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道长 by 梅弄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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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道长 by 梅弄影(2)
·萧纶坐在堂上,手里端着一壶热茶,问身旁之人:“上回是谁写折子告我的状的”·仆人道:“是那叫崔会意的,是他写了折子递到陛下跟前去了。”
“哦,是他父皇现在已经知道了”·“呃,依小人看,这会儿估计差不多该到陛下手中了·”·萧纶放下手中茶壶,道:“去,给崔会意买一副棺材,要好的。”
“这……王爷是想……”·“本王不想做什么·去赶紧去买,本王今日便要看见”·“是,是小的这就去。”
仆人走后,萧纶唤来身边近臣,道:“去,去请咱们的司马崔会意过来,就说……本王有份大礼要送给他·”·邵陵王府的下人办事效率极高,仆人仅用了半个时辰不到便买了一副上好的棺木,崔会意也于一个时辰后,被“请”进邵陵王府。
崔会意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在南徐州城任司马一职·他一向正直,萧纶在南徐州胡作非为,实在令他看不下去,因此才写了奏折,呈给圣上··“放开我,你们这是在侮辱朝廷命官”他挣扎着想逃离桎梏,而邵陵王府的仆人并不为他的话所动,将他推送至萧纶面前。
萧纶摇了摇扇子,给自己扇风·他道:“你就是崔会意”·崔会意朝他拱拱手,行了个礼,道:“不错,在下正是崔会意,见过邵陵王。”
“你胆子挺大,居然敢上折子到父皇那儿告我的状·”·崔会意不卑不亢:“小臣不才,只是看不惯王爷的某些胡闹行径·若是王爷知错能改,南徐州城内的百姓想必会十分欢喜。”
“喔,你的意思是,这城里的老百姓都讨厌本王”·崔会意也并不回避,道:“小臣想,能容忍您胡闹行径的,估计不到一成。”
萧纶猛地一拍桌子,怒道:“崔会意,你好大的胆”他行至崔会意面前,指了指院子里仆人扛过来的黑漆漆的棺木,道:“司马大人,你看看。
本王送你的礼物,就放在院中呢·”·作者有话要说:·☆、照妖镜(十六)·崔会意回头,见了那副黑漆漆的棺木,心下一惊·他强作镇定道:“我崔某既然做了,便不怕王爷报复,就是死,下官也不在乎。”
萧纶嗤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脸:“谁说要你死的本王只是想跟你玩玩罢了·”·他使了个眼色,一旁的仆人便围至崔会意身旁,将他扛了起来。
崔会意急道:“你们要做什么放开我放开我”·此刻没人理会崔会意的话,黑漆漆的棺材盖被掀开,崔会意被扔了进去。
末了,仆人们将棺材盖合上,将他关在棺木之中··家中花白头发的老仆经过,萧纶叫住了他,道:“你,给崔大人哭丧·你们……”他指了指府里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仆,道:“带着崔大人上街上溜几圈,送丧要做得像模像样些,别令本王失望。”
崔会意被装入棺材中,拉上街溜了好几圈·他不堪羞辱,被放出来时已是涕泪纵横·而萧纶不过摆摆手,道:“崔大人,本王就不留你过夜了,自个儿回家去吧。”
几个家仆将他架了出去,随意丢在街上·崔会意狼狈起身,一瘸一拐往家中走去··崔会意妻早知邵陵王萧纶顽劣,对丈夫被请入邵陵王府一事忧心忡忡,等到半夜丈夫归来,差些喜极而泣。
崔会意冷静地按住她的肩膀,道:“阿兰,我恐怕要连夜去建康了·”·崔会意妻一愣,道:“相公,这是为何你今日如此狼狈,应该早点歇息才是。”
“这邵陵王喜怒无常,我恐怕他会再次找我麻烦·以往他总将奏他的折子拦下,我不确定自己的折子是否真的到了圣上手中·此次我决意去一趟建康,亲自在陛下面前告发他。
这一年多他在南徐州城不知干了多少荒唐事,圣上若是知道,定不会放任不管·”·崔会意之妻微微点头,道:“夫君,要走就走吧,我替你收拾衣物·”·台城之中,御书房内,萧衍怒摔奏折:“混账六真这个混账,怎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来孽子啊”·“陛下息怒……”侍从见状,立马上前劝阻。
萧衍指向其中一人,道:“你,快马加鞭去南徐州,将那逆子捉来见朕”·“这……”侍从跪地劝道:“陛下息怒啊……”·就在此时,通报之人高声道:“报陛下,南徐州司马崔会意求见”·萧衍坐回座上,挥袖道:“宣。”
崔会意匍匐进殿,神色凄凉,他跪地道:“微臣崔会意见过圣上·”·萧衍:“爱卿起身说话·”·崔会意抬起头来,道:“陛下,小臣实在是不堪羞辱了,才会千里迢迢跑到建康城来面圣,为的是讨一个公道……”·崔会意含泪诉讼,末了低头伏地长跪不起。
萧衍长叹一声,对身边亲信道:“去,到南徐州去,将那孽子捉回来见朕”·皇宫之中,萧衍因萧纶之事气得头昏,远在南徐州邵陵王府的萧纶依然悠闲自得。
他提着一壶水,慢慢走在园中,给盛开的花朵浇水·一支禁卫军自建康而来,堵在邵陵王府门口·仆人心急火燎地跑来,躬身道:“王爷,宫里来了一群军爷……”·萧纶停下手中动作,道:“怎么,父皇派人来见我”·说话间,禁卫军已至他身后。
为首之人向他鞠了一躬,道:“王爷,陛下请您回建康城去·”·萧纶将水壶随意丢弃在地,道:“好吧,咱们走·”·狐偃站在墙头之上,远远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那只狐妖还在作乱,不过这会儿那狐妖并未附身在萧纶身上·看着萧纶被送上马车,由禁卫军护送回建康·他转身跳下墙,往郊外行去··南徐州城外有大片荒地,他仔细辨别周围是否有妖气存在。
天黑了下来,不少细小的光点在游荡·夜行之人远看大概会以为是萤火虫发出的微光,但只消细看便能发觉,这些光点并非萤火··在荒地里走了一阵,前方突然传来琴声。
狐偃朝前走去,只见瀑布之下一个白衣之人披散着银色的头发,仿佛要融入那银白色瀑布··狐偃道:“狐妖,原来你在这儿·”·清越抬起头来,朝他微笑,似乎早就料到狐偃会来找他。
他道:“小子,居然有胆过来找我·说罢,所为何事”·“前些日子是你令邵陵王发狂”·清越微微一笑,道:“这也不尽然。
他原本就是个乖戾的人,我不过令他更加乖戾罢了·”·“南徐州城附近常有挖心之事,吃人心的是你”·清越抬起下巴,直视狐偃,毫不避讳:“没错。”
狐偃拔出腰间之剑,剑刚出鞘,便被清越二指接住··清越道:“自不量力,你该知道,你不是我的对手·”·狐偃将手中剑收回剑鞘,清越看上去倒没生气,脸上依然带着笑。
“妖也是有劫数的,像你这样食人的妖,天庭若是知道,定不会放过你·”·清越背过身去,不屑道:“天上一天地下三年·若是哪位天君刚好撞见我清越干了坏事,算我倒霉。
不过……你认为被发现的几率有多大”·狐偃默不作声,清越站在瀑布之前笑着看他,道:“你此次前来,不是想跟我讨教我吃不吃人心的问题吧”·狐偃道:“我想找我的父亲。”
“哦”清越道:“你是打算寻父”·“二十四年前,清溪镇上·这是线索·”·清越摸了摸下巴,随意道:“哦,这地方我倒是去过,恰巧也有二十几年了吧。
莫非……你正是我儿子哈哈哈……”·狐偃手中的捆妖绳冲出宽大的衣袖,清越右手一挥,捆妖绳立马被反弹到树干上。
他上前捏住狐偃的下颚,道:“小子,你明白吗弱肉强食的道理·你只有被我玩的份,你想玩我,日子还长着·”·他后退几步,清越却没有放手,狐偃被逼靠在树干上。
清越在他耳边道:“你若找到你的父亲,是想认他,还是想杀了他”·“杀了他·”·“呵,有志气,我喜欢。”
清越放开狐偃,后退两步,道:“你父亲是谁,我不清楚·不过……我们族里的确有一人,他作恶多端,常常调戏人类女子,说不定他正是你的生父。”
“他是谁”·“他是一只白狐,名唤厉星·”·狐偃捏紧拳头,眼中掠过一丝恨意·清越笑道:“你很恨他”·狐偃不答,只道:“今日谢谢你,我该回去了。”
“好,你随意·”·狐偃转过身往回走,道:“妖终究是妖,你是吃人心的妖,罪大恶极·我现在虽没能力除你,假以时日我有了对付你的本事,定来取你性命。”
清越微微眯起眼眸,笑道:“好,我等你·”·荒郊野地里,琴声响起,瀑布下,清越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狐偃越走越远,离了清越后抽出佩剑,御剑而行。
回到建康城外的道观已是半夜,阿鲤阿鹤已经睡了,小尚裹着被子睡得正香·听到狐偃回来,他迷迷糊糊睁眼,又睡下·狐偃回到房中,将身上的法器收好,稍稍洗漱一番,也歇下了。
窗外一轮新月如镰刀一般挂在夜空·狐偃将窗子关上,抚摸着那面镜子·他希望这个月十五,这镜子能令他看见更多的东西··南梁皇宫中,萧纶双手被缚,跪在萧衍面前。
萧衍连骂三声“孽子”,萧纶却连头都懒得抬·他盯着地面,一言不发·太子萧统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他今日收到消息,六弟萧纶已被禁卫军绑回宫中,于是立马赶到萧衍面前,想帮他求情。
然而萧纶一声不吭,他也不知如何劝起··前世今生三教九流·“六弟,六弟你快认个错……”他小声劝道··萧衍气得满脸通红,怒道:“德施,你不用再劝了。
来人,将这逆子押入天牢,待我过两日亲自审问·”·宫人行了个礼,说了声“得罪”,便将萧纶带了下去·太子萧统想要再劝,却被萧纶狠狠地瞪了一眼。
萧纶被带走后,萧统跪在台阶之下,道:“父皇,六真他还小,不懂什么,好好说教便是,犯不着如此生气·”·萧衍转过身来,道:“你知道你六弟在南徐州干了什么他强抢民资,侮辱朝廷命官,杀人,甚至侮辱他父亲我德施,父皇知你爱护幼弟宅心仁厚,但你如此妇人之仁,如何担当得起一国之君的重任”·萧衍的话如雷鸣一般,萧统浑身一颤,连忙伏地道:“父皇,孩儿知错。
只是,……希望您能给六弟一个机会·他年幼便离开宫廷,缺乏管教,前些日子又被妖孽所惑,才……才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哼,妖孽作祟。
六真这孩子从小便肆意妄为行为乖戾,说起来……为父也有责任,是为父忙于国事,疏于管教了……”·萧统见父亲有所软化,连忙道:“父亲,这不是您的过错,天下人更需要您,您已经够忙碌了。
管教幼弟兄长有责,德施未能教好幼弟,是德施的错”·萧衍长叹一声,道:“德施啊德施,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父皇交给你的任务已经够重了,怎能再强求你国事家事面面俱到滴水不漏你回去吧,六真这孩子……,不教训不行。
这事你就别管了·”·“父亲……”·萧衍摆了摆手,道:“回去吧,回去陪陪你的太子妃,陪陪欢儿·”·萧统郑重行了个礼,道:“那孩儿就告辞了,父亲保重。”
作者有话要说:台城:南京台城是东晋和南朝的朝廷禁省和皇宫的所在地,位于都城建康城内,遗址在今江苏省南京市·“台”指当时以尚书台为主体的中央政府,因尚书台位于宫城之内,因此宫城又被称作“台城”。
☆、照妖镜(十七)·梁普通六年,在彭城自称天子的元法僧被北魏朝廷围剿·元法僧自知无力抗争,派其子元景仲至南梁请降,愿为附庸·南梁国君萧衍收到消息,乐不可支。
派散骑常侍朱异、陈庆之、归降的魏宗室元略等率军增援元法僧·未料魏军英勇,南梁军队被击败,一时朝中无将··萧衍思量多时,又有朝中人推举豫章王萧综,萧衍便派二子萧综统领各路人马,驻守彭城,并兼掌徐州府事。
萧综早就对萧衍不满,得旨后暗自庆幸能远离朝廷,更有逃离的机会,当日便带了人马,赶往彭城··魏主元诩得到元法僧降梁的消息,派安丰王元延明、临淮王元彧率军攻打彭城。北魏兵士强劲,萧衍担心二子萧综无法应付此等场面,催促他班师回朝,然而却迟迟未得到前方回复。萧综的反心萧衍并不知情,然而太子萧统却略知一二。他知道二弟恐怕是借了这次机会,不肯轻易回来,在东宫之中急得团团转。·清悠带着狐偃连夜密至东宫,领了太子命令,御剑而行,飞速赶往彭城··此次出行十万火急,狐偃没有再带小尚或是阿鲤阿鹤·剑飞行的速度极快,清悠颤颤巍巍地站在剑尾,抓着狐偃的袖子,问:“狐兄,这么快不会撞树或者撞鸟吧”·狐偃淡定道:“不会。”
清悠捏了一把汗,抱怨道:“唉,这天煞的豫章王,放着好好的郡王不当,非要造反·太子也忒心软了,想在陛下发现之前将他的好二弟劝回来,真不知该怎么劝。”
狐偃道:“豫章王真要叛逃或是造反,我们劝是劝不回的,我倒觉得直接禀报陛下更好·”·清悠也道:“这都大半夜了,直接到他帐中去,豫章王非把我们当成妖怪不可……”·清悠在身后碎碎念,狐偃运气向前,加快了速度,彭城就在近前。
他们落在豫章王驻扎之处,清悠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疼不已,夜间的冷风吹得他脸都僵了·二人悄悄进入最大的一个营帐,营帐中寂静无声,连呼吸的声音也没有。
两人察觉到一丝异常,清悠从袖中放出些许萤火照亮·室内空空,豫章王萧综的床上没人·这么大半夜的,他会去哪里·清悠合掌道:“糟了,这豫章王不会是连夜逃了吧”·狐偃掐指一算,道:“有可能,你随我前去一看。”
二人御剑而行,苍茫的月光下,远远地有几个人影·他们骑马奔驰,往城外而去·而城外,正是魏军驻扎之地··清悠眉头微皱:“这是豫章王这方向是出城的,城外是魏军啊。
他只带这么几人,莫非……”·狐偃道:“若是我没猜错,他恐是要投奔魏军了·”·清悠瞠目:“怎么会就算……就算他对梁国不满,也犯不着……”·清悠话音未落,城门开启,守城的士兵见了将帅令牌当即开门放人。
萧综只带了苗文宠梁话几个心腹,他以黑纱覆面,避人耳目出城投靠魏军·萧衍下了命令令他班师回朝,他是不愿回去的,他宁愿叛国投靠魏军也不愿回到萧梁··前面便是魏军营帐,一行人慢下脚步,下马上前。
远在城墙边上的清悠道:“这个距离,咱们不能过去劝人了·”·狐偃点点头,道:“已成定局,无法更改·”·“怎么办太子殿下那么希望能将豫章王能回心转意。”
“事已至此,赶紧回去禀报太子殿下·”·清悠在墙头上犹豫了一阵,夜色中,萧综一行人往北魏军帐而去·前方已有人前来问询,将他带往主帐。
他道:“我们回去吧,今夜劳烦狐兄了·”·“不必客气,我也不过是将你带至此处罢了·”·翌日,梁军将士发觉主帅失踪,城外魏军却送来消息,豫章王昨夜投降魏军。
闻此消息,城中梁军军心大乱·魏军攻城,梁军弃甲而逃,人马损失大半··豫章王投降魏军和梁军大败之事次日便火速传到建康萧衍耳中·他气得七窍生烟,也顾不得发落天牢中的萧纶,在御书房内忙于处理军务。
萧统经人通报后进入御书房内·萧衍近四十才有了第一个儿子,今年已年过花甲·萧统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他觉得近些天来父亲似乎苍老了不少·父亲每日五更天便起身处理政务,很晚才歇下,还要为家事发愁,实在是太劳累了。
最近六弟六真干出大逆不道之事,二弟更是投降魏军,父亲恐怕是真的伤透了心··他道:“父皇,今日已经很晚了,父亲要不要先稍事休息·”·萧衍停下手中的笔,叹了一声:“唉,德施啊,你也不是不知道,近些天边关告急,你那不中用的二弟也不知是怕了还是如何,居然投降魏军,把萧家的脸都给丢尽了。”
萧统默默低下头去,心道父皇至今还不清楚二弟弃梁而去的真正原因·这样,或许也好·知道真相,恐怕会令父皇更加忧心··“是德施平日里对幼弟们的关注太少,德施有罪。”
萧衍摆摆手:“不怨你·德施,你过来为我处理一些折子,别的事情咱们今日便不谈了·”·萧统微微点头,道:“是,父皇·”·“报,陛下,门外有急报呈上。”
宫人在门外喊道··“宣·”·信使将急报传上,萧衍只匆匆看了几眼,越看脸色越是铁青,往后一仰,差些晕厥过去·萧统连忙将他扶住,问:“父皇,这是怎么了”·萧衍气急,苍白的脸色居然透出一层灰:“孽子……孽子啊……”·萧统猛然瞧了急报一眼,看见“豫章王”几字,心下已有两分了然。
“父皇,您歇一会儿,喝口茶顺顺气·”他命宫人换了新茶上来,将茶盏端给萧衍·萧衍捧着茶盏,胡子都在发抖··片刻之后,他大声道:“来人,去将吴淑媛叫来,朕有事情要问她。”
萧统默默看着宫人去了后宫,他将急报拿在手中,问:“父皇,这密报儿臣能看么”·“看罢,看看你的好弟弟·”·萧统拿起密报,细细看了,果然是有探子将萧综投奔北魏的真实原因一一陈述,难怪父皇看了如此生气。
他刚放下密报,吴淑媛便被带了进来·这是个年近四十的女人,虽然年龄已经大了,但依旧皮肤白嫩风韵犹存·她是前朝萧宝卷的宫人,被父皇看上便纳为妃子,而后七月便产下萧综,宫里早就有人传言萧综并非父皇亲生,没想到这竟是真的。
吴淑媛已经知道自己儿子投奔北魏之事,脸上无光,行礼之后一径低着头,不敢直视萧衍··萧衍道:“淑媛,你抬起头来·”·吴淑媛微微抬头,道:“臣妾真是愧对陛下了。”
“你到底对世谦说了什么他在徐州之时招揽术士,居然还寻了萧宝卷的尸骨行滴骨验亲之事”·吴淑媛没料到萧衍叫她前来,居然问的是萧综身世之事,一时间受了惊吓,瘫倒在地。
萧衍见她反应,心下已有判断·他道:“世谦……果真不是我儿子·可是你,淑媛·若非你向他灌输那么多仇恨,他会背叛朕”·吴淑媛哭得梨花带雨,磕头道:“陛下,是妾身的错。
阿谦……阿谦的事情,的确是妾身告诉他的·宫里传他不是您的儿子已经许久了,阿谦一直十分记挂这件事情,多次向妾身询问·妾身……妾身便没有再瞒他了。”
“你唉……”萧衍重重叹了一声,拳头敲在桌面上·他这些年来崇佛,修身养心,加上年事已高,性子已比从前平和了不少,然而国事家事接二连三地让他心凉。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萧衍叹了几声,道:“德施,你给我草拟一封诏书,撤了豫章王的封爵和封地,改其姓为‘悖’氏。
至于你……”萧衍指了吴淑媛,道:“即刻起,废为庶人·”·吴淑媛瘫坐在地,她心里明白,废为庶人已经是最轻的惩罚·她低头谢恩道:“谢主隆恩。”
萧统握笔的手微微颤抖,墨汁在雪白的宣纸上浸染了一片·他换了一张纸,在纸上写下并不愿写的文字·虽说世谦不是亲弟,但毕竟从小一起长大,彼此都很熟识。
没想到现在他们长大了,竟会分道扬镳而去··作者有话要说:元法僧(454—536),北魏宗室,任徐州刺史,525年正月据徐州反魏称帝,国号“宋”,年号“天启”,都城徐州,迫于朝廷军事压力,称帝仅半个月即投降了南梁,备受优宠,高寿而终。
东平文贞王元略(约486年-528年5月17日),字俊兴,南北朝时代北魏皇族,南安惠王元桢之孙、中山献武王元英之第四子··他在兄长元熙发动兵变失败后,曾一度逃难至南梁,后来在北魏孝明帝向梁武帝交涉下得以回国。
孝明帝之母灵太后重用元略,但史称元略未有对北魏作出重大贡献·528年,元略在尔朱荣发动的河阴之变中被杀···☆、照妖镜(十八)·南梁国虽与北魏有战事,但只在边关,未波及腹地。
况且两国此战不过是为了一个降臣,因此一战过后,边境便慢慢恢复了平静··建康城内依旧熙熙攘攘,大街小巷人来人往,人们不时交头接耳,谈论着刚刚过去的那场战役。
建康城郊桃花道观外,排队算姻缘的女子有多无少·因狐偃忙于为清悠所托之事奔波,这个月初一到初十,该开门算姻缘的时间道观都大门紧闭,不少妙龄女子等候多时,差点以为道长已经搬走了。
前世今生三教九流·直到十三那日,道观的门终于打开,走出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人··少年生了一双杏眼,脸蛋标志,身上穿了一套青灰的道袍·姑娘们此前都没见过他,心想着大概是这道长新招的弟子。
少年似乎有些心情不佳,冷着脸卖力搬着桌子板凳,阿鲤阿鹤则在一旁歇着,手里只拿了一些签文··过了半晌,等少年摆好桌椅,道长才从道观中走出,对姑娘们拱拱手,坐下算姻缘解签。
小尚很郁闷,狐偃给了他身体后什么杂事都要他来做·阿鲤阿鹤这两小屁孩每天就歇着,要么就到处玩·他忙完了,才走到一边去歇息·那些个漂亮姐姐们将狐偃团团围住,问这问那。
若狐偃不是个道士,估计有不少姑娘想嫁给他·说实话,小尚还真有点嫉妒··他生前有没有桃花运就不知道了,他早就忘掉了,不过死后确实没见过什么女人。
那些女孩子们天真烂漫,如春花一般美好·小尚突然觉得活着真好,可惜他这个身子是狐偃用莲藕做的,虽说看着和真人无异,但毕竟不是真的··还有……上回狐偃对他说的话。
若是有人对他的尸身施了法术,他到了该投胎的时候却无法投胎,就会灰飞烟灭了··小尚累了,坐在桃树底下·现在桃花已经落尽,树上全是绿油油的叶子。
他无聊地将桃叶咬在嘴中,慢慢嚼着,嘴里有一股叶子的清香味·今日日头很盛,他眯起眼眸看天边的日头·做鬼的时候是不能见太阳的,现在虽能见了,但他对太阳还是没什么好感,因为太刺眼了,他无法习惯。
在道观边上坐了一日,到了正午休息了一阵,下午又接着忙活,一直忙到晚上··收工之后,小尚总算得以休息·他将桌椅搬了回去,阿鹤已经做好了饭菜。
师徒四人坐了一桌,小尚默默盛饭吃饭··吃过饭后,见狐偃起身回房,小尚连忙起身跟在狐偃身后··狐偃问:“小鬼,你有什么话想同我说么”·小尚嗫嚅道:“道长,你上回说……说我的尸身若是被人施咒便可能无法投胎最后魂飞魄散……”·狐偃掐指算了算日子,道:“明日便是十四了,过了十五我带你去皇陵一看。”
小尚点点头,心想着原来今日已经十三了·明日又要闭门,他总算能休息了··十四的晚上,月亮又大又圆·今夜过了子时,便是十五··狐偃要闭门修炼,阿鲤阿鹤都不能进去,小尚自然也没什么可忙的。
他开了窗子,躺在床上看月亮,看着看着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他梦见河里的水草,还梦见夏天里的萤火,他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仿佛又回到了做鬼的时候·那时候虽然孤单,却挺自由,每天荒郊野地里胡乱奔跑,也没人来管他。
·半夜醒来,小尚发觉自己确乎飘在半空·他惊讶地往下看去,只见床上睡着一只莲藕娃娃,毫无生气,脸也不见了·他鬼叫一声,突然想起来时间过了子时,已经十五了。
他从窗子跑了出去,噼里啪啦敲着狐偃的窗户,没有人理他·于是乎他从窗户缝隙钻了进去··室内黑漆漆的,只有照妖镜在床上忽明忽暗··他想的没错。
他变回了鬼,是因为狐偃的法力消失了··此时的狐偃已经变成了一只白狐·他静静地坐在床前,镜子中有光照在漆黑的墙面上,慢慢显出画面来··“道长,道长”·小尚叫了几声。
白毛狐狸瞪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小尚嘿嘿笑了两声,在他身边坐下·狐偃也管不了他,就由他待着··画面里出现的是一个村落,小尚记得,这就是上月十五那日他看到的狐偃小时候所在的村子。
村子的风景很美,有山有水,一个年轻的女人挺着大肚子,坐在院子里缝着小衣服··那是狐偃的娘亲·很年轻,只十五六的年龄,长得很美,只是脸上的表情呆呆的。
不远处,花白头发的老妇不时叹气几声,却不忍当着痴女的面,也不忍对她有过多的苛责··小尚静静看着,画面很安静,没有上回追着小狐狸跑的村人·小尚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了就转过头去摸狐狸尾巴。
狐狸尾巴动了动,狐偃偏过头瞪了他一眼,道:“不要吵我·”小尚连忙坐回原位,顺手摸了一把狐狸毛茸茸的耳朵··画面的内容很平淡,来来回回就是那个女人和老妇。
狐偃静静看着画面,直到它完全消失··小尚心里明白,狐偃是在借着这画面看他的母亲·虽然他什么也没说,小尚也能感觉到,狐偃很爱她··“你过来,我看看从你身上还能再看见什么。”
小尚从镜子前走过,镜子反射出一道强光,照在小尚以及狐狸身上·镜中印出小尚的脸,清秀而无辜··两人静静等了一阵,镜子果然开始发光·一道光束从镜中射出,映照在墙面上。
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画面·一间古朴大宅之中,红色的莲花在盛放·刚刚下过一场雨,宅子里的一切看上去湿漉漉的,几个仆人正忙着修剪花园里的花草。
“道长,这间宅子也是我生前住过的么,怎么前几回都未曾见过”·白毛狐狸镇定道:“不急,先看看再说·”·书房之中,两个年级相仿的少年正在读书。
一个穿了白衣,神情严肃,认真地看着书中的内容·另一个穿枣红衣裳的少年则好动一些,读书读烦了,便将书放下,撑着脑袋去观察另一个少年··这两个少年均生得十分俊秀,年纪在十五六岁左右,看上去很要好。
小尚有些疑惑,他问:“道长,这两人是谁以前镜子里没出现过·”·狐偃也在疑惑·这并不像是小尚的生前情景··看这两个少年的打扮,并不是当朝,也不像前朝,更像是许久以前汉朝时的装束。
画面在变,两个少年年纪渐长·阳春三月,两个少年策马奔腾于杨柳岸边·他们笑着,看上去很快乐,很美好··小尚看了这画面,突然间心情变得愉悦起来。
他说:“道长,虽然不知道这两人是谁,不过他们看上去很高兴很快活·能有这样的好友,人生一定很有趣·”·画面停下,室内变得黑漆漆的。
狐偃道:“小尚,回你房间睡觉去吧,已经这么晚了·”·小尚在他眼前扭动着白色的身子,说:“道长,你忘了,我现在是鬼,晚上正是玩耍的时候呢。”
“明日过后,我恢复了原形,便带你去寻你的尸骨·”·小尚还沉浸在刚刚两个少年愉悦的世界中,他欢快道:“道长,一切就拜托你了,这些日子我可是卖力地给你干了不少活呐我现在可以出去溜几圈吗天亮前就回来。”
狐偃道:“好,你去吧,可别逃了·”·“不会的,我还等着你去找我的尸骨呢·”·小尚从窗子里溜了出去,狐偃则是面无表情地盯着镜面。
他用白色的爪子轻点镜面,镜面印出他的脸,一只雪白的狐狸··过了许久,久到狐偃以为镜子不会再有反应,镜子突然一亮,一道白光照在墙上··皎洁的月光下,小小白狐躲在草丛中瑟瑟发抖。
一个身着青灰道袍的男子走过,将它抱在怀中·狐狸惊觉有人将它抱起,死死咬住男子的手·男子却没有半分愠怒的表情,反而用另一只手抚摸着它的脊背,尽力安抚着它。
他是师傅尸解升仙之前收的最后一个弟子·若不是遇见师傅,他恐怕没办法自己活下去··母亲和外婆都去了,他在村里没有亲人·村里的人视他为怪物,他不可能再回去,只好流浪在外,每日以野果露水果腹。
正是月十五的时候·那日他在树下睡着了,一觉醒来,自己已经变成了狐狸·他将衣服包好藏在树丛里,四处寻找栖身之所·风吹过草丛,他远远听见狼嚎之声,吓得躲在草丛中瑟瑟发抖。
那时候师傅便将他抱了起来,不顾他的反抗,将他带回家中,给他洗澡,还给他喂了吃的··过了十五,他变回六岁的小孩的模样,他很害怕,怕那陌生的男子像村里人那样,将他视为妖物。
然而男子不过对他微笑,拿了一套小孩衣裳让他穿上,对他和蔼微道:“小弟弟,你不用怕,我不会伤害你·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收你为徒,教你法术·”·他那时才知道,原来这男人是个道士,会法术的。
后来他从师傅口中得知,他这样的半妖天生便具有灵力,比普通人更适合学习道术,这也是他收自己为徒的原因··时过境迁,师傅已经尸解登仙,他却没办法忘记师傅对他的好。
雪白的墙面上,男子抱着雪狐慢慢走着,往山下走去··狐狸脸上带着疑惑而惶恐的表情,趴在男子肩头·男子摸了摸它的脑袋,尽力安抚着,手掌上被咬出来的痕迹瞬间消失掉。
“师傅……”狐偃朝着画面中的男子轻轻唤道·“等我找到了那个男人,我便努力修炼,早日去寻您·”·作者有话要说:·☆、照妖镜(十九)·豫章王萧综投奔北魏后,受到魏主亲自接待,拜侍中,封丹阳王。
他宣告世人为生父萧宝卷守丧,更名萧赞,决意与萧衍脱离父子关系··魏主元诩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为他安排好封号和官位,便渐渐减少了对他的接见·他的归降虽一时轰动,但众人的目光不可能一直停留于他身上。
现在,不仅北魏国无人谈他,恐怕萧梁百姓都已经渐渐将他淡忘了罢··梁话与苗文宠二人皆道是魏主尚且年幼,实权握在胡太后手中,因此无权提拔人才。
不过萧综心中大概也明白,朝廷不可能重用贰臣·他的一辈子,恐怕就要这样平平淡淡过了··人道洛阳牡丹好,可惜现在花期已过·洛阳城内有伽蓝寺数间,也不知是哪间寺院钟声频频传来。
南梁亦多寺庙,萧衍就是个极度崇佛之人·除了处理国事家事,其余时间都在研读佛经,为国祈福·他为了修行,每日五更起身,甚至一日一餐,只吃素食。
萧综听到钟声,不禁一怔,想起佛堂中那人的身影,有恍如隔世之感·世事如云烟,现在的他已不再是南梁豫章王萧综,而是北魏丹阳王萧赞·这是他的选择,他不后悔。
母亲和妻儿还在萧梁,他不知他们下落·此时听见钟声,想及今后再也无法相见的亲人,萧综只觉胸闷难当··钟声一下下敲击着,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他遥望窗外明月,居然涕下沾襟。
“听钟鸣,当知在帝城·参差定难数,历乱百愁生··去声悬窈窕,来响急徘徊·谁怜传漏子,辛苦建章台·”·他吟了一句,苗文宠道:“王爷,您这是……”·萧综没有回答,反而推门而出,踏着月色,行至楼台高处。
今夜已过了十五,月亮缺了一角,却依然明亮动人··钟声似乎就在耳际,一下一下敲击着耳膜··“听钟鸣,听听非一所·怀瑾握瑜空掷去,攀松折桂谁相许·昔朋旧爱各东西,譬如落叶不更齐。
漂漂孤雁何所栖,依依别鹤夜半啼·”·苗文宠跟上前去,却被萧综拦在身后··“听钟鸣,听此何穷极二十有余年,淹留在京域。
窥明镜,罢容色,云悲海思徒掩抑……”·银色月光越过窄小的窗子,照在地面上,在地面上染出一小片银白··这是一间牢房·小,却收拾得挺干净。
萧纶躺在稻草堆上,稻草是新的,没有牢房里那股特有的霉味·大概是牢头怕得罪了他,特意换的·他毕竟是当朝皇子,虽然被革职,但指不定哪天就出去了,牢头可得罪不起。
白天里睡得太多,导致晚上睡不着·透过窄小的窗户看月亮,他突然很想念阿紫··他从小个性怪异,兄弟们不大搭理他·除了那个和事老大哥时常说他几句,做错事的时候会替他说话,其余的兄弟大概都不将他放在眼里。
于是他变着法子找乐子玩,他觉得毕竟人生不过百年,多找些乐子才是正事···前世今生三教九流到了南徐州之后,他遇见了阿紫·他知道阿紫是个妖精,也知道阿紫恐怕在利用他。
不过,他相信阿紫对他的情谊是真的·从没有人这样能跟他玩到一块,能出这么多新奇的点子让他开心·除了阿紫,真的没有别人了··他翻了个身,突然发现地上的月光没了。
回头一看,一位银发男子站在他身后,银色的发丝直垂到脚面,如一匹光滑的缎子··他是不怕鬼怪的,况且,这人他见过,他知道他跟阿紫是认识的··“见过邵陵王殿下。”
男子轻笑着说出他已被革去的名号,没有行礼,只是说了名号以表示他记得他·萧纶有些许不悦,他道:“你来做什么”·男子慢慢走近,脚下的稻草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邵陵王不想见阿紫”·萧纶撑起身子,连忙问道:“阿紫没死”·男子摇摇头,道:“死了。”
萧纶垂下眼帘:“那你在这里废话什么·”·“他被道士斩杀,不过我手里还有一丝他的魂魄·”·萧纶知道妖物具有不同寻常的本事,他问:“你可以让阿紫再活过来”·男子接着摇头,说:“这样说不准确。
我可以让他重生,从做一只普通紫貂开始·只不过他没有前世的意识,恐怕也不会记得邵陵王你了·”·萧纶闭上眼睛又躺下身去:“那你大可以随便拿一只假的来哄我,反正他没有了记忆,只是一只普通紫貂,我也不会辨别真假。”
男子从怀中拿出一只透明小瓶,里面有一股紫气在流转·他道:“你叫他看看·”·萧纶抬起头来,看着那瓶子,叫道:“阿紫……”·瓶中紫气突然亮了几分,似乎听懂了萧纶的话。
他道:“你能将他放出来吗”·“不行·这是不成形的魂魄,放出来就没了·”·萧纶问:“你来找我,究竟所为何事”·男子微微笑了:“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萧纶举起手上的铁链,说:“帮了你的忙,你便会让阿紫回到我身边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这样,哪有能力帮你”·“邵陵王放心,你身为皇子,自然福大命大。
片刻后,自会有人来救你·我与阿紫是好友,这件事是为了阿紫办的,想必王爷定会尽力去做·”·“你说吧,什么事·”·“王爷定能出去。
在下希望王爷出去之后痛改前非,在圣上面前认个错·”·萧纶瞥了他一眼,道:“这叫什么事”·“要让阿紫复活,要做的事情很多,这只是第一步。”
“你就别卖关子了,告诉我吧·”·远处,锁链被解开之声传来,远远地能看见一点火光·银发男子道:“王爷,有人来救你了。
出去后记得改过自新,留在台城·只有留在台城,接下来的事情才能继续下去,阿紫才能得救·”·萧纶还想再问什么,男子却瞬间消失,仿佛没来过一样。
脚步声渐渐近了·来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衣着朴素,眉角间带了些许愁绪··这是他特有的表情·萧纶打小没怎么见他开心过·他总是忧虑国事家事,为他人着想,滥好人一个。
这就是他的大哥,当朝太子萧统··“六弟,我来看你了·”萧统脸上带着担忧的表情,见牢中环境恶劣,不禁皱了眉头·“六弟近日可好,我跟三弟在父皇面前为你求情,父皇如今差不多气消了。”
萧纶想起方才那男子说过的话,连忙抓住牢房栏杆,道:“大哥,六真不想在牢里待了,牢里又脏又臭,还有老鼠,每日吃不饱睡不好的,六真已经知道错了……”·萧统叹了声气,道:“六真,大哥真不知该说你什么好。
你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这么胡闹·今日大哥放你出去,记得要好好在父皇面前认个错·”·萧纶连忙点头:“六真知道,六真定会好好跟父皇认错,以前是六真不懂事,现在六真已经明白了。”
牢头弓着身子将牢门打开,点头哈腰请他出来·萧纶抖了抖身上白色的囚服,抖下不少稻草·萧统伸手将他头发里的乱草清理了,道:“今日去我东宫住吧,我已命人收拾了房间。”
萧纶点点头,将情绪很好地掩饰了·不知那男人日后会让他做什么,不过……只要能再见到阿紫,做什么他都愿意··萧统在前面掌着灯笼,将漆黑的走道照亮,萧纶一步步紧跟在他身后。
出了牢房,明晃晃的月光照在地上,大地一片银白··萧统仰头去看明月,道:“三弟世缵回来了,七弟世诚过段时日也要回建康来·到了中秋,咱们兄弟大概便能聚齐了。”
说到此处,萧统似乎突然想起什么,表情变得凝重··“除了……除了二弟,大家都能回来·他这一去,恐怕就再也不相见了。”
在萧纶眼中,萧综不过是个叛臣,比他的荒诞更加大逆不道·他打小不同他亲近,因此倒没什么感触·走便走吧,也不知大哥有什么好伤心的·但他并不会打扰大哥回忆兄弟情谊,只道:“大哥,咱们快些走吧。
你明日还要处理公务,该早些歇下才是·”·萧统回过神来:“也是·不过……六真,你还真是难得,居然关心起大哥了·”他揽住萧纶的肩,说:“走吧,过去的就让他过去,人各有命。
你明日先歇息一日,后日等父皇有空了,我带你去向他认错·”·萧纶点点头,踩着月光往前走,心里默默地想着阿紫··谁来陪他他都不稀罕,除了阿紫……·作者有话要说:元诩:元诩(510年4月8日―528年3月31日),宣武帝元恪第二子,母宣武灵皇后胡氏,北魏第十位皇帝,公元515年―528年在位。
《听钟鸣》有两个版本,上面贴出来的是《梁书》版,《魏书》版如下:·《听钟鸣》·历历听钟鸣,当知在帝城,·西树隐落月,东窗见晓星··雾露朏腓未分明,乌啼哑哑已流声。
惊客思,动客情,客思郁纵横··翩翩孤雁何所栖,依依别鹤半夜啼,·今岁行已暮,雨雪向凄凄,·飞蓬旦夕起,杨柳尚翻低··气郁结,涕滂沱,·愁思无所讬,强作听钟歌。
北魏杨炫之《洛阳伽蓝记》第二卷 有记载《听钟鸣》的来源:·阳渠北有建阳里,里有土台,高三丈,上作二精舍·赵逸云:“此台是中朝旗亭也·”上有二层楼,悬鼓击之以罢市。
有钟一口,撞之闻五十里·太后以钟声远闻,遂移在宫内,置凝闲堂前,讲内典,沙门打为时节·初,萧衍子豫章王综来降,闻此钟声,以为奇异,造《听钟歌》三首行传於世。
·☆、照妖镜(二十)·十五过后,狐偃又变回人样,小尚也从野地里撒欢回来了··这回狐偃没有忙着将他塞进莲藕里,只让他暂时先飘着·小尚习惯了有肉身时吃饭的畅快,现在变成了鬼,觉得吃什么都不带劲。
师徒三人围坐桌边吃饭,小尚就阴恻恻地在边上看着·狐偃端了一碗饭在他跟前放下,用筷子竖着插在上头,道:“吃吧,别瞪眼了·”·小尚这才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晚上,阿鲤阿鹤都去睡了,小尚无聊地漂浮在半空,在道观里四处游荡·狐偃从房中出来,衣着整齐,还带了背袋,像是要出门去··“喂”他朝小尚喊了一声,“小鬼,咱们上路。”
小尚立马精神起来,不可置信道:“道长,你今日便要带我去啊”·狐偃身子往回一转,道:“你不想去吗不想去贫道回去睡觉了。”
小尚连忙跑到他面前,说:“唉,别别别,我想去着呢,十分想去”·狐偃带着小尚跨出门去·十五过后的月亮已经没那么圆了,但还是非常亮眼,大地被印上了银白。
小尚轻飘飘地跟在狐偃身后,慢慢往荒地里行去··前朝皇族多葬于丹阳皇陵,距建康城并不遥远··两人行至树林处,狐偃将小尚一把擒住,御剑而飞,很快便到了丹阳。
小尚被风吹得晕头转向,下地后晕乎乎地飘在狐偃身后·狐偃提醒道:“小鬼,别跟丢了·”·小尚急哄哄地跟上来,月光下,狐偃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小尚没有影子,他跟着狐偃的影子走,嘴里哼着歌谣·过了一会儿,他催促道:“道长,还有多久啊”·“快了·”·“道长,我真的能提前去投个好胎吗”·“能。”
“道长啊,能让我投身在富商家中吗”·狐偃慢下脚步:“你不想功名,不想前程”·小尚淡色的影子在月光下晃动,他说:“不了,我觉得有钱就好,一辈子安枕无忧。”
前面便是一大片陵墓·有记载的皇家陵墓怕被盗墓贼盯上,定要有守墓人·因这里是前朝墓地,荒废许久,并没有人在此守候·此处葬着好些前朝贵族,他们都安安静静地待在陵墓中,悄无声息。
小尚感觉了一下,道:“道长,真奇怪耶,我原本以为在这里会遇上不少同类,但幽魂似乎很少啊·”狐偃微微点头,道:“的确如此,可能是时间太久,都去投胎了吧。”
他一块块墓碑查看,终于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墓碑上,找到了“海陵王墓”几个大字··他查探了一下周围的土地,道:“这墓被人盗过·”·接着他看了看周边的几个,也都被盗过。
小尚变得义愤填膺起来,道:“居然盗我的墓,太不像话了坏蛋、坏蛋”·狐偃从袖中变出一把小铲,右手一指,那小铲子自己便奋力挖起土来。
史书上记载,萧鸾将萧昭文杀死后,厚礼葬了·这陵墓的确很大,下面还有密道··狐偃放出萤火,照亮墓道·他躬下身,慢慢走了下去··小尚跟在后面。
虽说这是他的墓穴,可他一点印象也没有·早知道他有个墓穴,他就在这儿歇着了,免得在荒郊野地里游荡··墓穴周围放置的是一些生前用品·小尚环顾四周,狐偃说的没错,很多东西放置散乱,显然是被人动过。
估计值钱的东西早就被拿走了,剩下的全是些不值钱的··普通的山水屏风,普通的铜盆,普通的碗筷,还有一些小玩具,木剑和木马……都是些平时用的器具,加上小时候玩的玩意,上面全落满了灰尘。
再往前走,墓穴深处是一副上好的棺木·小尚停了下来,突然有些害怕见到自己的尸骨··这么多年过去,那里面早就只剩白骨,估计会很难看吧··他用手捂着眼睛,狐偃右手轻轻一拂,棺木便慢慢打开。
棺木共有三层,旁边放置着一些陪葬品,也只剩了寥寥几件··墓穴中绿莹莹的萤火在飞舞,最后一层棺木开启后,狐偃只轻声道了一句:“果然如此·”·小尚不知道果然如此什么,连忙将手放下,朝前看去。
原来棺木中根本就没有他的尸骨·尸骨倒是有一具,小小的,连婴孩都不如,明显不是他的··“道长,这是什么”·“是猫骨。”
“那我的尸身呢”·“不知道·”··前世今生三教九流小尚有些闷闷的·狐偃将棺材盖放下,带着小尚出了陵墓,然后再细细将土填上。
小尚有些心急,他想早点投胎的·他再次问道:“道长,我的尸身怎么办到哪里去找”·“暂时不清楚。
我过段时日再带你出去吧·你好好想想,你最早是在哪里游荡的·”·小尚的思绪有些混乱,他道:“我有记忆开始,便是在我遇见你的荒地附近。
但之前有没有在别的地方待过,我实在是不记得了……”·月光下,狐偃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小尚在他身后,默默地对手指··“道长……道长啊,你一定要记得替我寻回尸身喔……”他很害怕,他会这样凭空消失。
狐偃说:“行,我知道了·我们先回去吧,我再休息一日,便为你重新做一个肉身·”·小尚听见“肉身”两字,又兴奋起来·他觉得做人还是有做人的好处的,可以和人打交道,和人一起玩,不用飘来飘去。
脚踏实地的感觉,有时候就是这么好,尤其是在做了多年的鬼之后··“道长啊,我想吃莲藕夹肉,还有肉包子”·“好啊,你回去之后自己做。”
小尚笑嘻嘻地跟在后面,一团白影在月光下忽隐忽现··此时,狐偃怀中的照妖镜突然之间有了反应·狐偃将它从怀中拿出,一束白光照在丛林深处。
小尚停下脚步,站在狐偃边上看着··照妖镜自顾自地投影着影像,起初狐偃还以为是这陵墓中的鬼魂引起的共鸣,看了一阵却发觉是镜中上回便出现过的两位少年。
杨柳依依时节,上回的白衣的少年背着包袱去了渡口,枣红衣裳的少年跟在后面,为他送行··船快开了,红衣少年却不愿离去·白衣少年揽了他的肩,同他说了一阵,红衣少年点点头,将眼泪憋了回去。
船开之后,红衣少年终于忍不住眼泪,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家丁就在他身后,牵了马过来交给他··红衣少年在渡口边站了很久,终于翻身上马,骑马而去。
“道长,这是上回咱们见过的那两个人·”小尚变得开心起来,他说:“他们好像很要好的样子,可是……为什么我们总能看见他们呢”·狐偃摇摇头,道:“暂时不清楚。”
红衣少年骑马绝尘去后,画面渐渐消失·清冷的月光照在地面上,四周一片寂静··狐偃将照妖镜收进怀中,对紧跟在他身后的小尚说:“咱们走吧,再不走就天亮了。”
&lt第一卷完&gt·作者有话要说:·☆、蝴蝶扇(一)·烈日炎炎,柳树上知了叫个不停·东宫之中,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正将夜光杯斟满··他身着素纱绸衣,身旁两个宫女正为他执扇扇凉。
他仰头饮下一杯酒,身边宫女小声道:“三爷,太子殿下来了·”·太子萧统身着素衣,远远走了过来,见男子如此享受,不禁微微摇头:“三弟,你在你封地上逍遥也就罢了,在我东宫也是如此,真是教坏我宫人。”
男子仰头去看萧统,一双桃花眼尤其漂亮,左眼角下方一颗小小黑痣更是添了丝妖冶之气·他道:“大哥,这不是天气热嘛·我在你宫里已经够节俭了,若是在我封地,光扇风的丫头就有四位,房间里还要放满冰块驱热。
大哥当真是对自己太狠了……”·萧统在他身边坐下,喃喃道:“世赞,咱两是同一个母妃生的,你喜欢的,怎么跟为兄差这么多”·“呵,大哥,这可要问你自己了。
咱们兄弟之中,就数你最克制最节俭最勤快·不过也难怪嘛,你毕竟是太子,将来的一国之君,克制一些也总是好的·”他挥挥手,对宫人道:“来来来,太子殿下辛苦大半天了,多给咱们太子扇扇。”
萧统摆手:“不必了,我还有点事情要办·我过来是想告诉你,七弟要过来了·”·“七弟”男子一听“七弟”二字,眼睛立马亮了。
皇三子萧纲与皇七子萧绎并非一母所生,但关系却相当融洽·萧统见自己亲弟如此兴奋,心里不禁有些酸溜溜的:“你倒跟他处的好,比我这亲哥哥好多了。”
萧纲笑道:“哥,我当然是在乎你的,在我心里,可没别人比得上你了·”·“你成天拈花惹草,一会儿喜欢这个,一会儿喜欢那个,我可不敢跟你较真。
好了,我该走了,你继续·”·萧纲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笑道:“恭送大哥·”·萧统走后,萧纲明显有些坐不住,对身边两个宫人说:“你们,一个去将我最近作的诗作拿来,顺便将文房四宝带上。
另一个到我房中将我放宝贝的匣子打开,里面有个黑色礼盒,放了一支白玉簪·我要将这簪子送给七弟·”·宫人行了个礼,连忙去了··萧纲连喝了两杯,看着竹帘外炎炎烈日,有些迫不及待。
日头偏西,小宫女小跑上前,在他耳边轻声道:“三爷,七爷来了·”·萧纲眼睛一亮,穿上鞋子道:“来了我前去迎接。”
他刚走几步,一个少年大步跨了进来·这少年大约十六七岁,个子已经十分挺拔·他身着戎装,腰间配了一把宝刀,威风凛凛··他面容清俊,稚气未脱,却神色沉着,有些少年老成。
他还是少年,个子虽高却不如萧纲·此时他抬起头来与萧纲对视,仔细一看,能发觉他的右眼似乎蒙着一层薄雾,透着一层死灰,不如左眼那般明亮··萧纲将手搭在他肩上,笑道:“小七,你终于来了。
幸好你今日准时来了,大哥准备在东宫开一个诗会,已经回建康的几个兄弟都会参与,还有一些当朝名士·若是你今日不到,就错过了·”·萧绎微微点头,问:“有哪些人”·“你,你大哥,我……还有老六。
老四身体不好,在家养着呢,大哥问过他了,他来不了便让他好好养病·老五还没赶回来,不然他也会来的·老六上次犯事之后就一直留在台城,随时都能见他,他也乐意来。
老八也是没赶上,据说过几日就来了……”·萧绎听了萧纲的话,道:“我知道了·我风尘仆仆而来,身上的衣裳都没来得及换,还要借三哥的地方洗洗尘,免得晚上遭人笑话。”
萧纲笑道:“快去吧,这也不是我的地方,是大哥给准备的·你也知道的,大哥一向俭省,所以我稍稍改造一番,保证比原来要舒适……”·萧绎跟他也不客气,将佩剑解了交他手上,便在宫人的引导下进入萧纲的卧室沐浴。
萧纲接了剑,拿在手里把玩一整,道:“当真是把好剑,配着怪威风的,改日本王也去弄这么一把·”·萧绎沐浴完毕,换了套水蓝色长衫,头发披在脑后,看上去柔和不少。
萧纲凝视着他的右眼,不禁又一次为他惋惜·他这位七弟天生有才,加之勤奋,年纪轻轻就在很多方面颇有造诣,就连他这个当哥哥的也不禁佩服·只可惜七弟在年幼时患了眼疾,因为父皇太过关切反而导致医治失误,右眼失明。
每次他凝视着他的右眼,总免不了为他惋惜,惋惜这样一个才子,怎的就瞎了一只眼呢·萧绎被他盯久了,有些不大舒服,拿了自己的佩剑就往一边去了。
他因右眼失明有些敏感,当他人长时间盯着他的脸看时,总有些不舒服··萧纲察觉到自己的不对,连忙将桌上的点心端到他面前,道:“七弟,赶了那么久的路,已经饿了吧现在晚宴还没开始,先吃几块点心垫垫肚子。”
萧绎伸手拿了两块,看了天色,道:“太阳快落山了,大哥回来了么”·萧纲笑眯眯地看着他,道:“等你吃完这几块,我们就去前院找他。”
萧纲向来喜好诗文,喜好玩乐,像这样的诗会,他早就翘首期盼·尤其是他看重的七弟也在,想必今晚会十分热闹·他拉着萧绎早早地往前院去,几个宫人正忙着收拾院子,摆放桌椅。
厨房里也十分忙碌,下人们进进出出,将精致的糕点和新鲜的果品先呈上桌,等客人来了,还有主菜和美酒··萧纲拉着萧绎选了个喜欢的位置先占着,他对下人招招手,道:“先给本王来两壶酒。”
下人连忙满脸堆笑,不到片刻便拿了两壶美酒过来··萧纲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萧绎倒了一杯,道:“七弟,他们不在,咱们先喝几杯·”·兄弟两干了一杯,萧纲斜眼望去,只见远处走过一位小小少年。
距离虽远,但萧纲一眼便看出少年容貌上乘·他放下酒杯,轻声说了句“去去就回”便追着少年走了·萧绎也不拦着,他自顾自倒了一杯,慢慢饮下。
晋安王萧纲风流,天下皆知·他这位三哥好美色,而且无论男女·常常在路上碰上漂亮少男少女,就走不动路了··萧绎猜的没错,萧纲的确是寻着少年去的。
这位少年尚且年幼,只大约十三四的年龄·肤白胜雪,唇若涂丹,还处在雌雄莫辩的年龄·萧纲寻过去时,只见太子萧统已经回府,那位少年正兴致勃勃地同他说着什么,萧统心情似乎挺不错,和善地同他交谈。
二人谈了很久,萧纲打了个呵欠,也不知两人会说到什么时候,心想着这少年说不定是正是太子府上的·不过他来了这么久,也没见着,莫非是大哥金屋藏娇·他带着一肚子疑问,回了座上,悄声同萧绎八卦:“唉,七弟,大哥好像养了个娈童呢,怪漂亮的。”
对此萧绎是不信的,他道:“大哥为人挺正派,没听说过他有这爱好·”·“没听说不代表没有啊……再说,养娈童就不正派了”·萧纲还想再同萧绎辩驳几句,却见那少年远远地来了。
萧绎道:“三哥眼光不错,这孩子长大了必定一表人才·”·萧纲见了美貌少年,兴致一来,打量着少年,随口吟道:“娈童娇艳质,践董复超瑕。
羽帐晨香满,珠帘夕漏赊·翠被含鸳色,雕床镂象牙·妙年同小吏,姝貌比朝霞……”·萧绎瞥了他一眼,刚想提醒他一句,人家可能会听见。
可萧纲沉浸其中,主角走到他跟前,他才停下不念了·以这少年跟萧纲的距离,萧绎觉得人家恐怕早就听见萧纲嘴里念的娈童诗了·但这少年仿佛没听见一般,脸上也没有不悦的神情,微笑着朝他二人行礼。
“见过晋安王、湘东王殿下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实在是三生有幸·”少年洋溢着青春活力,如初生牛犊·他道:“晋安王殿下可能不认识我了,好几年前家父曾经带着我去见过您呢。”
“哦你……”少年这么一说,萧纲子脑子里尽量地回忆,却想不起少年究竟是谁··“我乃晋安国常侍庾肩吾之子庾信,字子山,小字兰成。
家父跟随您多年了,但兰成很少见您,王爷不记得兰成也是自然的·”·萧纲有些不好意思:“原来是兰成啊,没想到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萧绎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仿佛在看好戏。
萧纲有些尴尬,连忙道:“兰成今日也是来参加诗会的”·庾兰成的名号在建康小有名气,这孩子年纪小小便博览群书能作诗为文,有神童之称。
亏得他父亲在自己手下做事,他却不认得,差点出糗··庾信回道:“是,不过兰成只是过来观摩的,拙作就不敢丢人现眼了·”·说完这话,他转过身对萧绎道:“湘东王殿下的名声兰成早有耳闻,也拜读过您不少诗作,您是兰成的榜样。”
萧绎依然面无表情,他道:“庾公子言重了,建康城中有识之士不少,谁都不敢妄自尊大,萧某亦不敢·”··前世今生三教九流庾信微微笑道:“湘东王殿下太过谦逊了。”
庾信还想说点什么,萧纲走到他面前,在他和萧绎之间建了一堵人墙·他笑眯眯道:“兰成啊,令尊有没有让你看过我晋安王的诗作”·“有啊。
您与湘东王互相应和的诗作,兰成看了不少·”·萧纲不死心道:“还有呢”·“嗯,刚刚您念的那首娈童诗也相当不错……”·萧纲脸上无光,立马萎了下去。
兰成毕竟是自己下属之子,他这样轻薄调戏,简直太胡来了··萧统见几人谈天,走了过来,道:“看来你们都认识了,这便是庾大人的幼子兰成,在建康已小有名气了。
他年纪虽小,却博览群书勤学好问,诗文都不错·他这次来,便是想跟你们多认识认识,大家相互交流·”·萧纲应了声是,一下子想不到说什么,有些尴尬。
期间又有几个诗人前来,萧统连忙接待·萧纲只好笑道:“兰成啊,肚子饿了么坐下吃点东西吧·”·萧绎对萧纲的行为简直不忍直视,偏过头去喝酒。
兰成倒也不拘泥,笑着坐下了,并不在乎先前萧纲说过的话,毕竟诗会才是他最关注的的事情··作者有话要说:因为出现的皇子太多,某人把这些皇子再梳理一遍。
萧衍一共有八个儿子:·长子昭明太子萧统,母丁贵嫔·次子豫章王萧综,母吴淑媛·三子梁简文帝萧纲,母丁贵嫔·四子南康简王萧绩,母董淑仪·五子庐陵威王萧续,母丁贵嫔·六子邵陵携王萧纶,母丁充华·七子梁元帝萧绎,母阮秀容·八子武陵王萧纪,母葛修容·梁简文帝萧纲(503年―551年),字世缵,南兰陵(今江苏武进)人,梁武帝萧衍第三子,昭明太子萧统同母弟,母贵嫔丁令光,南北朝时期梁朝皇帝、文学家。
由于长兄萧统早死,萧纲在中大通三年(531年)被立为太子·太清三年(549年),侯景之乱,梁武帝被囚饿死,萧纲即位,大宝二年(551年)为侯景所害·萧纲因其创作风格,形成“宫体”诗的流派。
梁元帝萧绎(508―554),字世诚,小字七符,自号金楼子,南兰陵(今江苏武进)人·南北朝时期梁代皇帝(552年―554年在位)·梁武帝萧衍第七子,梁简文帝萧纲之弟。
庾信(513—581)字子山,小字兰成,北周时期人·南阳新野(今属河南)人·他自幼随父亲庾肩吾出入于萧纲的宫廷,后来又与徐陵一起任萧纲的东宫学士,成为宫体文学的代表作家;他们的文学风格,也被称为“徐庾体”。
附上萧纲所作《娈童》诗全文,出自《玉台新咏》·《娈童》·娈童娇艳质,践董复超瑕··羽帐晨香满,珠帘夕漏赊··翠被含鸳色,雕床镂象牙··妙年同小吏,姝貌比朝霞。
袖裁连璧锦,笺织细穜花··揽袴轻红出,回头双髩斜··懒眼时含笑,玉手乍攀花··怀猜非后钓,密爱似前车··足使燕姬妬,弥令郑女嗟。
·☆、蝴蝶扇(二)·沉香的味道令小尚昏昏欲睡·他打了个呵欠,等狐偃同清悠交谈··最近清悠找了个徒弟,一只小黄鹂,变成人是十二三的小女孩,模样挺娇俏。
不过她还掌握不好变化的分寸,因此清悠特地请教狐偃该如何教导弟子··狐偃教了那小黄鹂精几个时辰,小黄鹂这会儿已经累了,正站在清悠肩上休息··狐偃和清悠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话,小尚只顾吃点心,吃完了便眯着眼睛看这两人。
“狐兄,今晚东宫诗会,太子举办,清悠要去捧场,狐兄可有兴趣”·狐偃摆摆手,道:“诗会是文人骚客的事情,贫道便不参与了,我即刻便走。”
清悠立马道:“别啊,狐兄且坐一阵,待我换身衣裳前去东宫,顺道送你师徒·”·夏日炎炎,清悠为了赴会,居然穿了套衫·里面是一件黛色长衫,绣了云纹,外罩一层素纱,流光溢彩。
虽然知道清悠穿的定是上好的丝绸制衣,透气得很,但看着便怪热的·小尚问:“清悠大哥,你穿成这样不热么”·清悠拿扇子轻敲他的头,笑道:“热是自然的,不过今日可不能输了场面。
我清悠的诗文比不得他人,穿衣可不能输·”·小尚翻了个白眼,道:“定不会的,别人不会穿得像个大花蛾子·”·清悠正要生气,狐偃轻笑,道:“小尚快走,清悠兄多有得罪啊。”
清悠道:“好你个小尚,看在狐兄的面子上这回就算了,我送你们出去·”·清悠在门前拦了辆马车,送狐偃和小尚上车·建康城夜里起了风,一匹白马飞驰而过,狐偃瞧了马上人一眼,不禁眉头紧皱。
“这邵陵王怎的已经无事了”·清悠咳了两声,有些尴尬·他道:“太子殿下……比较念兄弟之情,加之陛下也是多情之人。”
小尚义愤填膺:“怎能这样这邵陵王做了那么多混蛋事,才不过短短数日便放出来了”·狐偃拍了拍小尚的肩,道:“上车,宫廷之事,少非议为妙。”
小尚乖乖上车,清悠朝狐偃拱拱手·他道:“狐兄慢走,清悠要往东宫去了·”·狐偃朝他拱手,道:“后会有期·”·夜幕降临,东宫之中华灯初上。
此次诗会受邀之人并不多,除了几位皇子,便只有皇子亲信和几个当朝名士·萧纶拉紧缰绳,马蹄停下·他下马,东宫守卫皆识他,即刻开门相迎·他将马匹交托给东宫守卫,朝前行去。
一路灯火,宫人行色匆匆,忙着为客人添置酒菜·他是来得晚的,大部分受邀之人已各就各位··萧纲见萧纶前来,起身道:“六弟,你可来了·”·萧纶笑着同他寒暄:“三哥,好久不见,又俊了。”
萧纲拍了拍他的肩,道:“六弟,你瘦了·”·萧纶微微低头:“还好……”·“六哥,这边还有空位,快坐下吧。”
萧纶抬头循声看去,才发觉萧绎也在,他道:“原来七弟已经回建康,怎的不曾听到你消息”·“我是今日才回的建康,马不停蹄便来东宫找三哥,听说今晚有诗会,便留下了。”
萧纶在萧纲和萧绎身边坐下,刚喝了一杯酒,萧统便出面说话,宣布诗会开始··萧统身着素色长衫,依旧是平日里的装扮,并未盛装·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簪了一支檀木簪,精神奕奕。
他道:“欢迎诸位来东宫作客,今日我邀诸位前来,便是想诸位尽展才华,相互切磋,以诗会友·中秋将至,今夜我等便以月、相思、或咏怀为题,诸位将诗题于笺纸之上,匿去名字,令众人评比……”·萧纶饶有兴致插话:“大哥,若是写得好,能有何奖赏”·“自会有赏,今日到会者皆能获赠一份礼品,只不过礼大礼小有所分别。”
萧纶继续道:“大哥,听说你藏书阁里有不少宝贝,能否让诸位开眼,或是慷慨赠送一二”·萧纲笑道:“六弟,你什么时候变得跟五弟一般爱财了”·萧纶辩解:“我知道大哥两袖清风勤俭克己,府上并不会有多么贵重的物品,我不过想见识大哥的藏书阁罢了。”
萧统道:“六弟倒是好兴致·好,诗会前五者,可以去我藏书阁一看,挑一件宝贝·”说罢,他在自己位置上坐下,命人唤来宫廷乐师,为诸人助兴。
可去太子藏书阁一看,是莫大之荣幸,到场文人无不兴致高昂,跃跃欲试,就连几位皇子也颇感兴趣·月至中天,东宫之中琴瑟之声传来,凉风习习,散去白日炎热。
文人提笔作诗,偶尔交谈几句,饮酒一杯··萧纲对此次诗会相当重视,收拾了玩乐的心情,连忙将心思用到作诗上·今日来者高手众多,他可不想跌出前五,丢了脸面。
萧绎沉着冷静,一鼓作气,提笔便来·萧纲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七弟已经想到了”·萧绎道:“三哥莫急,七符不过是在起稿。”
一个时辰之后,诸人陆陆续续将诗作交予萧统,今晚将由他和几个近臣选出五篇佳作,贴出来供众人鉴赏··萧纲将诗作交予萧统,在位置上坐下,倒了一杯酒,道:“七弟,你猜猜今晚谁能拿到魁首”·萧绎说:“这可就难说了。”
他的目光转向一位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那少年面容端正,自有一种祥和之气,身着一套青色长衫,衣着素雅··萧纲问道:“他是谁”·“他正是有‘当世颜回’之称的徐陵徐公子。”
“哦,他父亲徐大人我也熟识,只不过我跟他见得少,跟兰成一样,现已经认不得了·”·萧统与手下近臣从几十篇诗作中遴选出十篇,几经讨论,选出五篇,贴于花灯之上,由宫人挑灯绕场一周,挂于高处,令在场之人鉴赏。
一会儿的功夫,五首诗作便贴于五盏花灯之上,婀娜宫女莲步轻移,诗作在众人面前一一展示··第一首诗作:·《代秋胡妇闺怨》·荡子从游宦,思妾守房栊·尘镜朝朝掩,寒床夜夜空。
若非新有悦,何事久西东·知人相忆否,泪尽梦啼中··萧纲一边用折扇给自己扇风,一边轻声与萧绎交谈:“此诗为闺怨之诗,感情真切,真情流露,切合相思之题……”·萧绎在一旁微微点头。
萧纶微笑道:“谢三哥夸奖,这首诗正是六真所作·”·萧纲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喜道:“六弟,你当真是越发精进了,三哥还以为你不善诗文,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第二首诗作:·《拟咏怀诗》·寻思万户侯,中夜忽然愁·琴声遍屋里,书卷满床头··虽言梦蝴蝶,定自非庄周·残月如初月,新秋似旧秋。
露泣连珠下,萤飘碎火流·乐天乃知命,何时能不忧··“此诗为咏怀之作,借庄周梦蝶之事,道思乡之忧,实乃上乘之作,不知所作者谁不过看这意境,不像是年轻人能写出来的。”
萧绎喃喃道:“‘虽言梦蝴蝶,定自非庄周……’这句挺有意思,庄周梦蝶之典,果然动人·”·第三首诗作:·《有所伤》·可欢不可思,可思不可见。
余弦断瑟柱,残朱染歌扇··寂寂暮檐响,黯黯垂帘色·唯有瓴甋苔,如见蜘蛛织··入林看陪礧,春至定无赊·何时一可见,更得似梅花。
三盏花灯过了,萧纲突然叹了一声气·萧绎不解,萧纲轻声叹:“今日三哥只得了个探花……当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萧绎道:“三哥的诗作当真是好,相思入骨正切合题意。”
第四首诗作:·《乌栖曲四首》·沙棠作船桂为檝,夜渡江南采莲叶·复值西施新浣沙,共向江干眺月华··月华似璧星如珮,流影澄明玉堂内·邯郸九枝朝始成,金巵玉盌共君倾。
交龙成锦斗凤纹,芙蓉为带石榴裙·月下城南两相望,月没参横掩罗帐··七彩隋珠九华玉,峡虹为歌明星曲·兰房椒阁夜方开,那知步步香风逐。
前世今生三教九流·第四盏花灯过了,萧绎不语·萧纲道:“七弟,这首可是你的诗作”·萧绎微微点头··萧纲诧异道:“连七弟的诗也只能是榜眼,我倒想知道谁是魁首。”
第五首诗作:·《杂曲》·倾城得意已无俦,洞房连阁未消愁·宫中本造鸳鸯殿,为谁新起凤凰楼··绿黛红颜两相发,千娇百念情无歇·舞衫回袖胜春风,歌扇当窗似秋月。
碧玉宫妓自翩妍,绛树新声最可怜·张星旧在天河上,从来张姓本连天··二八年时不忧度,旁边得宠谁相妒·立春历日自当新,正月春幡底须故。
流苏锦帐挂香囊,织成罗幌隐灯光·只应私将琥珀枕,暝暝来上珊瑚床··第五盏花灯到达他们面前,萧纲与萧绎一看,不禁都称佩服··萧纲道:“七弟,他与你竟是不相上下。”
“三哥谬赞,七符还不及这位兄台的文采·”·等众人都欣赏了诗作,萧统一名近臣朗声道:“请花灯上诗作之主一刻后前去东宫藏书阁,与太子一聚。”
萧纲轻笑一声起身,拉了萧绎和萧纶,道:“我们绕道过去,差不多也要多费一刻·”·他们走远了,期间席间文人有所走动,却不是往藏书阁去,不过是相互问候结识。
过了一刻,两位少年起身,他们几乎是相视一笑·这两位少年,便是徐陵与庾信··徐陵年长庾信五岁,今年已满十八·他们父亲均在朝中做官,又都是爱诗之人,从前便有过几次走动,因此彼此都认得。
庾信朝徐陵拱手,道:“徐大哥,真是有幸了·”·徐陵微笑道:“兰成小小年纪便出手不凡,实在令徐大哥刮目相看·走吧,三位皇子已去,我们不能让太子殿下久等。”
作者有话要说:徐陵(507~583)字孝穆,东海郯(今山东郯城)人,徐摛之子。南朝梁陈间的诗人,文学家。早年即以诗文闻名。八岁能文,十二岁通《庄子》、《老子》。长大后,博涉史籍,有口才。徐陵幼小的时候,就被高人赞誉为“天上石麒麟”、“当世颜回”,他家族成员都非常刚正严肃、又诚恳谦逊。
PS:《玉台新咏》的编撰者正是这位有才的徐陵大大··上面列出的诗作,除了庾信的拟咏怀诗之外,皆选自《玉台新咏》中他们本人的诗作·其实庾信的那首诗并非他前期所作,而是他后期羁留北地之时的作品,一共有二十七首,上面所选的是其中的第十八首。
《拟咏怀二十七首》是庾信仿阮籍《咏怀八十二首》所作···☆、蝴蝶扇(三)·萧纲等人到藏书阁时,萧统已经到了·身边一个侍从替他掌灯,同他一起等待即将参观藏书阁之人。
他站在门前,命人将阁楼门打开,道:“这藏书阁靠外的部分我倒常用,靠里的没怎么动过,东西放得比较杂乱,有些还是前朝之物,没经过清理·”·萧纲笑道:“正是前朝之物才有趣,大哥这样的,也不会搜罗什么珍宝,在前朝之物中还有可能找到宝贝。”
此时,庾信和徐陵也已跟上,萧纲见了这二人,心里早有预料·他笑道:“兰成,难不成今晚的魁首竟是你”·庾信恭敬道:“晋安王抬爱了,兰成写的是拟咏怀,不过区区第四。”
“你年十三便有这样的心境,也实在令人佩服了·徐陵徐兄有‘当世颜回’之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徐陵拱手道:“多谢晋安王抬举,孝穆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萧纶没同他们客气寒暄,等萧统开了阁楼门便进去转悠·里面放了许多书籍,有新有旧,还有文房四宝,花鸟山水画作等物··萧统道:“诸位不必自谦,你们均为当朝才子,才学上数一数二,将来都是我梁国的栋梁。”
宫人将藏书阁中的灯掌上,室内明亮如昼··庾信轻步踏入室内,见书架重叠,只叹这藏书阁书卷之多·他恭敬问道:“太子殿下,请问这阁楼里的任何一件东西都能带走么”·萧统微微点头:“兰成要什么便说吧,我身为太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会反悔。”
庾信微微一笑,走到书架中去,慢慢看书架上放置的古籍··萧纶转了一圈,问:“大哥,你这里可藏了前朝的宝贝”·兄弟几个皆是一笑,萧纲道:“六弟,你果然是原形毕露了吧想找宝贝不该找大哥,该找你三哥啊。”
萧统扑哧一笑:“我这儿的确没什么宝贝,你去后面看看,说不定能找到前朝字画·”·庾信在书架间转悠,常用的或是较为少见的书籍家中自有,他抬眼看去,恰巧见头顶上一册厚厚的书籍,名唤“蝴蝶丹心卷”。
这书名从未听过,然而这厚厚一册亦不像是寻常之作·他踮起脚尖,想将书卷拿下,然而他人小个子不够,还差了一截·他有些尴尬,正想叫人帮忙,一只手却将那书拿了下来。
“‘蝴蝶丹心卷’呵,有意思,这样厚本的书籍,本王居然从未听说过,也不知是何人所作·兰成,你也对此有兴趣”萧纲笑眯眯地看着庾信,将书本上的灰尘拂去,便将书递给他:“兰成够不着,可以让本王帮忙,不用客气。”
庾信微微脸红:“晋安王殿下不是也有兴致么兰成万万不敢同晋安王争……”·“哎,这书是兰成先看见的,便归你兰成了。
本王感兴趣的东西多了去了,也不是样样都非得到不可,你说是吧”·本王还对你兰成颇有兴趣呢……·萧纲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没有说出口。
庾信抱着书,腼腆道:“如此,兰成便谢过晋安王了·”·庾信从书架后走出,将那本精装的书册翻开,却一下子愣住了·因为这并不是一本书,书只是外表,里面装着一个黑色的长形盒子。
他将黑色的盒子翻开,里面则是一把折扇·打开折扇,折扇上空空如也,白纸一张·只有扇柄处有些花纹,为白玉包裹,刻有蝴蝶图案,栩栩如生··萧纲跟在庾信身后,见了这折扇,问萧统道:“大哥,你这书是什么玩意儿,里面只有一把没题字的白扇这不是唬人么”·萧统走至庾信面前,拿了折扇细看,道:“这不是我的东西,估计是前朝之物。
兰成另外再挑一件吧·”·庾信笑道:“兰成倒觉得这扇子漂亮,也有趣味·空白之物正好令兰成题字画画,兰成喜欢,不再挑了,谢太子殿下恩典。”
见其余之人还未挑好,庾信便借了藏书阁中的文房四宝,将方才所作之诗提于扇面之上,又绘了蝶恋花之图·“虽言梦蝴蝶,定自非庄周·”之句,倒同这蝴蝶扇之名万分搭配。
萧纶转了一圈出来,手上多了个沉香木盒子·萧纲凑上前打趣:“六弟,你找着宝贝了”·萧纶将盒子打开,里面装的是一个白玉扳指。
他道:“大哥清正廉明,哪里会有什么好宝贝这是我能找着的最值钱的东西了·”·“六弟你不是真穷吧专找值钱的东西去了。”
“呵,令兄弟们见笑了,我不过是好奇大哥能有什么值钱宝贝罢了·碰巧看见这个,就拿了·”·再看另外几位,萧纲挑了一块上好的古墨,萧绎挑了一套古书,徐陵也挑了一套书。
几人寒暄一阵,夜便深了··萧统道:“夜深了,兰成,你父亲可曾派了人来接你”·“是的,父亲派了家丁在门外等候,我一出去便能见着。”
·“那我便不用担心了·今日时间不早,诸位该回的便回去歇息·七弟今日刚到,就同三弟住我府上·六弟若是乐意,也可以在我处留宿。”
萧纶道:“不必了,我同父皇说好,要早些回去·”·几人散去,萧纶慢慢走出东宫,纵身上马·庾信同徐陵走在后面,看着白马消失在夜色之中。
庾信的家仆已至,忙着叫少爷·他朝徐陵拱手,道:“徐大哥,兰成这就回去了,后会有期·”·徐陵笑道:“后会有期·”·庾信将那蝴蝶扇捧在手上,这是太子所赐之物,父亲看了一定会欢喜。
建康城郊,桃花道观·狐偃将一些祭祀之物放在案上,在月下点起香烛·小尚不解,在一旁默默看着·阿鹤阿鲤两小孩已经睡了,小尚睡不着,出来看月亮。
等狐偃停下动作,他问:“道长,你今天是要做什么,祭神”·狐偃道:“今日是我师傅尸解成仙的日子·”·小尚哦了一声,道:“成仙了不是很好么”·“自然好。”
狐偃不回答别的,小尚不说话了,把桃子咬得咯嘣响·狐偃也没有要同他说话的意思,烧完了香烛便将东西收拾了··狐偃仰头看天边明月,日子快到中秋。
中秋月圆之夜,比任何一个夜晚更加麻烦·看来他得提前闭关了··“小鬼,没事儿回去睡觉,明天早点去城里买香烛回来·”·小尚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尘,道:“我回去睡了,道长你也早些休息。”
小尚走了,空旷的院中,狐偃挥手拂去香烛灰尘,天边弯月如勾··他想,镜中出现的那两位少年,估计跟他或是小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然而中秋将至,他得将力气留着,为自己算卦要留到中秋之后了。
御花园深处·萧纶回去后并未向父亲请安,而是避开宫人,来了御花园··空气中漂浮着桂花的香甜气息,月光下,他焦急地寻找着什么··“邵陵王殿下,久等。”
身后突然传来人声,月光下,银色长发的男子对他微笑·这男子,正是狐妖清越··萧纶道:“无事·我去了我皇兄的东宫,藏书阁里并没有什么宝贝,我只带了这个。”
说着,他将白玉扳指递上前去··清越接了扳指,拿到跟前查看·他道:“不是·并不是这件·”·萧纶有些焦急:“那先生究竟要本王寻什么样的宝贝”·清越笑道:“王爷莫急。
这宝贝被封印住了,我只能大约感觉到这宝贝就在建康,尤其是台城东宫这块·不过封印不解,我也无法具体查出究竟是何物·”·萧纶怒道:“那本王要怎么做每天去皇兄那儿拿一件东西过来么”·“不了,中秋将至,那件东西被封印的时间过长,总会有松动的时候。
我能察觉到,它的力量正在慢慢变强·或许再等一段时日,它的力量便会重现人间了·”·“那要等多久本王想见到阿紫”·“王爷稍安勿躁,有些事情急是没有用的,得慢慢来。
王爷今日做得不错,以诗赋得到了兄弟的垂青·”·萧纶有些失望:“既然如此,没什么事我便回去歇着了·”·“且慢·”清越朝前走了两步,道:“清越有一个请求。”
萧纶转过头来,道:“说罢··清越唇边绽出一丝微笑:“只是一个小小请求,王爷轻易便能做到……”·作者有话要说:·☆、蝴蝶扇(四)·庾信回到家中,夜已深沉。
仆从回话老爷已经歇下,庾信便打消了前去请安的想法,回后院自己房中歇息·房前是一片牡丹,此时花期已过,虽然绿叶俱在,无鲜花陪衬,倒生出些许萧瑟··庾信突然生出伤春之情,轻抚过牡丹的枝叶,遥想它花期正艳时的情景。
末了,哀叹一声,回了房中··前世今生三教九流·此夜,他梦见海上仙山,无边花海,其间蝴蝶花鸟无数·他伸手去捉,却总扑了空··“少爷,少爷该起身了……”是家仆阿意的声音。
庾信迷迷糊糊起身,打了个呵欠,道:“今日已经很晚了么”·阿意一脸担忧地看着他:“少爷,已经快晌午了·今早老爷说昨日您累着了,让您多睡会儿。
不过……阿意看都这会儿少爷还没醒,便自作主张地叫您起身·少爷,您是否有哪里不适”·庾信也暗自纳闷道:平日我早醒了,也不知为何身体如此劳累·“少爷,您先将衣裳穿上,小的去给您将吃食端来。”
阿意出去了,庾信锤锤自己的背,只觉得腰酸背痛劳累不堪··难不成是病了么他抚上自己的额头,没感到多烫·他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将挂在屏风上的衣裳穿上,洗漱一番坐在窗前。
阿意还没有来,他打了个呵欠,右手托腮·园中一片翠绿,牡丹枝叶上,花朵渐渐绽放·他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然而鼻尖传来的牡丹香气不可能是假的。
他来到园中,亲手托起一朵红色牡丹,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牡丹竟然重放了·”·八月十二,天色阴沉,欲雨··小尚将摆摊算卦的桌椅全都搬回道观,雨便慢慢落了下来。
“道长,今日提前休息么”小尚问道··狐偃答道:“对,明日不用摆了,我要闭关·”·小尚正准备休息,谁知墙边突然穿过来一人,摇着白玉扇,穿金戴银,一看就身价不菲。
清悠笑问道:“小尚,你忙完了”·小尚端起茶水猛喝了一口,道:“忙完了·你今日是过来找道长的他明日就要闭关了,今晚来正好。”
“不是十五才闭门谢客的嘛,这月十五是中秋哎,你们不过中秋”·“我怎么知道,你去问他·”·清悠将扇子插在腰间,正欲转身,狐偃已站在他身后。
“狐兄,你来得正好,我与你有事相商·”·“何事”·“我想请你去庾大人府上走一趟,他家公子病了·”·“哦可我明日便要闭关了。”
“狐兄,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儿·你平日里不是十五才闭关么你今夜去看看,明早便能赶回来了·”·狐偃沉思一阵,问:“他是怎么个病法”·清悠摇头:“昨日庾公子一觉睡到晌午,怎么叫都叫不醒。
醒了之后在园中走了一阵,居然晕倒在地,是家仆发现的·后来便一直未醒,像睡着了一般,脉象十分平稳,看不出病来·庾大人请了不少大夫,统统说不上庾公子得了什么病。
太子知晓之后,从宫中调来御医,也无人能治……”·“你已经去过了”·“是,没有妖气,倒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力量。”
清悠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我看,不像是下面来的,亦不是人间精怪,倒像是上面来的……”·“上面这倒是奇了,我同你去瞧瞧。
不过……若真是上面来的,我亦没把握能办好·”·清悠推了推狐偃的后背:“现在除了你也没别人可试了,谁让你是我清悠认识的最有本事的人”·狐偃轻笑:“清悠,你就别拍我马屁了。”
他瞧了小尚一眼,道:“你和我都去换身衣裳·”·“什么”小尚才塞了两口酥饼,惊觉自己又要干活了·他连忙将剩下的酥饼塞进嘴里,口齿不清道:“那两个小的呢”·清悠用扇柄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道:“小尚,你这就不懂事了,狐兄让你跟着那是看重你,阿鲤阿鹤还没那个机会呢,赶紧去换身干净衣裳。”
小尚闷闷地回房换衣裳,清悠远远道:“庾大人府上也有不少好吃的,去了少不了给你办好菜……”·小尚听了立马站直了身子,步子也快了不少。
清悠得意地拍拍狐偃的肩,道:“看吧,小孩子还是要用哄的·”·深夜,普通人家早就歇下了,庾府中却依旧灯火通明··庾肩吾焦急地在庾信床头来回踱步,庾夫人则坐在床前悄悄抹泪。
庾信已经两天未醒了,怎么叫都叫不起来·但他脸色红润,和平日里一样,只像是睡着了··清悠被请进府里,庾大人亲自相迎·他和夫人已经找遍了大夫,没一个能治的,只能寄望于能人异士。
清悠问:“庾大人,令公子还是没有转醒的迹象么”·庾肩吾摇头,眼神里满是焦急:“萧公子,这位道长便是你请来的人吧”他朝狐偃拱手,道:“幸会,犬子的病还麻烦道长尽力相救。”
狐偃道:“大人不必客气,贫道必定尽自己所能,救治令公子·”·来到后院房前,见周围围坐不少家丁,清悠道:“庾大人,让这些家丁没事的先去歇着吧,我这位朋友施法时忌干扰,还请庾大人见谅。”
清悠话音刚落,房内的庾夫人便缓步走出,叫退了几个丫鬟,又让守在门外的几个仆役回房睡觉·她问:“请问道长,我跟老爷是不是也要先回”·狐偃道:“夫人,夜深了早些歇息。
庾公子的事情,贫道定当全力以赴·庾大人若是不放心,便留下吧·”·狐偃撑着伞,走过那片牡丹,鼻尖居然嗅到少许牡丹芳香··他低头一看,竟见地上掉落不少牡丹残瓣,零落在泥土之中,被雨水冲刷。
他以手拈起一瓣黏在枝叶上的花瓣,问道:“庾大人,已是中秋时节,怎的你家牡丹方落”·庾肩吾道:“这倒是一件奇事,我说与道长听罢。
昨日犬子晌午方被他的贴身小厮阿意唤醒,等阿意给他拿了吃食回来,却发觉犬子睡在这花圃中,失去了意识·他说,当时开了满园的牡丹,不过只消一会儿便散落了,老夫亦搞不清这是为何。”
狐偃慢慢走至房内,少年静静躺着,如同睡着了一般··狐偃走上前去把了脉,正如清悠所转述的,脉象平和,根本不像是病了··他问:“前日公子做过什么”·清悠道:“这事我知道。
庾公子去了东宫,参加太子诗会,回来的比较晚·”·庾肩吾颔首道:“正如萧公子所说,犬子前日回的较晚·我听家仆道,他本想先向我请安再回房歇息,但那日我已经睡下,他便自己回房睡了。
唉……没想到……”·“庾大人不必自责·清悠,你再将那日具体情况向我明说·”·清悠认真回忆道:“那日……太子殿下答应诗会前五可以去藏书阁拿一件宝贝,庾公子少年有才,自然是在这五人之列。
后面的事情我便不清楚咯……”·“那……庾公子拿回来的,究竟是何物”·清悠摇头·庾肩吾也道:“犬子回来后还没跟我说上话便成这样了,我并不知他带回来的是何物。
他桌上的东西都是极寻常的文房四宝等物,我也分辨不出哪样是新拿来的·”·清悠问:“狐兄,从太子东宫拿来的东西,能有什么问题么”·狐偃道:“指不定呢,我对事情多一分了解,便多一分解决的把握。”
小尚跟在狐偃身后,他不会法术,帮不上忙,加之累了一天了,呵欠连连·庾肩吾道:“小师傅累了吧,我让下人沏壶茶过来·”·小尚连忙摆手:“不不不,庾大人客气了,不用不用。”
“唉,应该的应该的,我这就去·道长和萧公子也该渴了……”·小尚拦不住他,继续在椅子上打呵欠·狐偃在房中转了一圈,闭上双眼,静静感受着房间中的力量。
“不是妖,不是鬼……的确……”他喃喃道··清悠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狐兄……你能解决么”·狐偃睁开双眼,走至窗前。
窗前桌上摆放着文房四宝,还有书本画册若干·看得出庾信是个爱整洁的人,桌上的东西放置得整整齐齐··翻开桌子下方的黑色小匣子,一本厚厚的精装册放置在最上方。
狐偃将这本书打开,里面还放了个黑色的盒子·再将盒子打开,一把白色折扇出现在眼前··翻开折扇,上面绘制了蝴蝶花鸟栩栩如生·上面题了:“虽言梦蝴蝶,定自非庄周。
兰成题字,圣太子赐·”字样··清悠走过来,看了这画,道:“庾公子真是有才气,诗不错,画画也挺好·这扇子是太子所赐,看来昨日他拿回来的东西,正是此物。”
·扇子望眼看去不过是普通的扇子,只有扇柄处几只栩栩如生的白玉雕镂蝴蝶引人注目··狐偃以手试扇,指尖注入力量,而这扇子像是有结界一般,将他的力量反弹回去。
庾肩吾带着端茶水糕点的家丁远远走来,狐偃朝小尚使了个眼色,道:“小尚,跟庾大人说让他先去歇息,家丁手上的糕点全都归你了·”·小尚不瞌睡了,站起来精神抖擞道:“知道了,道长,我立马就去”·作者有话要说:庾肩吾(487-551),字子慎,一作慎之。
南阳新野(今属河南省)人·世居江陵·初为晋安王国常侍,同刘孝威、徐摛诸人号称“高斋学士”·随府授宣惠参军,历中郎云麾参军,并兼记室,及王为太子,兼东宫通事舍人。
最近某人脑洞太大,手痒忍不住开了个神奇的恶搞吐槽文,缓慢更新中·讲的是《郑人买履》中的郑人遇到《刻舟求剑》中的楚人后发生的一系列囧事。有兴趣的筒子可前去一看·☆、蝴蝶扇(五)·小尚将庾肩吾拦下了·庾肩吾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叮嘱他若是庾信醒来,定要第一时间将消息告诉他·小尚连忙点头·庾肩吾命仆从将茶水糕点交给小尚,自己和仆从安静离开。
小尚笑眯眯捧着茶点往回走··房内,狐偃还在试那把扇子·清悠问道:“怎么狐兄,能解决么”·狐偃道:“这扇子被封印了。”
清悠拿了扇子,打开,然后合上·他问:“这是个什么玩意儿能做什么”·“这是一件宝物,若是我没有猜错,这宝物有极强的灵力。”
他说着,捏住白玉扇柄,在蝴蝶图案上来回抚摸,果不其然感觉到一阵轻微悸动·这股力量快要冲出封印的限制,就算不解开,过不了多久封印也会失效··“我先试着将这封印解了罢,反正这封印已经渐渐弱了。”
他指尖灌入强大的力量,过了片刻,扇子突然传来轻微破裂之声,整把扇子放出金光,室内亮如白昼·小尚看得目不转睛,鼻尖突然传来阵阵香气,他往外看去,只见夜雨中盛开着大朵大朵红色牡丹,如血一般。
他大叫一声:“道……道长,快看呐,园中的牡丹花都开了这是怎么回事啊”·清悠转过头去,窗外牡丹开放,他惊讶地连叹三声。
狐偃看着夜雨中的红色牡丹,也不禁微微出神··他将扇子放在桌上,道:“这扇子的确是件宝物,有极强的力量,可使衰败之物重生,但要在能用他的人手中才能发挥效用。
庾公子不过是寻常血肉之躯,哪里经得住如此强大的力量·”·“狐兄,那即是说,庾公子是因为承受不住扇子的灵力才长睡不醒”·狐偃点头:“这样强的力量,连我也未必招架得住。”
前世今生三教九流·清悠急道:“这该如何是好”·狐偃将扇子上的吊坠拆下,吊坠的珠子上也雕镂了蝴蝶图案·他朝小尚道:“小尚过来。”
小尚走上前去,狐偃用道观里系灵符的红线将珠子穿起来,挂在他脖子上·他道:“这珠子有些许灵力,可以维持你的肉身·”·小尚摸摸珠子,感觉到一阵暖意,脸上绽开笑容:“谢了,道长。”
“那这柄扇子如何处理”·狐偃道:“这柄扇子清悠拿着吧,对你修炼定有益处·庾公子体弱,这柄扇子是万不能留在他身边的,倒不如让你拿了,还有些用处。”
清悠惊讶:“狐兄,你不是说……就连你都有些招架不住,那清悠我……”·“我将这扇子的力量封印一部分,你便能使用了。”
清悠大喜,拱手道:“多谢狐兄·”他看了床上的庾信一眼,道:“那庾公子呢怎样能令他醒来”·狐偃走至庾信床头,用扇柄抵住他的前额,室内突然充溢着一股祥和之气。
少年微微皱了皱眉头,慢慢睁开了眼,似乎累极了一般,又闭上··“他没事的,明日便能醒来·”·狐偃将扇子交给清悠,清悠拿着扇子,感叹道:“这扇子倒是厉害,能害人亦能救人,但愿它能助我修炼。”
“且慢,我们拿走了庾公子的扇子,他明日醒来不见了扇子必定失落·”狐偃将扇子拿在手上,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将符纸放在扇子上方·顷刻间,符纸便变成了扇子的模样,清悠眨眨眼,二者一模一样,连他也分不清真假。
只不过真的那把扇子上微微绽出光芒,而另一把则是寻常模样··他将复制出的扇子重新装回盒内,看了小尚一眼,道:“差点忘了,还差个吊坠·”·清悠将扇子捧在手上,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
过了片刻,居然觉得浑身无力·他连忙扶住屏风,道:“狐兄,狐兄……这扇子似乎吸走了我身上的力气……”·狐偃将变出的扇子装好,走至他跟前,道:“这扇子我还是先行封印一部分力量再交予你。”
说罢他将符纸拿出,念了一阵咒语,扇子的光芒渐渐消失·清悠将扇子放入怀中,说了声谢··庾信渐渐醒来,房间内走动之声,谈论之声不时传入他的耳朵,然而他却无法分辨究竟是否身在梦中。
良久,他终于有了意识,撑起身子·房中除了他自己,还有三人·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眉清目秀·一个二十来岁的道士,容颜俊美·另一个公子哥打扮的年轻人他倒是见过,在太子东宫。
若是他没记错,此人是太子门客,姓萧,皇族远亲··他问:“你……你们怎么在我房中”·清悠见庾信醒了,喜道:“庾公子,你已经醒了。
殊不知,你已经睡了整整两日·”·庾信撑起身子,道:“是么我……我怎么会睡那么长时间”·清悠说起谎来眼睛不眨:“公子病了,是前夜里受凉,得了风寒之症,因此有些虚弱。”
庾信点点头:“原来如此……”他看了狐偃和小尚一眼,问:“那他们呢”·“呃……这是因为庾公子得的不是普通风寒,因此寻常大夫均束手无策。
这是我朋友狐偃,他修道的同时精通医术,我便唤他来替你医治了·”·“如此……便多谢萧公子和道长了……”·狐偃道:“公子不必客气,今夜好好歇息,明日便能恢复如初了。
贫道再为你开一副补药,多服几日,包准身体健朗·”·小尚在一旁偷着乐,心想这样的狐偃还真像个走江湖卖狗皮膏药的假郎中··“庾公子,既然您已经醒了,那贫道就告辞了。”
说罢,拉了小尚一把,往外走了几步·“清悠啊,麻烦你去跟府里的家仆说一声,说庾公子已经醒了,贫道先走一步·”·等清悠回过神来,狐偃已经走得老远了。
清悠唉了一声,摇头道:“真是个狡猾的狐狸·”·庾信走下床,问:“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清悠道:“早已过了子时。”
“萧公子若不嫌弃,就在我府上住下吧,明日再回去·我旁边还有一间客房……”·清悠道:“这倒不必了,我家近的很,不过一刻钟的路程。
庾公子身子刚好不要劳累,今日先歇下吧,我出去同你家仆说你没事的消息便回去了·”·庾信只好道:“如此,兰成便谢过萧公子了·不知诊金家父结了没有,改日给那位道长送上。”
“无事·我那位朋友明日要闭门谢客,你可以先送到我府上,我十五过后代为转交·”·夜雨过后,乌云渐渐散去,天上明月若隐若现。
小尚已昏昏欲睡,被狐偃拖着衣袖,穿墙而出·四下无人,他便御剑飞行,不到片刻便回到桃花道观之中··他道:“小尚,这珠子可以维持你的肉身,就算我变成狐狸法力消失,你应该也能保持现在的模样。”
“真的么”小尚用手去捏脖子上挂的珠子··“小心些别弄掉了,这可是难得的宝贝·”·小尚应了一声,脸上绽出笑容。
狐偃道:“去给我烧一桶水来·”·小尚脸上的笑立马消了,哦了一声乖乖去厨房烧水··时间已经过了子时,道观里静悄悄的,阿鹤阿鲤已经睡下了。
小尚打着呵欠烧水,然后给狐偃装满浴桶·狐偃则是拿着照妖镜在端详··小尚知道只有在十五的时候镜子才能映出狐偃的前尘过往,因此狐偃格外珍惜每月十五这次机会。
“道长啊,你说上几回看到的两个男孩子是谁啊”·狐偃回道:“不知·等过了十五我详细算上一卦,到时估计差不多能知道。”
“好吧,其实也不是很重要,我不过有些好奇罢了,兴许有一个是我的前世呢……”他突然想起镜中曾经出现的哥哥,他的哥哥,跟他一样被萧鸾杀死。
他有些想他了··“道长,你说我哥哥是不是去投胎了十五过后你能给我算算么”他担心他跟他一样,漂泊在外无枝可依。
狐偃出乎意料地心情好,他道:“好,十五过后我给你算,你乖乖给我干活就对了·”·作者有话要说:·☆、蝴蝶扇(六)·十三那日下起了大雨·小尚从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苏醒过来,揉揉眼睛,打了个呵欠,穿衣起床。
他看了看天色,阴沉沉的,虽然很暗,但能看出时间已经不早了··昨日很晚才睡,今早起不来也是常事·今日狐偃要开始闭关,也不会让他做什么,他也乐得清闲了。
阿鹤已经做好早饭,阿鲤那个懒小孩坐在桌边打瞌睡·小尚过去盛了一碗稀粥,又弄了些咸菜,夹了两个肉包子,吃得不亦乐乎··“小尚哥哥,你昨日跟师傅出去了么”阿鹤问道。
小尚吃着包子,腮帮子胀得鼓鼓的·他含糊不清道:“是……是啊·”·“师傅怎么今日便要闭关了”·“我不知道,大概又在修炼法术吧。”
阿鹤闷闷道:“师傅已经很久没有指点过我了呢·”·“没事的吧,道长他不过是最近忙,过了这段日子,就会教你了·”·狐偃在做些什么呢小尚自然是好奇的。
他知道狐偃此时多半在摆弄他的法器,或是研习道术·除了这些,狐偃还会做什么·他突然发现,他对狐偃了解实在太少·他喜欢什么,想做什么,他统统都不知道。
洗完碗筷,他走到狐偃房门前,往里张望一阵,又犹豫一阵,转身就走·就在此时,门却突然开了··“小鬼,你在外面鬼鬼祟祟做什么想进来便进来。”
是狐偃的声音·不过小尚还是没见着他人在哪里··小尚连忙摆手:“不不不,不用了,我还要打扫院子呢,道长你继续吧·”·“外面下着大雨,你装勤快也犯不着挑这个时候去吧”·小尚被识破,红着脸一声不吭。
“进来,我有事找你·”·小尚这才迈开步子,往里走去··“道长,你叫我做什么呐·”·狐偃坐在垫子上,闭着眼睛打坐。
他道:“我有事情交代,你在我边上坐着·”·小尚在他边上坐下,说:“我坐好了·”·“这个十五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会在道观周围布下结界,任何人不得入内。
你今日去镇上采买够四天的食粮,今日以后便不要出门了·你跟阿鲤阿鹤将结界看好,不要让人破坏·”·小尚连连点头:“被人打扰会有危险么”·“自然。
别忘了你是我做出来的,若是我遇到危险,你恐怕也难保·”·“明白了,我会好好守着的·”·正午过后,雨过天晴··庾府内,庾信靠坐窗边,把玩着从东宫里带回的那把扇子。
见雨停了,他走出房门·昨晚院子里的牡丹开了,虽然如昙花般急速败去,但也稀奇·他想大约是最近天气适宜,所以才开的·而现在急速败去,兴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
他捻起一朵掉落在地的红牡丹,遥想春日时百花盛放的盛景··一双白色的鞋子出现在花圃中,虽然雨后泥泞不堪,鞋子却纤尘不染··庾信抬头看去,这是一位年约二十七八的年轻男子,身着素色纱衣。
他容颜俊美,一双凤眼微微上翘,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狡黠之气·他微微笑着,似乎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黑色长发几乎及地,如丝缎般光滑··庾信自小便跟随父亲出入达官贵人的府邸,见过不少美貌少年少女,皇子们也个个出类拔萃样貌英俊,然而此人却依然令他情不自禁地多看了几眼。
·他问道:“请问你是……”·男子朝他拱拱手,道:“我叫清越,是六皇子邵陵王门客,今日邵陵王正在府上做客·”·“啊,原来邵陵王殿下来了,兰成当真怠慢。”
庾信说着连忙站起身来,要往前院走··清越拦下他,道:“庾公子不必惊慌,令尊已经在招待王爷了·王爷说,庾公子大病初愈,在后院清静之地歇息便好。
清越听得人说,庾府上突然牡丹重放,一时好奇,便想到后院来看看·”·庾信道:“是啊,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大约前段日子天气正好,牡丹以为春天到了的缘故吧……,所以就开了。”
清越轻笑几声,道:“庾公子当真有趣·我还听说,庾公子诗文了得,在当朝是数一数二的·”·庾信连忙道:“不敢当不敢当,先生言过了。
兰成不过小有名气罢了,岂敢同湘东王晋安王徐陵之流相比”他越说越是小声,脸红得低下头去·也不知怎么了,他对着此人便觉得害羞得紧,总觉得在他面前失礼了。
“庾公子过谦了,清越今日来,便是想跟庾公子讨教诗文呢·清越不才,年纪这么大了还没有一丝半点的成就,远不及年仅十三便名扬建康城的庾兰成公子你。”
“哪里哪里,……”寒暄一阵,庾信突然想起什么,道:“兰成当真怠慢,与先生说了这么久的话,却没想到要请您进去坐一坐,我让阿意给我们送点茶水吧。”
清越倒也不客气,缓步上了楼梯,来到庾信的房间··前世今生三教九流·庾信自小聪明伶俐,备受父母喜爱,他的房间虽然比不得当朝皇子皇孙那般豪奢,但也看得出他父母命人营造时费的一番功夫。
房间很宽敞,书房和卧房建在一块,用帘子隔着·窗前放置几盆当季盛开的花,窗边便是练字和摆放文房四宝的书桌·书架也紧跟着放置一旁,上面摆放着不少常用的书籍。
一把扇柄上雕镂着蝴蝶花纹的扇子引起他的注意,他问:“庾公子,这把扇子是……”·“哦,那是东宫诗会时,太子殿下赏赐给兰成的·”·清越用手轻轻拿起扇子,道:“很漂亮。”
仆人阿意拿来茶点,庾信连忙去接·清越用手试了试扇柄,脸色暗了下来··这柄扇子,已经被人掉包了··电光火石之间,庾信居然察觉到了清越神色一刹那的改变。
他问道:“清越先生,这扇子有什么不对么”·清越将扇子放下,微笑道:“不,没什么,扇子很美,庾公子的诗画也很美·”·庾信被夸奖,心里甜甜的。
他给清越倒了一杯茶,道:“先生喝茶·”·清越接了茶水,问道:“庾公子得了怪病,听说找了不少大夫也没能治好,最后是怎么治好的呵……庾公子不必顾虑,清越今日是有些冒昧问得太多。
只是我一个朋友也生病了,常年流连于病榻,我想若是能找到这样医术高明的大夫,我那位朋友的病兴许就能治了……”·庾信连忙道:“没关系的,若是能医好先生的朋友,也算是兰成做了一件好事。
这人不是大夫,是个道士,就在建康城附近的一个道观里修炼·对了,昨日他很晚才来,父亲都睡了·兰成醒了之后他便走了,这诊金还没给呢……”·“兰成,兰成”熟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庾信一颤,连忙起身出门。
晋安王萧纲站在那片衰败的花圃中,手里抱着好几盒东西,他身后的侍从也抱了不少东西,简直要拿不下了··庾信连忙向他行了个礼,道:“王爷,您怎么来了”·“本王听说你病了,给你送点补品。
这里人参鹿茸什么都有,补气血的,我怕那些下人毛手毛脚的弄坏了,亲自给你送来·原本啊,我前两日就要来看你的,结果我那死板的大哥非说我去了反而碍事,让人看着我,不让我出来,不然我早就来了……”·庾信连忙下去接应,他们三人将一大堆补品抱进房间,在角落里堆了一堆。
萧纲一屁股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他看了看四周,道:“兰成你一个人啊,这茶水准备得正好,本王正渴着呢·”·庾信环顾四周,清越已经不见了,连个人影都没有,就像从未出现一样。
“兰成,你看什么方才这儿有人”·庾信摇摇头,道:“我是在找阿意,他刚送完茶水就不见了,还有点心没送来呢。”
“我见过你父亲了·你父亲说,等再过一年,就让你去东宫给我大哥做伴读·这事儿你父亲已经告诉你了”·庾信点点头,他早知道自己要进宫陪太子念书的事情。
太子有才有德,出类拔萃,他自小便崇拜着他,并以他为榜样·做他的伴读,是庾信心心念念的··“给我大哥做伴读有什么意思他年岁比你长太多了,你能跟那木头说到一块再说……他那么自律,每天勤学勤问,根本用不着伴读。
恰好你父亲是本王下属,本王身边也缺一个伴读,我已经同你父亲说好了,让你跟着我读书·你父亲说,这事他还要问问你的意见,本王便亲自来了……”·“啊”庾信吓了一跳,道:“可是……兰成已经同太子殿下说好了,出言反悔,不符合君子之道。”
“这有什么我去同他说一声便是·”·作者有话要说:·☆、蝴蝶扇(七)·小尚从镇上采买回来,嘴里咬着松子糖,手里提着零零碎碎一大堆东西。
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地上的雨水在慢慢蒸发·他想,十五那晚应该能看见月亮了··回到桃花道观,狐偃已经在道观周边布好阵,门上墙上贴好符纸。
阿鹤和阿鲤两小孩正在院子里扫地,雨停了地上有不少掉落的树叶··他将采买来的东西放进厨房,高高兴兴哼着小曲回房·采买剩下的钱他买了松子糖和糖葫芦,不出力的两小鬼他就不给了,藏起来自己吃掉。
明天就十四了,狐偃过了十四晚上就会法力尽失变成狐狸,不过有了狐偃给他的珠子,他应该不会再变成游魂野鬼了··狐偃在房中打坐调息,十四晚上一过子时,他只觉天旋地转,软趴在床上。
下一刻从衣裳里爬出,伸出右手一看,果然已经变成了狐狸·身体里空空的,所有法术一并消失无形,除了内心是人,他只是一只普通的狐狸··他将放置床头的照妖镜抽出,右爪轻点镜面。
镜子一瞬间放出光芒,照出他的脸来·过了一阵,一道白光射出,照射在墙面上··还是那个小镇,一切都是那般熟悉,狐偃甚至清楚每一条路的走向,每条路上生长的树木是什么样子。
少女依靠在一棵大树下,背上背着个小背篓,正在歇息·背篓中装了一些野菜,还有山花··狐偃屏息凝神,这正是他的母亲·看他母亲此时的模样,比记忆中的更加年轻美丽,正是他还未出生时的情景。
他的心狂跳起来,这正是他盼望已久的·他想看看母亲到底见过什么人,他想看看,那个男人,到底是何等模样··少女在大树下闭目养神,方才上山采野菜必定是累了。
她将背篓放在一旁,将采来的宽大树叶当做扇子,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初夏的微风吹拂在她脸上,她的唇边隐隐带着一丝笑容,轻轻摸着自己的小腹··狐偃觉得他母亲此时很高兴。
虽说母亲脸上的表情是那般祥和,他心中却隐隐作痛··他单纯的母亲也不知受了怎样的欺骗,才会落得如此悲惨·不过还好母亲痴傻,压根就不明白什么,这些苦难对于她来说,兴许根本就不算什么吧。
十四的晚上月亮又大又圆,小尚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没了睡意·他打开窗子看了看月亮的位置,确定此时已经过了子时,现在是十五了·隔壁房间静悄悄的,他摸摸自己的手脚,没有变成莲藕。
他躺下身,想继续睡下去,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气之下,他索性穿了衣裳,来到院中··月光如水,他踩着月光在院中来回游荡,走累了就坐在石桌上抱着双膝看月亮。
他很喜欢月光冰冷的感觉,做鬼的时间太长了,他无法适应阳光,这样冷冷的月光照在身上,才是他喜欢的··一抹白影出现在道观墙头,小尚偏过头去,恰巧看见白色的衣摆在飘动。
他擦了擦眼睛,这是一个浑身白色的人,正站在墙头之上·他已经看见小尚,正对着他微笑··小尚一个激灵,鬼叫了一声,捂住双眼,问道:“墙上的是人是鬼啊”·他忽然记起自己也是鬼,若是同伴也没什么可怕的。
他睁开眼,白影依然站在墙头,一头银白发丝直垂到脚面,薄薄的嘴唇似笑非笑·小尚记起这人他曾经见过,在邵陵王府·准确地说,这不是人,是一只狐妖,很厉害的狐妖。
小尚吞了吞口水,不敢动作··清越的声音远远传来:“小鬼,让你家道长出来见我·”·小尚惊悚得牙齿打颤,连忙捂嘴摇头·狐偃那么高明的法术在这只狐狸精面前就跟没有似的,何况今晚上狐偃法力尽失,变成了一只普通狐狸。
若是这狐妖前来找茬,那他们要死定了··清越伸出手,墙边的结界将他挡住,发出淡黄色的光芒·小尚麻溜地往回跑,他想他还不如今晚上变成鬼了呢,想躲哪儿都能躲,肉身反而是拖累。
“道长,道长”小尚猛敲狐偃的房门,结结巴巴道:“外……外面来了个厉害的……”·小尚敲了几下,也不管狐偃要不要给他开门,就强行将门给撞了。
墙上的画面还在继续,不过狐偃明显已经察觉到外面的动静·他道:“来者何人”·小尚也没跟他解释,一股脑抓了他的狐狸尾巴,将他提起来往怀里塞。
“来的是个厉害的,是上回你碰到的那只狐狸精我们……我们得赶紧藏起来,不然……不然就完了·”·结界防普通的妖物绰绰有余,但对清越不过是小事一桩。
他轻点结界,以手指在结界上画圆,结界便生生多出一个圆形的缺口··阿鹤听见动静从房中出来,指着清越大声道:“何方妖物在此捣乱”·清越见出来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娃娃,轻蔑一笑,道:“小娃娃,你可不要不知轻重。
赶紧让你师傅出来,我有事情要与他商量·”·阿鹤迟疑一阵,道:“师傅要闭关,不见客·你若是要见师傅,十六再来·”·清越抬头看了月色,突然想起一事,轻声道:“原来如此……”·他一跃而下,来到院中。
阿鹤见男子不仅没有离去,反而更近一步,有些担忧··他拿出佩剑,指向清越:“大胆狂徒,还不速速退散”·而清越不过随意一挥手,阿鹤便摔在地上,被打回原形。
他扑扇着翅膀,飞过去阻止清越,清越右手扯下一丝长发,发丝变成绳索,捆绑在阿鹤身上··阿鲤头发散乱从屋内出来,见了此景一下子慌了神,连忙跑到阿鹤跟前要替他解开缠缚的发丝。
清越轻蔑一笑,右手一指,阿鲤瞬间变成一只花鲤鱼,在地上不断拍打扑腾··“道行如此浅的小精怪也敢拦我,当真是自不量力·”·他走进道观中。
道观破旧,早已年久失修·有些房间并不住人,一看便了然··他在其中最大的一间卧室停下,卧室里显然是有人常住的,桌上还放了不少没带走的法器·他轻笑道:“这只小狐狸不会是丢下徒儿自己跑了吧”·小尚带着狐偃躲在后院。
听见前院动静,狐偃道:“小尚,你放开我,我去同他说·”·小尚将狐偃捂得死紧,他道:“道长,先别去,去了就完了……”·他眼珠子转了转,心道:这结界关不住那只狐狸,那他们也不该指着这结界了,该立马逃出去才对。
他往抱着狐偃到了后门,他从门缝里往外看去,一片银白月色,并没有人影··他连忙将门开了,拔腿往后山荒山上跑··银色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小尚抱着狐偃,喘着气,脚下一刻不敢停歇。
恍惚间,狐偃还以为回到了年幼时被村里人追赶的情景·他牵着母亲的手,没命地往村外跑,跑得越远越好,永远也不要回去,永远也不要被人找到··生满矮树的荒山上远远站了个白色的人影,小尚一见是清越在前面,鬼叫一声,连忙又往山下跑。
清越纵身向前,小尚一抬头便看见他的邪魅俊脸,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清越笑道:“小狐狸,我说你为什么躲着我,啧啧,原来是现原形了……”·狐偃抬起头来与他对视:“清越,你今日来想做什么”·清越毫不留情地一手将他提起来,道:“扇子呢被你掉包了吧。”
·狐偃想起庾家公子的那把扇子,心下了然·他道:“你要那扇子何用”·“这事你不用管,我自有用处。”
狐偃道:“清越,你是妖,是吃人心的妖,我不会将此物交给你的,免得为祸人间·”·“呵,你这小狐狸,也不看看你有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本钱。”
小尚坐在地上,见清越目露凶光,连忙跳起身来:“混账狐狸精,赶紧放开道长”·前世今生三教九流·清越朝他看去,小尚不禁打了个寒战,双手微微发抖。
“一只命不久矣的小鬼,有了肉身也不管用·我说道长啊,你倒是舍得在这小鬼身上花法力,还不如省着提高修为,才能早日赶上我·”·清越扯住小尚衣襟,将他提起来。
小尚全身抖得像筛糠,却不愿在这只狐狸精面前丢了面子,恶狠狠地瞪着他··上衣口袋中的镜子哐当一声落地,他连忙低下头去,镜子骨碌碌滚在地上·那是方才抱走狐偃时顺便拿的。
他知道这镜子是个宝贝,狐偃也格外看重这镜子·要是丢了,那就不好了··清越低下头,狐偃刨了他一爪子,跳下地去··镜子突然放出光来,射向荒凉的山坡。
这是方才影像的继续,少女背着背篓,往山下走去,回到破旧的家·白发苍苍的老妇坐在门槛边上,正在等少女归来··清越看向画面,有一瞬间的迟疑·他放下小尚,转头问狐偃:“这是什么”·狐偃冷冷道:“你不必知道。”
清越的脸上恢复了笑容:“好,既然如此,我也懒得追究·将扇子交出来,否则我便杀了这小鬼,毁了这镜子·”·作者有话要说:·☆、蝴蝶扇(八)·“杀了我”小尚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本来就是鬼啊”·清越道:“我自然知道你是鬼。
你若想尝尝灰飞烟灭的感觉,倒可以试试·”·小尚抖了一抖,只觉得遍体生寒··狐偃道:“清越,实话告诉你,我这里没有什么扇子·”·“扇子既然不在你处,那究竟是在何处”·狐偃偏过头去,月光下,他母亲的倩影就在前方。
十五六岁的年龄,如花一般美好·他说:“我不知道·”·小尚牙齿打颤,他觉得这只狐妖下一刻便能让他魂飞魄散··眼前一道白影掠过,划过他的脖子。
他只觉身体一轻,下一刻便漂浮空中··他睁开眼,耳边传来熟悉的声响:“小尚,抓住我·”·小尚死命地双手一伸,抱住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尔后耳边传来呜呜风声。
原来狐偃将他脖子上的珠子给咬掉了,令他变回原形,而他现在正趴在狐偃的背上··狐偃带着小尚冲下山去,一路没有回头·他知道,以他现在的模样,根本没办法和清越抗衡,就连现在逃不逃得掉都是个问题。
但扇子在清悠那处是不能告诉他的,会给清悠带来麻烦··“道长,那镜子不要了吗”小尚在他耳边问道··“什么时候了,镜子能比命重要”·“道长,道长他会不会追上来”·“不知道,追上了你就等着魂飞魄散吧。”
小尚在狐偃背上瑟瑟发抖:“啊不要……”·狐偃冲下山去,清越就在他们身后,地上散落了一地的莲藕,那是狐偃给小尚做肉身用的。
清越并未急着追赶,而是捡起地上掉落的镜子·旷野中,画面还在继续·少女微笑着将野花送给老妇,然后将采来的野菜邀功般一样样拿给老妇过目,傻得天真,傻得可爱。
狐偃离开后,画面渐渐消失,女人的笑容也定格住了·末了,清越放下镜子,飞身前往高处··狐偃变身为狐,法力消失殆尽,他的法器尽数在这房中,但在这之中,并没有那把扇子。
狐偃肯定不会知晓自己今晚会来,因此不会特意防着他·所以,狐偃说的话有一半应该是真的,扇子不在他手上·至于扇子在谁手中,狐偃自然不会不清楚。
他唇边掠过一丝微笑,道:“好吧,小狐狸,看在你可怜的份上,今晚就到此为止·”·狐偃躲在榕树洞中,树林深处草木易成精怪,能够轻而易举隐藏他们身上的气息。
狐偃化成狐狸时身体本来就比较虚弱,加上没命逃跑,刚进了树洞一阵便沉沉睡去·小尚在洞口望风,过了一阵着实也觉得累了,靠在狐偃毛茸茸的狐狸毛上睡了··狐偃在洞中睡了一日,到了晚上,月亮已升上半空。
小尚醒来,轻声道:“道长,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他会不会来”·狐偃耳朵动了动,爬到洞口处往外张望·清冷的月光从树叶间隙投射下来,丛林中宁谧地可怕。
他心里明白,好几回都是清越手下留情,他才活了下来·清越若想杀自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若是他不来,大约是不来了··他爬出榕树洞,在地上抖了抖毛发上的露水。
小尚说:“道长,他是不会来了”·狐偃道:“也许·”·小尚漂浮在狐偃上方,呼吸着林中的空气·他说:“好久都没有这样出来游荡了,感觉似乎还不错的样子。
我们要回去吗,道观里那两小孩还不知怎样了·”·狐偃道:“我们回昨晚的地方看看·”·“啊”小尚惊叫:“万一他回来怎么办”·“你远远地跟着便是,不要上前。”
狐偃跑到昨天跟清越对峙处,惊讶地发现镜子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旁边是用来给小尚做肉身的一大堆莲藕·清越居然没有将镜子毁掉,也并未将其带走,实在是令他诧异。
这里是城郊,周边是大片荒地,平时很少有人前来,还好这镜子没被人捡走,还留在地上等着他们··小尚对昨晚发生事情心有余悸,远远地躲在后面,怕那狐妖忽然跳出来要将他的魂魄毁掉。
他可惜着地上的一大堆莲藕,每回狐偃要给他安肉身都要颇费一番功夫·好不容易得了个珠子能够保持肉身,没想到还是被迫弃身而逃··他问:“道长,怎么了,有发现”·狐偃用爪子刨了刨那镜子,道:“他居然没将镜子带走。”
他用嘴叼起镜子,往山下跑·“小尚,我们回去·”·小尚紧跟着狐偃往道观跑,到了道观外墙·狐偃停下,犹豫一阵,说:“小尚,你先过去看看。”
小尚心惊胆战地往道观里飘,心想着你咋不去·不过看着一身白毛的狐偃,心里居然明了他的想法·阿鲤阿鹤两小孩毕竟是不知道他会变成狐狸这事的。
而且,月圆之夜会变成狐狸是他的弱点,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他潜入房中,道观里空空的,没有什么鬼怪的气息·他在房间里飘来飘去,经过阿鲤阿鹤两小孩的房间,往窗子里张望,一只白鹤正躺在床上休憩,旁边放着个水盆,一只花鲤鱼正在水里吐泡泡,发出类似于哭的呜呜声。
他回到后门,对狐偃道:“道长,能进去了,那两小孩好好地在自己房中呐,只是被打回了原形,正伤心着·”·狐偃从后门墙上溜进屋内,进了房门将门关上,小尚也跟着进来。
“道长,道长,我们要做什么”·狐偃查看了桌上的东西,被人稍稍移动过,却没有被拿走··他忽然想起一事,跳到床上,下一刻他的四肢慢慢变得修长,黑色长发柔软地披散在肩上,变回平时模样。
当然,他刚变回人的时候,身上没穿衣裳··小尚惊叫一声,连忙转过头去·狐偃慢条斯理将衣裳穿上,道:“原来子时已经过了·”·小尚在房中胡走乱窜,道观的墙壁是他不能穿透的,他只能从窗子或者门出去。
然而狐偃的窗子和门关的好好的,他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开窗子开门,窘迫地在房内胡乱飘荡··狐偃道:“小鬼,你做什么”·小尚结结巴巴道:“我我我我……我要出去”·狐偃将窗子开了,道:“你回房歇息吧,昨晚之事,谢谢你。”
小尚停在窗边,听了狐偃的话突然就开心地不能自已·他道:“不客气啊道长,过段日子你给我买好吃的报答我吧·”·狐偃微微点头。
此时,照妖镜却突然动了动,射出一道光芒,投射在室内墙面上··画面很熟悉,还是那两位少年··小尚期待地看着墙面,他觉得这两位少年实在是赏心悦目,每回看到他们,他都觉得分外开心。
不过这回的情景似乎并不值得高兴··两位少年比前段日子看到的似乎更加成熟了一些,到了约莫二十来岁的年纪·当初的白衣少年穿上了红色喜服,身旁站的则是将与他共度一生的妻子。
满堂皆是宾客,每个人脸上笑着,嘴里说着祝福的话··当初的红衣少年坐在宾客席中,并没有穿红衣,只穿了一套素雅薄衫,在喜宴上喝得烂醉··等新人拜过天地拜了高堂,入了洞房,他逃出宴席。
清冷的月光下,眼角一滴泪水划过··小尚问:“好友成亲,为何他不高兴”·“昔日繁华子,安陵与龙阳·”·小尚这才明白,少年为何悲伤。
他有些尴尬,道:“原来是这样……这是真的么”·“大概吧,要不然就是这女人他也喜欢·”·画面还在继续,喜宴慢慢停歇,宾客渐渐离席。
少年站在远处,手里握着一枚白色玉佩·小尚记得,这玉佩上回他就见过,是那白衣少年与他的交换礼··看来,他的确是喜欢那少年了··小尚隐隐失落,仿佛感到了少年当时的情绪。
画面渐渐消失,他叹息一声,道:“原本那么快乐,现在却是这样,他又做错了什么”·“原本就没有错与对,只有合不合适·”·小尚闷闷道:“道长,我回房了,你也歇息吧。”
狐偃点头,将照妖镜收入匣中,却没有休息,而是开了门,去安慰他的两个小徒弟·两小徒弟夜深了还未休息,一直在伤心,加上他们昨晚受伤后狐偃一直没出现过,他们甚至以为师傅已经被抓走了。
阿鹤还好,虽然伤了一条腿,但挺坚强的,没有哭·阿鲤在水里游来游去,一直发出呜呜哭声,盆里的水都快溢出来了·两小孩见是狐偃来了,皆是一惊,然后奋力扑进他怀中。
阿鹤还好,知道分寸,只停在他脚边,阿鲤则是弄了他一身的水··狐偃将阿鲤阿鹤化为人形,阿鲤依然拉着他的袖子哭得不能自已·狐偃道:“阿鲤,你先睡觉,我要给阿鹤看看伤势。”
阿鹤只伤了脚,伤倒也不重,不过是寻常的跌伤,看来清越并未下重手·阿鹤不像阿鲤那般能哭,眼泪只在眼眶里打转,始终没流下来··扇子,那把扇子,清越究竟为何急着要它若是为了道行,这扇子倒真有益处。
清越,究竟想做什么·作者有话要说:昔日繁华子,安陵与龙阳··出自阮籍咏怀诗·☆、蝴蝶扇(九)·清越回到自己的长乐宫,已是八月十六。
十五夜晚的宫宴令他脱不开身·谁让他给自己找了一个新身份——邵陵王萧纶门客··好久没有以人的身份出现在红尘,他对人与人之间的交际手段略有生疏。
人果然是爱慕颜色的,一个人长得美,总能令人注目,如果再有一个与之匹配的身份,那更是光芒无限··“主公,您回来了·”红发男子对着清越跪拜下去,眼中满是崇敬之情。
清越道:“洪焰,我今日要去密室,你为我准备一份丰盛的菜肴·”·洪焰抬起头来,诧异道:“主公,那里……您不是很少去了么”·清越轻瞥洪焰一眼:“你去准备便是,不必多问。”
洪焰低下头去,道:“主公,我这就吩咐下去,让下面人准备·”·长乐宫是他苦心经营的宫殿,建成也不过几十年·在宫殿的最底层,便是密室所在。
它修建在地底下,若不知晓机关,根本就不会发觉长乐宫里还有这么个地方··前世今生三教九流·密室并不透风,阴冷而潮湿·清越一步步走下阶梯,将石壁上的灯一一点亮,洪焰则是端着酒菜,亦步亦趋跟在清越身后。
密室又分好几个隔间,里面珠宝法器,样样俱全,金碧辉煌,仿若地下皇宫·然而其中最小的一间,却被巨大铁锁牢牢锁住,门把早已生锈,与其余房间的金碧辉煌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清越将锁打开,里面是一间房间,摆满了各式各样骇人的器具,地上拖着的铁索散发出冰冷光芒··清越道:“洪焰,将酒菜放下,先出去吧·”·洪焰点点头,表情有那么一丝不甘,还是听话地出去了。
房间里还有个隔间,用铁栅栏围成,如一间牢房·里面坐着一个人,黑色长发及地,脸上表情淡漠,双目看向墙壁,却像是望着远方·他长相俊美,与清越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
清越走到铁门边上,亲切叫道:“厉星,我来看你了·”·被叫做厉星的人仿佛没听见清越的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清越没有管厉星是不是在听,自顾自道:“厉星,你知道么我昨日看见她了,清溪镇上的美貌傻姑。”
听到此话,厉星终于抬起头来,将脸转向清越··清越笑道:“看,过去了这么多年,你依然惦记着她·不过是个贪慕颜色的普通人类罢了,厉星你何必耿耿于怀……”·厉星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眼睛不再看向前方,而是恶狠狠地看向清越,双手抓着铁质的栏杆,怒道:“清越,你这个疯子”·末了,他冷静下来,缓缓坐下,语气也恢复了平静:“清越,她跟我没什么关系,跟她有关系的是你才对。”
清越笑道:“我的好表哥厉星,我知道你恨我·当年我不过是想让你知道,人类都是爱慕颜色的蠢材罢了·你瞧瞧,分明是你先见了那傻姑,对她怜惜备至,然而我一出现,她却对我爱得死去活来……”·“你闭嘴”·清越走到桌前,倒了一杯酒,道:“好表哥,我若放你出来,你能赏个脸,陪我喝杯酒么”·厉星偏过头去,并不理会,室内一片寂静。
清越道:“作为交换条件,我可以告诉你,那傻姑究竟如何了·”·厉星依然坐在地上,靠着墙壁,冷冷道:“你早些年就告诉我,她已经死了,难不成她又活了”·清越拿着酒杯慢慢靠近,将其中一杯递给厉星,道:“她死了,可她的儿子还活着。
我看这孩子有几分像你,说不定是你的种·”·房中传来瓷片碎裂之声,厉星将酒杯掀翻在地··“清越,你真疯了潇潇是个好姑娘,她只爱你,我根本没跟她如何。
那孩子定是你的”·清越将手里剩下的一杯饮尽,道:“可你的心怎么是她的一个蠢女人,不过有点姿色罢了,狐族中怎样的美人没有,表哥为何偏偏为这样的人动心”·厉星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清越说起当年的事情,就仿佛是昨日发生的一般··厉星习惯了清越偏执的个性,知道自己越是理会,清越就越来劲,索性当起哑巴,不言不语,也省得自己糟心··良久,清越自说自话终于累了,见厉星一直不言不语,自觉没趣,坐在桌边独自饮酒。
过了一阵,厉星突然道:“清越,我厉星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信你·”·清越偏过头看牢中那人,厉星看着墙面,表情平静··他缓缓道:“我信了你,不听祖母的劝告与你交好,结果你四处散播我厉星的谣言,害得我在狐族中孤立无援,只得与你为伍。
我信了你,你却横刀夺爱,抢走了唯一令我心动的女孩潇潇,最后竟然抛弃了她·我信了你,与你同时修炼,却被你夺去修行……我信了你,临走前与你赴宴,却被你抓来这地宫,一关就是二十余年……”·清越缓缓走到他近前,突然将手伸进铁栏杆中,一把抓住厉星的衣襟,房间里回荡着铁索碰击之声。
“表哥,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明白,一点都不明白……”·厉星猛地咳嗽几声,血沿着嘴角慢慢流下·他说:“清越,无论你再说什么,我也不会信的……”·血的颜色很刺目,清越眼中掠过一丝惊惶之色。
末了,他猛地将手放开,任厉星跌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厉星一直在咳,他伏在地面上,嘴角流下来的血慢慢渗透到衣襟里去·他身上穿的是玄色衣裳,即使是染上了血,也看不出。
清越道:“表哥,你难不难受,用不用我给你瞧瞧”·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关怀之情·厉星咳完了,道:“你不用假惺惺帮我,我不会再信你。
我时日不多,你就让我安静地去了吧·”·“呵,表哥说的是什么话你以为我连这个都不肯做”·厉星伏在地上,并不言语,也没有再看清越一眼。
清越见他不愿开口说话,静静地站了一阵,然后离开··洪焰等在门外,道:“主公,您终于出来了·”·清越道:“回去吧,我要歇息了。”
厉星趴在地面上,地面很冷,如冰一般·过去几百年的时光在他眼前一一掠过··“厉星哥哥,为什么他们都不喜欢我”·……·“厉星哥哥,你这样护着我真的可以吗”·……·“表哥,你看,我已经能赶上你了。”
……·“表哥,那种女人有什么好的不过是在你最危急的时候碰巧帮了你一把罢了,若是我在,就没她的事情了·”·……·“表哥,那傻姑不过是个浪荡的女人,我昨日里随随便便跟她聊了几句,她便什么都信了我的……”·……·“厉星,你以为你算什么你现在哪里都去不了,别想从我这儿逃走……”·他又咳了几声,用手轻轻拭去唇边的血。
从前的小狐狸已经长大了,而他,能利用的已经被利用,现在只剩下一个狼狈的躯壳,再也没有用处可言·怎么不让他去死·他微微笑了·反正他离死也不远了。
“小狐狸,……小狐狸,你喝不喝水”·还记得那年他被族人追赶,狼狈出逃,逃到清溪镇附近,体力不支变回原形晕了过去。
醒来后便看到一个美貌的人类女子,捧着荷叶,问他要不要喝水··那女子不过十五六岁,娇憨可爱温柔善良,然而言语却不那么流畅,能看出头脑不是很好·尽管如此,她的一双眼睛如黑曜石一般黑亮,尽得天地之灵气。
他跟着她回家,躲在她家中休养,并不敢变成人形,他怕这样会吓到她··几日后清越终于找到他,他很高兴清越没有受伤,同时还记得自己,没有将自己丢下·他对他说,他打算报答那个女孩,并在这个村庄住一段时日。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就在这里安定下来,陪那女孩过完她的一辈子·反正妖的一生是很长的,而人类最多不过百年··清越嗤笑道:“我的好表哥,你要记住人妖不能结合,她嫁给人类才能有更好的日子过。”
他道:“我自然是知道的,只是潇潇应该是因为幼时发烧生病的缘故,脑子不太好·她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但镇上并没有人来提亲,她母亲也成日里为她的将来发愁……”·清越的表情有些奇怪,他道:“一个傻女有什么好留恋的,表哥真是菩萨心肠,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你不明白,我看见她便很开心,这还是我头一次有这种感觉。”
又过了几日,清越突然对他道:“表哥,那傻女真没什么好的,我不过对她笑笑,她便看痴了,什么都信我……”·……·“表哥,那傻女说她喜欢我,我便成全了她……”·……·“表哥……”·这些远旧画面如噩梦般突然袭来,厉星又咳了几口血,心情慢慢平复。
再难过又能怎样·自己都已经这样了,再想这些,也没有用处了··建康城郊桃花道观,阿鲤阿鹤忙着打扫·清越一来,整个道观一片狼藉,瓦片杂碎不少,垃圾遍地。
小尚轻飘飘地飘在半空,狐偃现在没工夫给他做肉身,他也乐得闲着,看两小孩干活··清悠摇着扇子,不请自来·他走到小尚背后,大叫一声,小尚的魂差点就被他给吓散了。
清悠指着他轻飘飘的白影哈哈大笑:“小尚啊小尚,你不是鬼么,怎么这样胆小难道是传说中的胆小鬼”·小尚气得牙痒痒,追着他咬。
清悠跑到狐偃房前,道:“狐兄,狐兄,快出来吧,我给你送诊金来了·”·狐偃穿着单衣出来,头发未束,显然刚刚是在打坐休整··清悠将银钱递给他,道:“这是庾大人付给你的诊金,他要我代他谢过你。
除此之外,我还带了个好消息·你多次帮助太子,这次又给庾公子看好了病,为表感谢,太子决定亲自酬谢,并叫上庾家父子还有几位皇子前来凑热闹·当然啦,我清悠也会到的。”
狐偃淡淡道:“办事给钱就好,请客就不必了·”·清悠连忙拽住狐偃的袖子,道:“狐兄,不是吧,太子的好意你要拒绝这不太合适吧……”·狐偃道:“我没说不去。”
清悠总算放下心来:“那就说好了啊,后日酉时东宫见·对了,如果可以,把小尚也带着去吧,你这样的道长,总该有一个得意的门徒……”·狐偃看了飘在身边的白影一眼,道:“好,我今日正午过后便为他重新做一副肉身。”
小尚虽然嘴上什么也没说,但听见狐偃这话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太棒了又有好吃的可以吃咯·作者有话要说:·☆、蝴蝶扇(十)·东宫宴会即将开始,西边太阳还未落山,清悠的车马便到了桃花道观外。
他摇着扇子翩然下车,进入道观,大声叫道:“狐兄,在吗”·听得清悠的声音,狐偃从里边出来,笑说道:“清悠,你这么早便过来接我,是怕我跑了”·清悠挑眉:“自然,我这不是怕你忙别的事情,放了咱太子的鸽子。”
“你多虑了,我狐某不会不识抬举·如此重要之事,狐某轻易不敢忘·”·“现在就要走了么”小尚拉扯着衣带,衣衫不整跑出来。
狐偃道:“还没到时辰,你先去将衣裳穿妥了·”·小尚急着将身上衣裳穿好,在原地打转转,整理了半晌,总算是穿妥当了··今日二人皆着新衣,虽说是素雅青衣,但新衣衬得人精神了不少。
清悠摇了摇扇子,对狐偃道:“狐兄啊狐兄,你长得可真不赖,当真是一表人才貌若潘安·若是换了宫里那些爷的锦衣华服,指不定比他们更像王子皇孙·”·狐偃淡淡回道:“清悠,你就别打趣我了,我不过区区道士,若穿了锦衣华服,那真是不伦不类了。”
狐偃转身走到内堂,交代了阿鲤阿鹤好好在道观看家,便拉着小尚的袖子,两人上了马车··进入建康城中,小尚掀着帘子看建康城的街道·虽说太阳下山,路上行人少了一些,街市依旧繁华热闹。
他觉得这一幕幕景象既熟悉又陌生,好像从前常常见过,然而这些人群又是陌生的·他生前既是前朝皇帝,这些地方自然是到过的,他想,之所以觉得熟悉,兴许是生前印象吧。
前世今生三教九流·马车摇摇晃晃前行,狐偃突然道:“清悠,上回你来去匆忙,有一事我未能跟你说·”·清悠见狐偃表情严肃,收起笑容,问:“何事”·“上回你来的前一夜,清越来了桃花道观,为了那把扇子。”
清悠一惊,道:“真的后来怎样了”·“他没寻到,走了,打伤了我的两个小徒,我也受了伤·看来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还不知扇子在你手中,你用扇子修炼道术时千万小心,当心被他发觉·”·清悠愣了半晌,道:“这扇子反而成了一块烫手山芋,这该如何是好”·“扇子的力量我封印了大半,只要不轻易使用,他应当无法发觉。”
“狐兄,你说那狐妖要这扇子做什么”·狐偃微微摇头:“不知,不过他通常做不出什么好事·在南徐州之时,他吃了不少人心。
要这扇子,也不知要做什么坏事·我恐他利用这扇子,危害人间·”·马车一路驰行,狐偃刚说完这话,车便停了下来·几人下车步行,缓步至太子东宫。
进入东宫,太子萧统早已将晚宴事宜准备就绪,住在东宫的萧纲萧绎也已到场··萧纲很是热情,一见狐偃等人便站起身来笑脸相迎·他对能人异士之类颇为好奇,况且狐偃又一表人才,小尚也清秀可爱,便更多了几分赞赏。
几人相互认识了,寒暄一番,庾家父子便到了··庾肩吾见了恩人,上前一步对狐偃深鞠一躬,感激道:“多谢道长救小儿一命上回未来得及答谢,这回定好好感谢一番。”
狐偃连忙扶住庾肩吾,道:“大人不必如此多礼,贫道不过恰巧懂一些歧黄之术,误打误撞治好了公子,难受您如此大礼·”·“哪里哪里,道长神通广大,千万莫要自谦。”
狐偃与庾肩吾又寒暄一阵,庾信也拜谢了,便同父亲在一旁坐下··此时酒菜已渐次呈上,萧纲道:“怎的六真还未至”·萧统对近侍说了几句,近侍领命出去,他道:“我差人去外边看看。”
萧纲笑道:“我还道六真这小子已经学好了,没想到还是如此吊儿郎当,他若是不来,我们兄弟便不等了吧·”·“三哥,你这话我可听见了啊。”
萧纶人未到,声先至·“三哥也是个不学好的,背地里说人吊儿郎当,这可不大好·何况我是你弟弟,哪有当哥哥的这样说弟弟”·萧纲换了副表情,道:“六真既然来了,那便是没有食言,就当三哥方才胡言乱语好了。”
萧纶大步流星而至,虽说他近日里乖戾的性子收敛不少,但言行举止依旧略显乖张·他身着枣红华服,身后跟着一位白衣之人,身量高挑,一头黑发以白玉冠束起,眼眸上翘,眼角眉梢自带了万种风情。
萧纶介绍:“这是我新收的门客,上回中秋宫宴之时,他也进了宫里,不过你们之中恐怕还有没见过,不认识的·”·狐偃看向那人,眼神微微变了·小尚抬头去看,也随即愣住。
清悠停下动作,看向狐偃,神情居然有些紧张··这人他们三人都认得,虽说那人一头银发变成了黑发,但那张脸还是从前的样子··萧纶道:“他姓清,单名一个越字。”
小尚右手微微发抖,低下头去·狐偃伸手捏了捏他的手指,告诉他不用害怕··萧纲看了清越,又看狐偃,道:“六真当真是学好了,居然还有模有样收起门客来。
不过……这位清先生,倒与狐道长有几分相似,你二人当真不是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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