽暗的道路迂回曲折的往前,不知要向哪里去·陆岳默默的想,却甚麽都想不起出来·似乎在这路上的沉默,会将回忆全体忘记··不知道走了多久,也或许不是在走,眼前终于出现了一条河,粼粼的闪动着波光,在这一片黑暗中分外显眼。
那河无波无澜,望不到来处,看不到尽头·远处河上横亘着一座窄窄的木桥,桥下一方青石,石侧有个妇人,头上戴着面纱,正低头煮茶·她身边灶间那一团小小的火焰,映亮了整条河面。
然而非但不觉温暖,寒意更甚·因她身后不远处,一座森严的殿阁出现眼前·殿阁之前,立着几个官差模样的人,但面目黝黑丑陋,竟不像是人的了··重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陆岳嘴巴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原来是进了地府…也难怪,看来是该死了·陆岳无声的在心里笑了一下,借着那微亮的火光,看清了身前身后之人,个个都是面色苍白毫无表情,身形飘虚脚步虚浮,竟不像是在走。
陆岳不觉哑然,心道往常捉鬼抓妖见得也不算少,却不曾想自个儿也有今日·过失万般生死皆如常啊…·踏上那木桥,耳侧却似乎听见隐隐海潮之声,举目来望,却又是甚麽都看不见的。
再望河中,依旧风波不惊·陆岳不由暗暗称奇,心道此处当是大海中、沃礁石之外,正西的黄泉黑路上了·那眼前殿阁,想来该是专管人间长寿夭折、生死吉凶亡鬼判的秦广王殿。
凡善人寿终之时,自有接引往生天堂,若是功过各半的,则将送交第十殿,依旧投生人间·男子或是转为女子,反之亦然,端看他们于人世间所行之事··陆岳见自个儿所在一对由着鬼差引了绕过殿阁不入,直转入殿右边的一方高台之上。
此台高约一丈,上悬一明镜,镜约十人圈围,面东而挂,上面横写着七个字:“孽镜台前无好人·”·陆岳不觉失笑,此地便是孽镜台了,只有在世间恶行较多、善行较少的人,才会引来此地。
只见先上去照镜的鬼魂各个莫不是面如死灰喃喃不语,腿脚发软欲哭无泪·陆岳叹口气,曾听谁人说过,那镜中将会显出照镜人在世时心头万般奸险凶残,所行种种恶事与死后于地狱中受苦的惨状。
陆岳看着鬼差将晕死过去的鬼魂脱下来,不由深深叹息·黄金百万珠玉翡翠,那些功名利禄通通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只有自己造的罪孽跟随而来·却又不知自个儿去看时,能看见甚麽·那鬼差往来巡查,循着队伍一个个走来。
行到鬼魂身侧便附耳说些甚麽·有的鬼魂便乖乖自袋中取了甚麽交予他,那鬼差掂一掂,面上犹自骂骂咧咧几句,倒也没为难,只是挥挥手,叫别的鬼差将之直接带走。
若是有的拿不出来的,他便踢打几下,再往下一个来··到陆岳身侧时,那鬼差还想说话,陆岳已冷哼一声瞪住他·那鬼差却是一愣,抬起来的脚竟踹不下去,便挥手叫赶紧将他压上去,又狠狠啐了一口寻后面人麻烦去了。
陆岳被鬼差推搡着上孽镜台,看着那高悬镜子不由深吸口气,站定了方才举目往镜中望去··一片深沉墨色,宛如漆黑夜空,甚麽也没看见··陆岳不觉一愣,身旁的鬼差亦是啧声,先前那鬼差也就皱着鼻子眼睛上来。
只探头看得一眼,陆岳便在镜中望见个人间狱卒摸样之人,借职务之便欺上瞒下收受贿赂,倘若苦主拿不出银子的,便叫他活活整死狱中亦是有的·某日醉酒,叫人往身后套上个麻布袋子塞进井里淹死了。
陆岳心知便是这鬼差生平,只为何这恶人不去投胎受苦,却在此处继续生前恶行·那鬼差却看了两眼陆岳,招手叫个小卒子过来,说的几句甚麽,那小卒子便引了陆岳单独往一侧去了。
既来之则安之··陆岳心中只想一件事,那阴鱼要了自个儿的命,可那阴鱼目又在何处如此想着,便伸手摸着袖中身上,自然甚麽都没有·不由大大懊丧,万般踌躇。
才行得几步,便见身前小卒停下脚步躬身为礼,陆岳抬头看时,便见牛头马面迎面而来·他不觉冷笑一声,想当日无极山上一见,谁料到今日又重逢寻常人一辈子也就见他们一回,自个儿倒是有趣,见了两回。
那牛头马面似乎找人,眼睛四下张望,对行礼的鬼卒也不过随意点个头·待得望见陆岳,却是眼前一亮·直直望他而来··行到面前确实一言不发,不过打个躬,颔首躬身请他前行。
陆岳也不多话,随他们而去··转过不知几重殿阁,陆岳只觉着草木楼宇竟是似曾相识,不觉失笑,只怕是前世今生数次轮回,竟连地府都认得了··待得到一殿前,只见森然巍峨,却又是鸦雀无声,一阵肃穆之感顿生,而那殿前一人笑而恭立,不是崔判官却又是谁·陆岳叹口气,上前拱手:“崔判官。”
崔判官满脸带笑:“可来了·”·陆岳有些稀奇,崔判官又道:“阴鱼目已收到,有劳陆——你了·”·陆岳一挑眉头,崔判官笑道:“那阴鱼以升仙去了,那阴鱼目已有鬼差转到我手中,你可要看一看”·陆岳将头扭向一边:“横竖都是要交到你手上,又何必给我看”却又转过头来,“你不是说要那珠子好了才来见我”·崔判官摸着下巴笑了:“这话说的…其实,我也只差这个珠子罢了。”
说着便引陆岳进了殿去··陆岳望着里头儿井井有条的模样,不由摇头道:“这是哪儿”·崔判官回身看他一眼:“你不记得了”·陆岳摇首,隔一阵却又抿唇:“…虽不记得,但,甚是熟稔…”·“岂止是熟稔…以前,你几乎不离开这儿的。”
崔判官叹口气··陆岳一怔:“这是何意”·“你没想起来,是因着喝了方才见的那条河里的水·”崔判官耸耸肩,“可有兴趣再喝一次”·陆岳摇首:“既然忘了就忘了,何必多此一举。”
崔判官闻言却面色古怪起来,随即耸肩而笑:“果然阿果然…帝君您料事如神分毫不差·”·陆岳诧异举目回身望去,身后却空无一人:“谁帝君”·“东岳帝君。”
崔判官推开走廊尽头那一间屋子,“你不是没听过吧”·“陆一”陆岳皱眉,跟他进屋,举目便见岸上厚厚一叠文书。
“自然不是·”崔判官回身关上门,“难道你觉得他是”·“你们不都说是”陆岳有些奇怪为何这屋里没人。
“我们说是就是麽狮四说是就是麽”崔判官转至他身前,突地单膝跪下,恭恭敬敬喊了一声,“帝君——”·陆岳大惊失色,口道:“你开甚麽玩笑”·“他当然不是开玩笑,老哥你啥时候儿才回来啊还我的女娲来——”·陆岳再转头,就见方才那一堆文书中爬出个人来,却当日无极山上所见的紫微大帝。
此刻紫微大帝散着头发爬出来,口中只管嚷:“这麽多,看死我啦我不要看了,哥哥你快想起来吧,我再不代你的班儿啦——”·陆岳前后看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第十六章··陆岳垂目望着杯中那盈盈亮亮的水:“这就是忘川水”·“确切说来,该是忘川水加上了孟婆汤·”紫微大帝笑嘻嘻坐在一侧,摇头晃脑看着陆岳道,“哥你快喝了,好想起我那女娲在哪儿啊。”
陆岳颇有些无奈的叹口气:“你们一会儿说我是文曲星君,一会儿又说我是东岳帝君,这到底怎麽回事”·崔判官立在一侧微微笑道:“这个,还得问您自个儿。”
“我”·“这一切,可不都是您设计的麽”·陆岳怔住,低头望着那一杯水:“看样子,我还非喝不可了”·崔判官只是笑:“您之前转生时只吩咐属下,若是您因着阴鱼丧命下了黄泉,头一件事儿就是给您喝这个。”
陆岳苦笑:“好好好,这可真算是自作自受了·”·崔判官躬身退下:“您慢用,好了的话只管叫人,属下在隔间儿·”竟就去了。
紫微大帝本是在一旁嬉笑的,此刻却也收敛笑容,默默不语··陆岳心内踌躇,望了一眼紫微大帝,紫微大帝连连摆手抢道:“别找我别问我,我可甚麽都不晓得。
你那弯弯绕的肠子,我可一点儿不明白·”·陆岳看着紫微大帝也去了,自个儿觉得索然乏味,低头瞅着那杯水,愣愣的说不出话来···崔判官出得门来,就听牛头来禀,说是有人打进地府了。
崔判官将眉毛一挑:“这话倒是稀奇,地府是甚麽地方,也能由得人乱闯不成”·牛头颇有些为难,上前讪讪道:“来人正是陆一·”·崔判官一怔,随即笑道:“这可好,该来的都赶趟儿。”
也不多言便与牛头向地府大门处行,远远就望见奈何桥头立着两个人··后首那个一头金发浑身霸气,打头那个发光如黑漆、细如丝,弯弯龙眉,拔萃超群。
一双乌目波长眼大·鼻若悬胆山根饱满,观之脱俗·此刻二人立在桥头,那黑发的垂着眼睛若有所思,金发的满脸怒气,却隐忍不发··崔判官只望一眼,便瞅见那黑发之人左耳根上有一点黑痣,心头不觉幽幽叹口气。
也不多言上前只管打个躬,含笑起身且看他们做甚麽··“崔判官·”那黑发青年拱手施礼··“通天教主别来无恙·”崔判官客客气气回了礼。
陆一面上有刹那的不自在,随即深吸口气:“请将我弟弟还来·”·崔判官呵呵笑了:“这话说得崔某可惶恐·这地府拿人自是有规矩的,怎麽说的好似崔某人以权谋私了”·陆一微抿下唇:“我弟弟…当真死了不成”·“若非死了,牛头马面又怎麽勾魂”·“可他不能死,我…他也不想死”·“地府拿人只问该不该死,可不问他想不想死。”
“若不是你要他拿甚麽寒冰绝龙珠,他断然不会——”·崔判官眼角一挑:“狮四啊,崔某人可不曾想你是个大嘴巴·”·狮四面上掠过一丝尴尬,随即坦然道:“他是教主,属下自然有问必答。”
“交给你寒冰绝龙珠就晓得你不会信守承诺·”崔判官淡淡一笑,“不过陆岳是甘愿赴死,你又有何好说的呢”·陆一皱起眉来:“我并不想他救我,你这是那我要挟他”·“有甚麽仙规是定下了我不能拿你要挟他麽”·陆一顿时愣住,不可置信的仰面望着崔判官:“你...你,你怎能如此无赖”·“也不知究竟是谁无赖”崔判官笑容满面,“究竟是谁一心一意帮着妖孽们害得自个儿弟弟——且不管亲是不亲吧——气急攻心的,也不知究竟是谁甘愿以命偿还害得自个儿师弟愧疚难当的,更不晓得是谁逼着自个儿从小一路长大的亲人上山下海救命的。”
说完这一串崔判官扭头望着狮四道,“不过有这麽忠心的奴才在,还怕伺候不出好主子麽”·狮四面上青一阵白一阵,陆一不可置信的转头道:“狮四,你说”·狮四左右看看咳嗽一声道:“陆岳为了救教主您,确实上山下海…也确实命丧阴鱼之下,只是…这一切都是崔判官授意的,于属下无关。”
陆一心里转过几个念头,立时明白过来,不由挑着眉头道:“他定是告诉你,这麽一来我的命能救回来,而陆岳他…必死无疑,是不是”·狮四索性将头一扬:“自然如此”·陆一气得满脸发红:“你你你你…你不晓得他是我弟弟麽”·“是麽属下只晓得,他是文曲星君,是命中注定要害了教主您的,势必处之而后快。”
陆一气得极点反而笑了出来:“如此说来,你岂非大大的功臣”说完却又想到甚麽,脑中灵光一闪,转头望着崔判官道,“崔判官,只怕你也没说实话。
若他真是文曲星君,为何不见星宿归位”·重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崔判官呵呵一笑:“那自然是因着…枉死之人不可往生,须得恕清自身罪孽,您说可是”·“如何赎清”·“这阴曹地府,便是赎罪之地。”
陆一一怔,不觉上前揪住崔判官衣襟:“你是说,我弟弟他,受刑了”·崔判官推开他手拍拍胸前:“这话说得可真不中听。
受刑那也不过是——”·“不过是赎罪”陆一冷笑一声,“且不管他究竟是甚麽神仙,哪儿有神仙受地府刑罚之说”·“可惜他须得经过地府,才能上天。
谁叫他杀甚麽不好,偏偏杀了上古神兽阴鱼呢”崔判官面上似笑非笑瞅了一眼··“不,这是个阴谋…是个计划周详的阴谋”陆一瞪大眼睛,“你们为着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哄骗我弟弟去杀阴鱼,然后——”·“然后怎样可别忘了,第一,那阴鱼死了最大的获利者可是通天教主您保住性命;第二,不管陆岳是何人,就按你们说的是文曲星君吧,怎麽也算是自己人,我们哪儿有害自己人的道理”·陆一不及回话,狮四却面上变色:“自己人如此说来,你们的目的是——”说罢转头定住陆一。
陆一只觉得那目光中满是怨怼之色,又恨又恼阴毒无比,自个儿不觉后退一步:“狮四,你做甚麽”·狮四跟进一步紧紧盯着他:“我一直当你是教主,这才一心维护…但你性子软弱,游移不定,哪里有分毫教主英姿再如崔判官所言,他们自是一心要铲除教主的,如此说来——”·陆一大惊之下反而想笑:“你的意思,我才是那个甚麽劳什子的文曲星——”·话音未落,狮四早已一掌打向陆一胸前。
陆一猝不及防顿时中掌,胸中气血翻腾四肢剧痛,忍不住跌坐在地上,呕出一口血来··狮四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原来我狮四竟是有眼无珠,上了你们的大当”说着便要痛下杀手·陆一心中凄苦,又道陆岳惨死,万念俱灰,这便闭目等死。
谁知狮四那一掌来不及落下,一道金光猛地闪出将陆一团团围住,狮四只觉得强光刺眼忍不住皱眉推开,心中不敢大意·待得再睁眼,便见面前立着个高个儿青年,相貌堂堂威武。
“你是…”陆一见这人不知从何而来,而崔判官等人却面带笑容,这便更加吃惊··“狮四,你这性子还是不改,总有一天害死自个儿·”那青年说话和气,却自有威仪。
·“…熊十,你不是死了麽”狮四目瞪口呆,随即却又恨恨道,“陆一你果然是…”·“果然是谁是文曲星君,是东岳帝君,还是通天教主”崔判官仰天长笑,“别说你了,便是我,都分不清。”
陆一惊诧,口不能言,这一耽搁,却又咳嗽不止··熊十转头看他一眼道:“星君,别来无恙·”·此言一出,莫说是狮四了,便是陆一自个儿,亦是张大了嘴。
熊十躬身行礼:“当日无极山上,帝君与星君危矣,帝君便将我封入星君体内,在耳侧上留一点胎记,便是待星君有性命之虞时好现身相救·”·“这麽说,我才是文曲星君”陆一愕然。
“自是,不过此生多坎坷,还不是叙旧的时候儿·”熊十略略颔首,转身拦在他身前,“狮四,咱们的恩怨也可一笔了结·”·狮四哈哈大笑:“莫说你已经死了,便是没死,我也不怕你”这就瞪大眼睛道,“既然他是文曲星君,那陆岳便是——”·“便是通天教主麽”有人呵呵一笑,自后而来。
一群人转身望去,但见一人眉眼清远,一袭玄色衣裳款款而来··崔判官暗中一皱眉,面上却笑道:“帝君·”·狮四皱眉,细细看那人,面目自然是东岳帝君,但眼中流光溢彩,周身飞扬跳脱之色,却不是那沉郁的东岳帝君,故而踌躇,心中嘀咕周身戒备。
那人行来只摆摆手:“狮四,你胆子太大了,竟是不管我的死活一心要杀这个碍事的文曲星君麽”·此言一出,狮四顿时眼中一烫,单膝跪下道:“教主”·崔判官叹口气:“帝君曾说,饮下那水,要麽是他,要麽是通天教主,看来…咱们帝君的命,确实不太好啊…”·“他命自然是不好,不过贱命一条居然几次三番阻我好事,也算他造化”通天教主哼了一声,甩甩手道,“我的壳子叫他给毁了,他这壳子,我用着很是难受,狮四啊,咱们回去后先换个身子再说。”
狮四已是说不出话来,周围诸人皆是愣在当下无言··通天教主行了一步却见牛头马面拦路,这就回身看了一眼崔判官:“怎麽,就凭他们几个也想拦住我”·崔判官眼睛一眯,将手一挥,众人散去。
通天教主冷哼一声,与狮四扬长而去··陆一此时才回过神来:“这,这是——”·崔判官一摆手,面上似笑非笑道:“帝君谋略,又岂是属下能揣测的…”·陆一望着那个熟悉却又陌生的背影,顿时胸中万般凄楚,却又说不出一个字来。
··第十七章··东海某岛,岸边岩石迎风巍然不语,海涛盈天白浪翻滚·空中乌云片片,日光不见··陆压道君仰卧于岩石之上,左手提着酒葫芦,口里喃喃念着几句词:“潮涌花如雪,浪去空留月。
半生混沌过,不记当年约…”仰头喝得一口,耳侧闻得闷雷,西天边隐隐闪过电来··那狂风呼啸卷起浪来,急急撞在那岩石之上,溅起数朵浪花,将陆压道君衣角尽数浸湿了。
便有一人自浪后轻声笑着接过口去:“天之岸,海之岩,美景空付无人觉·何须嗟叹此生路,三生石上早已约·”·陆压道君却不曾抬头,眯着眼睛灌下口酒。
只将方才那几句翻来覆去的念叨,说一句饮口酒,叹口气,再饮一口,复又叹气·这般颠来倒去念了不知几回,酒葫芦也倒不出酒来,这便哼笑一声,扬手将那葫芦扔进海中。
回首却见那人递过个葫芦来,陆压道君面无表情接了过去,拔下塞子来满饮一口,抬头望着天上,竟是滴下雨来··那人方才便行来于陆压道君身侧坐了,纵是递酒淋雨也不多说一个字。
陆压道君斜眼瞅着这人,心中只觉着当真是个好看的青年·那眉眼飞扬神采俊逸,说不出的风流俊俏,这身长脸秀唇红齿白,道不尽的华贵清远·可惜那斜斜挑起的眼角眉梢,染上几分邪气,纵是如何雍容大方,总还是近于妖邪。
陆压道君不知这心中究竟是悲还是喜,看着雨中两人均未以法术遮蔽雨水,那一滴一滴一点一点竟像是要把个甚麽浸透了泡软了一般·那雨水顺着青年的发梢脸颊滴下,沿着秀美的颈项滑落下来,他只微微皱了皱鼻子,颇有些无可奈何似的露出个笑来。
陆压道君看着那张脸,幽然叹了口气··“道君看我这麽久,却只是叹气,这可不大像你啊·”那青年终是笑着的,但言语中自有不满之意··陆压道君这便起身道:“看便看了,你又待怎样”·“诶,可不曾想堂堂的陆压道君也会这般无赖呢。”
那青年拢了拢头发,黝黑的发中隐隐透着暗紫的光泽··陆压道君起身向身后茅庐行去:“事到如今,你还来找我做甚麽”·那青年看着陆压道君下颚轻道:“事成,为何你不欢喜”·“要欢喜也是你欢喜,我又有何好喜的。”
“话可不是这么麽说,若不是当年道君你提点我,只怕我还蒙在鼓里呢·”那青年淡淡一笑,满脸邪气,“这天庭妄自尊大,也不过是藏污纳垢之所,可笑那些愚民竟还顶礼膜拜。”
“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做甚麽·”陆压道君不知道为何心中隐隐烦躁,不由皱眉,“你现下已恢复通天教主身份,我就不明白你还来找我做甚麽。”
“我虽是记起前尘往事,但尚有二三疑问,盼得道君指点迷津·”·“该说的我早已说过…”·“那,甚麽是不该说的”通天教主眼角一挑,随他进了茅屋,只将手一晃,周身腾起股淡淡紫气,周身不一刻便干了。
陆压道君看着他施法驱寒,只是回身拉开柜子,随意拿出身替换衣裳来,旁若无人一般自顾换上··通天教主移开目光,四下打量一番突然笑了:“我便是在这儿长大的倒当真难为道君你养大两个头疼的孩子。”
陆压道君拉着衣襟:“也没甚麽好的难的,横竖我也没费甚麽劲儿·”·通天教主望着他背影道:“闲话就不说了,当年道君找我谋划此事,可不就是为了今日”·“是,我确是为了置东岳帝君于死地才找你,但是你也看见了,便是他死了,她也没回来…”·“我们当时便都以为是因着东岳帝君活着,故此有那些事儿,如今看来不是,道君后悔了”·陆压道君不理那话中讥讽之意,只是淡淡道:“地府你见了,你便后悔麽”·“地府看来森严,也不过是污秽之地。”
通天教主满脸止不住的厌恶,“说甚麽身前报应,还不是欺世盗名”·“那是自然·”陆压道君哼笑一声,“东岳帝君十殿阎王,那自然是有神仙职位的,不屑吃那些东西,可偌大一个地府,养的那些个鬼差还不要吃”·“所以那些冤魂变成了他们果腹之物。”
通天教主看了一圈没寻到中意的坐处,也就定定立着,“这个殿那个域的,还不是他们瓜分冤魂之所”·“刀山火海油锅魔石,也不过是烹而食之。”
陆压道君一挑眉头,“当年我告诉你时,你不是不信麽”·“好歹也是走过几遭的地方,能不记得麽若非我是修道之人,只怕不晓得落入那个饿鬼腹中了。”
通天教主面上是笑的,语中却是冷冷肃杀之意··陆压道君看他一眼:“你还当自个儿是修道之人”·通天教主啊了一声呵呵直笑:“可不是,你不说我险些忘了,如今的我,亦不能称自个儿是修道之人了。
这满手血腥杀人无数,就算是神佛,也是邪神·”·“你以为你不是麽”陆压道君突然笑了,转身自柜子里摸出个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口擦擦嘴道,“行了,你问吧。”
通天教主挑挑眉毛:“道君曾说,地府有个大秘密,若能参透这个秘密,便能知过去未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这究竟是甚麽”·“你自个儿不也说往那儿去了几遭,怎的还会不晓得”·“这天地间最大的秘密也不过是生死之间,还能有甚麽比这更大”通天教主一眯眼睛,自是不信的。
陆压道君打量他面色,摸摸小胡子道:“尚且未曾参透生死,你自然不晓得·”·“那道君又参透了”通天教主冷哼一声,“你我不过是有所求故而协作,道君不是忘了吧。”
“我以为是你忘了·”陆压道君哈哈一笑,“你我不过暂且同路,如今我已见到我想要的,和你还有甚麽干系”·“道君莫忘了,当年煽动我的,你可是头一人。”
重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若你自个儿没那歹念,又怎会听我的”陆压道君止不住的笑,“堂堂的通天教主叫人摆了一道,心里可爽快”·通天教主一眯眼睛,一股杀机现于眼中。
陆压道君盯着他道:“若要动手,我倒是没怕过人,只不过这千百年来少动弹,怕是不能陪教主你尽兴的·”·通天教主却是笑了,眼底一抹杀机荡然无存:“瞧道君说的这话,论起来,我倒是晚辈呢。”
说罢竟深深一躬,“无论如何,通天还是感激道君的·”说罢转身行了几步拉开门来,望着外头雨打风吹,突然冒出句话来,“道君,当真人死不能复生麽”·陆压道君亦望着那远处于风雨中怒吼的海涛:“人,自然是如此,但…”·“我们总以为神有些不一样,谁晓得…都是一样呢…”通天教主语中满是惆怅,随即摇头笑了,“今日叨扰。
“·“慢走不送·”陆压道君淡淡说完,自顾往榻上一歪,捏着那酒壶摇了摇灌下口酒去···通天教主冒雨行处茅屋里,方行了几步便有人打伞跟在身侧。
通天教主没有看他,只伸手扶额道:“狮四,你忘了我说甚麽”·狮四低声道:“属下担心教主安危·”·“只怕不是。”
通天教主呵呵一笑,“你终究疑惑我究竟是东岳帝君还是教主吧”·狮四面上一烧,垂目不语·通天教主看他一眼:“你听见了”·狮四身子一僵:“属下…”·“狮四,这麽些年,你还是没学会说谎。”
通天教主耸耸肩,随意拉了一下发梢,“不过也不能怪你,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儿,你就是这个样子了·”·狮四不知该说甚麽,只得静静立在通天教主身后。
通天教主望着瓢泼大雨淡淡叹口气:“狮四,你一定很好奇,我好好的神仙不做,却要反天庭,是不是”·“属下不敢·”·“你不是不敢,而是懒得想。”
通天教主突然笑了,转头看着狮四道,“若不是遇见我,你只怕早已入轮回,说不定还能封侯拜相·”·“属下已然遇到教主·”狮四恭恭敬敬答了话。
通天教主闻言却一愣,随即展颜一笑:“谁说狮四蠢呢这话便是说得极妙·已然遇到了,便是劫数·”·“属下从未觉得遇到教主是劫数,教主是狮四的恩人。”
“恩人麽…若不是我,只怕你与熊十…”·狮四一挑眉·随即躬身道:“教主言重,属下与狮四不过相识一场,并无其他·”·“谁知道呢…”通天教主呵呵一笑,看着狮四慢慢变红又变白的脸道,“狮四,你想不想听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呢”·狮四听着雨打在纸伞上的声音,突然觉得眼前这位俊美的教主有说不出的惆怅。
便如同这大雨嘈杂声中,那一股若有似无的空寂·在这荒岛之上,于这风雨之中,显得格外刺耳,从而心中前所未有的柔和与哀伤起来··狮四抬起头来,跟着慢慢往前走到通天教主,很久之后才嗯了一声,然后听见通天教主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一声叹息。
··第十八章 番外二 桃花谢··通天教主并未转生过几回,于这红尘中打滚,也不过是为着一个人·那个人早不记得他自个儿究竟转生过多少回,但每一回,必定会遇上他通天。
师尊说且不论因由,只为他二人命定是要有这一段缘法··不记得见过多少回,恍恍惚惚中总是记得第一回见的··对了,便当是在光严妙乐国的时候儿,国君膝下无子,眼见年华渐老,特令道士祈祷。
王后当夜梦得太上道君抱一婴儿赐予,梦醒便有孕·怀胎一年,于丙午岁正月九日午时诞下一子·国君与王后喜难自制,举国欢庆共贺大喜·更是对祈祷的道长推崇备至,特诏入宫看望满月的太子,并请道长常留宫中照料这位太子。
而那道长,自然便是通天教主化身而往·他既是得了师尊之令来度化此人,自然要想法子留在其身边引导教化·国君不晓得他身份,只当是得道高人,故此感念非常。
自此通天教主便留在宫中,无官无职,不过是随侍太子身旁··这太子既是国军老来得子,自然宠爱异常,宫中宫人莫不是疼他惯他,唯独通天教主敢板起脸来训斥。
究其根源,纵是太子又如何,也不过是个儿童的年纪·只通天教主心中想的却是,如此模样,日后怎堪大用·便是这个在通天教主眼中的不堪不用的太子,实则是聪慧的,古灵精怪,巧舌如簧。
这位小太子讨得所有人疼爱,唯独在通天教主面前规规矩矩老老实实,丝毫不敢僭越一般的尊着他,敬着他··通天教主有时候儿想,这太子还不曾明白自个儿究竟是甚麽身份,为何会怕自个儿呢莫非自个儿长着一副天生惹人讨厌的脸麽·道家云道法自然,身体发肤这些俗物向来不在眼中。
但不知为何第一次对镜自观·细细看来,也不是凶神恶煞的模样啊…这一恍惚的时候儿,却看见门口站在的小太子歪着头,面上微微红了··那一刻,通天教主听见自己心里某个地方轻轻的响了一下,但他不明白那是甚麽。
心里再响起这种古怪的没有原由的时候儿,是太子十七成人典庆上··该国风俗便是男子成年须得独自上山猎得一只老虎,这位太子平日里虽也学些武艺,但通天教主总归放心不下。
在宫中左等右等还是不见人来,竟略略有些焦躁·见周围也无人注意他,便悄然出宫上山去寻··那山中正是四月,春光烂漫桃花片片·他看见太子躺在一棵树下,双手叠在脑后竟是睡着了,弓箭扔在一侧,白马在一侧甩着尾巴吃草。
通天教主记得自个儿是看呆了的··看甚麽看呆了·是那一丛丛的桃花乱眼,还是那一阵阵和风迷眼·也许都不是,只为那个树下酣睡的少年甜美娇憨的睡颜。
猛地一阵风来,天色暗沉下来,一个惊雷响过,惊醒了少年,也拉回了通天教主的三魂七魄·绵绵细雨微斜而下,淋湿了两人的衣裳··通天教主不便贸然使用法力,只得与少年并骑奔走避雨,躲进个小小的山洞,窄窄的只能容下两人侧身相对。
暗沉的天色,狭窄的山洞,大雨潮湿的气味,夹杂着那一阵若有似无的香气,通天教主是有些恍惚的·这是一种他修道时从不知道的感情在荡漾,他有些新奇,又有些慌乱,只得侧过身去不看眼前的少年。
但是他却依偎过来,身上微微发抖·通天教主略略有些窘迫,想伸手拉住他的手想叫他让开些,却发现那双柔软的手冰凉入骨·再看他的脸,已然有些青白之色。
大约是淋了雨受寒·想他贵为一国太子,平日宫人自会将他伺候得无微不至,何时被雨淋过通天教主想笑的,但不知为何却是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心里模糊的只是想,这样瘦弱的一个人,日后却要被迫去挑起那个比国君更重的担子麽·他,行不行呢·随后却又笑了,若是不行,不是还有自个儿麽·只要,只要以后…以后还下雨的时候儿,这双冰凉的手是握在自个儿手里的,那便够了。
风拂过桃花林,那阵熟悉的暖流又浅浅的流过心里,在通天教主的身体里发出了温柔的回响··有通天教主在,猎只老虎并不算甚麽稀罕的事儿,但本该于长成后承位的太子,却在即位不久便随他一起舍国去普明香严山中修道,功成超度。
国中没人明白这是为何,通天教主只是笑的,俗人眼中那至高无上的权利便值得人人奋不顾身,岂非可笑·而今日道经上关于此,只“功成超度”四个字罢了。
功成超度,自然说得容易,可谁晓得此人须得三千劫始证金仙,再超过亿劫,始证本尊的··这百千岁月中,陪在那人身边的,也只得一个他··这一世终究未能洞察天机,这位小小的太子转世之路方才开始。
那之后呢有的时候儿这人是个书生,追逐功名利禄却是屡试不第,凄苦一生惨淡收场;有的时候儿又是樵子,伐木南山飞鸟鸣唱;有的时候儿是富家公子,先贵后贱冷暖人生;有的时候儿便又是市井无赖,嬉笑怒骂怡然自得。
通天教主与这百千世中与他相伴,眼见得他历经人生跌宕起伏,万千劫难之中只觉得…做凡人似乎也极是有趣的··红尘三千,醉笑一场·繁华过眼,自得其乐。
哀而泣之,喜自眉开,怒又红脸,愁复嗟叹,嫌则皱眉,慕便渴求··当凡人当得久了,有的时候儿,就会想不清自个儿究竟还是不是神仙·身边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谁又与谁能海枯石烂呢这一世是恩爱佳侣,下一世便反目相向;这辈子是仇雠不共戴天,说不定上辈子却是一门兄弟。
如此种种见怪不怪,原也不是甚麽稀罕事儿·唯独那个人与这百千世中却似从未变过,虽则有的时候儿比自个儿年长,有的时候儿又比自个儿小,但无论哪一世,这个人面上总是笑吟吟的,生气了便撅起嘴来,欢喜了便眉飞色舞,一双眼睛亮堂堂的。
说的好听些,便是心口如一,说得不好听些,便是没脑子了··是哪一世呢早不记得了,唯有那桃花片片,清风习习·流水汤汤,小桥弯弯。
通天教主之模糊的记得这人立在桥头上,与另一人相携谈笑·望着他笑靥如花双目闪亮,自个儿终究提不起那一步来上前··彼时说不清那意思烦乱的心绪到底是甚麽,现下想起来,唯得一声叹息罢了。
是日久生情也罢,是一见生情也好,自个儿是怎麽想的自个儿明白·只不过,修道之人,向来须得舍弃这些,他是晓得的··只是情难自持,每一世陪他修行渡劫,便是见过他百世沧桑。
待得尘埃落定修成正果,终究还是难以放下··师尊问他可是动了情,通天教主只是笑的·这句话若是认了,便当真是万劫不复·然则不认又能如何骗来骗去还不是骗着自个儿。
师尊说,一个人一个命,一个神仙自有一个神仙当走的路·他不是不懂的,只懂得与会去做,却是两码事··说不得,做不得,忘不得,走不得,如此尴尬晦涩,却又难舍难离。
他还记得这人终成正果之时,百鸟飞鸣万龙来贺,天上仙家人人道喜,他只是一个人静静立在南天门的石柱下,默默无言··有双手过来搭在他肩膀上:“在想甚麽”·通天教主转过头去,看着那人一身华服威仪堂堂,但脸上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却又于那庄重典雅不太搭调。
看着他这模样,通天教主如鲠在喉难以成言·但对方眼中清澈如山涧溪流,他只得咳嗽一声勉强道:“可喜可贺·”·对方眼中有甚麽暗淡了一下,随即又快活的笑起来:“口说无凭,怎麽贺空着手的麽”·通天教主愣了一下,随即浅笑:“如今你富有三界,还有甚麽是你求不来的呢”·那人的笑凝固在脸上,片刻却又顽皮道:“我自然也有得不到的东西,不晓得你有没有法子替我弄了来”·通天教主挑眉道:“你且来我听。”
“若是我死了…”·通天教主失笑:“你怎会死可别忘了,你是——”·这话他没说完,因为他看见对面这人突地挑眉越过他肩膀向后望去。
通天教主转过头去,便见着个人缓缓走过来·那人一脸森严恭肃之态,虽则口中不发一言,但眼里不怒自威,威风凛凛·端的是仪表堂堂··待得走近了,眼前之人满脸笑容,唤了一声“东毕帝君”。
通天教主不知为何,心中淡淡的如一颗小石投入无波之湖,不知那一声沉到了何处·没说完的话,停在那人蹦蹦跳跳跟着他离去的云路上,浑身没由来的一疼·寻了半晌,才发觉原是心里痛的。
·重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与这人的俗缘便是到此了,他已然归位,便是高高在上·而自个儿不过是散仙,于天庭中是能请不能调,听宣不听诏,也便是与这人再无交集了。
这人是谁呢·名号倒是长的,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短点儿的又叫他昊天通明宫玉皇大帝,或是玄穹高上玉皇大帝,凡人口中的玉帝,便是他了。
不管日后听到多少关于这位玉帝的风流韵事,他心底里却始终是记得那个幼年时躲在丛丛桃花树后山洞里避雨的小太子,自个儿的手握着他的手,只觉得他那样瘦弱,那般冰凉,只想赶快把他的手捂暖了。
这种感觉是那样强烈,以至于当时把他的手捏红了也茫然不觉··事实上,很多事儿都是在本人不知不觉的时刻发生了·如今在回想起来,也就如同夜晚月光一般,静静而淡雅的洒下来。
只是那年的那片桃花林,那天的那一场细雨,那日的那个山洞,已经不知道去了何处··转身天涯路,望尽断肠人··通天教主不是自怜自伤的人,他好歹是神仙,可惜神仙,也总有法力不能及的地方就是了。
譬如左右另一个神仙的命运,譬如左右自个儿的情感,再譬如…渴求对方如自个儿渴求对方那样渴求自个儿··如果他还是当初那个懵懂无知的太子,而自个儿仅仅只是个陪他长大的人,是否会不一样呢·通天教主是笑的,笑完了只觉得,若是那人能摆脱天定的命数,是不是能活得不一样呢·既然如此,我便逆天而行就是了。
把你从那宝座上拉下来,纵是不能改了你的命数,当你一无所有时,是否就只剩下来我身边这一条路了呢·通天教主不知道,但他已然这样儿做了····第十九章··凌霄殿上难得静静的,东毕帝君行过时颇有些诧异。
往日总是老远就能听见玉帝吵吵嚷嚷的声儿,不是逗弄这个侍卫,就是调戏那个宫女,再不然便是与太上老君叽叽喳喳不知鼓捣些甚麽·今儿突地静下来,倒叫他好不习惯。
值戍的天兵天将自是认得他的,忙的躬身要见礼·东毕帝君只是摆摆手,剑眉一挑:“玉帝——”·天将躬身道:“玉帝正在小憩·”·难怪,猢狲也有打盹儿的时候儿。
东毕帝君心里想笑,面上急忙忍住·天将却不知自个儿说错了甚麽,令这位冷面帝君这般面色古怪的瞅着自个儿·哆哆嗦嗦正要告罪,万幸东毕帝君已挥手叫他退下。
忙不迭的低头躬身,恨不能立时就飞出南天门去··东毕帝君轻轻推开门,就闻见阵淡淡的香··香艳的,瑰丽的,风情万种一般的缠绕过来,如丝绸般光洁平滑的流过全身,又如三月春风中笑语的百花,不觉就令人放缓了呼吸,似乎连心跳的声儿都太大。
不是平日烧的凝神定气的味儿,更不是凡俗那些劳什子的熏香·转目一瞅,旁边檀木架子上的香鼎袅袅生烟··东毕帝君不觉行过去,见那香鼎没有扣紧,从镂空的纹路中,隐隐能望见里面微微泛红。
这就诧异起来,伸手将盖子打开一点,顿时愣住··那香鼎中放的竟不过是几片桃花花瓣··东毕帝君不由吸吸鼻子,果然,那迷离绮丽的香味,倒真合了这味道。
再细细一瞅,那花瓣下一粒晶莹如琥珀的珠子,想来是太上老君新炼的甚麽丹药吧··东毕帝君不觉想叹气·有这份闲工夫的,不若多看看三界…但若哪天玉帝主动要看了,被吓着的多半还是自个儿…·放好香鼎,东毕帝君回头便瞅见隔间里躺着的那人。
那道眉毛就是睡着了也似含情脉脉一般弯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阴影来,挺直的鼻子此刻倒是显得端正些,下面那双唇微微翘着,不觉让人想到他醒着时候儿这张嘴是没一刻消停的。
东岳帝君看着难得安静的玉帝,心里淡淡的暖了一下,见他身上搭着的锦被垂了一角在地上,这便附身去捡·盖好被子,东毕帝君本想退出去,便不知为何叹了口气,坐在榻侧默默无言。
似乎记忆中第一次见他,就是个没规矩的样子,倒是和那个通天教主如出一辙·行事分毫章法也无,且口无遮拦…这样儿的人也是玉帝麽…心中怀疑归怀疑,但天命如此,东毕帝君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轻重缓急…·孰轻孰重·还记得当他始见这个猢狲样儿的玉帝,只觉着天机实在玄妙。
历经万千劫难的天地之主,怎的会是这麽个样子在那流水桥头,自个儿点化他之时,他一派翩翩少年郎的模样,眼目含情满面春色,听了自个儿说他是玉帝时,只管嘻嘻笑着摆手:“我也是玉帝可不笑死人麽”·他东毕帝君也挺想笑的,可是却又笑不出来。
心里寻思着也许这一世他是这个性子,兴许下一世便会——没等他想完,这少年却拉起他手来:“我若是玉帝,那你是甚麽”·东毕帝君记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儿,眼中灼灼灿烂,竟是岸上桃花也不比上的。
这一愣神的当儿,这少年已然踮起脚凑他近些,眨着眼睛道:“你为甚麽穿黑色的衣裳呢弄得你好像很老似的,下次换一个,浪费你这张脸了·”·东毕帝君下意识伸手想摸自个儿的脸,但少年已抢先了一步抚上他的脸颊,眯着眼睛宛如沉醉一般的道:“还真好看,比他还要好看…”·东毕帝君闻言不觉挑眉回头望着,那桥侧林下还立这个风神俊逸的人,此刻方将头转开去。
这个少年还拉着他的手喋喋不休,东毕帝君当时只想…这麽个聒噪的玉帝,合该送到弟弟东岳帝君的地府去关禁闭…·无论如何,天命不可违·当这少年始证金身之后,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三十上下的年纪倒是与自个儿大致相仿,身量已足颀长姣好,这目似寒星面如璞玉,举手投足间也有堂堂之仪·可惜不过是花花架子…定定坐着还能唬人,只要一张嘴…惨不忍睹。
若说是天命所属,不免令人丧气·但职责所在,也不能不看着这个风流成性的花花玉帝·有时难免言语严厉些,看他那样子,又觉得是否僭越了·没等自个儿涌出那一星半点的愧疚,这个家伙又嬉皮笑脸的凑上来,丝毫不以为意。
真是不知说他甚麽好··最最可恼的还是不晓得他哪里学来的这一套,见个长得标致些的便上下其手,恨不能将之拆吃入腹…虽然往往最后被吃的是玉帝自个儿…·因此气愤难当,每每打断他。
旁敲侧击叫他检点些言行,他却也没有不乐意,倒是一脸奸计得逞的模样·可谓屡教不改,脸皮贼厚·也不记得是哪一回撞破他与天兵厮混,自个儿实在忍无可忍提着他的耳朵问他究竟知不知道玉帝该做甚麽不该做甚麽。
东毕帝君记得玉帝的眼神在一瞬间黯淡了下来,随即以满不在乎的口吻轻佻答道:“不就是为了去死麽”·东毕帝君一怔,他又道:“你当我不晓得麽神仙并非不会死…”说着拉着衣裳起身背立,“你们对我好,实则看不上我,我又有甚麽本事叫你们高看呢论法术,我不过平平,若不是甚麽狗屁的天机,你会心甘情愿帮着我”·东毕帝君说不出话来,玉帝却又回身笑了:“我自然是感激你的,若我赶紧死了,倒是你的解脱呢”·东毕帝君那一刻,只觉得他话语轻柔眼波荡漾,却掩盖不住与往日神采飞扬大相径庭的哀伤。
玉帝走过来,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前:“神仙和凡人不同,凡人虽说有生老病死,但那魂总是在的…可神仙死了…便是一点儿渣都留不住的…”·东毕帝君抬起手来想摸他的头,却又放下:“神仙便是以自身法力支撑天地平衡,一旦灵力枯竭,便是回归天地之间…并无,并无生死苦痛…”·言语间支离破碎,竟是不晓得自个儿在说甚麽了。
玉帝却是听懂了,抬头笑了:“你便是晓得我会死,为何还对我凶巴巴的统共千百万年也不过眨眼之间,到我死了,你可会对下一个当玉帝的也这麽——”·东毕帝君记得自个儿当时不知为甚麽就低下头来,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堵住了他的嘴。
分开的时候儿两个人都诧异了··谁都清楚,这以后是会有甚麽要改变的了··玉帝还是游手好闲的模样,东毕帝君自个儿呢还是一样忙碌的,但是谁都不再说那话了。
东毕帝君这麽想着,不由回过神来看着榻上的玉帝·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不晓得甚麽时候儿睁开的,此刻正定定看着自个儿··见他望过来,玉帝笑了:“做甚麽这样儿看着我”·东毕帝君咳嗽一声起身要走,玉帝却拉住他:“方才做了个梦,梦见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儿…呀,那天的桃花开的真好…这是多久前的事儿”·“…我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那天你真好看啊…我就想,哪里会有比通天教主更好看的男人呢结果我见到你了·”玉帝一脸笑容,“通天教主是好看的,不过好看得邪气了些,不像你,是堂堂正正的好看。”
东毕帝君忍不住的挑眉,甚麽叫做“堂堂正正”的好看,难道还有偷偷摸摸的好看的不成·玉帝却像是猜到他所想,咯咯直笑:“像我这样儿的,好看吧”说着眨眨眼睛,“可是不能根本不能和你们比,我就是偷偷摸摸的好看…”见东毕帝君想要说话急忙抢道,“难道不是麽你从不正眼我,除了,除了…”说着竟是面上一红垂下头去。
东毕帝君自然晓得,只得二人肌肤相亲时,才会…这便咳嗽一声起身要走·玉帝却伸手拉住他:“若我是陆一,你是陆三,你会如他一般…追着我上天下地麽”·东毕帝君一怔,玉帝却又笑了:“看我睡糊涂了…人人都晓得东岳帝君是个冷面孔,可谁晓得你东毕帝君是冷心肠呢…”·东毕帝君喉间动了动,缓缓道:“玉帝这话不对,您是天界统帅,我们做臣子的,自然是…以你为重。”
玉帝捏着他衣角的手缓缓松开了:“以我为重麽…”却又仰面笑道,“那在你心中呢”·东毕帝君头一次叫那逼视的目光盯得浑身不安:“这…”·“连说假话都不会,以往的聪明劲儿去哪儿了”玉帝笑笑,松开手下榻整理衣裳。
东毕帝君叹口气:“玉帝啊…您在臣心中,自然是…自然是第一的·”·“是第一麽…”玉帝笑了,转头轻道,“这一点你比不上通天教主,我是你的第一,可他愿把我当唯一。”
东毕帝君不知为何有丝怒气:“他是他,我是我,有甚麽好比的”·“正是这一点儿不同…他反上天庭,而你…只是助我…我想,大约是换个人当玉帝,你也会尽心竭力服侍他的。”
东毕帝君垂下眼来,玉帝却又似随口而言:“不过说真的,等我死了,不管换谁做玉帝都好…你可别跟他…也做那事儿…好歹,我是第一不是麽…”·东毕帝君很想说他小孩子气,也想说自个儿难道是随随便便的人麽但却觉得,此刻无论说甚麽,都带着那麽一丝辩解之外的含义。
故此沉默片刻,方道:“玉帝多虑了·”·玉帝大笑着转过头来:“东毕帝君啊…我真不晓得你是真的不懂还是装的·算了,你就是这麽个性子…谁叫,我就是喜欢呢”·东毕帝君这就怔住,看着他那双亮堂堂的眼睛,竟是分毫动弹不得。
心里只道,这话一旦说了,可不是——·“这话说了,可就是万劫不复了”玉帝笑着行过来,“横竖你是不会行差踏错的。
也许我该学学通天教主,该为自个儿活的时候儿,绝不犹豫·”说着紧紧抱住他,“答应我,在我死之前…绝不要看其他的人,绝不要碰其他的人…我死了,看不见了,也就算了…”·重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有的时候儿便是这样,一个是唯一,一个是第一,永不满足。
得了一个失了一个,虽属寻常,终究意难平·只情之一事,终究是含笑饮砒霜··凡人尚可称之为子之蜜蜡彼之砒霜,但是神仙呢···第二十章··狮四很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跟着通天教主回了无极山。
通天教主立在山巅,那狂风呼啸而过将他衣角掀起,一袭紫色如云霞烟雾一般飘渺悠长·他望着对面山顶缓缓道:“狮四,听完我的故事,你竟是一个字也没有麽”·狮四咳嗽一声:“属下…”·“是否觉得我孩子气了”通天教主回身淡淡一笑,眉毛微微一挑眼神幽暗,“反上天庭竟是为了这麽个不算理由的理由。”
狮四垂下头来:“教主便是做甚麽都是对的·”·“我做的都是对的麽…”通天教主不知怎麽眼前就闪过陆一悲愤交加的神情来,“我并不在乎别人怎麽说我,只是…”·“教主您觉得对不住东岳帝君和文曲星君麽”狮四也不知怎的突然冒出这一句。
通天教主一怔,随即笑了:“是,他们原是与这最不想干的两个人…”·“容属下冒犯…只是属下不懂,凭教主之法力,推翻天庭易如反掌,为何如此看重东岳帝君,还非得拉拢他”·“这你就不晓得了…”通天教主望着对面山顶一片灿烂阳光,“凡人死了自下阴曹地府,但若是神仙呢”·狮四一愣:“神仙也会死”·“你以为不会”·“神仙都是以自身法力支撑天地平衡,待得精疲力竭之时便下界转身,以作——”·“狮四…”通天教主扬手打断他,“若是精疲力竭不能下界,又或是不能再转生,又当如何”·狮四这便傻了,只管定定看着通天教主的背影。
那灿烂阳光之下,他的背影竟是分外凄凉一般,只听通天教主沉声道:“凡人若是死了,也不过转生他世,生生死死男女老幼美丑高下,内力依旧是那一个魂魄,可是神仙死了…便是真正的灰飞烟灭。”
狮四一皱眉,通天教主轻道:“上古诸神,如今安在盘古开天,女娲造人,如今何往这天地之间,哪里还有甚麽神仙。”
狮四想了想道:“不是说神仙…都是羽化归天麽”·“天天在何处,天是甚麽”通天教主哑然一笑,“神仙便是天地灵力所在,一旦死去,这天地平衡何以为继是故一个神仙隐退,必有一个顶替。
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那照您这麽说,岂不是用完一个接一个”狮四张张嘴··“这便是神仙的宿命,又有何好说”通天教主摆摆手,“世人只当神仙便是不老不死,谁晓得神仙死了,便是一点儿踪影也没有的呢”·狮四想了想,壮着胆子道:“那您反上天庭,与这有何相干当真是为了…”·“我便是想救那个傻子一命罢了,谁晓得我也终究晓得自个儿也在这个圈儿里。”
通天教主说出口来,反而一阵轻松,“他早就晓得这一切,却是心甘情愿去做了,可不是奇怪”·“那与东岳帝君又有何关系”·“他是地府统帅,自然晓得这些门道。
我拉拢他,一是想找个解破的法子…二是想,万一不能解破,我便寻了那后继者,一刀结果了那厮性命·”·狮四大吃一惊:“杀了那人…这天地又会如何”·“不会怎样。”
通天教主转过身来,面上脉脉温情的笑,“不过是这天地阴阳失调,万物不生,万劫不复·”·狮四后退一步,通天教主摸着下巴笑了:“若是他死了,我便叫这天地给他陪葬就是。”
见狮四满面惊愕之色,通天教主意味深长的笑了,“狮四,听了这些,你该晓得我便是要将这莫名其妙的天地毁了的…你还想跟着我麽”·狮四毫不犹豫附身跪下:“狮四追随教主,忠心不二。”
通天教主看着狮四的背脊,突然摇头叹气:“狮四,你这孩子·”··崔判官放下手中的文书,看着身侧无人悄悄伸个懒腰·起身往屋外走,刚拉开门,就看见紫微大帝杵着脸蹲在门口,这就一阵好笑:“紫微大帝这是做甚麽”·紫微大帝一斜眼看着对面书房:“你说他那个样子,是不是疯了”·崔判官自然晓得他说的是谁,是故耸肩道:“他虽未觉醒,但好歹是您紫微大帝麾下之人,他要看文书,我能说个‘不’字”·紫微大帝这便跳起来:“好你个崔判官,我几次三番来找你们问话,你都支支吾吾搪塞我,凭甚麽他要看就给了”·崔判官摆摆手:“他是文曲星君,看看文书嘛…也算是有个道理。
可您一不是地府官员,二没有玉帝文书·这于理不合·”·“那他就于理合啦”紫微大帝气呼呼的皱着眉··崔判官好笑又好气:“他自然也是于理不合,但是于情…却是该的。”
紫微大帝一怔:“甚麽”·“他怎麽说也是无辜被拉进来的…总是该晓得的,我也不想瞒他·”崔判官说着这话,不知怎麽心上一阵酸楚。
紫微大帝张张嘴,叹口气才道:“我也不晓得这对还是不对了·”·“对或不对也没甚麽意思·”崔判官直起身子,“横竖都是他们自个儿选的,怨不得别人。”
·紫微大帝看着对面那紧闭的房门:“这话说的真叫人寒心…”却又抬起脸来看着崔判官,“崔判官,你说,我真的再不可能见到女娲了麽”·崔判官略一沉吟方笑了:“我也说不准,也许紫微大帝您贵人有华福,能见这上古真神也未可知。”
紫微大帝晓得是敷衍他,却也无可奈何·正要叹气,就听对面那门开了,陆一面色苍白的捧着一卷书出来·双唇翕动,额头便是斗大的汗珠,口中只喃喃道:“崔判官,崔——”·崔判官上前一步扶住他:“文…陆一,何事”·陆一看着他:“那文书上写的都是真的”·崔判官莞尔一笑:“这就要看你说的是甚麽了。”
“有道是尽信书不如无书,看来是真的”·“也不必拿话来试探·”崔判官轻轻叹口气,“横竖都是命定的,有甚麽好说的呢”·陆一皱起眉头来:“我便不信了…这文书上说,神仙但凡历劫,非但不是让元神得以修正,反而是…反而是将自身灵力还于天地…”这就说不下去,转过头去肩膀颤抖。
紫微大帝听得莫名其妙:“甚麽甚麽”·崔判官只是笑的:“既然你都看见了,心里是信的,又何必来问我”·陆一咬着嘴唇道:“既然你晓得这事儿对神仙没有好处,为何不上报天庭”·“上报天庭又怎样”崔判官还是带着笑,但嘴角眉梢透着淡淡的苦涩,“你以为天庭不晓得这事儿麽”·“可…从没听过…”·“你现下是凡人,自然不晓得。”
“我就神仙也不晓得啊”紫微大帝忍无可忍,龇牙咧嘴跳起来,“你们到底打的甚麽哑谜,赶快说清楚了”·崔判官看了他一眼:“您虽然是神仙,可是我家帝君并不打算叫你晓得。”
紫微大帝气得脸儿都红了:“这是甚麽话·”·“有的事儿,还是不知道的好——”·崔判官话音未落,紫微大帝上前一步揪住他的领子:“你今儿是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崔判官看他一眼,又看眼陆一,终于缓缓叹了口气:“冤孽啊…”·“少罗嗦”紫微大帝恶狠狠皱着眉。
崔判官拍拍他的手:“您还请放手,不然…崔判没法儿说话·”·紫微大帝这才放开手来,崔判官整整衣冠,请二人入了屋方才开口道:“二位可知这神仙一脉从何而来”·“盘古开天辟地,女娲以土造人。”
紫微大帝眨眨眼睛,面上泛红,“我家女娲…”·“紫微大帝,注意身份…”崔判官咳嗽一声方道,“不知陆一以为如何”·“论起来,自然是创始元灵最大....其次有徒弟四人:鸿钧老祖、混鲲祖师、女娲娘娘以及陆压道君。”
陆一想着自个儿那位师父不由好笑,便又道,“再下来便当是鸿钧老祖与混鲲祖师的徒弟…”·“这个我晓得·”紫微大帝抢道,“太上老君,元始天尊,通天教主,接引道人,准提道人,他们正是同一辈分的。”
崔判官微微一笑:“自当如是·那不知几位可知,如今这几位都在何处”·“陆压道君在北海鱼鲮岛,属散仙,辈份奇高,但在神仙榜上功劳并不大,所以晓得他的人并不多。”
紫微大帝摸着下巴,“这事儿其实文曲…陆一熟·”·陆一苦笑一声:“这位师父若不是你们,只怕我也不晓得他当真是个神仙…”脑中不觉浮现那人酒醉不省人事的模样,由是长叹,却又想起一事儿皱眉道,“按说师父该住北海,可怎麽他是在东海将我们养大”·崔判官装着没听见:“这几位最老资格的,如今便只剩下陆压道君一个,而他正是目睹同辈神仙的遭遇,这才不理世事…”·“到底甚麽事儿”紫微大帝眨着眼睛,“不就是神仙也会死”却又连连摇头,“不不不,我家女娲不会死。”
崔判官呵呵一笑:“若是你喜欢羽化同归这四个字,也无不可·”·陆一一怔:“难道神仙当真只得这一途”·紫微大帝想了想:“羽化同归”·崔判官颔首道:“便是将自身元神还归这苍茫天地之间。”
“那岂不是消失无踪,再看不见摸不着”紫微大帝一愣··“若我说这阳光雨露中都是他们,紫微大帝您是否觉得好受些”崔判官面上带笑,但语中惆怅。
“所有神仙都是这样儿”陆一抿紧嘴唇··“至少…到目前为止无一例外·”崔判官轻轻抚着袖子,“其实这事儿,若非我家帝君是管着地府,只怕也不会晓得。”
“世人皆道神仙好,岂知这里头另有乾坤·”陆一叹了口气,却抬眼望着崔判官道,“通天教主也晓得”·“他是那位的徒弟,就算不晓得,这几千万年,也总该知道了…更何况,还有陆压道君在,不是麽”崔判官嘴角一扬,“只是可惜,陆压道君也晓得,这事儿不是哪一个神仙或是哪几个神仙能办到的,除非….”·“除非甚麽”紫微大帝听得头晕脑胀的,忍不住插口道。
重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除非这天地毁了从头再来·”崔判官说完这话便起身打个躬,“崔判一时口快,该说的不该说的也说了这许多,二位听过也就罢了。”
陆一见他要走一个激灵上前拉住他袖子:“崔判官,我——”·崔判官不觉诧异,转头望着他·陆一咬着下唇道:“我现在不过是个凡人,我想的就是凡人的事儿…”·“你想——”·“我对甚麽神仙天地的不感兴趣,我只想救回我弟弟陆三。”
陆一抬起头来,两只眼睛亮闪闪的,崔判官不由看愣了····第二十一章··“啊呀呀…”玉帝歪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瞅着面前的香炉眨眼睛,对面桌前坐着东毕帝君,正拿着折子细细看着。
“呦呦呦…”玉帝晃着腿摇头摆脑··东毕帝君眼睛都不抬的看着面前的折子··“嘿嘿嘿——”玉帝挥挥左手,又晃晃右手。
东毕帝君只管看着那折子,口里淡淡道:“玉帝,您要是困了就睡,饿了就吃·”·“你当是农夫养猪不成”玉帝哗啦一下跳起来,叉着腰撅起嘴来。
东毕帝君瞅都不瞅他:“不敢·”·“你有甚麽不敢的”玉帝哼了一声,将头扭向一边··东毕帝君换了一份折子接着看:“我自是比不上农夫有耐心,而玉帝您比之猪还差得很远。”
“你甚麽意思”玉帝气得哇哇叫,一个劲步冲到东毕帝君身前,将手重重捶在桌上··东毕帝君眼神终于自那折子上移开,口中无限叹惋:“啊…”·玉帝心中暗喜却仰起头来哼哼:“你不用心疼我,我的手一点儿都不疼。”
东毕帝君无限怜惜的伸手轻抚桌面:“这可是上好东山白玉雕成的,打坏了当真可惜·”·玉帝气得面上红起来,一跺脚咬牙切齿道:“东——毕——帝——君——”·东毕帝君揉揉耳朵:“微臣还未到年迈失聪的地步,有甚麽玉帝您可慢慢说。”
玉帝伸出手来揪住他领子,将自个儿脸贴近去:“你看着我你为甚麽不看我”·东毕帝君只觉着他口中馨香之气尽数喷在自个儿鼻端,不觉挑眉:“玉帝…今儿中午吃的是葡萄吧。”
“嗯”玉帝一愣··东毕帝君微微一笑:“您牙齿上沾了半片儿葡萄片·”·“啊啊啊——”玉帝连忙松开手背过身去,端起一侧茶水一饮而尽,转头却见东毕帝君似笑非笑又将头低下去了,这就连连跺脚,“你笑甚麽笑晓得你吃葡萄不吐葡萄片儿”·“微臣倒是不记得喜欢吃葡萄来着…”东毕帝君看完手上这份折子又换了一份,口中淡淡道,“只是玉帝似乎忘了,方才您饮的这一杯茶是我的。”
玉帝顿时又羞又恼,咬牙恶狠狠道:“你你你你——”·东毕帝君等着他那“你”的下文却不想只听玉帝口中“哇——”了一声,抬头就见玉帝竟一下坐到地上扭着身子打滚哭将起来。
东毕帝君皱紧眉头,颇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就有低头看着折子··玉帝只管在地上打滚:“好你个东毕帝君啊,你就欺负我是不是”·“臣不敢。”
“你就看我好欺负是不是”·“臣不是·”·“你就仗着法力比我高是不是”·“臣从不如此以为。”
“你就觉得我这个玉帝特别窝囊是不是”·“…”·玉帝又是哇的一声:“怎麽不说了你方才不是嘴很溜麽这会儿哑巴了”·“玉帝啊…”东毕帝君立起身来,眼中竟是闪着泪光一般严肃道:“臣本以为玉帝您一无是处的,不过今日看来,是臣错了。”
“嗯”玉帝眨着眼睛,假哭也停了··“您好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东毕帝君打个躬,“既然您也这样儿认为,就请不要吵微臣看折子了。”
玉帝面上一阵青红交加,突地一个跃起冲过来将案上那一堆东西统统扫到地上:“…我叫你看,我叫你看——”·东毕帝君一言不发静静看着玉帝弄,等他将桌上都清干净了方打个躬,转身便往殿外走。
玉帝追了一步搂着他的腰:“做甚麽又不理会我”·东毕帝君深吸口气笑道:“玉帝,您…”·“你到底怎麽了”玉帝气急了,只挂拉扯他衣服,“以往我做错了,你都会和我说,怎麽今儿一个字都不肯和我说呢”·东毕帝君将手搭在他手腕上拉开:“玉帝这话说的叫臣下惶恐。”
“少来这套,从那天儿我跟你说了那些话之后,你就阴阳怪气的——虽然你以前就阴阳怪气的——但是你从来不会这样儿对我·”玉帝眯起眼睛来,“你若是心里不痛快,就爽快的跟我说,干嘛——”话说到这儿却突地顿住了。
东毕帝君回身望着玉帝,双目幽暗,恍若有甚麽在里头儿酝酿着,然而面上却波澜不惊··玉帝不知怎麽突地恼恨起来,挥挥手道:“算了,你下去吧·”·东毕帝君拱拱手:“那这些…”·玉帝随他眼光看了一眼地上一片狼藉:“随它去。”
东毕帝君一挑眉头,玉帝抢道:“大概除了这些东西,你也不会看我一眼·既然如此,还是不看的好·”·东毕帝君耐着性子道:“玉帝,这些本该是…”·“这些本该是我的事儿,却叫你来做了,我晓得你是看不起我的。
既然如此,当年为甚麽又要告诉我我是玉帝呢”玉帝也不知怎的心头火气一阵阵涌上来··东毕帝君看着他,幽幽叹口气:“玉帝今儿累了,臣改日再来。”
说罢拂袖而去··玉帝不想他竟是当真走了,这就又气又恨只管踢那桌子·眼角瞅到门外有个人探头探脑,这就气不打一处来:“太上老君你鬼鬼祟祟跟那儿做甚麽”·门外转进个白胡子老头儿来,面上赔笑:“这不是正好路过,听见玉帝您和东毕帝君似乎在说甚麽,又不便打扰,这就在外头伺候嘛。”
玉帝瞪着他,天上老君只管摸着胡子讨好的笑·玉帝眉毛一挑鼻子一皱这就扑过去:“啊啊啊老君啊——”·“诶诶诶玉帝啊——”·两人抱在一起,玉帝此番倒是真哭了,只管将眼泪鼻涕统统通通往太上老君袍子上蹭。
太上老君也不知是该先心疼这新袍子还是心疼玉帝了,总之这心里就是酸疼酸疼的,只好伸手一下一下拍着玉帝的背脊:“这到底是怎麽了”·玉帝抽泣道:“是你说那个桃花膏好的,我怎麽使了不灵啊”·太上老君眨眨眼睛:“桃花膏”·“就是上次你说的新炼的丹药啊,说是只要我点上了让他闻一闻,自然就,就…”玉帝脸上一红,便又瞪起眼睛来,“他非但一点儿都不温存,怎的还比以前更可恶了”·太上老君呃了一声:“想必是近日来他琐事甚多之故,玉帝还请安心,这不是甚麽大不了的事儿…”·“不是大不了的事儿那他都不理我,我,我…”玉帝小脸儿又一红。
太上老君一窘,突地想到甚麽连忙正色道:“依我看,东毕帝君多半是烦心他弟弟东岳帝君之事·”·玉帝哦了一声:“甚麽意思”·“您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啊…”太上老君哭笑不得,“东岳帝君的事儿,本没想着这麽麻烦,如今尾大不掉,这可如何是好玉帝您好歹是天庭之主,这事儿,您还是要有个主意。”
玉帝面上诡异一笑:“我出主意”·太上老君摸摸鼻子:“当我没说·”·“你也看不起我”玉帝跳起来。
太上老君连忙拉住他:“玉帝,玉帝稍安勿躁·”·玉帝看他一眼:“说”·说说说,说甚麽我说太上老君心里嘀咕两句,面上还是恭恭敬敬的:“想来这事儿东毕帝君是早晓得的,东岳帝君…怕是差不多了。”
玉帝一愣,随即正经道:“你的意思是,东岳帝君此番是回不来了”·“多半是这样儿…我是丝毫感受不到他的法力。”
太上老君抓着胡子摇头晃脑,“他是聪明人,怎麽将自个儿弄得这般尴尬…我是不懂了·”·“好好儿的神仙不做,却要冒这险·”玉帝也叹口气,“当初还是不该答应他…还害得我要瞒着东毕帝君——”·“诶呦我的玉帝诶”太上老君上前一步捂了他的嘴,连连回头左右看看无人方才松口气,“这事儿您可是答应过东岳帝君不能说的。”
玉帝拍开他的手:“我当然晓得轻重…只是当年我就劝他不要这样儿做,他非不听·”·太上老君放下手来叹口气:“我也不好说甚麽。
当日他来找您,说是有个法子能一劳永逸解了通天教主这妖孽·”·“他的意思说来也容易,便是先借了文曲星君体内封印的罗姬之灵将通天教主的元神引出,在一网打尽。
他倒是也说了可能镇不住,因此跟我求了三世的机会,我看他说得那麽有信心自然是准了的,可谁晓得,竟出了这麽多茬子·”·“有茬子麽”太上老君一脸严肃,“但凡种种情形东岳帝君当日不都和您说了”·“我哪儿记得他一字一句都说的甚麽”玉帝一探手,“我只记得他最后说的那一句,便是不成了,他自会想法子与通天教主同归。”
太上老君叹口气:“这话听着真叫人憋屈·东岳帝君…倒是真的有把握麽”·“他自个儿设计的,总不会有错。”
玉帝说完这话,才发觉自个儿也底气不足··“玉帝,您可别忘了,一旦是元神被占了,原来的那人晓得的一切东西,新来的可是都能明白·”·“通天教主就算知道了东岳帝君晓得的那些个秘密,也没甚麽打紧。”
“话不是这麽说·”太上老君叹口气,“通天教主为人极为机敏,一旦他晓得神仙是必死无疑,还不知能干出甚麽惊世骇俗的事儿来·”·“他干的这种事儿还少了”玉帝笑了一声,“他干的那一套,我是不懂的。
只是他这麽弄,我就不能安生过日子,岂不可恼”·太上老君嘴皮子一动,却又将想说的话咽下了,面上堆起笑来:“这话都说远了,今儿来是我有新药献给玉帝。”
“上次那个桃花膏就砸了,你又骗我·”·“不不不,这次我改进了·”·重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上次你就这麽说。”
“真的改了·”·“上上次也这麽说·”·“您就不信老君我了唉唉唉,我跟了您这麽多年,啥时候儿骗过您”·“你骗我的还少哇…嗯,是甚麽,拿来我看看再说。”
“嘿嘿,上回的桃花膏您不太喜欢,这次老君我换了玫瑰膏”·“…老君,我头一次发现你很恶趣味·嘿嘿嘿嘿。”
“只要玉帝您喜欢,老君便是粉身碎骨也不怕的·”·“啊啊啊老君——”·“诶诶诶玉帝——”·两个人这便抱到一处,丝毫没觉察门外那个本该走了的人此刻才一闪而过的身影。
··第二十二章··【清平乐】翡翠湖东,碧浪眼底涌·又是一年牡丹红,叹年华总匆匆··南天卷云苍松,回头百年成空·慨高歌生死共,皓腕握两心同。
·东毕帝君一路皱眉,腾云驾雾到了地府,远远望了一眼奈何桥头来来往往的凡人魂魄,微微叹了口气方才上前·门前鬼差见是他,一叠声的行礼,又要替他通报。
东毕帝君只是摆摆手,自个儿进去了··一路行过十殿阎王处,才转身就听见紫微大帝大声嚷着甚麽,没等他听明白,一个人便哭将着冲过来,一头正正撞在他怀里。
“哪个不长眼的拦着我泪奔…哇”紫微大帝嘴里没嘟囔完一看是东毕帝君,立时吓得将话头咽了下去,一脸委屈又恼火的瞪着眼睛。
东毕帝君皱皱眉:“这又是怎麽了”·紫微大帝瘪瘪嘴:“你们怎麽没人说过神仙也是会死的呢”·东毕帝君一脸似笑非笑:“我可没说过神仙不会死,再说你也没问过。”
紫微大帝这就哇的一声哭出来:“这岂不是说我家女娲死定了”·东毕帝君抬头望天:“你便当她是羽化成风,时时陪在你身侧,也无不可。”
紫微大帝一皱眉,揪着他的衣裳便道:“这话我不乐意听,分明哄孩子的,你当我还小麽”·“你这模样又有哪一点儿像神仙呢”东毕帝君看他一眼,“横竖我也不是来找你,还不放手”·紫微大帝哼了一声松开手来:“那你来这儿干嘛”·“自然是找人。”
东毕帝君拉拉袖子这便往里走··紫微大帝擦擦眼睛跟他走了一步:“你来找崔判官”·东毕帝君一挑眉头却没瞅他:“你又知道”·“不找崔判官难道你找牛头马面”紫微大帝揉揉鼻子,“我也不是那麽蠢的。”
“嗯,你不蠢,只是有点儿笨·”东毕帝君呵呵一笑··紫微大帝一跺脚:“你这是夸我啊”·“啊,不用客气,我随口说说的,你不用当真。”
东毕帝君挺想笑,却又忍了,“你怎麽不说我找文曲星君呢”·“他现在甚麽都没想起来,你找他有用麽”紫微大帝哼哼道,“反正这地府要有甚麽见不得人的东西,除了二哥也就是崔判官晓得了…”这便摸着下巴住了脚步,自顾想的认真,“不过说真的,这地府里究竟还有甚麽是我们都不晓得的隐秘呢…嗯,说起来,崔判官也是个明白人,是该找他问问…诶,到底你找崔判官甚麽事儿呢”却不听有人答话,抬头再看,东毕帝君早走的没影儿了。
这就一跺脚皱起脸来,却又想到自个儿的女娲娘娘,不由悲从心来,这就又嚎了两嗓子,伤心的要死要活··东毕帝君可没顾得上这些,径直往里到了殿上,正见着崔判官拉了陆一出来。
这就住了脚步微微颔首,面上露出个笑来··崔判官抬眼便看见东毕帝君,双手一拱行了礼·东毕帝君与他寒暄几句,眼角却瞟着陆一道:“这是…”见崔判官面色凝重颔首,心里明白几分,“告诉他了”·崔判官点点头:“该他现下晓得的,也都叫他看了,至于他能明白几分…就看悟性了。”
说罢打个躬自去了··东毕帝君看着陆一面色苍白,心下颇有些不忍,面上却板起来,口里冷冷道:“你都晓得了”·陆一听着他二人行礼说话,心中五味杂陈,这便叹口气道:“东毕帝君这话,我是当真不知如何答了…”便又有些难受,“我看了也听了,晓得我弟弟他…不,东岳帝君是有些打算,只是,我不晓得该如何做。”
“你既然晓得他是东岳帝君了,那你该晓得他所做一切皆非个人私利,乃是——”·“可是东毕帝君…我现下只是个凡人,我只晓得那是我弟弟,我这作哥哥的能如何帮弟弟呢”陆一抬起头来望着东毕帝君道,“若这一切都是真的,那陆三便是东岳帝君,而东岳帝君就是您的弟弟,您又打算怎麽帮自个儿的弟弟呢”·东毕帝君不想他这样问出来,不觉愣了一下随即道:“他虽是我弟弟,却也是众仙家之一,所言所行,自该以天庭法度为准。”
陆一皱紧眉头:“那便是连生死都不管了麽”·“神仙怎可轻言生死”东毕帝君叹口气,“文曲星君…我也晓得这是为难你的。”
“我现下还不是甚麽文曲星君…我只是想救回我弟弟来·”陆一咬紧嘴唇,“他为了救我,叫那阴鱼夺了性命…现在他肉身又叫通天教主占了去…可别告诉我说,这一切都是东岳帝君自个儿设计的”·东毕帝君眼中寒光一闪,随即笑了:“这便是我找你的因由之一…你不是要救他麽,我有法子。”
“当真”陆一不觉眼中一亮··东毕帝君浅浅一笑:“我何时说话不算话了”·陆一心内震荡,不觉浑身都微微发抖:“怎麽做”·“天地万物都是相生相克的,有寒冰绝龙珠,自然就有烈焰离凤珠,有阴鱼,自然也会有阳鱼。”
东毕帝君呵呵一笑,“你可想知道那阳鱼在哪儿”·“自然”陆一不由上前一步握紧双手,却又顿住脚步,“你肯告诉我”·“为甚麽不肯”东毕帝君摊手一笑,“你不是也想这麽做麽君子有成人之美。”
陆一深吸口气,目中露出深深渴望来·东毕帝君淡淡一抿唇:“阴鱼在你师父陆压道君住的小岛旁,便是为着看守这异兽;至于阳鱼,是在通天岛·”·“通天岛”陆一瞪大眼睛,“为何…”·“为何通天教主不曾猎杀只因为他原先不晓得这鱼在那儿,也不晓得有何用。
但如今他占了东岳帝君的肉身,想必以通天之法读了他脑中记忆,便晓得厉害了·”东毕帝君幽幽叹口气,“若不快些,叫他得了去…这就不好办了。”
“阳鱼究竟有何用处”陆一忍不住问道··东毕帝君回身示意他跟过来:“天地阴阳变化,自然一体两面·阴鱼目能制成寒冰绝龙珠,阳鱼目可成烈焰离凤珠,这便是支撑万物阴阳所在。”
陆一听得云里雾里:“不懂·”·东毕帝君呵呵一笑:“若从名字上看,只晓得是极阴寒与极阳刚之物,但寒冰绝龙珠能保存与修复万物,而烈焰离凤珠能彻底毁了一物。”
“似乎…”陆一皱起眉头来,跟着东毕帝君往地府外行,“名字反了吧”·“不,你以为火是甚麽呢水又是甚麽呢”东毕帝君面色凝重,“世人常言水火无情,但与毁灭一物而言,水只能带走或掩藏,而只有火,能彻底毁了一切。
烈焰焚烧之后,万物化为乌有·”·陆一似懂非懂点点头:“那麽先前崔判官他们要陆三找寒冰绝龙珠来救我,也不真是骗他…”·“自然,寒冰绝龙珠能凝聚仙家体内真气,乃是固本培元的圣物,且能起死回生,故此才成仙界禁物…若是人人都想延年益寿死而复生,岂不扰乱天地平衡。”
东毕帝君深吸口气,“况且也不是甚麽人都能打得过那阴鱼,又何必叫人枉送了性命·”·陆一心中一动,仰面看着东毕帝君道:“这是仙界都晓得的秘密,亦或是…”·“仙界都只晓的这东西有妙用,但不会有人冒犯天规去拿。
但如今这两个东西已尾大不掉,成了天界的心腹大患了…”东毕帝君看他一眼,“其实这话我原不必同你说,只是…好歹叫你去送死,也该告诉你为何。”
陆一身上不由一抖:“这…”·“你以为陆三为甚麽会死呢”东毕帝君深吸口气,“阴鱼最擅长伪装,以最不引起戒心的形态出现在接近它之人面前,语言中充满幻术,叫人不知不觉就把命丢了…若去的不是他,只怕也制不住这阴鱼。”
“可他终究是死了…”陆一忍不住低吼一声握紧双手··“也不算死了,若不是他肉身有难,又怎会引出他体内潜伏着的通天教主——”东毕帝君话未说完,襟前便被陆一紧紧揪住。
陆一瞪起眼睛咬牙切齿道:“绕这麽大个圈子,究竟是为甚麽”·“自然是…”东毕帝君推开他的手,“让通天教主出来,夺阴鱼目救你性命,以及…铲除阴鱼。
一旦阴鱼目落入通天教主手中,后果不堪设想·”·“甚麽后果”·“你可晓得寒冰绝龙珠与烈焰离凤珠放到一块儿会如何”东毕帝君提步往前走。
陆一跟了上去:“总不能改天换日”·“你还真说对了·”东毕帝君淡淡一撇嘴,面上浮现出无可奈何的神色来··“甚麽”陆一瞪大眼睛。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神仙发现了这个秘密,这位神仙便妄图以此来毁灭天地重建,幸得其他神仙及早觉察,这才没有酿成大祸…”·“谁”陆一不由握紧双手。
“还有谁呢若不是念在这神仙补天造人,只怕今日已不会有人还记得了·”·陆一顿时呆住,东毕帝君看他一眼突然笑了:“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
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苍天补,四极正;□涸,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陆一啊了一声:“你是说女娲”·东毕帝君呵呵一笑,转身往前走,口中轻轻道:“有的事儿过了,要再翻回来讲,还真是叫人为难…”·陆一瞪着他的背影半晌说不出话来,心中疑惑万千,终究只得一扭头跟了上去。
··第二十三章··深山有幽境,飘渺云烟外·碧水长流青,脉脉不得语·浅唱低吟处,谁家栀子香·酒满敬贵客,珍馐献上宾·洞中千载意,芙蓉万古悠。
重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海上涵明珠,滴滴苍华露·白沙拥细浪,妩媚娇俏多·忽而狂风起,盈天巨浪腾·千仞万山立,百鸟穿云过·烈风何可止,岸边枯岩顾。
·陆一一路跟着东毕帝君上了通天岛,方才落地·陆一望着岛上青葱绿木,不觉有似恍惚:“此处…”·东毕帝君停住脚步:“怎麽,你认得”·陆一只觉得似曾相识,却又说不清哪里见过。
只得咳嗽一声道:“也许天下岛都是这般样貌,偶有相似也非不可·”·东毕帝君似笑非笑看他一眼也不答话,两人便又前行··陆一踏在这到岛上,越走越觉着熟悉,分明是来过一般,然终究想不起分毫。
满眼绿树成荫林深幽暗,片缕阳光自头顶树冠穿下,鲜亮的一道洒在那地上,只觉着万千事都无所遁形一般,空中细细的灰尘上下轻捷的飘动着,无人打扰的自得其乐··陆一一步一步走着,一个字也说不出,那种翻天覆地的熟悉感从脚底与地面接触的温热中传递着,那种丝丝入扣的亲切感从林梢间吹向身侧的风中呢喃着,那种如梦似幻的…·陆一恍惚中猛然间脚下一个踉跄,忍不住诶呦了一声就要摔在地上。
眼前一个身影一晃过来,伸臂一挡只一挡·陆一下意识紧紧抓了这胳膊,倚在这人背上仰起头来,正看见一双眼中冷冷的孤傲情绪闪着光,像极了…·“你做甚麽”·陆一猛地清醒过来,才惊觉是东毕帝君过来扶住他,也不知怎麽身上一抖忙的松开手来,扭头道:“我,啊…”·东毕帝君却望着他脚下道:“束仙草。”
陆一眨眨眼睛,随他目光看去,方才绊倒自个儿的竟是个小小的树根状的黑色团块·不由皱眉俯下身来轻轻去摸··“别——”东毕帝君话音未落,就见陆一一缩手摔在地上,面上腾起股黑色来。
东毕帝君忙的将他打横抱起来,左手一抚将法力自他体内传了过去··陆一只觉得那团乌皂如土块的东西竟是活物一般在自个儿手指上咬了一口,顿时一阵麻痹顺着手指蔓延全身,然法力竟是尽数卸下一般飞速流逝,若非东毕帝君将他抱起来,只怕自个儿是站不住的了。
那麻痹在周身游走不停,竟是又痛又痒,如同将魂魄都要啃去了一般·万幸东毕帝君替他控制着才不致叫出声来·这就忙的咬住下唇,免得丢人··东毕帝君点地起身飞到树上,皱眉奇道:“这儿的束仙草按说应当被天蓬元帅雷了才是…可怎麽…啊。”
东毕帝君一挑眉头,必然是通天教主先他一步上岛,岛中妖草感他灵力有死灰复燃之势·只是可惜文曲星君未觉醒,不然…不然也不能怎样,他是文职,哪儿会这些战斗的法术…却又猛地想到一事儿,忍不住紧紧锁住眉头一言不发。
陆一恍惚中只觉得眼前之人那一头黑发束得如此整齐,这一身黑色的仙服连褶子都丝毫不乱·三十多岁的样貌,身量修长,那眉目深深薄唇一张,此刻眉头紧锁,便是如此面善…只那眼中怎似有无穷恼恨一般,双目黝黑明亮的实在不该弄出这神色来…诶,不对,他的眼珠子不该是黑的啊…可,又不是异族蛮子,不是黑的又是甚麽…·脑袋里疼得像要裂开了,那一双眼睛在脑中却是越来越清晰,不是黑色的,是青色…对,青色,是玄青色的…不,玄青是左眼,而右眼,似乎是鸦青…是鸦青麽为甚麽忘记了呢…这个人是谁呢为甚麽上了这个岛就老想起来呢…·东毕帝君拖着文曲星君的手,立在树上思索片刻,方才朗声道:“若是没找着我们,何妨此刻我千里传音请一声”·林中一阵风过,只得树叶刷刷作响。
东毕帝君静静立在树梢,稍后那风止了,却依旧无人现身·东毕帝君哼笑一声,冷冷道:“我竟忘了呢,这岛上只要你来了,诡异便加了十分·这些草本该绝迹的,想必是你使了甚麽法术吧文曲星君虽未觉醒,但法力困住他元神中,正是活生生灵力之源。
看样子,这岛上不久之后又要长满杂草了·”·“呵呵呵——”一阵清亮的笑声之后,一个声音自远处飞驰而近,一个眉眼俊逸的人飘然而至。
东毕帝君毫不意外:“通天教主,很久不见了·”·一身紫袍的通天教主垂下头发来,整张脸白净邪气:“诶呦呦,看着我的脸,你居然没有认错是你弟弟麽”·东毕帝君淡淡道:“长的像,未必就是。”
通天教主扶着面颊道:“看来我还是没学会啊·”·东毕帝君沉着道:“你既已占了他的肉身,想必他脑中封着的东西你都看过了”·通天教主耸耸肩,不置可否。
东毕帝君又道:“看过之后仍然想毁了这天地”·通天教主呵呵一笑:“东岳帝君,其实你也知道的,是不是女娲娘娘当年犯下大罪,若不念在她补天造化之功——”·“都已盖棺定论了,又何需你当侠义之神惩恶扬善”·“我可没那麽想。”
通天教主眯眯眼睛,“在我看来,东岳帝君这种古怪的个性,就是因为他晓得太多天界的秘密了吧·”·“如果很多人都知道,那就不是秘密。”
“但若是某一部分人晓得,却又假装没事儿欺骗更多的人,这在人间就是愚民·”·“可惜这个愚民的祸首目前正是你心心念念要救的玉帝。”
“说的是啊·”通天教主颇为遗憾的摊开手来,“我也真傻,怎麽就会喜欢他了呢若不是为此,只怕我还能逍遥很久。”
东毕帝君很想讽刺他几句,却听这话中颇多无奈之气,因而叹息一声:“通天教主,我弟弟东岳帝君设下这两世轮回,也无非是想提点你迷途知返罢了·”·“迷途麽…”通天教主歪着头淡淡的笑了,“其实我早已晓得是这麽个结果,但人间有句话叫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
“非要撞了南墙才回头”·“不,若是当真有南墙,也要把南墙撞开·”·东毕帝君盯着他的脸:“南墙后面又是如何”·“没人见过,我又怎会晓得”·“那还要去撞”·“所以我如此聪明的人也会想不开嘛。”
通天教主缓缓一笑,将手背在身后,“东毕帝君,说起来,我是极佩服你的·能在玉帝那小傻瓜身边安心守护这麽久,很辛苦·”·“辛苦甚麽的,原也不打紧。
只是这辛苦褒奖之意,似乎不该由你来说·”·“自然,我不是甚麽了不得的神仙,只是个喜欢自在点儿的散仙罢了·”·“既然要当散仙,为何淌这趟浑水”·通天教主眼角微微一挑:“东毕帝君好厉的口啊。”
“再厉的口,也比不上通天教主的心·”东毕帝君沉声道,“你已拿到阳鱼目了吧·”·通天教主啊了一声:“狮四做的很好,我很欣慰。”
“可你只有阳鱼目,没有阴鱼目,照样一事无成·”·“阴鱼目在哪儿,难道还要我提醒你麽”通天教主仰天长笑,“若不是阴鱼目炼成寒冰绝龙珠,这个肉身也不会复活了,对不对”·东毕帝君面上却是一怔:“难道你想…”·“帝君是如何想的”通天教主拉拉头发,“横竖就是以这个本就该死的肉身当容器,把烈焰离凤珠和寒冰绝龙珠一块儿放进去罢了。”
东毕帝君皱眉道:“可这肉身一定保不住,没了肉身,你的魂魄往何处去可别忘了,肉身一旦销毁,东岳帝君的魂魄也就不受控制了。”
“都说了这本就是个死了的身体,再死一次也没甚麽不好·至于魂魄,能否交战也不好说,若能与东岳帝君打上一架,倒也有趣·”·“可这样一个肉身,能承受住两大神珠的冲击麽”东毕帝君哼了一声,“你也不怕法器的冲力将这肉身顷刻间销毁如此一来你还如何打。”
通天教主无所谓的耸耸肩:“我只是想把那两个珠子统统吃了而已·至于说吃了之后这个身体还在不在,本来就不在我的考量之中·”·“那你晓得这两个珠子放在一处会如何”·“以前不晓得,但看过东岳帝君的脑子,我还会不知道麽”通天教主面上浮出一阵笑容来,也说不清是讽刺还是苦笑,“当这两颗珠子汇聚到一处时,天地风云色变,所有灵力将依阴阳各异属性自我左右两手汇入体内…”·“你会如何”东毕帝君淡淡一笑,“以为就能因此得到天地混沌初开之时的神力”·“这个嘛,东岳帝君的脑子说的也不清楚。”
通天教主大大方方一摆手,“我不晓得是我在得到灵力之前就被珠子的属性克死了,还是能撑到用这神力将天地重开·总之,我都得试一试·”·东毕帝君依旧笑着:“重开天地,便是将所有的一切抹去,你的一切,自然也就统统不存在了。”
“我又不是甚麽了不得的人,不见了就不见呗·”·“可如今的一切都将灰飞烟灭·”东毕帝君的笑容加深了一点,“甚至包括你想要拯救的玉帝。”
·“如果说你对他的爱是陪在他身边一起等死,那我的选择就是亲手送他去死·”通天教主眼中现出一丝忧伤,“与其千百年的看着他逐渐因为将自身灵力换于天地枯竭而死,不如在他鲜活美丽的时候儿结果了他。”
“这样儿在你的脑中,永远是他最美好的样子”东毕帝君摇摇头,“这种激烈的表达,我果然不能明白·”·通天教主古怪的看着他:“难道你不喜欢玉帝”·东毕帝君但笑不语,不予置评。
通天教主逼近一步:“既然喜欢,为何不帮我”说着附身轻道,“就我在东岳帝君脑中看到的,依你的能力,完成我想做的事儿也非不可。
更何况…你还深得玉帝与天庭众将官的信赖,要行动简直易如反掌”·“可惜了,我不是你·”东毕帝君终于应了一句。
“那说明,你根本不懂…”通天教主叹口气··“不懂甚麽”东毕帝君一挑眉头··“…若你当真了解你弟弟…不,你不会了解。”
通天教主将目光投向那个靠在东毕帝君怀里的人脸上,“你永远不会了解,一个人会如何珍视另一个人的存在·”他细细打量着陆一的脸,“束仙草吸了他的灵力,只怕立即就能复活,短时间内会长的更快。”
东毕帝君不觉将手臂收紧了一点儿:“你想他死”·“不,正相反·”通天教主露出个迷人的笑来,“现在只有我能救他,你肯不肯把他给我呢”·“你说呢”·“你必然是不肯的,但我们不如做个买卖。”
通天教主狭长的眼角挑起来,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来,“我用天上那个的命,换你手上这个,如何”说着他自怀中拿出个锦袋,隐隐有火红的光气渗透出来。
“阳鱼目”·“对,我给你阳鱼目,你把文曲星君留下,这个买卖,如何”·我不了解麽,做个买卖麽东毕帝君的心里渐渐的欢乐起来,而面上始终如一泓深潭,波澜不惊。
···重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第二十四章··陆一睁开眼睛,只觉着有甚麽明晃晃的在眼前掠过,下意识一眯眼,抬手挡住了·从指缝中洒落下的金黄让他一阵失神,继而想到这不过是阳光罢了。
很久没有这样让阳光洒在面上,手指的缝隙中看得到一边的窗户,外面沙沙作响的声音与树木婆娑摇曳的身影让他有那麽一瞬间的恍惚,似乎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海岛之上。
“果然是凡人,这麽久才醒过来·”有个声音冷冷的传过来,带着几分讥讽之意,“这个样子还是文曲星君麽当年在我面前可是骄傲的娄贝呢。”
“娄贝”陆一恍惚的应了一声,方才看清对面有个满头金发的人靠着墙壁斜斜站了,双手交叠缠在胸前,一脸冷淡·不由一个激灵坐起身来,却又觉着脚踝一阵酸疼。
 ·“你…”·“不会忘了我是谁吧”那人高鼻深目面皮白净,“我是狮四·”·陆一啊了一声,方觉得清醒几分,不由举目四下打量:“这里是…”·“通天岛。”
狮四淡淡一挑眉头,“教主说带你回来的时候儿你还迷迷糊糊的有点儿意识,不会真的忘了吧按说束仙草的毒可不是让人失忆·”·陆一脑中嗡的一下炸开来,不觉低头紧紧揪住了身前锦被:“我…自然是记得的…”·“看来在东毕帝君眼中,你还不如阳鱼目。”
“那又怎样…”陆一皱紧眉头,“与其留着我这样儿一个一无所知又帮不上甚麽忙的人来说…换了那甚麽天地异殊的阳鱼目不是更好”·“此话当真”狮四倒是一愣,看着陆一的脸有些失神。
眼前浮现的倒是当年那个又骄傲又倔强的娄贝的影子,不由好笑,“不愧是一个人,虽说样貌变了,但这心气儿还是没变的·”·陆一懒得搭话,正想下床却听一阵风起,那狮四竟是转眼间就到了自个儿床前,只一伸手就将自个儿推回床上去了。
陆一惊愕抬头,只见狮四目露凶光道:“你最好老实点儿呆着,虽说教主没杀死你,可也不见得要你活”·陆一看他样子分明是看守自个儿,不由好气又好笑:“就我现在这个样子,便是你们放着由我逃去,我又能走到哪儿”说着不觉移开目光望着被角低声道,“我本就是寻我弟弟来的…我弟弟自在此,我还去哪儿呢…”·狮四不由愣了:“你弟弟”·“我不管他究竟是陆岳,是通天教主,还是东岳帝君,总之,他是陆三,是我弟弟,我一定要救他,一定要带他走。”
陆一咬着下唇,一字一顿说了出来,也不知为何,那心里百转千回一般的重担竟像是一松··狮四目瞪口呆,好半晌爆出笑来:“救他就凭你且不说你现下一介凡人,便是你恢复仙籍,也不过是个小小文神,能与我们教主相抗衡”便又哈哈大笑道,“更何况,你又晓得如何救东岳帝君又或者,是救你那不中用的弟弟”·陆一心中愤愤不平,但转念一想,狮四所言又是句句在理,竟是做声不得。
狮四见他不应反觉无趣,又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知便是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会逃,是故索性不搭理他,自出门去了··陆一坐在床头,慢慢将腿放下来,看见脚踝处缠着白布,想必是通天教主或是狮四替他弄过了。
此刻只觉着隐隐的刺痛,倒无旁的不妥·缓缓穿上鞋子,立在身来深深叹了口气·胸腹间一阵闷气却又发不出,蹒跚行到窗前推了一下,果是打不开,是故苦笑一声,举手摸索那窗户上的绿罗窗纱,却不想隔着窗户看到院子树下立着个人。
一头黑发并未竖起来,松松散散的垂下来,只在末梢绑了一下,有几根稍短些的散在面颊两旁,随风轻摆·那一张脸如玉似璞,眉眼虽是闭着的,但眉梢那若有似无的一弯,便添了无限风情。
陆一不确定那风情甚麽的究竟是不是隔得太远而看花了眼,但那张脸,却又实实在在是自个儿弟弟的…那尖狭的上额,瘦削的肩膀,高挑的眉骨,细深的眼形,分明就是那个小时候儿吵吵嚷嚷的弟弟…但是从何时起,弟弟在自个儿看不到的那一个地方,变成如今这幅性情孤僻、却又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性情的呢若是自个儿能与他一同长成,是不是能说他今日就不会这样儿了呢…转而想到在地府中崔判官交给他的文书,这来龙去脉如走马灯一般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自个儿前世便是个书生,而他是个道士,在那漫长的上京赶考途中,他如同一滴活水,在干枯无趣的心上滑过,缓慢的不为人知的渗透进去…而后…终究,那一世是无果了。
便又有了这第二次转世为人,但是为何自个儿丝毫没有甚麽大义充斥内心的凌烈热情,反而深深觉得悲伤呢·也许悲伤的是那些发黄变暗的纸上写的事,虽然是自个儿的前世,但更像是听了一段离奇的故事。
那些动摇,那些犹疑,有些不安,仿佛统统是别人的,而自己,分毫没有感同身受…勉强要说,也许是哀叹上一世的命运·或者说,是哀叹自己体内那个所谓的文曲星君。
明知对方是有妻室,明知对方是地府之主,却还是不由自主的爱上了,迷恋了,不知不觉间就深陷了…真的是神仙麽不是说神仙无情无爱麽为甚麽…·为甚麽…·为甚麽偏偏爱上了与自己同一性别而身份志向又相如此之远的另一个他呢·陆一答不出来。
苦笑着将额头轻轻靠在窗纱上,那浅浅的绿罗贴着顶心那一寸小小的皮肤·他爱陆三麽不…他是文曲星君麽不…他爱东岳帝君麽不…不是否认,而是不晓得。
一个人永远不会真正看清自己,特别是思考活在当下的那一瞬·非得时过境迁回头再看,才能在隐蔽的角落里找到些许蛛丝马迹吧…陆一很想笑的,却又不知道为甚麽而笑,于是深深的吸了口气,再抬头时,却猛地看见绿罗外贴着一张脸。
那张脸近处看时更是白净,鼻体露骨,兰廷小准头且尖者,口角上弯带着丝若有似无的笑,眉毛淡淡的挑着,那一袭紫衫随风扬起衣角,分明是风神俊逸的一张脸,却叫人不寒而栗。
陆一大叫了一声后退一步,只觉得心如雷鸣,眼前一阵晕眩,这突如其来的出现,总是叫人胆战心惊··那张脸却是一笑,拂袖一晃,竟是穿墙而入,那黑发略略掠起,看得见耳根上留了一点黑痣。
陆一不觉动了动喉咙,然后发现口干舌燥,喃喃翕动着嘴唇念出几个字来:“通天教主…”·“诶,你还没有糊涂嘛,我还以为你这麽久没醒,是因为忘记了呢。”
通天教主眯着眼睛笑,慢慢走近他,一身温热的气息随之而来,“还是说,你想起了更多呢”·陆一后退一步:“我,我甚麽都没想起来…”说完警惕的看着对方,“你想干甚麽”·通天教主耸耸肩:“你不是想救回你的弟弟麽而我,也有点儿事儿想问你…”·“那你竟然愿意放弃阳鱼目”·“那东西也不是甚麽稀罕的,横竖我还能活个千百年,总不至于说…这千百年中不能再想法子弄回来。
更何况,寒冰绝龙珠在我这儿,少了一半,大家还不是一样甚麽都做不了·”·陆一叫他顶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怔了半晌方才皱眉道:“那你抓我究竟想知道甚麽”·“我已然知晓你看过东岳帝君府中的文书,想必你知道些我不晓得的,你愿不愿意告诉我呢”通天教主眯着眼睛只管笑。
陆一看着那张脸,是,那是弟弟的脸,但却陌生的说不出话来,一种危险的气息在蔓延…但是,这个身体分明又是弟弟的…他脑中出现的,竟然是当年在海岛上,那个奋不顾身拦在自个儿面前想要阻止狮四的孩子。
“看我的脸发愣成这样”通天教主忍不住笑着走近来,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儿一把抓住了他,“难道我的脸这麽好看”·陆一猛地清醒过来,转身想逃,却被通天教主死死拉住挣脱不得,忍不住曲起右手想要施展法术,谁料通天教主早他一步捏住手腕,顿时一阵钻心的痛沿着手臂传到脑中。
陆一忍不住大叫一声,随即咬紧牙关不肯出声··通天教主将他往前一推从后揪住他手臂往后一弯再一折,抵住他的后腰轻轻笑道:“别说你没有觉醒,便是觉醒了,也不是我的对手。”
陆一咬牙切齿道:“还我弟弟来”·“弟弟,谁是你弟弟”通天教主笑呵呵的一捏他手腕,贴着他后颈轻声道,“这身皮若不是我,早就死了,你怎麽不明白呢”·“胡说”陆一大声喊出来,仿佛能减缓手腕上的剧痛一般。
“胡说你已经看过生死薄了吧,那上面有没有你弟弟的名字呢”通天教主只是笑的,眼神却逐渐幽暗起来··陆一心中一阵酸楚,是的,生死薄上早已看见弟弟的名字,但他拒绝相信这是真的,更拒绝相信…拒绝这是东岳帝君安排好的谁会亲手安排下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死亡·通天教主贴在他的背脊上,缓缓道:“东岳帝君不过是借这个壳子想干他的勾当罢了,我也不过是借这个壳子暂居而已,凭甚麽他可以借,我就不能借呢”·陆一全身都忍不住颤抖起来,说不清是这个身体太热,还是自个儿的身上太凉。
“东毕帝君想都不想就把你交给我,他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枉费他名义上和你同在天界为仙,这样的仙界有甚麽意思呢”通天教主轻声笑道,“反正你都被他们给抛弃了,何不来我这里呢”·“谁要来你这里”陆一吼一句,却又狐疑,“你抓我究竟想知道甚麽”·通天教主只管笑:“当然是想知道…他和你说了甚麽”·陆一一愣:“甚麽”·“我的脑中有东岳帝君在你此次转生之前的一幕,他和你在奈何桥头附耳说了些话,但我却听不清楚,只好问你了。”
陆一苦笑:“我哪里知道·”·“也是呢,你现在也不是神仙,又怎会知道那时候儿的事儿…更别提你还喝了孟婆汤…”通天教主若有所思松开手来,抚着衣袖道,“不过我耐心很好,我一定等得到。”
陆一挣扎着站稳回头狠狠瞪着通天教主:“就算我想起来,也不会告诉你——”话音未落,却被通天教主抓住下巴抬起头来,“你干甚麽”·通天教主并未答话,只是若有所思的以指尖在他下颚处轻轻抚摸。
陆一不由浑身颤抖,正想推开他,通天教主却已经松手,面上有些许困惑不解:“这麽个样子,他为甚麽会喜欢呢…”·陆一不由惊呆了:“甚麽”·“没甚麽。”
通天教主只是淡淡一笑,转身出了房门,那一袭紫袍消失在门边时,一句话不高不低的飘了进来:“有的是时间,你慢慢想吧…早一日想起来,对你我都是解脱。”
··第二十五章··通天教主一路行出房外,立在林中一处,望着对面那棵树下焦黑的泥土默默不语·一阵风过,吹得树木摇曳作响··通天教主盯着那地上九天之雷打过的印子,面上浮出丝笑来。
抬起手来摸着自己的面颊喃喃道:“东岳帝君,你究竟想的甚麽呢…”·“教主·”·通天教主没有回头:“狮四,你来了·”·“属下一直跟在教主身侧。”
重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不是叫你看着文曲星君麽”·“属下更担心教主·”·“担心我”通天教主不觉好笑,回身看了狮四一眼,抿了抿嘴唇道,“狮四,我能吃能睡,有甚麽好担心的”·狮四略一犹豫,拱手道:“教主面目与以前不太一样儿…属下颇有些不习惯…”这便躬身道,“还望教主体己。”
通天教主捏捏脸颊:“别说是你,我自个儿也有些…”却又住了话头,正色道,“狮四,求你件事儿·”·狮四大吃一惊,慌得单膝跪下:“教主言重有甚麽只管吩咐狮四就是,属下何德何能当得起‘求’字”·通天教主过去拉起他来,口中淡淡道:“这事儿便也是不好说…你便记着我一句话,若是我所言所行有悖于先前所想,便是我乱了心智之时,你不必忌惮我是教主,只管杀了我。”
狮四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通天教主眯眼一笑:“自然,我也不会轻易叫他得逞,你且安心·”·狮四听得一头雾水,抽搐半晌终是忍不住道:“教主,属下不明白。”
“我晓得你不明白,只是这事儿三言两语也说不清…简而言之,便是我看过东岳帝君脑中些许事儿,可能…会受他影响也未可知·这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
你也…不必惊慌·”通天教主面色如常,勾着嘴角一笑··狮四却道是教主谨慎,是故也不在意,只管躬身答了是··通天教主转过头去望着对面道:“无极山上缺了一角,此处树下泥土被雷打过,可当真有趣。”
狮四心道,赐此处还是当年常平与娄贝弄出来的,时通天教主也未完全觉醒,其后更是血溅三尺,又有何有趣可言·只是教主这般说,也只好口中唱个诺,不好答话。
通天教主慢悠悠道:“狮四,你可还记得当年通天岛一役”·狮四沉声道:“自然记得·时教主大业功亏一篑,狮四日夜思虑的也不过是迎回教主重整河山。”
通天教主呵呵一笑:“狮四,当年我也年轻呢,尽然甚麽都不晓得,就一门心思去做了,若是换到现下,只怕不会那般糊涂·”·狮四一怔:“教主…”·“我当年一心反上天庭,只不过是因着陆压道君告之我这神仙不老不死不过是个唬人的幌子,不过我可不晓得那甚麽寒冰绝龙珠与烈焰金光柱云云,你说,这究竟是不是天庭耍的花样呢”·“陆压道君与天庭不近不远,若说他是站在天庭一边的,只怕也不妥。”
狮四想了想,一句话又咽下了··通天教主没有回头,笑声却传了过来:“我晓得你担心甚麽,若是陆压道君根本与天庭蛇鼠一窝,那他怂恿我反上天庭,便是深谋远虑了。
只是他又怎麽晓得我晓得了一定会反呢”·狮四心里叹口气,这天庭中谁不晓得教主您对玉帝那是…罢罢罢,这事儿也真应了那句话,只缘身在此山中。
通天教主不听他答话,又轻轻道:“当年我一心一意拉拢东岳帝君,却不想他明知这些勾当还是一心一意维护天庭,真是叫人心寒…”·狮四想一想道:“也许…正因着他是东岳帝君吧。”
通天教主一愣,随即若有所思道:“是麽…这麽说来,岂不是说他天生就该在那个位置上这麽说来,我做这些事儿,岂不也是注定的”·狮四听着通天教主所言,越发答不上话,只好默默立在他身后,不敢造次。
通天教主轻轻道:“我原不晓得,东岳帝君是真心喜欢罗姬的,如今想来,我利用罗姬接近他,倒是情面上说不过去呢…”·狮四咳嗽一声:“为示亲厚,教主您将罗姬嫁给他,这原也无可厚非。”
“只是我若不把罗姬嫁给他,大概他们也不必如此辛苦·”·教主几时会这般替人设想的狮四只觉得怪异,却又不敢说。
通天教主自顾道:“论起来,也是对不住罗姬·想来她当年心底十分痛苦,一边是她深爱的丈夫,另一边我却有恩于她,更是收她为义妹…”·“教主”狮四忍不住低声喊了一句,却又觉得不妥,忙低头道,“教主,这些便都过了,也就不必提了。”
通天教主一顿,随即笑道:“也是,今儿怎的无端伤春悲秋起来,可不想我呢·”·狮四咳嗽一声:“也许是您看了东岳帝君的记忆,再加上东毕帝君说的那些话,您想多了些。”
“东毕帝君老奸巨猾,说的话含含糊糊的,我也没当真·横竖烈焰金光柱通天教是炼不出来的,就算能炼出来,我也不费这事儿·”·“只是教主,东毕帝君说用文曲星君换那阳鱼目,待得炼成又拿烈焰金光柱来换他回去,教主以为可信”·“便是他不在意文曲星君死活,没有寒冰绝龙珠,他也做不成事儿。”
通天教主只是笑的,脑中却又浮出陆一的样子来,不觉摇头笑道,“狮四,我且问你,你觉得文曲星君...好看麽”·狮四不觉愣住,喃喃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通天教主亦是满脸奇怪:“我是真没觉得这个文曲星君有甚麽好的...你说,东岳帝君是不是糊涂了,竟然会看上他呢”·狮四忍不住腹诽道,教主,你会关心起东岳帝君喜欢谁不喜欢谁,也是稀奇呢。
只这话是万万说不得的,是故咬着嘴唇不怕答··通天教主犹自低语:“论相貌,罗姬分明比他好看百倍,他究竟有甚麽好呢,竟然叫他迷了心智”·狮四心道,教主您自个儿还不是喜欢玉帝那疯疯癫癫的孩子,你也是迷了心智的。
·通天教主面容惆怅:“还为着他深觉愧疚,分明是上一世的事儿了,可这懊恼之情却刻在他魂魄中,害得我都跟着难受,你说可不奇怪”·狮四定定神道:“教主,您现下可不是东岳帝君...虽说这个壳子是他的吧...可您想清楚了,您是通天教主,可不是东岳帝君...至于那个陆一,不管他是文曲星君,还是个凡人,您都别去见他了。”
通天教主回过神来,忍不住笑道:“这是自然·”却又挤挤眼睛道,“怎麽,你怕我因着看过东岳帝君的脑子,会爱上那个傻乎乎的文曲星君不成”·狮四嘴角一抽,心道,还真是担心这个,可,这话谁敢说·通天教主哈哈大笑:“我会爱上他哈哈,哈哈哈——”·狮四便也不答话,只打个躬:“教主,属下还是有些担心那个陆一,这便回去看着他。
教主也请保重·”说完转身去了··通天教主看着他走远,犹自好笑:“我会受东岳帝君影响不成,没得好笑·”··却说东毕帝君拿了阳鱼目,一路腾云驾雾回了天庭,过了南天门略一停顿,仰首便又往太上老君处去了。
才行到上清宫门前,就听里头玉帝正嚷着甚麽,不依不饶的和太上老君说着,这就一阵头疼,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只听里头太上老君陪着笑:“玉帝啊,您听我说,东毕帝君当真是去找文曲星君…啊不,是去找陆一的,绝对不是去鬼混的。”
“谁知道呢他本事那麽大,我连看都看不到他在哪儿呢”玉帝气呼呼的直跺脚··太上老君呵呵的笑:“他是去通天岛了,那上头自然是法术不能及的,您也别生气啊。”
“我就不明白了,他跑去找文曲星君做甚麽·那小子还甚麽都没想起来呢,找他有用麽”玉帝狠狠道,“一定是东毕帝君那家伙看他啥都没想起来,又一心一意相救自个儿兄弟,他心里记挂自个儿弟弟东岳帝君,这便万分同情他,所以连带着对那个陆一也有了好感”·东毕帝君听着哭笑不得,里边儿的太上老君也好不到哪儿去,只得连声道:“是是是,玉帝您说的是…东毕帝君平日为人虽说严厉些,但是对手足兄弟还是好的,自然记挂东岳帝君安危。”
玉帝踢着桌子恨恨道:“我当年怎麽就答应了东岳帝君呢真是怪事他这计划分明有问题,有大大的问题”·太上老君眨眨眼睛:“玉帝,可是当年是您亲自准了的啊,怎好出尔反尔”·“我又没说反对…我只是有点儿后悔嘛。”
玉帝委屈的瘪瘪嘴,“要是,要是东岳帝君回不来了,东毕帝君不会恨死我麽”·太上老君这便不好接话,在外头儿的东毕帝君却是心中一动,自个儿倒是还真没想过弟弟的计划会有失败的可能…·玉帝又道:“他想通过转世之时自个儿法力较弱,引出通天教主元神来,加上文曲星君体内那一部分趁机一举歼灭,这本是好的,只是…他就没想过会失败麽”·太上老君打个哈哈:“您别说,第一世不就失败了麽…呵呵,所以东岳帝君当年求您给他三次机会不是”·“唉,我是懒得去想了。
横竖通天教主和罗姬的魂魄在他们二人体内这些年不都好好的麽,干嘛费这劲呢”·“那是因为我弟弟东岳帝君已晓得自个儿在不转世修整已克制不知通天教主了。”
东毕帝君推门而入淡淡道··玉帝眨眨眼睛,突然扑过去抱住他,又上上下下闻了一圈儿才狐疑道:“你回来了”·东毕帝君一皱眉头:“这是干甚麽”·“看看你有没有招惹那个傻乎乎的文曲星君啊。”
东毕帝君哭笑不得:“你又想到哪里去了”·玉帝抓抓鼻子:“这可不好说,你们兄弟心意相通,他喜欢文曲星君,难保你不会。”
东毕帝君将阳鱼目交给太上老君,太上老君忙的接过去借口去炼丹溜了·玉帝等他走了又道:“你怎麽不说话,不会真的喜欢那个陆一了吧”·东毕帝君本是懒得理他,却叫这话一引,猛地想到一事:“你说心意相通”·玉帝气得哇哇叫:“你真的喜欢文曲星君啦”·东毕帝君却想到另一事,忍不住一抿嘴角,心道,弟弟…你不会…当真是想…···第二十六章··陆一坐在通天岛边,沉默的望着海水。
深沉的碧色,缓缓的波涛,仿佛含情脉脉,又像是欲语还休··陆一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不晓得应该说甚麽··自从通天教主问他转世前东岳帝君与他说了甚麽,这几日他也不晓得为甚麽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个事儿。
但前世飘渺的事,叫他从哪儿想呢·他唯一能想到的,是师父陆压道君曾说过,若是一个人以特定的法术施于自己,再缓慢的回溯自身的一切,则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能想起前世来。
但是…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与宁静的环境,因为当魂魄回归前世思虑时,正是肉身最脆弱的时刻,若是控制不好,极有可能既想不起前世,又回不去今世的身体··陆一深深的叹了口气,突然有些恼恨,为何通天教主一句话,就叫他如此殚精竭虑去想法子。
他眼中的通天教主,不该是害死自个儿弟弟的凶手麽·但转念间又否定了这一想法··论起来,害死自个儿弟弟的不正是自个儿麽…·只是追根溯源,还不是该怪那个甚麽劳什子的东岳帝君若不是他安排下一切,又怎会害死弟弟陆三,弄得他如今不人不鬼陆一心中想着,脑中熊熊腾起火来,一起身握拳便要——·重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却又定住了,因着回头望见身后五步外立着个人,正若有所思的望着自个儿。
那人一头乌发随意垂着,慵懒的眼睛微微眯着,仿佛一切都满不在乎似的·但就是那探寻一般的眼神,叫自个儿迈不开步子··喉咙里有甚麽热辣辣的,胸腹间仿佛有千万的话,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很想上前一把揪住他胸前衣襟狠狠推他到地上,再死命打他两拳,一脚踢飞他那张脸上的笑…·可就是这麽看着,在那目光注视下就其轻易动弹不得,更别说将之按在地上狠狠的打了…·“在想甚麽一脸想吃了我的样子。”
那人拉拉被海风吹起的头发,露出丝笑容来··陆一看着那张脸,十分熟悉却又陌生·是的,那是弟弟的脸,那是弟弟的手,但那是弟弟的头发麽以前弟弟剃了个光头,是甚麽时候儿长这麽长了呢…·那人一挑眉毛,随着陆一的眼神望向自个儿的头发,若有所思想了片刻随即轻笑:“你说这个不过是法术罢了。”
“法术”陆一心口一堵··“这肉身都是我的了,想叫他甚麽样儿还不是我说了算”那人一笑,满脸都是邪气,却又叫人移不开眼睛。
陆一咳嗽一声:“是麽”·“为何不是你也亲眼看见了不是麽如今立在你眼前的既不是你那甚麽弟弟陆三或者陆岳,更不是那个该死的东岳帝君,而是我通天”·“既然如此,为何你还留着这张脸呢”陆一哼了一声转转眼珠子,“若是你当真能控制这肉身了,为何还留着这张叫你讨厌的脸”·通天教主似是一愣,随即眯眼笑道:“我是不喜欢呢,可是我留着不代表我不讨厌了。
而是…”说着上前一步,“而是为了你啊·”·陆一不由退了一步:“为了我”·“你不喜欢我,当文曲星君的时候儿也不曾见过我,之前的记忆甚麽统统都没有我,我那脸对你想起事儿来毫无用处。”
通天教主耸耸肩再跟进一步,“你说是不是”·陆一不觉又退一步:“你,你站远点儿·”·通天教主呵呵笑着,缓缓行前贴着他耳根道:“你很怕我”·陆一只觉着一股寒气从脚心冒到头顶:“甚甚麽…”·通天教主微微转头,面颊若有似无擦过他的脸庞:“从那天之后你一直躲着我,不敢看我,但是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儿,你又在看我,是不是”·陆一手微微有些抖:“没,没有”·“叫的这麽大声…呵呵,你慌甚麽呢我又不会吃了你…再说了,你现在甚麽灵力都没有,我吃了你也没好处。”
通天教主看着陆一的脸慢慢涨红起来,忍不住心情大好的笑起来,“文曲星君啊文曲星君,你当真有趣呢”·陆一不觉面红耳赤,一把推他正要退开,却脚下一空跌下海去。
一时只觉着浑身不受控制的往下坠,眼前景物飞速后退,这便心惊肉跳忍不住想伸手出去抓住甚麽,却在那一瞬间对上了通天教主的眼睛··深沉的带着黝黑,但在阳光照耀之下,仿佛还刻着别的色彩。
一抹玄妙的青色不晓得何时爬上了他的眼睛·那只左眼,仿佛是玄青色的,而右眼,有似乎是鸦青·那修长身量,那眉目深深,那一张薄唇紧紧抿着,仿佛在守望甚麽,又似乎在期盼甚麽。
陆一不确定这样的眼神究竟是谁的,充满了压抑的,痛苦的情思·如同百转千回之后的蓝天碧海,只剩一抹苍凉的青··但是,通天教主的眼睛,不应该是…紫色的麽。
自己的弟弟陆三,分明是黑色的…而他们的面目分明是两样,为何这一瞬间,会让他觉得三个人的脸交叠重合,萦绕不断的交错飞驰·分不出哪一个是谁··陆一觉得那耳侧的风声呼啸,身体急速的往下坠,一颗心已经慌乱得不晓得该往那个方向奔,但是脑中却是异常清醒的显出一个景致来。
幽暗的四下,飘虚的人影,鬼影绰绰,绝无一星半点的人气…冷硬的房檐,冰凉的河水…闪着微光晃动着…那是哪儿…·柔情缱绻一般的流动声,是甚麽·河水眼泪还是某人的叹息·耳边响起的是甚麽·他在说甚麽·温柔的声音化成淡淡的呼吸划过耳边,那只眼睛里幽暗的青色闪烁着极力忍耐的痛苦,口气却是云淡风轻的…·只差一点点,还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你说的是甚麽你是谁你想说甚麽·陆一茫然的伸手想揉眼睛看清前面,却浑身一阵撞击的痛处,耳鼻处用来无数青碧的水——·噗通——·通天教主静静的站在岸上,看着陆一掉下去激起的巨大水花,面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来。
他似乎轻松的闲聊一般:“看,我还是忍不住吓唬他了…是的,我早就发现了,虽然我控制着这个身体,但是似乎里面,有两个人…啊不,是三个人…是三个人的思想…我的,陆岳,还有你,东岳帝君…这不是很奇怪麽凭你的能力,想要封印住陆三的记忆,不是很容易为甚麽不那样做…别告诉我,你是想叫我来做…对,没错,我不喜欢自个儿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堆想法…与其如你所愿吞了陆三的念想,不如彻底杀了你更好可是呵呵…哈哈哈东岳帝君,你以为我没想到麽在我看到你脑子里想的东西的时候儿,我的岂不是也叫你看了去”却又一挑眉毛,傲然道,“只是东岳帝君,我敢将我所想告知天下千万人,你敢麽”·风突然静止了一般,先前那和煦的微风荡然无存。
天地间浓浓的弥漫着一部肃杀之气,顶上蓝天愈加深邃··这就沉默一阵,通天教主眯着眼睛,自言自语道:“东岳帝君啊,你还是不老实,甚麽东西都要我去猜。
以前叫我猜你是不是真心喜欢罗姬,然后叫我猜你是不是真心帮助我,接着叫我猜你是不是知道了我的计划,跟着要我猜你会怎麽对付我…在前一世,你要我猜常平有没有能力杀了我,这一世你要我猜究竟谁是你,眼下,你还要我猜文曲星君能不能闯过这一关…你也是个有意思的家伙…只是你这般赌命,竟是把宝压在这个傻子文曲星君身上,你不觉得很蠢麽”·自然是没人回答的,先前那激起巨大水花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圈一圈浅浅的涟漪。
通天教主面上是笑的:“你以为我肯定要救他是不是毕竟我答应了留着他的命去换烈焰金光柱对不对可是你错了呢…在我看来,有没有那个柱子不是很重要了…你很奇怪麽我以前觉得,玉帝那呆子会这样儿是被你们这些神仙的条条框框弄傻了,不过这麽久,我想明白了,就算没了你们这些神仙又怎样呢他还是会那样想,就算天地毁了,他也就不在了,连我都不在了,又有谁能…真心的是替他想呢只是你们都不晓得,他心里也是会想的。
你们都没见过他…那时候儿的样子…”·通天教主的眼前,不知不觉有出现了那年雨落时的桃花林,一朵一朵,一片一片,灿若云霞,却又飘忽无踪了。
通天教主捂住面颊沉声道:“我自然忘不了玉帝,可你也忘不了他,何必自欺欺人呢文曲星君的事儿脱出了你的设想,所以你前一世才会死不是麽…因为你不是不爱罗姬了,你爱她,你心里还有她…但是你也发觉自个儿是真的爱着那个傻子文曲星君不是麽…正因此,你前一世想叫那个傻子道士常平以命救下他来,算是还了他一条命妄图解开你二人身上的羁绊…可是东岳帝君啊…你忘了麽,便是月老的红线缠住了,此生此世注定要在一起,你两次想断开,还不是弄巧成拙。
命定的,往哪儿躲呢”说着不觉又笑了,“还是你这个天界最守礼法的神仙忘了,想逆天,便是死了都办不到呢上一世,娄贝与常平惨死,已经证明你错了。
这一辈子,你想叫你们二人做个兄弟,再老死不相往来,就以为能错开你们的缘法真是…真是叫我笑话你好呢,还是佩服你的异想天开”·通天教主就这麽咯咯笑个不停的时候儿,却觉得心头越来越沉痛,仿佛黑云压境沉甸甸的。
但抬头看时,天上依旧明媚灿烂,这就忍不住跺脚骂道:“东岳帝君,你这小人,做甚麽不敢与我堂堂正正打一场呢你便是怨恨我,又何必做个缩头——”话音未落,却又顿住,只因在他这般疯疯癫癫自言之时,陆一落水之处,竟渐渐冒出一片金色来——···第二十七章··黑暗的,幽静的,沉默的。
但是有声音隐隐约约的传来,有人影在飘飘忽忽的晃动··没有一丝一毫活的气息,这是哪里·陆一茫然的想摇头退开,但却不知道该如何用力。
那手脚如同被定住一般,只觉得眼前是一座若隐若现的木桥,而桥下粼粼光闪,如同星芒,又像鬼火··陆一的心咯噔一下,莫非自个儿死了,竟是上了奈何桥·但是眼前的一切却又不像真的,他想呼吸,却听不到呼吸之声;他想扭头,又听不到胸膛里的跳动。
如同梦境一般,他一瞬间明白了·他进了自个儿尘封的回忆之中…是甚麽时候儿,这一世也曾下那幽冥鬼蜮,但那时却一点儿想法都没有…·是了,是了,先前对上通天教主眼睛的时候儿,他分明是中了甚麽法术…但是通天教主会这么好心替他回复记忆好吧,这个记忆是通天教主希望他想起来的…但是,为何自个儿一直不愿想起呢甚至看先前通天教主的眼神…·陆一这一刻有些恍惚,那是通天教主麽还是陆三,又或者是——·这一愣神的瞬间,他看见先前那双眼睛在这眼前的幽暗中出现了。
它的主人,将这一头黑发束得整整齐齐,一身玄色仙服连褶子都丝毫不乱·三十多岁的面容,修长身量的男子,眉头紧紧皱着,额间深深的笼着无奈,悲哀,伤感等等情绪,一切统统凝结在了这两只颜色不一样的眼中。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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