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道长 by 梅弄影(3)

分类: 热文
狐狸道长 by 梅弄影(3)
·萧纶早就认得狐偃,也记得是他杀了阿紫,他在此处见他,居然生生将心中不悦给压了下去·他道:“这么一说,倒真有几分相似·恰巧我这位清先生也会一些道法,不知你们二人谁更高明”·清越谦逊道:“我清越不过会些雕虫小技,怎能和狐道长相比。”
此时酒菜皆已上桌,萧统道:“六真,你先和清先生坐下,我等边喝边谈·今日之宴是为答谢狐道长所办,他帮了我不少忙,还治好了兰成,当真功不可没。
道长,我敬你一杯·”·狐偃连忙举起酒杯,回敬道:“哪里哪里,太子殿下客气了·狐某小小伎俩,不足挂齿·”·酒过三巡,觥筹交错间众人谈天说地,好不热闹。
小尚正要喝酒,狐偃右手一捏,便将酒杯拿了,送到嘴边,在小尚耳边吩咐道:“小鬼,小孩不能喝酒·”·小尚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狐偃夹了一只螃蟹给他,小尚立马不计较了,低下头专注吃螃蟹。
狐偃往清越那边看去,清越也停下动作看他,对他微微一笑·狐偃维持着淡漠的表情,心中默默盘算,不知清越究竟想做什么··饭后,侍女将残羹撤下,换上茶点。
萧纲一杯茶下肚,问:“道长,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不知道长会什么法术,能否当场表示表示”话毕,他又看向清越·“清先生,方才我六弟说你也会些道法,不如你跟道长比比”·狐偃有回绝的意思,清越却站起身,朝众人鞠了一躬,道:“能够为诸位助兴,是我清越的荣幸。
狐道长,不如我清越先变上一变,道长再紧随其后”·清越话说到这个份上,狐偃也不好推辞,颔首道:“就依清先生所说·”·清越上前一步,走到空旷之地,衣袖一挥,东宫会客室平整的地面便长出一粒青芽。
众人看得目不转睛,只见那青芽慢慢生长,竟长出藤蔓,藤蔓上又渐渐生出叶子·藤蔓长到房顶上停下,纠缠在房梁之上·清越只做到这一步,便停下,道:“我的戏法已经变完了,还请狐道长。”
狐偃起身,来到清越的位置·右手一指,绿色的藤蔓上便开出红色的花,一朵接着一朵,满屋子的香气··众人看得目不转睛,等花朵开满,纷纷击掌赞叹。
萧纲站起身来,击掌道:“两位先生法术高明,竟然是不相上下,令我辈大开眼界·”·清越拱手道:“不敢当不敢当,不过小小障眼法罢了,过奖。”
狐偃没什么表情,谢过诸位便回到坐中·藤蔓和花朵过了一刻自然消逝,如同从来没生过一般··狐偃低头喝茶,清越的眼睛如蛇一般盯着他,狐偃权当不知了。
作者有话要说:很抱歉这么久才更文,某人真是太拖沓了·崮rz……·某人重新修整了大纲,这一卷接下来的部分应该会写得比较顺了·☆、蝴蝶扇(十一)·东宫夜宴进行到深夜方歇,小尚吃得肚子滚圆。
虽说清越这狐妖出现在宴席上令他压力很大,但见了美食还是忍不住吃得饱饱的·宴会过后,狐偃谢过太子及诸人,拉着小尚往回走·行至灯火阑珊处,狐偃发觉清越竟然紧随其后。
狐偃停住,回首,问:“清先生似有话同狐某说”·小尚这时发觉清越一直在身后,吓出一身冷汗,连忙躲在狐偃后边··清越微笑:“你就不害怕”·狐偃面不改色:“怕又如何怕了你便不来找我”·“好,你倒挺有胆色。
还是上回的问题,扇子何处”·狐偃道:“不知·”·“你以为我会信那日你去庾府,扇子便被掉包,不是你做的,还能有谁”清越眼睛转了转,看向正在同太子萧统话别的清悠。
“不用你说我也能猜到,那日他与你同去,这扇子不在你处,便在他处·”·“清越,你要这扇子究竟何用若是要危害人间,我狐某定不让你得逞。”
清越看向狐偃,道:“若我就要为害人间,你又奈我何”·“狐兄,天晚了,我送你一程吧·”清悠同太子话别后,走到几人面前。
清越转过头去,朝清悠笑了一笑,几人皆是一怔·清悠和狐偃心里明白,清越的力量太过强大,就是他两联手,也无法制住他·几人与清越僵持了一阵,几乎以为清越就要对他们出手,然而清越不过笑了笑,转头走了。
清悠几乎是松了口气,他道:“狐兄,我今日送你回去,有些事情恐怕还要同你一聊·”·狐偃微微颔首:“我正有此意·”·马车在黑夜中穿行,夜已深沉,街上并无行人。
三人坐于车中,面色沉重··清悠道:“狐兄,他若是现在追上来,你我二人合力恐怕也治不了他·”·小尚掀开车窗帘子,往后看去,黑漆漆的街道,并无清越的影子。
想起清越,他还觉得后怕·那日他说要毁去他的魂魄,作为一只一心想投胎的鬼,小尚最怕的便是这种事情··“他今日应该暂时不会来·”狐偃道。
“何以见得”·“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今日不会来·”·狐偃有种很糟糕的感觉,他不知为何清越频频放过他,若看在他半人半狐的份上,让他一次便足够了。
说话间,马车渐渐停了··“少爷,道长,道观已经到了·”清悠的仆人下马,将马车帘子掀开,三人下车··阿鹤和阿鲤早就睡了,道观中黑漆漆的。
狐偃右手一挥,院子里的灯笼便亮了,照得庭院通明·小尚跟在狐偃身后,亦步亦趋··扇子在清悠手中,他想起此事便觉得这扇子从宝物变成了一块烫手山芋,实在是倒霉得很。
狐偃刚将门关上,他便道:“狐兄,我们可得好好商议一番,这扇子该如何处置”·狐偃道:“不然你将它交给我,我去想办法处理,此事便与你无关了。”
“狐兄,我知道你讲义气,可我也不能这么做啊·我清悠也是讲义气的人,你是我至交,我怎能有了好处自己拿,有了害处便丢给你”·“这扇子是万万不能落到清越手中的,扇子是上古宝物,我也不知其究竟有多大的力量,若是落到那狐妖手里,恐怕百害而无一利。
若清越前来夺扇,以防万一,我们只能先行毁掉它·你回去后先将这扇子封印在池塘底下,用莲花镇着,他便暂时找不到了·”·清悠慎重点头··“若要毁掉那扇子……会要了我一半的修为,若此事由清悠兄来做,弄得好大概会修为尽失,弄得不好也许会变得跟我的好友窦耳一般。”
清悠一怔,心中竟生出一丝恐惧·去南徐州的之时他自是见过窦耳的,窦耳常年卧病在床,剩下的时日不多,这样地活着实在是一种折磨··“不然还是我来做,清悠兄去做,实在是太危险了。”
清悠正色道:“狐兄,你不忍心令我遇险,我又怎能忍心令你耗尽一半修为若是你的修为减半,这世间更无人能对抗清越了·”·狐偃伸出右手,手上凭空地多了几盏折起来的孔明灯。
他将灯交给清悠,道:“若是清越前去你府上,你燃灯告急,我立马御剑至你处·”·清悠感动道:“狐兄,我就知道你这朋友讲义气靠得住,我清悠简直太感动了”·小尚听他们说了半晌,估摸着现在商量得差不多了,打了个呵欠,揉揉眼睛,盼着狐偃让他去睡觉。
虽说清越那狐妖很可怕,可他吃饱了就想睡觉,这是大自然规律,他抗拒不了啊··“清悠,天色不早了,你要回去了么”·清悠猛地拽住狐偃的袖子,道:“狐兄,我困得很,今日在你这处暂住吧”·小尚一脸黑线。
清悠你这是害怕了吧·狐偃松开清悠的手,道:“那你自便,我道观里简陋,恐怕招呼不周了·小尚,你去帮清悠铺床·”说罢便转身回房歇息了。
小尚不打呵欠了,气鼓鼓地盯着清悠·清悠用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呵呵笑了一阵,道:“小尚,小尚啊,快去给我铺床,我等着睡呢·拜托拜托……”·前世今生三教九流·小尚转过头去,将清悠带到了道观里最差的一间客房。
自宫宴过后,暂时风平浪静·狐偃每日里躲在房内勤练道术,解签算卦之事也不做了·姑娘们每日在桃花道观门前流连,迟迟等不到道长出现,小尚每日都要在门前劝走几个,说道长正在闭关修炼,恐怕很长一段时日都不会摆摊算卦了。
狐偃要修炼,小尚要做的事情自然就少,不过道观里多出来的某个人,实在是令他有点心烦··“小尚啊,你去给我倒杯茶·”清悠摇了摇白玉扇,半躺在榻上,眯着眼睛看他。
小尚翻了个白眼,说:“让你家老仆给你倒去,我可不伺候你·你在这儿都待了三日,什么东西都往道观搬,还要不要回去了”·“哎呀,举手之劳嘛,我家仆从回去搬东西,半个时辰便到了。”
“那你等你家仆人来了再喝”·小尚一扭头,哼了一声便走,也不理会清悠·他觉着再这样下去,清悠非把他的家什都搬到道观不可。
他可不想多伺候一个大爷··快正午了,阿鹤做好了饭食,小尚给端了一份送到狐偃房门前,轻轻叩门··“进来·”·小尚轻手轻脚走进去,将饭食放在桌上。
狐偃闭着眼睛,盘腿坐于垫上,披散着头发··“清悠还没走么”·小尚点点头:“是·”·“那就暂且让他住着吧,这道观也不缺房间,不过若要长住,你就不用理他了,留给他家仆去照管。”
“明白·”·“好了,没什么事情,你自个儿休息吧·最近不大太平,你不要一个人跑到别处玩·”·小尚再次点头:“明白。”
说罢关上门··小尚走后,狐偃睁开双眼,眼中一片清明··他从袖中抽出那面镜子,手指摩挲着镜面,此时镜子如普通铜镜一般,只映出他的脸··他站起身,将镜子放置一旁,点了香烛,对一支拂尘鞠了一躬:“师傅,徒儿明白术士不能轻易为自己算卦,但事出有因,我必须查明,还请师傅在天上保佑徒儿。”
他拿出三枚铜钱朝天一掷,铜钱落入手中,他合掌,复将手掌打开,口中念道:“因缘险中生”·想及之前在镜中看到的两位少年,难不成竟是他与小尚的前世·他将铜钱收回袖中,在榻上坐了半晌,摇响床头的铃铛。
小尚刚准备回房,又被这铃声给叫了来·他开门,问:“道长,有什么事吗”·“小尚,将门关上·”·小尚将门关了,走到狐偃面前。
狐偃道:“我想再看看,这镜子能看见什么·”·照妖镜中印出小尚的脸,片刻之后,镜子散出白色光芒,照在墙壁上··渡口旁,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乘船而去,一位年轻女子站在渡边,看着小船随水而去,不忍离开。
“道长,这次与从前所出现的人又不一样了呢,这是怎么回事”·狐偃道:“暂且先看着·”·这次的故事并不愉快,始终充溢着悲伤的情绪。
画面一转,男子功成名就荣归故里,锦衣华服,仆从无数,至家门处,敲门却无人应声·他推门而入,窄小的庭院空无一人·街坊闻讯赶来,与男子说了几句,男子脸上浮现不可置信的神情,抛开随从前往郊外。
郊外荒凉,孤零零立着坟茔一座,男子抚碑而泣,天上开始下起雨··画面至此慢慢消失,小尚愣愣看着墙壁,不觉间湿了眼睛·他擦了擦眼眶,道:“多可惜啊,这难不成也是我的前世么”·狐偃将镜子收入屉中,道:“小尚,你去请教清悠,令他去史官处查明你的生辰和死亡的时辰,我想试着凭卦象帮你寻回尸骨。”
一听见狐偃要再次为自己寻找尸骨,小尚立马开心了,转身开门去找清悠··狐偃望着苍白的墙壁,在榻上慢慢坐下·若他没猜错,那两少年和这一男一女皆是他与小尚的前世。
这两世,都是他负了他··作者有话要说:·☆、蝴蝶扇(十二)·清悠在桃花道观住了五六日,风平浪静,他终究是收拾行李离开了··他摇着扇子笑嘻嘻道:“狐兄,我这就走了,这几日叨扰你了。”
狐偃道:“你需注意着些,按我说的做,千万莫要随意动那扇子·”·“明白明白·”清悠揉了揉小尚的头发,道:“小尚,我走了,不要想我。”
小尚朝他抛了个白眼:“谁会想你”·清悠走了,道观恢复平静·狐偃从房中收拾了包袱,小尚跟在他身后·他好奇道:“道长,你这是要做什么”·“我按着清悠查来的你的生辰算了一卦,算出你的尸骨大概就在我遇见你的附近,只是不确定究竟在那块地盘。
所以,现在跟你去找找·”·小尚惊道:“今天就去现在”·狐偃点头:“赶紧去收拾你要的东西。”
小尚欢笑着跑开了,狐偃摇铃叫来阿鹤阿鲤,交代了一些事情,小尚已经收拾好行李站在他身边··因是白日出行,狐偃没有御剑,而是变了一辆车马,赶着马车前去通往会稽的官道。
小尚坐在马车里,啃着从厨房包来的小点心,心情愉悦·今日狐偃居然自己赶车,让他在马车里歇着,实在是太难得了·小尚掀开车窗帘子,风从外边吹进车来,十分凉爽。
小尚舒服得眯起眼睛,哼着乡间听来的小调·马车这样走了一下午,到了夜间·见四下无人,马车便慢慢行到空中,御风而行··天上星斗正明,小尚看了一会儿星星,他们便到了。
这处官道已破败,四周长满杂草,同十年前并无二致·小尚下车后欣喜地转了一圈,说:“道长,你看,这里几乎没什么变化,还是从前的样子·瞧瞧,这棵树都还在呢。”
小尚将身子藏在树后,他从前常常藏在此处,等行人过路,便跳出来吓唬人··狐偃从行李中找出罗盘,着四周漂浮着不少不成形小精怪的魂魄,干扰着判断。
他问:“小尚,你从前睡在哪里”·小尚将手伸进树洞,树洞里居然跑出来两只松鼠,他说:“睡在树洞里啊,有时候也去桃花林里,桃花林那边有几个小山洞,能让我睡着。”
“那即是说,你在此处并无墓穴,只有尸骨·”·小尚也明白,没有墓穴意味着他被乱葬了,因此才成为游魂野鬼··狐偃细心查看着周围是否有微微凸起的土包,然而年代太久,葬小尚的那处未必是凸起的,这就难办了。
他幻化出几把小铲,遇见微微隆起的土包,便支使小铲挖掘··小尚靠坐在树下,这次狐偃信心满满,他觉他定能找到自己的尸骨·可这时小尚却没来由地害怕起来。
狐偃找到的,恐怕只会是一具白骨·想着自己的肉身全都腐烂,只剩下骨头,小尚便高兴不起来··狐偃走入桃花林,此时桃花早就谢了,也过了桃子成熟的季节,不少烂掉的桃子掉落在泥土里。
桃花林的尽头处也有一个小土包,他支使小铲子进行挖掘,自己站在边上静心等候·不一会儿,小铲子慢了下来,像是挖到了阻碍物·狐偃低身查看,却是一块像是棺木的东西。
小铲子继续在木板周围挖掘,不多时木板便完全露出·这是一具窄小的棺木,用劣质的木材做成,看得出有些年份了,木材开始腐朽破损··他一抬手,棺盖便抬了上来,露出简陋的内部。
里面是一具不大的尸骨,挤挤地放着,堪堪装得下整个身子·尸骨尚未长成,看得出是个少年人··狐偃皱起眉头,这尸骨果真如他所想,被施了咒·尸骨的头颅上贴了符咒,身体被麻绳绑住,天灵盖上甚至钉了一颗桃木钉。
这样所为,正是不想让死者往生·何人如此歹毒·夜里寒气袭来,小尚原本不怕冷的身子也禁不住微微颤抖·他喊道:“道长,道长你找到了”他站起身来,慢慢朝桃花林走去。
绿色的叶子渐落,生出些许萧瑟,毕竟早已是秋季了··狐偃伸手将尸骨从棺木中抱了出来,揭去他头上符咒,将麻绳解了·桃木钉钉得很紧,他抽了两次才将它从头颅中抽开。
小尚上前,见狐偃手中抱着一副苍白尸骨,后退两步,停下··“道长,这个……是我吗”·狐偃颔首,道:“是,幸好你遇上我,不然再过个几十年,你恐怕真要灰飞烟灭了。”
他将从小尚颅骨里拔*出来的桃木钉放在手心,小尚踌躇一阵,终于上前几步,看着一地的麻绳发呆··“可是……可是……谁要这么做”·“杀你的人吧。
他可能懂一些法术,怕轮回之后因果相报再遇上你,因此干脆让你不得轮回,以免下辈子要还你的账·”·小尚从狐偃手里拿了桃木钉,握了一会儿,又放下。
他道:“我还是不要看了,怪吓人的·现在该怎么办”·“找个地方,将你重新安葬,我再为你做一场法事·小尚,你想将这尸骨葬在何处”·小尚低下头去,想了一会儿,道:“我不知道,还没想好……”·“要么我将你葬回丹阳皇陵那里已经有一座你的墓穴,现在还空着,可以放你的尸身。”
“不,还是不了吧·”小尚想了想,道·“我想……我想就葬在道观附近好了·”·“你喜欢葬在道观附近”·“嗯,是啊,这样比较方便吧。
上回去丹阳皇陵的时候也没遇见熟人,我一个人葬在那处怪寂寞的·”·“也好,那我们回去吧·”·狐偃将白森森的尸骨用准备好的麻布包裹起来,抱上了车。
小尚跟在后面,也上了车·自己和自己的尸骨一排坐着,这种感觉还真是奇妙·他往左边看了一眼,幸好尸骨全然被包裹在麻布中,看不清什么·不然他可能会害怕的,虽然他已经是只老鬼了。
狐偃催马前行,四下无人的情况下,马车腾空而起,飞速往建康城的方向赶去··到桃花道观时离天亮正好还有两个时辰,他道:“小尚,你想埋在哪里”·小尚指了指后山,说:“不然就那儿吧,那里有很多树,风景也不错。”
狐偃将尸骨带到后山,寻了一处风景优美的僻静之所,将铲子放了出来,片刻之后,地上便多出一个大坑·他又以符纸幻化一口棺材,末了,将尸骨移到棺材之内,将棺材钉好,在上边撒了一大把纸钱。
黄土慢慢将漆黑的棺木覆盖,小尚在一旁呆呆看着·自己看自己被下葬,其实感觉也挺奇妙的··狐偃为小尚做了一块墓碑,他道:“你生前的封号或者谥号我便不刻上去了,免得他日被人见了反而生奇。
说罢,他在上面刻了四字‘季尚之墓’·”·“道长,做完这些,我是不是就可以往生了”小尚问··狐偃抬起头来,眼中含着一种莫名的情绪,他道:“我的确可以早日送你去投胎,不过这并不容易,要耗费不少功力,因为还有清越要对付,所以可能要延后一些。”
小尚听了微微点头:“道长,谢谢你为我做这么多,能往生已经很好了,既然那么不容易,我晚点去投胎也没关系·清越这妖物不好对付,你还是留着法力对付他吧。”
狐偃的手搭上小尚的肩膀:“其实世间有许多有意思的事情,你生前死得早,又生在帝王家,很多事物都未曾见过,现在有了肉身,难道不想多在此留一段时日或者你可以像阿里阿鹤那样,跟着我学道术。
若是在你往生前就小有成就,你便能选择继续留下来,而不会灰飞烟灭·”·前世今生三教九流·小尚抬起头来看他,大大的杏眼中泪光闪闪:“道长……道长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呜呜呜……搞得我好舍不得你……”·狐偃继续道:“对了,你上回不是说要寻你哥哥么我看你尸身被施了咒,估摸着你哥哥跟你差不离多。
或许,他跟你一样,找不到栖息之地,正在无边旷野中游荡·”·小尚停止了啜泣,道:“是……是啊,我不能自己走了,不管哥哥·道长,那你会帮我找哥哥么”·“会,你帮我干了那么久的活,就当是报酬了。”
天边很快泛出鱼肚白,不久后阳光便从山间探出头来,朝霞将小尚的脸印得红红的,他擦了擦眼泪,不再伤心了·狐偃拉了他的袖子,道:“走,我们下山了,回去歇息。
下月我不算卦,你还留在道观,不要乱跑·”·小尚点点头,看了看红红的朝阳,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墓碑,他觉得上面“季尚之墓”这几个大字,还挺漂亮的。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拖延的某人晚上还有两更,可能最后一更要过十二点了,某人定不能再摸鱼了……·☆、蝴蝶扇(十三)·清悠在狐偃的桃花道观躲了几日,收拾完行李托人送回家后,又去朋友家玩了一日,直到今日才回到家中。
“小鹂,小鹂,我回来了”清悠摇着扇子大步流星走入厅堂,又走过回廊,来到后院池塘边上·一个身着鹅黄绸衣的小女孩坐在池边一块大石上,手撑着脑袋,晃着两条腿,看上去百无聊赖。
听见清悠的声音,她转过头来,脸上绽出笑容··“师傅”她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变成一只小鸟,飞到他的肩头,脑袋在他衣服上蹭了蹭。
“师傅,你怎么好几日都没回来”·想起前几日的窘状,清悠笑了几声,道:“师傅……是有事情出去了,这几日府上没来客人吧”·小黄鹂摇头:“没有。”
“师傅还有点事情要做,你去边上玩一阵,饿了就去厨房要点点心来吃·”·小黄鹂点点头,从清悠的肩上飞走了··清悠走入卧室,从床底下翻出了盒子,扇子好端端地放在盒子里,没有人动过。
看来,这几日清越也未曾发觉扇子在此处·幸好上回狐偃将这扇子给了他之后,他怕这扇子吸了他的法力,又给它添了几道符纸封印·这样这扇子的力量更不容易泄露,清越也更难发觉扇子所在之处。
他将扇子封好,又在匣子外边加了几道符纸,将匣子拿到莲花池边上,找了个大水缸,将匣子放在水缸下·水缸里种的正是莲花,莲花是有灵性的花朵,可以掩盖被封印的扇子。
做完了狐偃交代的事情,他擦擦手,摇了摇扇子,坐在回廊边上·今日风和日丽,和风从远处吹来,他眯着眼睛享受·还是自己家里舒服啊·要是再让他在桃花道观里住下去,他非憋疯了不可。
“少爷,少爷,该用膳了·”家中老仆前来寻他,清悠晃了两下扇子,道:“赵伯,今日做了些什么好吃的,我可是有好几天没吃上好菜了·”·“必须的必须的,少爷住在道观里好几日没回来,道观里的吃食淡的很,厨子早就备好了好吃的。”
清悠满意地点点头,小鹂飞到他肩上,清悠道:“小鹂,我跟你说过什么能维持人的模样就尽量维持着,这样日子久了,才会长进·”·“是,师傅。”
小黄鹂飞下地,变成了小丫头模样·清悠满意地笑了笑,道:“小鹂啊,饿了就多吃点,吃饱了才能更好地练法术·”·小鹂点点头,乖乖地拿起桌上的碗筷,往嘴里递东西吃。
“师傅你也吃·”·清悠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桂花鱼,又舀了小半碗乌鸡参汤,尽情享受熟悉的味道··用餐进行到一半,清悠差不多吃好了,外边有人通报。
“少爷,外面来了位公子,说是您宫里的朋友,今晚特意过来看您·”·“朋友”清悠放下筷子,站起身,往外走去。
“既然是朋友,那自然是不能怠慢了·”然而只走了几步,他便停下··“萧兄,好兴致,两人用餐居然有二十来道精美菜式,当真比皇帝还逍遥。”
来人一头如瀑黑发,眼角上挑,自带了万种风情·“这日子,当真是我清越比不了的·”·“你……”清悠的舌头几乎打结,他往后看去,家中家丁来来往往,一片平和之态,谁也想不到今日来的,竟是不速之客。
“怎么萧兄不请清某进去坐坐”·清悠简直脚下生根,过了好一会儿才做了个请的动作,道:“那……请清兄进去坐坐,萧某招呼不周……”·清越并不见外,得了应允便缓缓踱着步子,走入厅堂。
小鹂坐在桌前吃饭,好奇地盯着来人·清悠道:“无事的赶紧去歇息吧,我有事情要与这位清兄商量·小鹂,你也下去·”·仆从纷纷散去,小鹂诧异道:“师傅,我还没吃完呐。”
清悠朝她使了眼色,小鹂又抬起头来看了清越一眼,道:“狐狸精”·清越笑着看她:“小小黄鹂精,眼神倒不错·”·清悠被惊出一身冷汗,道:“清兄,你今日来我府上,究竟是为何”·清越用手搭在他肩膀上,凑到他耳边,说:“我以为你都知道……”·清悠猛地转身,道:“萧某不知,还望先生明说”·“狐妖,你是什么人,怎敢对我师傅无礼”小鹂怒目圆瞪,站起身来,倏地闪身到了清越面前。
清越微微一笑,并不在乎,毕竟小鹂不过是一只刚学会幻化的精怪罢了··清悠将小鹂揽到自己身后:“清兄,她是我徒儿,年纪小不懂事,你不用理她·”·清越微微一笑:“好,我也不罗嗦了,我知道扇子在你手上,将扇子交出来吧。”
清悠摇了摇手上的白玉扇:“你说的可是……我手中的这柄白玉扇清兄若是想要,我们也算朋友,就当我清悠送你的礼物也成。”
清越瞬间抓住清悠的手腕,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小黄鹂睁着一双大眼,怒道:“狐妖,放开你的手,你怎能这般无礼”·清越并不理会小鹂的话,他慢慢道:“我知道这扇子就在你府上,只不过你将它藏了起来,令我难以察觉。”
清悠试图挣脱清越的掌控,他怒道:“清越,我跟你不过几面之缘,也算不得朋友,你这样做可是过分了啊,当心我禀报太子殿下,让你的主子邵陵王弃了你。”
清悠自然知道邵陵王不可能弃了清越,清越甚至掌控了萧纶,掌控了他的言行··“呵,你装得挺像·我在南徐州城时便认识你了,你法术不精,也只会穿墙和贴符以及几个幻化,不过我是谁你定是认得的,别在我面前装傻。”
清悠自知装不下去,只好道:“这扇子不在我手中,你若是找得到,就去找吧·”·清越放开清越,朝前走去·小鹂拉着清悠的袖子,眼眶湿湿的。
清悠摸了摸他的脑袋,道:“小鹂,不要怕,你先去休息好不好”·小鹂摇头道:“不要,我要跟着师傅·”·见小鹂不走,清悠怒道:“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刚来没几个月,就翅膀硬了”他凑到她耳边,悄声道:“小鹂,你去师傅房中将放在床头的几盏孔明灯点了,然后从后门离开,过会儿自会有人来救我。”
小鹂这才点点头,走开了··清悠壮着胆子跟在清越身后,不过不敢走近,始终离了他几丈的距离·清越转过头来,问:“你的书房和卧房在何处”·清悠道:“你不是很厉害么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
清越的右手突然扼住清悠的喉咙,清悠的扇子落地,发出清脆的碎玉声·他咳了几声,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清越扼了一阵,将他放下·清悠觉得自己都快死了,大口地呼吸着空气,喉头一片烧灼之痛。
“我看你是个不要命的,比那桃花道观的道士还要嘴硬·”·清悠指了指右边,说:“我……我带你去便是了……”·清悠的步伐很慢,尽力拖延时间。
清越走在他身后,缓缓道:“清悠,你是不是……嫌上西天的速度不够快啊……”·清悠不禁冷汗涔涔,他道:“我……我这不是因为狐大爷你刚刚掐了我的脖子,正晕头转向嘛。
我身体不好,法术也不高,受影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我这就走快点,千万不要掐我·说真的,狐大爷啊,这……你要的东西,它真不在我这儿,你要找便找吧,我府里的东西,你看上什么就随便拿,不用客气……”·屋檐上孔明灯徐徐上升,清悠见了亮光,心里总算踏实了一些。
卧房越来越近,他只盼着小鹂已经平安离开,不受牵连··卧房已经到了,清悠很不幸地发现,小鹂正坐在门前,捂着小脸在哭··“小鹂,你怎么回事儿啊不是叫你一边去么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小鹂抬头看了他一眼,依旧哭,止都止不住。
清越朝天上看去,见了那几只孔明灯,道:“萧兄,你在搬救兵啊,挺机灵·”·清悠听了只觉大事不妙,然而清越却并未对他再做什么·他道:“你要请救兵,也只能请桃花道观的狐偃。
你请的正好,我倒想见他了,好久不见,不知他的法术是否又有长进·”·“少爷,你怎么了”家中仆人发觉今日之客有些不大对劲,走上前来询问。
清悠使了个眼色,道:“没什么事,赶紧回去歇了·”·然而清越轻轻吹了一口气,清悠的家仆便倒了一大片·清悠惊道:“清越,他们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对你没有任何危害,你”·清越拍拍他的脸,道:“我自是知道,我不过令你家中的家仆全都睡了,以免误了我们的大事。”
·作者有话要说:·☆、蝴蝶扇(十四)·“道长,你今日亲自下厨啊真难得诶·”小尚站在厨房门口,乐呵呵地看着狐偃。
狐偃今日早晨安葬完他的尸身便同他回来,睡了几个时辰的觉,起来练了一会儿道术,便在厨房里忙活,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小尚伸着脑袋站在门口看热闹,也不知狐偃要做的到底是什么。
狐偃嗯了一声,道:“许久没有下厨了,今日突然想试试自己做饭菜·从前师傅在的时候,饭菜都是由我来做的·好些年没有做菜,恐怕有些生疏了。”
小尚连忙道:“不会不会,肯定不会,我很想尝尝道长你做的菜呢·”·狐偃将鱼头炖在锅里,等汤开了,便切了豆腐放在汤中,厨房里飘散着诱人的香气。
小尚一边流着口水一边等吃,耳边忽然传来隐隐哭声·他朝远处看去,原来是阿鲤在墙边哭··阿鹤拉了他的小手,安慰道:“师傅煮的又不是鲤鱼,是鲈鱼,只是跟你沾一点亲罢了,又不是真亲戚,没什么好伤心的。”
小尚这才想起来,阿鲤这小子是鲤鱼精啊,难怪兔死狐悲了··小尚也只同情了阿鲤一阵,便继续被狐偃的菜吸引·做完了鱼头豆腐汤,狐偃又剁了肉酱,将肉酱捏成一个个小肉丸,煮了一锅肉丸子汤。
肉丸子汤的香气和鱼头汤的香气不一样,但也十分浓郁,小尚几乎要把持不住了··前世今生三教九流·“小尚,你先将做好的菜端上桌吧·”·小尚听了连连点头,道:“好,我这就端”·今晚上师徒四人美*美地吃了一顿饭,小尚吃得肚子滚圆还想再来一碗鲈鱼豆腐汤。
阿鲤虽说心疼那条鲈鱼,但也只心疼了一阵,便放开了肚子吃·小尚觉得这是他来桃花道观吃得最开心的一次,他没想到狐偃做的饭菜这么可口·狐偃下厨是难得的事,说不定会是唯一一次,因此他吃得格外多。
吃完了饭,天色渐渐暗下来,狐偃并未先行离开,他道:“阿鲤阿鹤,你们两个将桌子收拾了,把碗筷洗好·”·“是,师傅”·阿鲤阿鹤将碗筷收拾了,再将桌子擦干净。
小尚非常开心,狐偃这一开口,阿鲤阿鹤那两个小鬼就不会把洗碗这种事情丢到他头上了··“道长,你做的菜可真好吃”小尚不吝啬夸奖。
狐偃难得地微微笑了,他道:“你觉得好吃那我过两日再做一回·”·小尚高兴地下巴都要掉了,他说:“那么一言为定哦,道长说话可要算数”·“自然算数,这种小事对我来说还是挺容易的。”
小尚走到院子里去散步消食,顺便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他看向远处,只见建康城的方向飘了几个亮晶晶的东西·他跑到屋里,说:“道长,那边天上飘着几个亮晶晶的东西呢,你快看看是什么”·狐偃听了却皱了眉头,他走到院里,远处有几点亮光。
飘在天上的东西他认得,那是孔明灯·他道:“小尚,你在此待着,今夜我得出去·”说罢便不见了踪影··小尚揉揉眼睛,狐偃确乎是不见了,院子里空空的,除了他没有任何人。
他望着远处几点亮光,想起那方向正是清悠的家,一种不好的念头浮现在脑海··“糟了,难不成是那狐妖来了”·清越进了清悠卧房,又进了书房。
他只消右手一挥,所有器物统统飞起,他一件件过目,却没有一件是他想找的宝贝·清悠拉着小鹂坐在边上,小鹂这小精怪怎么赶都赶不走,清悠也只好让她留着··他仰望已经高飞的孔明灯,只盼着狐偃能快些到。
然而他又是矛盾的·他知道狐偃来了多半也对付不了清越,让他来,也许是连累了他··不过想及那回南徐州之事,清悠又有些好奇·这狐妖似乎有意留着狐偃性命,兴许是清越觉得狐偃法术较高,因此特意留着他,是英雄相惜的意思。
然而,他总觉得,清越像极了狐偃·脸蛋是像了个六成,只是气质全然不同罢了··清越翻够了,转身来到回廊,坐在清悠边上·清悠又是一身冷汗。
他讪笑道:“呵呵,大仙啊,你累了么我去给你沏茶……”·清越的表情不大好,居然没有笑·他道:“你还是乖乖招了吧,不然我会将你府上整个翻过来。
其实……那件东西你是用不了的,给了我也不可惜,你说是吧”·清悠点点头,说:“我赞同,可是,我真不知道啊·”·清越看了一眼黑漆漆的莲花池,突然来了兴致。
他道:“萧兄啊萧兄,这大缸似乎刚刚才动过,你瞧瞧,上边的青苔水草都没能跟水在一个面上呢·啧啧,你狐兄的主意不错啊,莲花正是镇那宝物的好东西。
还亏我自诩聪明,居然此时此刻才发觉·不过……发觉得太早也不好玩,你家狐兄还没来,就没人陪我唱戏了·”·清悠身体突然颤了颤,并不言语。
清越径直向莲花池走去,右手一挥,大缸便飞了起来,摔得粉碎·他的手再一挥,一个精美的匣子便从水中飞了出来··清悠见状不再沉默,飞身而上,趁着匣子还未落到清越手中,夺了那匣子,一个翻身上了房顶。
他站在瓦片上,双眼望向清越,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这个决心他前几日就曾经下过,也跟狐偃聊起过·虽说狐偃不赞成他这么做,但目前的状况,逼得他不得不试试。
“这个东西是绝对不能给你的,若是给了你,这天下恐怕要乱了·”·清越带着笑意看他,仿佛在笑他不知天高地厚·清悠将匣子开了,拿出扇子,猛地朝房顶尖角处砸去。
然而扇子毕竟是神物,即使用尽全身力气,也未必伤得了它分毫··清越背着手看他,道:“算了吧,你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还是乖乖将扇子交了,我便不再为难你。”
清悠将扇子上贴着的符咒解开,右手将力道贯入,扇子微微放出光芒·清越神色微变,道:“你这凡人,不要命了么,这等宝物岂是你可以糟蹋的”·清悠往远处看去,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将全身的力气贯入扇柄,想要将其摧毁。
清越见事情不妙,虽说清悠法力不高,但豁了性命或许真能毁了这扇子·他一跃上了屋顶,右手一挥,然而此时清悠已经被包裹在黄色的光晕里·这是扇子遭到破坏起了自我保护的力量,这光晕恰好围住了清悠。
甚至是清越的力量,都难以进入··“清悠”狐偃御剑而来,见一人被包裹在黄色光晕里,心下已有两分了然·他看向清越,质问道:“你对他做了什么”·清越此时见了狐偃,却没了调戏的心情。
扇子在清悠手上,随时会被毁掉·他道:“你能将他与扇子分开么与其关心我对他做了什么,还不如想想怎么救你好友·”·清越将内力灌入黄色光晕,然而这光晕吞噬着他的力量。
他试了一阵连忙收手,道:“好厉害的吸力·小子,你赶紧想想怎么救你朋友吧,不然他恐怕要被这扇子给吸干净了·”·“清悠,清悠你能听见我说话么你现在能不能停下”狐偃试着将力道灌进去,然而和清越试的结果一样,光晕将他的力量也吸了去。
清悠的力量在耗尽,空气中传来他的呼声·狐偃强行用手伸进那黄光之中,却被反弹在地··“清悠清悠你就不能再等等我么今日是我来迟了。”
光晕渐渐弥散,空气中传来龟裂之声,清越眼皮跳了跳,只见强光一闪,整个建康城似乎都弥散着黄色的暖色光晕·这光晕持续了一瞬,便消失了··空气中是馥郁芳香,整个建康城的花朵,在这一刻全部盛放。
那片黑漆漆的莲花池,原本已经衰败的红莲,顷刻间开了满池··小鹂睁大了眼睛,看向房顶处,眼中满是泪水和恐惧··“师傅,师傅”·清悠奄奄一息地倒在瓦片上,手中的蝴蝶扇已然断裂两截。
清越将断裂的两截扇子拿在手中,把弄一阵,这扇子的灵力在方才那一刻便全然耗尽,现在不过是个死物··他怒道:“枉费我一片苦心,你这痴人怎配毁它”说罢,便伸长爪子往清悠头颅而去。
狐偃用剑挡下一击:“清越,他已经这样了,你居然还想杀了他”·“这又如何,他区区贱命,却毁了本该属于我的宝物·我不杀他,难泄我心头恨”·作者有话要说:··☆、蝴蝶扇(十五)·狐偃与清越缠斗一阵,打斗间不慎受了清越一击,竟从房顶跌落在地。
清悠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又吐了一口血·他微微睁开双眼,只见眼前强光一闪,却被一个小小身躯挡住·他撑起身来,小鹂变回一只黄鹂鸟,跌落在他手心里。
微微扑扇着翅膀,慢慢变得僵硬··强光再次袭来,清悠闭上眼睛,复又睁开·原来是狐偃用手生生接住了清越的刀,血沿着手掌慢慢流下,滴落在青灰瓦片之上。
清悠愣愣地看着眼前之景,却无力做任何事情,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清越与狐偃僵持一阵,却站直了身,主动收回泛着血光的白刃·他道:“道长,你不该交这种朋友。
你若想打败我,该找个更靠谱法力更高的朋友才是·”·狐偃咳了两声,一丝血迹沿着嘴角蜿蜒而下·他用手擦去,说:“清越,我交什么朋友恐怕轮不到你置喙。”
清越冷冷地看了清悠一眼,道:“好,狐偃,看在你的份上,我不杀他·不过他现在这般模样,离死也差不离多·就算不死,他的劫,梁国的劫也该到了。”
狐偃问:“清越,你什么意思”·清越似笑非笑,道:“你自个儿去猜,我有的是时间陪你们慢慢玩·”·狐偃拉住了清越的袖子,清越却笑着将袖子抽走,往后退了几步,消失空中。
“他究竟什么意思为何频频放过我……”狐偃低下身去,量了量清悠的脉搏,微微放心,轻声道:“清悠,他已经走了,你没事了。”
小尚身在桃花道观,夜里却忽地闻到馥郁芳香,他起身去院里查看,所有的花朵竟然全部盛放·他见过那扇子的力量,在庾府时,那扇子就使得满园的牡丹盛开,想必此时是有人用了那扇子的力量。
小尚心急不已,也不知道长和清悠怎么样了··“阿鹤,阿鲤,咱们去建康城清悠府上找道长可好”·阿鹤在厨房里整理东西,阿鲤则是在堂前守着油灯打瞌睡,听得小尚说话,也担心师傅安危,纷纷道好。
已是深夜,三人往建康城去,一路上百花齐放·路上行人甚少,但百花盛放之景还是被不少行人见到,纷纷呼朋唤友出来赏景··小尚心绪不宁,快步行至庾府,敲了门,却无人应声。
他猛地推门,门是虚掩的,偌大的庭院杳无人声,穿过白色帘幕,他大叫着狐偃的名字··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小尚嗅到了一丝不祥的气息,连忙不顾一切朝着血腥的源头奔去。
帘幕中,出现了狐偃的身影·狐偃抱起清悠,而清悠在他怀中闭着眼,累极了的模样··小尚停下,欣喜地看着狐偃,在见到清悠之后表情又凝重起来:“道长,清悠他怎么了”·狐偃摇摇头,说:“小尚,我们回去。
清悠他伤得不轻,我要马上带他回道观医治·”·狐偃正准备御剑而行,忽的见到清悠手中捏着的黄鹂,叹了一声,道:“小尚,你将他手上握着的鸟儿拿去,好好保管着。”
小尚将黄鹂小小的身体捂在手心,鸟儿身上的温度已经消失了·小尚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长,这是……清悠的徒儿吗那个小姑娘。”
狐偃微微点头··小尚看向自己手心,突然生出一股寒意·原来生命真的如此脆弱,就是成了精的小精怪,也没办法左右自己的命数··阿鹤和阿鲤站在远处,向狐偃鞠了一躬。
狐偃道:“阿鹤,你载着阿鲤走·”·中秋过后秋风渐起,又落了几次秋雨,天气渐凉·外边淅淅沥沥下着秋雨,清悠从绵长的梦中醒来,狐偃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狐偃的手指,虚弱问道:“咳……狐兄,我……还活着么”·狐偃用冰凉的巾帕擦过他的额头,道:“自然是活着的,你要死,我还不同意。”
清悠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却发觉自己浑身无力,他惶恐问道:“狐兄,我这是怎么了我是浑身经脉都断了么丹田里空空的……”·“你已经睡了整整七日,不死已是幸事。”
“那么……”·“放心,亦没有你想的那般糟糕,只不过功力尽失罢了,腿脚是没有问题的,以后还能跟平常人一样,不过身子差一些,不能再修道了。”
·清悠微微叹了一声,自我安慰道:“还好还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清悠前半生享受了那么多荣华富贵,又遇见你这样的朋友,见识过高深道术,也算不枉此生了……”·他看向窗外景色,又看看自己双手,总觉得心里空空,似乎丢下了什么。
“狐兄,小鹂呢”·小尚手边放了一只精致的小匣子,他看了狐偃一眼,等着狐偃说话·狐偃道:“小尚,你带着小鹂过来。”
前世今生三教九流·小尚哦了一声,捧着匣子过去,没有直接交给清悠,却递给狐偃··狐偃道:“清悠,我知道你总有一日会知晓,不打算瞒着·小鹂已经死了。”
狐偃将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只小小黄鹂的尸体·小小的身体已经风干,身上的羽毛隐隐还有血迹··“我替她念了往生咒,她会走得很顺利。”
清悠面无表情接过匣子·他昏沉之间便隐约看到一个小小身影替他挡住了强光·那时候他便隐隐知道,现在看到小鹂只不过印证自己的想法罢了·他轻轻抚摸着黄鹂背上的羽毛,然后将匣子关上。
“小鹂救了我,狐兄,谢谢你为她念往生咒,送了她一程·”·狐偃要将这匣子拿走,清悠却微微摆手,说:“不必了,狐兄,就让她陪着我吧。
我将她放在枕边,这样,我在梦里就能见到她了·”·清悠的老仆端着药过来,狐偃道:“清悠,你好好歇着,喝了药吃点东西,接着再睡一阵,你的身子会慢慢好起来。
我先出去,你静养着,需要什么摇铃即可·”·小尚跟着狐偃出去,总觉得心里堵着什么,不大痛快··“道长,那狐妖……到底……”·狐偃沉思半晌,摇摇头道:“我亦不知他要做什么,他暂时不会再找我们麻烦。
不过,现在没人能阻住他在建康城捣乱了,他恐怕要在朝中翻云覆雨·”·秋雨还在断断续续落着,桂花掉落在地上,混在泥水里·天色渐晚,清悠房中的灯熄了。
狐偃在房中打坐,忽然想起什么,披上外衣,走到厅堂·小尚坐在门边看雨,双脚跨出门外,两手托腮,不知在想什么··“怎么,看雨很有趣天晚了,当心着凉。”
小尚摸摸鼻子,刚想说自己是鬼不会着凉,便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他奇道:“我怎么会着凉呢还打喷嚏”·“你的肉身是仿真做的,虽然和真的肉身比不得,但比真的肉身要耐用一些。
虽说耐用,不注意也会得一些小毛病,比如风湿骨痛和风寒·”·“啥”小尚连忙起身,道:“我这样还能得风湿骨痛那我还是回房加衣好了。”
看着小尚匆匆回房,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飘落的冷雨,狐偃微微笑了笑,关上了大门··天凉了,看雨就免了,避免着凉··地牢中,红发男子单膝跪地,焦急地看着清越的背影,欲出言劝阻却又恐触怒了主人。
清越站在房中,躬身捡起地上的锁链·窄小的囚笼原本关着一个人,现在却只剩下两截断了的链子··“厉星啊厉星,你怎能离开我你怎能离开我”清越压低了声音,怒意几乎要喷薄而出。
“主人……”洪焰欲言又止··清越冷声道:“闭嘴”·洪焰双手抱拳:“主人,都是属下看护不力,请主人责罚。”
“呵……”清越冷笑,“责罚你有什么用他已经走了·拖着这样的身子,居然还能将我的锁链给弄断,还能躲过外边的守卫。
他究竟是不是真的要死了还是说……他在骗我”·清越狠狠拽住铁链,他知道他的判断并不会错,厉星是真的气数快尽了。
难不成就是因为快要去了,才拼尽全力想要出去么他就这么讨厌他,无论如何都要走·他将锁链狠狠砸在地上,眼中掠过一丝恨意,也像是悲伤。
“厉星,你逃不掉的,无论如何,我都会将你找回来·”·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对不住,因为某人最近写作状态不佳,又同时开两个坑,所以很久都没有更这篇文了,不过某人不会坑的目前另一篇短文正文已经完结,所以接下来会全力更这篇。
谢谢还在看文的各位,谢谢大鱼大肉童鞋的地雷(╯3╰),某人爱你们……·☆、蝴蝶扇(十六)·“道长,这家的桂花糕真好吃”小尚嘴里嚼着桂花糕,手里提着三四个荷叶包,兴致勃勃回头看狐偃,乐得眼睛都眯了。
狐偃走在他身后,说:“爱吃就多吃点,过段时日没了桂花,就吃不到了·”·“道长,你真好”小尚蹦蹦跳跳走在路上,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小尚觉得狐偃变了,变得比以前温柔,有时对他还挺不错··狐偃的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我们回去吧,阿鲤阿鹤也要吃的,你可别全部吃完了,给他俩留点。”
小尚笑着点头,伸出手给狐偃递了一块,道:“道长,你不吃”·狐偃摇摇头,说:“你吃吧,我不大喜欢甜食·”·狐偃和小尚从集市前往市郊,人慢慢地少了,再往前走一阵,桃花道观便出现在他们面前。
道观的门是大开着的,门前停了马车,几个仆从正在帮忙搬运行李·狐偃走入堂内,只见清悠坐在桌边,表情平淡,不时咳嗽几声·清悠自从受伤,便一直住在桃花道观。
这样算下来,也有半个多月了·说实话,小尚习惯了清悠从前的纨绔样,病弱的清悠,他倒还真不习惯·清悠受伤后话慢慢少了,只跟狐偃偶尔谈谈病情,其余时间很少说话。
小尚习惯了闹腾的清悠,清悠不说话,日子反而无聊了··“清悠,你要回去了”·清悠微微点头,道:“狐兄,在你这里叨扰多日,清悠实在是过意不去,我现在恢复得差不多了,府上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便不打扰你了。”
“清悠不必同我客气,桃花道观最不缺的便是房间,也没有什么打搅的,多一个人只多一双筷子,倒多一分热闹·你且等我一阵,我去房中为你拿一样东西。”
狐偃去了房中,出来时手上多了一个红色的锦盒·他将盒子打开,道:“这是我新炼制的丹药,可以延年益寿·你吃下它,对身体有好处·你回到自己府上,我原先为你开的药不能断,天凉了注意加衣。”
·清悠接过锦盒,说:“多谢了,狐兄·若不是你,我清悠早就没了命·这份恩情,清悠永世难忘·”·“清悠,你太见外了,若是将我当做朋友,便不要轻易说这些话。”
清悠低下头去,道:“你说的也对·狐兄,小尚,我走了,有时间你们多到我府上走走,好吃好喝少不了·”说罢摸了摸小尚的脑袋,对狐偃微微一笑,跟着家中老仆坐上了马车。
小尚朝他摆摆手,说:“下回见·”·清悠走了,桃花道观更安静了·偌大的道观,只四个人,自然是清静得很·小尚手头没多少事情,做完了就坐在院子里发呆。
过了午时,天居然淅淅沥沥又开始下起小雨,天气似乎又凉了几分·小尚拢紧身上的衣裳,搬了凳子回房··吃过晚饭天渐渐暗了,雨天的夜黑得特别早,小尚点起油灯,坐在灯下捏泥人玩,狐偃在房中打坐,房内的灯一直亮着。
门外远远地传来狗吠,小尚没空搭理,没想到过了一阵,那狗吠却是近了,仿佛就在道观门前嚎叫·而且不止一只,像是一群··“这么晚了,这些狗在咱们门前叫唤什么”小尚放下手中捏了一半的泥人,开门出去,却又退了回来。
阿鲤和阿鹤那两小孩不知玩什么去了,没个人影·他一个人出去看热闹,若是被狗咬了可就糟糕了··“咳咳……”·门外传来若有似无的咳嗽和喘息声,小尚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隐隐觉得不安。
若是外边有人被狗群攻,而他不去救,这不是太没良心了吗·小尚内心挣扎了一阵,从门后拿了伞走到院中,狗吠声就在门外·他哆嗦着想要开门,又将手缩了回来,看向狐偃亮着灯的窗子。
“喂,门外是有人么”小尚大着胆子问了一句··门外传来一阵咳嗽声,却无人回答··小尚小跑至屋内,近了狐偃房门,敲了两下,道:“道长,外边好像有人被狗咬了,我们要不要出去看看”·狐偃披了外袍出来,静静听了一阵,道:“我们出去看看。”
有狐偃陪着,小尚胆子肥了,走在狐偃前边,将大门开了··四五条野狗在门外狂吠,将一个黑衣人围在中间·黑衣人靠坐在道观的墙上,黑色长发散落在泥水里,眼睛有气无力地睁着,手捂住嘴不时咳嗽几声,手腕被铁环束着,连着一条断掉的铁链。
小尚看见他的嘴角在流血··狐偃微微皱眉,手中符纸一出手,几条野狗纷纷夺路而逃·小尚连忙过去,将伞架在他头上,为他挡去雨水··“喂,你怎么样了要不要紧啊”·小尚摇了摇黑衣人的肩膀,黑衣人断断续续咳着,差不多已经失去了意识。
小尚道:“道长,这该怎么办救救他吧,他看上去快死掉了……”·“小尚,你先回去将我的药箱翻出来,我抱他进去。
对了,顺便去叫阿鲤阿鹤再收拾一个房间,给这位新客人住·”·小尚听了狐偃的话连忙往回跑,狐偃则是弯下腰,将人给抱了起来·这男子身形高大,却瘦得只剩下骨头。
进了屋,来到灯下·这男子已经昏了过去,无意识地微微咳着,手垂了下来··狐偃手按上男子的脉搏,微微皱眉·这并不像人的脉搏,男子浑身冰冷,若是人,早就死了。
狐偃盯着男子手腕上的寒铁手链一阵,用力握了握,发觉此物并非他轻易能弄开的,便打消了为他解锁的主意··小尚搬了药箱过来,见狐偃站着迟迟未动,疑惑道:“道长,他怎么了”·狐偃摸了摸男子的颈部,道:“他不是人。”
“啊”小尚吓得将药箱给摔了,连忙又捡起来·“道长……你是说……他他他……是妖怪”·狐偃轻笑道:“你怕什么你自个儿不就是鬼么鬼还怕妖怪”·小尚想了想,也是。
其实狐偃阿鲤阿鹤严格来说也都是精怪一类,他跟他们都住了这么久了,也没被怎么样嘛··“你去我房中将照妖镜拿来,我倒想看看他究竟是哪种妖·”·对于面前此人,狐偃也有些许疑惑。
按理说他伤得如此重,早该现出原形了,莫非是因为这寒铁锁链将他手脚缚住才无法变身·狐偃将他额上的乱发拨开,其实这是一张十分好看的脸,看模样大概二十几岁,眉目清俊,嘴唇薄薄的,若是睁开眼,应该会很好看。
小尚从房中拿来照妖镜,狐偃将镜子朝向男子,镜子强光一闪,男子难耐地咳嗽几声,并没有变回原形,镜中却出现了一只白狐··小尚惊讶地睁大眼睛,说:“道长,他他他他……是狐狸精哎……”·狐偃停顿一阵,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男子又咳了几声,血沿着唇边缓缓流下·小尚急了,他道:“道长,先救救他吧,兴许是只好狐狸呢·反正他病成这样,也伤不着咱们·”·狐偃细细查看了他的伤势,摇摇头,道:“他没多少日子了,命数将尽。”
“啊真的吗”小尚低头看那男子,有些可惜·他觉得这只狐妖长得还蛮好看,看上去不像坏的·虽说曾经遇上过清越那样的坏狐妖,小尚还是觉得这只应该坏不到哪里去。
狐偃点点头:“我只能给他将外伤医了,其余的恐怕帮不上什么·你去让阿鲤阿鹤两个给他烧水沐浴,再去为他寻一件合适的衣裳换了·”·“哦,好。”
狐偃盯了那镜子半晌,镜中的白狐奄奄一息,被锁在寒铁手铐里,看上去楚楚可怜·他想起清越,难免将这狐妖往坏处想·不过这只狐狸气息将绝,就算给他进行医治,他醒来也绝伤害不了小尚他们。
狐偃这样想了一阵,觉得这狐妖可救,便抱了他去沐浴更衣···前世今生三教九流秋雨缠缠绵绵地下着,小尚坐在桌边吃点心,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躺在床上的人,不,妖怪。
狐偃又在房中打坐,他无事便自告奋勇,来照顾这只生病的狐狸精··小尚越看越觉得此妖长得不错,甚至跟道长有那么几分相似·是不是所有的狐妖都长得好看,然后有几分相似呢他觉得道长和清越那只狐妖就长得挺像的,躺床上这只也跟他们两个有点像。
小尚静静看了一会儿叹了声气,捏了捏自己的脸·虽说自己长得还过得去,但同狐偃比起来是差远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幸好他已经是鬼了·小尚这样想想,又轻松起来。
·床上的人咳了几声,小尚连忙跑过去看··“喂,你要醒了吗”·床上的男人又咳了几声,终于是睁开了眼睛·这一刻,小尚觉得自己的目光简直要被他吸了进去。
这狐妖的眼眸如星辰一般闪耀,带着几分愁思,一看便是有故事的人·不,妖怪·“咳咳……你是谁小兄弟,是你……救了我”·狐妖不光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又温柔。
小尚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道:“没什么啦,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况且也不是我一人救的,还有道长……”·作者有话要说:迟来的中秋祝福,祝大家中秋快乐,合家团圆·☆、蝴蝶扇(十七)·“这里是道观”男子抬头看了看房间四周,又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说:“我的衣裳……已经替我换了么”·小尚害羞地点点头,说:“是道长给你换的。”
“道长真是谢谢他了·”男子动了动,欲起身,小尚连忙拦住,道:“你要做什么道长说你身上有很多外伤,需要静养,你要什么我去给你拿。”
男子柔声道:“我只是想亲自谢谢道长·”·小尚连忙摇头:“不用了,你先歇着吧,等他打完坐,会过来看你·”·男子躺回床上,感激道:“谢谢你们,我还以为我已经死了,没想到还活着。”
小尚为他端了一碗清粥,递到他跟前,说:“快吃吧,温热的,不烫·”·男子微微笑了笑,接过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吃着·他慢慢地吃完了一碗,小尚小心翼翼问道:“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男子微微点头,说:“我的命是你们救的,问个问题又算什么。”
“你……在被人追杀么为什么病得这么重,还在深夜赶路很危险唉·”·男子愣了愣,看向窗外,道:“是有人要追杀我,我刚从仇家那处逃出来。”
男子的目光转向小尚,温暖地笑了:“小兄弟,你会帮我保守秘密吧我很害怕他会跟上来·”·小尚点点头:“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又问,“你……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吗这样我叫起来方便些。
对了,我叫小尚,你今后叫我小尚就好·”·男子痴痴看着窗外桂树,迟疑了一阵,说:“我叫厉星·”·小尚高兴道:“那我今后就叫你的名字啦。”
小尚挠挠脑袋,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这会儿都中午了,道长他该休息了,我去告诉他你醒了,让他过来瞧瞧·”·小尚推门出去,撞在一堵墙上。
他揉揉被撞疼的鼻子,抬头去看,奇道:“道长,你怎么正好在外边”·狐偃的眼神有些奇怪,小尚没多想,拉了狐偃的袖子说:“道长,你来得正好,这位厉星公子已经醒了,你再给他瞧瞧吧。”
厉星转头看见狐偃,也是微微一愣·他原以为道长会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没想到是个俊秀的年轻人·他看了狐偃一阵,狐偃的长相令他凭空想起另一个人来。
这位年轻的道长,着实与折磨了他二十几年的表弟清越有几分相似·厉星拧了拧身下的被子,眉头微皱,仿佛又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牢房··“你父亲是谁,我不清楚。
不过……我们族里的确有一人,他作恶多端,常常调戏人类女子,说不定他正是你的生父·他是一只白狐,名唤厉星……”·狐偃方才在门口听见这狐妖说自己名叫厉星,想起清越曾对他说过的话,眉头紧皱。
他盯了厉星一阵,这狐妖是只白狐,又叫做厉星,看来正是清越说的那只狐狸··“小尚,你将碗筷收拾了,去厨房帮帮阿鹤·”狐偃支开小尚。
“哦,那我先出去了·”小尚丝毫没有感到气氛的怪异,高高兴兴端着碗走了,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厉星·真是可怜啊,虽说是只狐妖,他也觉得怪可怜的。
狐偃慢慢走近,问:“怎么样了,觉得好些了么”·厉星朝他绽开一个笑,说:“多谢道长救命之恩,我已经好多了·来日有缘,必定相报。
在这里真是麻烦你们了,我下午便走·”·狐偃将厉星推了回去,道:“不必客气,道观里冷清,多一只狐狸也无妨·你在这里好好休养便是·”·厉星惊讶地看着狐偃,道:“你已经知道了”说罢,他微微笑起来,说:“也是。
修道之人,眼睛必定比寻常之人厉害数倍·道长既然知道我是狐偃,也慷慨相救,厉星真是不知该如何感激你……”·狐偃冷冷道:“不必花言巧语,小尚将你捡了回来,我便会好好医治。
你的外伤我会帮你治好,你的病就恕我无能为力了·”·厉星惊讶于这个好心道长冰冷的言辞,转念一想,这世间什么样的人皆有,这道长虽说言辞冷傲,但的确是发善心救了他,说不定是刀子嘴豆腐心,这样想着厉星也就释然了。
他道:“多谢道长相救,我的病我自己清楚,没人能帮得了我·你能帮我治好外伤,已经很好了·剩下的日子,我想多到处走走,再寻个僻静之地,为自己挖一个小小墓穴,就这样入土。”
狐偃将一瓶药递给他,又倒了一杯茶,道:“吃了它,你会好得快一些,我先出去了·”·厉星点点头,吃了药又躺下·道观里静悄悄的,院子里几只山上飞来的麻雀在树上叽喳叫。
他常年被缚,关在地牢之中,身上的灵力所剩无几,没想到逃出来竟落到被野狗欺凌的地步·原本他们做妖的,最不该来的地方便是道观,他浑浑噩噩地被狗追到这里,也算是一种缘分。
狐偃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问:“对了,你去过清溪镇吗”·厉星讶异于他的问题,愣了半晌,回忆却突然占据了他的脑海··他道:“何止去过,我还在那里住了一段时日。
那里……是个很美的地方……”·狐偃的手紧紧抓住门框,看了厉星一阵,终究是将门关上了·他脑中思绪太乱,他已经没办法冷静地控制。
他回到房中,坐在榻上··这个叫厉星的,当真是他生父么若他是他父亲,为何弃他们母子于不顾若他是他的父亲,他快死掉了,他还该恨他吗·狐偃狠狠锤了床榻,脑中思绪纷乱。
他知道母亲很爱那个男人,他杀了他,母亲会不会难过而那个人,是否又爱过母亲呢是否曾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内疚·狐偃想起厉星手上的锁链和身上重重叠叠的新旧伤痕,不禁想道:兴许,他离开自己和母亲,是迫不得已呢。
“厉星,今日天气好,我扶你到院子里走走吧·多走走,才有精神·”小尚笑着扶住厉星的手,搀扶着他一步步向前走·厉星咳了几声,笑眯眯地看着小尚,嘴里说着谢谢。
这个人,笑起来很温暖,怎么看都不像大奸大恶之人·但狐偃告诉自己,狐狸是狡猾的,他们会隐藏自己,魅惑别人·小尚不过跟他刚认识,居然就对他如此殷勤,这个叫厉星的,不得不防。
狐偃跨出房门,走到院中,道:“小尚,你出门买点糕点回来,再买一只鸡·”·小尚道:“对喔,厉星他刚来,我们需要做点好菜为他接风才是。
鸡汤最补身子了,买鸡好啊·”·他从狐偃手里接了银钱,兴冲冲地挎了篮子往外跑·阳光下,狐偃微微眯起眼眸,看着院中身形单薄的男子,说:“狐妖,我还有事情想问你。”
厉星微微笑着,不在乎狐偃如此称呼他,毕竟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道长,有什么事情就问吧·我是狐妖,你防着我是应该的·”·“你被仇家追杀”·厉星颔首:“是,不瞒道长,我刚从仇家那里逃出来。”
“莫非是平日里作恶多端,才被人给捉起来”·厉星微微皱眉,道:“道长这样质疑我的品性,昨晚又何必救我让我自生自灭便是。
既然道长不想看到我,那我厉星即刻走了便是·”·厉星转身往门边走去,狐偃一个闪身拦住他的去路··“我问你,你在清溪镇上……有没有遇见什么人”·厉星睁大了眼睛看他,想起他方才问自己是否去过清溪镇,一时间有些疑惑。
他仔细看了狐偃的面容,的确有几分像清越·他犹疑道:“你……你是潇潇的儿子吗”·听见“潇潇”这个名字,狐偃眼神一厉,掐住了他的脖子,道:“果然是你”·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母亲的名字了,今日再次听见,却是在有可能是他父亲的狐妖嘴里。
“咳咳咳……”厉星被掐住脖子咳得喘不过气来,血沿着嘴角流向衣襟,流到狐偃的虎口处·狐偃仿佛被烫伤一般猛地放了手,眼角掠过一丝不忍。
他道:“你这作恶多端的狐狸,一身病痛也算是对你的报应·”·厉星坐在地上咳了一阵,用手捂住嘴,简直要将肺给咳出来·他流了不少血,将白色单衣的衣襟都给染红了。
狐偃在边上看了一阵,见他咳得快晕了,便将他打横了抱起,扔回床上··厉星确乎是又晕了过去,狐偃替他把了脉搏,生命迹象已经很弱了·他随时有可能死掉。
狐偃用巾帕拭去他唇边的血迹,喃喃道:“我不杀你,你也大限将至·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如清越所说,调戏妇女无恶不作你可以花言巧语欺骗我,装作好人,反正死无对证。
而我,究竟……该不该信你”·作者有话要说:·☆、蝴蝶扇(十八)·小尚手里拎了一只鸡,哼着小调蹦蹦跳跳地回来·他篮子里除了香菇和一条鱼,还有不少糕点。
他觉得厉星病了,药那么苦,该给他买点甜食尝尝·多吃点甜的,人的心情才会好嘛··“道长,道长我回来了·”回到院子里,小尚门一关,随手将鸡一扔,任那鸡扑腾去了。
“阿鹤,等会儿来院子里抓鸡,阿鲤,今晚做鱼汤你不会伤心吧”·小尚喊了两声往房里跑去,到了厉星住的客房,从门缝往里边张望·狐偃坐在床边上,正为厉星把脉,厉星衣襟上染了大片红色的印记。
小尚失声叫道:“道长,他怎么了怎么……”·狐偃道:“他吐血,然后晕过去了·”·小尚走到近前,摸了摸厉星的额头,只觉得厉星的脸白得透明一般。
他问:“要紧不他……会不会死掉啊·”·“死是一定会死的,不过现在还死不了·”·小尚松了一口气。
狐偃告诉过他厉星病得很重,他也知道厉星活不久了·他只是不忍心看到厉星死在他面前罢了··他道:“道长,需要我做点什么吗”·狐偃摇摇头,说:“你去玩吧,过会儿去厨房里和阿鲤阿鹤一起做菜,鸡汤要炖久一点。”
·前世今生三教九流小尚点点头,说:“好,我这就去·”·狐偃为厉星输了点气,又给他点了妖怪最喜欢的有助于灵力提升的香料·这样他会好得快一些。
厉星的病确乎是很厉害,狐偃忙了好一阵,直到傍晚,厉星才悠悠睁眼·他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转过头来看到了狐偃··狐偃道:“你歇着吧,我会让小尚给你送饭进来。”
说罢起身便走··厉星咳了几声,道:“你……你怎么知道”·狐偃转过身来,说:“我是道士,修过道术,自然是会算的。”
厉星摇摇头,总觉得他们之间误会了什么·他道:“我觉得我们之间,恐怕有什么误会·孩子……你的母亲当真是潇潇吗”·狐偃瞳孔忽的放大。
厉星称他为“孩子”,令他的心中突然涌起异样的感觉··“是,我的母亲就叫潇潇,她是清溪镇上的人,一个头脑不太清楚的村妇·”·“咳咳咳……你以为……我是你生父”厉星黑色的眼眸直视着他,狐偃突然有种受辱的感觉。
他后退一步,心中五味陈杂··“孩子,我知道你或许是寻父心切,我的确是狐狸,也认识潇潇,但我并非你生父·”·狐偃站在床前,冷冷看着厉星,道:“那你知道些什么我父亲是谁”·厉星沉默了一阵,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我只认识潇潇罢了。”
与其让他知道清越是他生父,还不如不让他知道·以清越的个性,根本就不会在乎这个可怜的孩子··“你在撒谎,你若不知,为何会猜测我是我娘的儿子”·“我在清溪镇,只认得潇潇和她娘,别的人也不认识,所以随口猜的。”
叩叩叩,“道长,饭已经好了,我给厉星公子盛了饭·”·门外传来小尚的声音,狐偃道:“进来吧·”·小尚端着饭进来,道:“厉星,你好些了没有,方才见你吐血,衣襟都染红了,怪吓人的。”
厉星对他微笑:“我没事,只是突然发病罢了,吓人了点,把你吓着了·”·小尚挠挠头:“也不是啦,我只是担心你,流那么多血肯定需要补补,喏,这里是鸡汤。”
狐偃瞥了厉星一眼,道:“我出去了,小尚,你照顾一下他·”说完便冷着脸推门而出··厉星有意隐瞒狐偃的身世,但在狐偃看来,厉星就是在撒谎。
他为何撒谎是怕自己对他不利在狐偃心中,几乎已经认定厉星便是自己那不负责任的生父··翌日,阳光正好·小尚挎着药箱跟在狐偃身后,心里却隐隐担心着道观里的另一人。
“道长,那个……厉星他真的没救了么”·狐偃点点头:“回天乏术·你跟他刚认识两天,怎么那么关心他狐狸可是会魅惑人的。”
小尚吐吐舌头:“才不是呢,我是觉得……觉得他是个好人……不,好狐狸·哈哈,我是鬼哎,我不会被狐狸精诱惑的·况且,他也没有诱惑我。
我只是觉得他很可怜……”·“快点走吧,我得去看看清悠怎么样了·厉星我给他服用了安神的药物,他现在必定还在沉睡,等你回去时他都未必会醒。”
小尚紧跟上狐偃的步伐,说:“清悠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吧·”·“应该是·不过我觉得现在与其关注他的身体,不如多关注他的想法。
清悠自从受伤之后便闷闷不乐,他从前好求仙问道,现在学不成了,必定很失落·”·小尚觉得狐偃说的有理,清悠闷闷不乐的模样,小尚也挺不习惯的·他还是喜欢那个喜欢开玩笑,时常笑着的清悠。
进了萧府,管家对他们恭敬地鞠了一躬,说:“道长,小师傅,你们来看我家少爷了·少爷他,正在书房中看书,你们直接过去便可·”·穿过长廊,小尚惊觉池里的锦鲤都不见了,廊下只剩一潭死水。
平日里挂满了珍稀植物和鸟笼的走廊,此时也静悄悄的,鸟笼子全都被收走了·原先热闹的庭院,似乎一下子空下来,变得静谧无比··书房中,清悠正半躺在榻上看书,小尚敲了敲窗户,他才抬起头来,惊讶道:“你们来了”·狐偃推门进去,问:“我们此时前来,不会打搅你吧”·清悠微笑着将书收了,道:“怎么会,我还盼着你们早点来串门,我在家里也就是躺在床上静养,看点书,别的就没什么事情可以做了。”
狐偃把住清悠的脉搏,细细查看一阵,说:“恢复的还不错,只是今后都不要劳累,饮食要清淡·平日里多在院子里走走,晒晒太阳,对你身体有好处。”
清悠点点头:“幸好清悠有狐兄这样的朋友,不然清悠还真不知该怎么办·”·“少爷,少爷不好了”二人正在交谈,家丁突然跌跌撞撞地跑来,急得满头大汗。
清悠连忙从榻上下来,问:“什么事,急成这样”·“少爷,丁贵嫔……薨了·”·“什么太子呢,太子情绪可好”·“太子他痛彻心扉,恸哭良久,几乎要晕厥过去,三皇子和五皇子也都在丁贵嫔榻前了。”
清悠连忙道:“快,为我寻一身能出门的素服,我得去那边候着·”·“是的,少爷·”·清悠连忙整理了头发,对狐偃和小尚说:“狐兄,小尚,真是对不住了。
太子生母薨逝,清悠是一定要去的,太子重情,必定很难从伤痛中走出来·我先行告辞了,你们在此处休息一阵,会有家仆为你们奉上美食·”·“清悠你快去吧,我们也没什么重要事情,不打紧的,你的事情要紧。”
清悠急匆匆地便走了,小尚打了个呵欠,问:“道长,那丁贵嫔什么人太子生母不该是皇后么”·“这你就不知了,当今圣上只追认他开国前已逝发妻郗徽为崇德皇后。
如今丁贵嫔在后宫最为尊贵,是太子、三皇子和五皇子的生母,她的地位俨然相当于皇后了·”·“那这可算是出了大事了,清悠伤势刚好得差不多,现在又这么忙,真担心他的身体受不受得了。”
“小尚,我们先行回去,既然清悠走了,咱们就不打扰他府上的人了·”·小尚点点头,拎了药箱站在狐偃身后··“小尚,你还想吃什么糕点今日恰好进了城,也不能让你空手而归不是”·小尚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他说:“好唉道长,我想吃红豆糕绿豆糕糖葫芦白糖苏……”·狐偃微微笑了笑,道:“好,你先吃着,也给阿鲤阿鹤留点。”
小尚点点头:“嗯,还要给厉星也留点·”·提到厉星,狐偃嘴角的笑容淡了下去·他道:“走吧,这会儿走,回去正好吃晚饭。”
作者有话要说:·☆、蝴蝶扇(十九)··厉星的病不好不坏地拖着·狐偃不清楚自己的心意,在他的药材里加了不少安神药物,令他时常昏昏欲睡,这样他便不会轻易离开。
秋风吹了一阵,外边又淅淅沥沥下起秋雨·小尚在灯下揉面粉,捏面人玩·厉星已经睡了,狐偃还在打坐修行··道观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小尚拿了伞走到院中,大喊道:“谁啊这么晚了。”
“小尚,是我清悠,你赶紧开门吧·”·小尚听是清悠的声音,连忙开门·清悠穿着白色素服站在门外,鞋上沾满了泥水·他并非乘马车而来,而是直接骑马来的,脸上的表情十分焦急。
“清悠,有急事吗怎么不乘马车就来了,衣裳都湿了·”·“我找狐兄有点事情,他现在方便见我么我知道今日又是十三,狐兄该要闭关了。”
“还没,明日才闭关,你赶紧进来,我去叫他·”·小尚急匆匆跑到狐偃房门前,喊道:“道长,道长清悠他有急事找你。”
狐偃连忙起身开门,道:“出了什么事天色已经如此晚了,怎的还如此操劳”·“狐兄,大事不好,你定要为我占一卦。
不,为太子占一卦·”·狐偃微微皱眉,他与清悠交好多年,从未见他如此慌张·他道:“你别急,坐下来慢慢说·”·小尚给清悠倒了一杯茶,他一口气喝下,道:“狐兄,丁贵嫔薨了的事你是知道的吧,现在因丁贵嫔丧葬一事,圣上与太子有了嫌隙,太子每日郁郁寡欢,我真的很担心他。”
“你仔细点,将嫌隙的原因细细说与我听·”·清悠冷静了一阵,整理了思绪,道:“太子被人给诬告陷害了·丁贵嫔死后一道士对太子说,丁贵嫔的墓穴风水不利于太子,要想免祸,便需在墓侧长子之位埋下腊鹅及其他物品,太子自然是照做了。
而此事不知是谁密告了陛下,说太子勾结道士,以压魔术咒陛下天年,以祈太子早登帝位,故此在丁贵嫔墓侧埋下腊鹅等物·圣上派人去掘了丁贵嫔的墓,在墓里发现了腊鹅,太子这回是有理说不清了。
圣上念在太子平日里克己奉公,勤勤恳恳,只杀了那道士,并未处罚太子,但后来便对太子疏远·昨日里太子想见陛下,被拦了回去·太子刚经历丧母之痛,又与生父生了嫌隙,看见太子每日里浑浑噩噩,以酒浇愁,清悠真是于心不忍。
所以……,清悠今日前来,便是想同狐兄商量商量,看看有什么办法·”·狐偃听了并不言语,回房取了几枚铜钱,说:“我先替太子占一卦吧。”
铜钱落地,狐偃看了卦象,吃了一惊·清悠也懂得看卦,但只看出卦象不妙·他道:“狐兄,怎么了卦象不好是么”·狐偃摇摇头,道:“我这卦象显出,太子并无天子之命。”
“什么”清悠猛地站起身来,“这怎么可能虽说圣上有八子,但明眼人一看便知,真真能继承大统的,只有太子萧统一人除了他,有谁能担此重任”·狐偃将铜钱默默拾了,又算了一卦,看了这卦象更是凌乱无比。
他看着清悠,认真道:“太子是短命之相·”·清悠被震得说不出话来,嘴里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狐偃收拾了铜钱,忽的想起那日清悠晕厥后清越说过的话来。
“狐偃,看在你的份上,我不杀他·不过他现在这般模样,离死也差不离多·就算不死,他的劫,梁国的劫也该到了·”·他皱着眉头想了半晌,不知清越指的可是这个。
太子萧统勤政爱民,无论在民间或是宫廷都口碑不错·皇上并未立皇后,八位皇子均为庶出,令长子担当大统也在情理之中·但若是太子被废,整个宫廷恐怕就要乱了。
宫廷一乱,整个梁国自然会跟着乱·这个,恐怕就是清越所说,梁国的劫吧··“狐兄,没有破解之法么”·狐偃摇摇头,道:“卦象来看,是死卦,天注定的,改不了。”
清悠呆愣一阵,道:“那今日叨扰狐兄了,既然是天注定,我等凡人无法抗衡·我回去安慰安慰太子,让他不要太伤心了·狐兄,多谢·”·“慢着”狐偃拉了清悠的衣袖,把上他的脉搏。
“清悠,你的脉象比前几日乱了不少,你可得小心着身子·”·清悠颔首道:“我知道,兴许忙完这阵子,也就没什么事了·到时候我会好好休息。
狐兄,天色晚了,我同仆从先回去了·”·前世今生三教九流·“你不留下”·清悠摇摇头,说:“不了,我明日还要去东宫看望太子。
他近日里憔悴不少,身子也变差了,今日还着凉生了病,一直低低烧着·”·说罢,他拿了雨伞,走出门去··“清悠,慢走·”小尚道,“清悠,过段日子,我还能去找你玩么”·清悠揉了揉他的脑袋,说:“可以,欢迎你跟狐兄过来。”
深夜里雨越发急了·狐偃想着两次的卦象,不禁微微摇头·这是天意,无法更改·然而太子萧统不能继承大统,又会是谁恐怕谁都无法服众吧。
狐偃收拾了器具,往房里走去·路过厉星的房间,他听见微微的呼吸声·他已经睡了·小尚打着呵欠回房,说:“道长,你也早点睡哦,我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快去睡吧,你明日还要起来给厉星熬药·”·小尚点点头,伸了伸懒腰摇摇晃晃往房里走··狐偃停在房间外,痴痴站了一阵,并不回房。
“你究竟是不是我父亲”他低声道·“如果是,为什么不承认你快要死了,我也不忍杀你,承认了又会怎样你……到底是不是”·他抬头看了一眼院中的夜色,雨不断地打落在地上。
狐偃在一扇窗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想起再过一日又是十五,心中有些烦闷·他又要变成狐狸,不过也许这个十五,照妖镜能令他看到别的东西··他想起房中的照妖镜,突然动了心思。
他回到房中,拿来镜子,去了厉星的房间··雨水打落在瓦片上,从房檐流向地面,滴滴答答激起一片水花··狐偃拿着镜子正对了厉星,镜子闪出一道强光,厉星难耐地动了动,并未醒来。
镜子中出现一只白狐,这只狐狸,说实话,与他每月十五之夜所幻化之狐,的确是相似至极··狐偃拿着镜子停留了一阵,心里思绪乱得一塌糊涂·而镜面忽然闪出一道强光,画面突然映照在斑驳的墙面上。
狐偃大吃一惊·这镜子除了对自己和小尚,还没对别的精怪或人类起过反应··镜中出现的地方,是狐偃熟悉的,正是清溪镇··一只白色狐狸躺在草丛中,身上白毛被血染红,奄奄一息。
一个美丽少女背着背篓走过,见了草丛中的狐狸,眼中闪过惊讶的神色,然后蹲下身来抚了抚他额上的白毛,嘴里说着什么··狐偃愣住了·那画面中出现的少女,正是他的生母潇潇。
少女从山上采了露水,盛在叶子里,递到狐狸嘴边··狐狸微微动了动,睁开眼睛,见了少女,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它喝了水,精神似乎好了一些,少女丢了叶子,俯身将狐狸抱了起来,向山下走去。
·狐偃看了墙壁上浮现的往事,几乎要落下泪来·他低头去看床上之人,心中五味陈杂··墙上的画面还在继续,少女带着狐狸回到山下家中,喂它草药,给它清洗伤口。
狐狸围在他脚边,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蜷缩着身子晒太阳,时不时睁开眼看正在作女红的少女·少女嘴里也许正哼着歌谣,脸上带着笑容··厉星身体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见了狐偃先是惊讶,再看墙面,居然是自己当初遇见潇潇时的情景,一时间不禁愣住。
两人就这样静静躺着或站着,谁也不动,时间仿佛就此凝滞··少女将白狐抱在膝上,梳理着它光滑的皮毛,日子慢慢过去·微风吹过树林,少女似乎唱着乡间歌谣,狐狸蜷缩在少女怀中,舒服地闭上眼睛。
“你……”狐偃颤声问道,接下来的话却问不出口··厉星静静看着墙面上画面流逝,白狐在深夜变成俊美青年,与此同时,画面里还出现了另一个人。
“清越”狐偃惊讶道,“你认识清越”·厉星被狐偃的惊呼吓了一跳,他道:“你已经认识清越”·狐偃默不作声,继续盯着墙面。
二十几年前的清越比如今稍显稚嫩,一举一动之间,充满着魅惑的力量·清越与厉星交谈一阵,画面一转,却又到了白日··少女上山采药,而清越却出现在她必经的路上。
他采了一朵花戴在她头上,少女娇羞地低下了头,脸上浮起两朵红云··狐偃的眼神充满了疑惑,他看着墙面,又看了看厉星·有些事情,他似乎搞错了··作者有话要说:·☆、蝴蝶扇(二十)·画面中,白狐远远看着少女与清越,默默转头离去。
少女笑靥如花,用手摸了摸头上的花朵,凝视着眼前人·狐偃记得这个表情,他记得娘亲从前洗衣裳时常常会想起别的事情,然后嘴角微微上翘,眼眸弯弯,如月亮一般。
那笑容,就和画面中的一模一样··深夜里雨继续下着,继而电闪雷鸣·墙上画面消失,狐偃呆立在旁·过了许久,他道:“厉星,你跟清越究竟什么关系” ·厉星咳了两声,犹豫一阵,道:“我与他是同族,他跟我有点血缘关系,我……是他表兄,也是……你的伯父。”
狐偃将镜子收进怀中,问:“你……所言为真”·“是,他就是你父亲·你这镜子,居然能看见前尘往事,真是个宝物。
我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狐偃没有听完厉星的话,转身出了房门,慢慢向外走去··清越为何一次次放过自己,难道仅因为自己半人半狐清越并非善类,频频放过自己,若没有其它缘由,似乎说不过去。
狐偃想着前几回之事,心中却难以承认,这人便是自己生父··夜里风雨袭来,这是入秋后最大的一场雨,电闪雷鸣了一夜,狐偃在榻上想着清溪镇的往事,彻夜难眠。
“道长,道长厉星他走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小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狐偃模模糊糊醒来,脑子不甚清明。
昨夜之事令他辗转反侧,心中烦闷难安··“道长,道长”小尚在门外疾呼,·狐偃皱眉起身,披散着一头青丝,前去开门··“道长,厉星他走了,昨夜里下了那么大的雨,到现在也没停,他怎么就不辞而别了呢”小尚手里拿着一张字条,是厉星写的。
狐偃将纸条展开,上面只简单写着两行字:这两日多谢招待,厉星不辞而别,请道观主人见谅··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没有说明去向,没有留下更多的话语。
昨夜里电闪雷鸣,他恐怕就是趁着雷鸣时走的·他想着别的事情,居然未能察觉·他还有许多话想问他,然而现在是不可能了··“他还受着伤呢,病得那么厉害,在路上又昏倒怎么办”·狐偃淡淡道:“他终究是要走的,早走晚走有何分别走了便走了吧。”
小尚失落地收了字条,将纸条仔仔细细折了,收入怀中,喃喃道:“他病得那么重,应该再也见不到了……”·是啊,说不定再也见不到了。
雨淅淅沥沥下着,小尚坐在门边上,用手撑着脑袋,静静地看雨·今日又是十四,狐偃已经闭关·小尚心里挂念着厉星,仰头看檐角滴落的水滴,越发担心起来。
但仔细想想,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认识几天而已·他摇摇头,将自己从失落的情绪中奋力挣脱出去·他想,兴许是天气变凉的缘故,人变得敏感了,容易伤感。
“道长,你要吃点什么吗”天色渐晚,小尚扣了扣门,没有得到回应·狐偃闭关的时候通常只要一些茶点,但十五之前他只要叩门,狐偃便会应声的,然而今日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动静。
小尚觉得奇怪,又问了几声,依然没有听到狐偃的声音··他推开门,天色暗了,房里光线更暗··“道长,道长”小尚将桌上油灯点了,室内空无一人。
被子里凸出一块,小尚轻手轻脚过去,将被子掀开,一只白色的狐狸蜷缩在被褥之中,双眸紧闭··小尚惊道:“道长,今日才只十四,你怎么就变成狐狸了”·狐偃依旧闭着眼睛,小尚伸手去摸了摸,只觉得他身上高热,烧得不得了。
原来狐偃也是会生病的··“道长,道长,你说说话呀”小尚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却又不敢让阿鲤阿鹤知道·他将狐狸抱在怀中,用脸蹭了蹭狐狸的脸蛋,只觉得十分灼热。
他的身体是狐偃以莲藕做成,体温比寻常人略低一些·他抱了狐狸一阵,狐狸才慢慢睁开双眼,黑曜石般的眸子直对上他的眼眸··小尚心突然跳漏了一拍,用手摸了摸他脑袋上的毛,说:“道长,你生病了吗这该怎么办”·狐偃沙哑的声音传来:“……无事,或许过两日便好了。”
说罢便又闭上眼睡去了··虽说狐偃开口说话,小尚仍然不放心,他明显能感知到手里的热度,烫的吓人··他端了一盆冷水,拧了巾帕敷在狐狸的脑袋上,然后抱着他钻进了被窝。
“道长,我在这里陪你吧,过了子时便是十五,你一定难受得紧·”·狐偃蜷缩在微凉的怀中,做着似乎永无止境的梦·他梦见清溪镇的溪边、山坡上,繁花盛开。
在清溪镇的日子虽不算长,却是他最开始生长的地方·即使在这里发生了诸多的不快,但清溪镇仍然有他最值得回忆的美好··夜半时雨停了,月亮从云层中露出脸来,洁白明亮。
小尚从梦中醒来,白晃晃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狐狸也在他身边睡去了·小尚想起狐偃不喜欢十五月圆夜的月光,起身将帘子拉上,月光被彻底隔绝在外··“小尚,你恨那个人么”狐偃的声音突然传来。
小尚挠了挠头发,问:“谁”·“杀了你的人·”·小尚躺下,梦呓般道:“我只记得我当时很害怕,其余的不记得了。
也许我生前是恨的,后来也生气过,不过我到底忘了他什么模样,所以也不知怎么去恨了·”·狐偃道:“那你恨我么”·小尚想起自己被变成马的那回事,气愤道:“恨,不过……我现在不恨了,你为我找回了尸身,又要送我去投胎,我便不恨你了。”
“在你投胎之前,还想做点什么想不想去找找你哥哥”·那个人连他都不放过,定不会放过哥哥·想到哥哥有可能跟自己前段日子一样,四处游荡,小尚便放心不下。
他连忙道:“要的,我怕那人用同样的方法对付哥哥,若不找到哥哥,哥哥恐怕难以投胎,最终魂飞魄散·”·狐偃闭上眼睛,道:“歇息吧,我过了十五应该会慢慢好转,到时候带着你去找他。
谢谢你,小尚·”·小尚用脸蛋蹭了蹭狐狸身上的白毛,轻声道:“也谢谢你,狐狸·”·太子因丁贵嫔丧葬一事与圣上产生间隙,从此郁郁寡欢,一蹶不振,竟至重病而亡。
闻此消息,朝野上下一片悲痛怜惜·太子勤政爱民,深得民心,然而未即位而早亡,众人始料未及··十五过后,狐偃身体渐好,行至街头,只见不少平民百姓穿上素衣,一问之下,才知晓是太子过世。
小尚闻此消息惊道:“太子不是还很年轻么,怎的说去就去了”·狐偃道:“人的命数由天定,半点不由人·”·他与小尚此去是为了看望清悠,又有几日未曾见面,上回碰面时清悠的状态并不好,狐偃有些不放心,自己身体稍好便带着药箱往萧府去,没想到一上街便听见了这令人震惊的消息。
行至萧府门前,只见门口停了数辆马车,不少仆从进进出出,往外搬着东西,将屋内之物搬移到马车之上··狐偃皱着眉头跨进门去,熟识他的几位小厮纷纷向他点头弯腰。
清悠站在院中,一身白衣,孤零零的,显得有些寂寞·直到狐偃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挤出一丝笑意,道:“狐兄,你来了·”·前世今生三教九流·“清悠,你要搬走”·清悠点点头:“太子已经去了,诚如你所说,他没有天子之命,而且命数不长。
殿下与陛下生了嫌隙,原本殿下归天之后圣上该立殿下长子萧欢为皇太孙,因这嫌隙,现在陛下犹豫不决,我猜陛下是不会将皇位传给小欢了·我是太子的幕僚,今后在这建康城中,必定是待不下去的。
我命人将行李运回我父亲那里,明日我也要走了,今晚原本想去同你道别的,没想到你倒是先来找我了……”·“你既打定主意离去,我祝你一帆风顺。”
狐偃掐指算了一算,道:“清悠,你的决定是对的,这建康城今后必定多腥风血雨,你离开此处,可保平安·”·清悠微微笑了,说:“狐兄的话我是信的,既然你这么说,那我清悠必定福大命大可以长命百岁。”
小尚不习惯离别的场面,见狐偃与清悠你一句我一句说着临别之辞,眼睛居然有些发热·他记得从前的清悠是爱笑的,经历了这几次风波,清悠脸上的笑容少了,多了几分忧郁几分愁容,也不爱揪着自己乱开玩笑了。
他说:“清悠,你真的要走了么”·清悠低下头看他,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道:“我走了,就没人欺负你了,你不高兴”·小尚摇摇头,说:“你也没怎么欺负我,就是嘴巴贱了一点。”
“小尚,你要是想我了,叫上狐兄,来兰陵找我,好么”·小尚看了狐偃一眼,点点头,问:“不远吧”·“不远,让狐兄带着你,乘着剑,不用一日便到了。”
小尚朝清悠挥挥手,牵着狐偃的袖子,小声道:“清悠,再见·”·&lt第二卷完&gt·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对不住,某人回学校,新学期开学不少事情要处理,累成狗了,因此就……好几天没更文,请诸位见谅。
第二卷完结了,第三卷即将展开·筒子们可以先猜猜会有什么新人物·PS:太子陛下其实是中大通三年(531年)死去,年龄三十一岁·某人将他死亡的时间给提前了·死因跟文里提到的一样,因为丁贵嫔丧葬一事与萧衍有了嫌隙,忧虑成疾而死·☆、佛头青(一)·时值深秋,傍晚过后,建康城里飘起毛毛细雪。
位于建康城北的同泰寺钟声响起,厚重的钟响回荡在城中,经久不散··同泰寺建于普通二年九月,是一座新寺,由当今圣上亲自督促建造·寺庙金碧辉煌,楼阁台殿,九级浮图耸入云天。
天色渐晚,僧人们安坐于大雄宝殿,念经诵佛,参悟佛法··夜雾中,后院的门吱呀一声打开,牛车拖着一车牡丹进了寺庙·车夫用鞭子轻轻抽了抽牛臀,公牛加快步伐,拉着车子,往寺庙深处行去。
因这寺庙刚建成不久,寺院里缺少花草装饰,因此朝廷常拨给经费,为寺院添置装饰之物··此时并非牡丹盛开时节,牡丹光秃着枝叶,看上去如普通草类一般·小和尚仰头问大和尚:“师兄,天这么冷了,怎的此时移植牡丹待明年繁花似锦之时,再将它们弄来,不是更好么”·大和尚没有说话,车夫倒是开了口:“小师傅有所不知,这大冷的天牡丹都休了眠,正如同人在睡觉一般。
明年春日里一觉醒来,它已在寺院里生了根,便只能好好长着了·此时移植牡丹,成活的更多,来年枝叶长得更好,花也更加艳丽·”·小和尚微微点头,道:“原来是这样。”
此次移植的牡丹品种珍贵,种在九级浮图塔后边,名唤佛头青·佛头青花朵大而洁白,适于佛门清净之地·花匠们等车夫将花安稳放置于地面才小心将牡丹种入土中,一株一株,将花种了下去。
大和尚去宝殿里颂经念佛,小和尚守在一旁目不转睛·花匠们忙完了,擦擦头上的汗水,拎着锄头铲子离去,小和尚行至花圃中间,惊讶地发现其中一盆并未被移入土中,还好好地被装在花盆里。
·“喂,几位施主”小和尚追了出去,然而几个花匠走得飞快,才一会儿就走得老远·夜间起了雾,白雾茫茫,小和尚眨了眨眼,前方花匠的身影只剩下几个黑点。
小和尚转过身呆呆看着新种好的一大片花圃,手足无措·那盆牡丹比其余牡丹低矮一些,就是放在地面上也只同其余牡丹一般高,恐怕正是因为这样,才被花匠给遗漏了。
小和尚走入花圃中,寺院响起颂经之音,香炉中烟雾慢慢上升·他将这盆牡丹单独端了出来,仔细一瞧,这牡丹的枝叶居然生得很好,并未凋零,花盆似乎也与其余牡丹有所不同,青色的,甚至破了一角,看上去已经很旧了,有些年月。
他准备自己拿了铲子,将牡丹种入花圃,然而就在他放下花盆那刻,却发现枝叶上有几朵鼓起的花苞··他仰头去看天上的零星落雪,惊讶道:“这么冷的天气,这牡丹居然鼓了花苞,还真是奇了。”
小和尚在僧袍上擦擦手,对手心哈了一口气,又将牡丹给送了回去·听说花朵鼓了苞便不能轻易动了,不然花朵会凋的·不过,这个时候长了花苞,也多半不会开吧。
天色更晚了,零星细雪慢慢下着,小和尚拢了拢身上僧袍,转身往后··“小师傅,可以陪我说说话么”·身后传来一声清朗男声,小和尚转头去看,只见花圃中,那盆佛头青瞬间绽放,花色洁白,花朵硕大,清香四溢。
花旁站着一人,轻裘宝带,美服华冠,年约二十岁上下,面冠如玉,眉目如画,唇若点朱,就是潘安在世也不过如此··小和尚从没见过此等人物,一时间竟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男子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再次道:“小师傅,可以陪我说说话么”·小和尚连忙点点头,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说:“施主,方才真是对不住,天色已经晚了,您需要烧香拜佛么”·男子微微摇头:“我只想同你说说话。”
寺院钟声再度响起,檐角的飞鸟振翅而飞,雪下得越发大了··小尚从梦中醒来,打了个呵欠,起身推门·门外院子里细细地铺了一层白雪,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上几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叫唤,留下一长串尖尖的小脚印··“道长,下雪了”小尚惊呼·“昨天傍晚还只是零星的一点儿,没想到一早起来,竟都铺满了。”
狐偃从房中走出,看了满院的雪,道:“今年的第一场雪,似乎来得早了一些·”·小尚踩进雪里,几只小麻雀被惊吓,纷纷飞起,小尚哈哈大笑,蹲下身去摸雪。
雪冰冰凉凉,他身体的温度不高,雪并未化掉,长久地留在他掌心··狐偃眯着眼睛看雪及雪中的小尚,脑中回忆着昨夜的卦象·小尚在人间留着的日子应该不多了,若是不想别的办法,他就只能让他去了。
“小尚,你想去一趟罗浮山么”·小尚在雪中回头,问:“道长,罗浮山是什么,在哪里”·狐偃回答:“在南边,风景很美,我师傅当年修道的地方。”
“那好啊,等找到哥哥就去吧·对了道长,咱们去找了几次都没找到哥哥,你说他会不会已经去投胎了若是他去投了胎,我留在这里找他也是白费力气,还不如就这样走了。”
“萧鸾是个狠心的,你当时年纪小他对你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你哥·”·小尚想了想,说:“也对,不管怎样,还是先找找哥哥吧·”·又过了两日,薄雪早就散去,天气又恢复了温暖。
太阳照在地上,晒得人暖烘烘的·小尚挎着篮子跟在狐偃后边,随他去采买·现在采买算是他的特权,阿鹤和阿鲤只能呆在道观打扫和练功,托他买点吃的回来。
小尚心心念念想着城北刚开的点心铺子,嘴里道:“道长,我们今日是不是要往城北啊城北的东西新鲜·”·狐偃早看穿了小尚的心思,微微笑了一笑,便往城北去了。
同泰寺的钟声回荡在耳畔,原来是正午到了·同泰寺香火旺盛,时时笼罩在一层淡色的烟雾之中,小尚远远朝寺庙塔顶望去,虽说这寺庙他不是头一次见,依然感叹道:“这寺庙还真是大啊,塔真高,花了不少银钱吧。”
当今圣上崇佛,尤其在太子早亡之后崇尚得越发厉害·他甚至亲自舍身寺院,想彻底做个出家人,幸好最后被大臣给赎了回去·当今梁国最不缺的便是僧人,出家修行之人甚至占了人口的很大比例。
狐偃深知这并非吉兆,人们躲进寺院不事生产,虽说心灵上得到了安慰,但现实的问题依旧没能得到解决,更不论说,其中有不少人为的是混吃混喝··太子过世后本当传位于太子长子萧欢,立萧欢为皇太孙,然而由于萧衍与萧统父子间生了嫌隙,圣上考量再三,没有立萧欢为皇长孙,反而立皇三子萧纲为太子。
自古立长不立幼,加之所有皇子皆为庶子,谁也不服谁,萧统死后又没能按礼法再立太子,萧纲便成为众兄弟的眼中钉,一场夺嫡之战恐怕终究会因此发生··狐偃想起为此离开建康的清悠,不禁微微叹气。
看来梁国的国运势必是要衰微了,然而那个人……又在当中起着怎样的作用·狐偃遥望台城的方向,屋舍重重将视线挡去·他早已决心放弃他了,若是清越不提,他也不会在他面前提起。
早知是这样的结果,还不如从未知晓过··“小秃驴赶紧放手,滚回你寺庙里去这花被我家公子买了,你抓着它做什么”·小尚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黑色粗服下人打扮之人正在欺负一个穿僧袍的小和尚。
那小和尚手里抱着一盆盛开的白色牡丹,任凭那下人如何踢打,都不肯放手··一个高壮的僧人在一旁劝道:“慧心,你就放手吧,这盆牡丹是师伯他们卖给赵公子的,赵公子给寺庙捐了一万香火钱,就指名要这盆牡丹,你喜欢花草,咱们寺里有的是,赶紧起来跟我回去。”
小和尚摇头,痴痴看着牡丹,双手环抱着花盆,死都不肯松手··“我说大师傅,这花说好了要给公子的,你们寺里的人怎能这样”·一位穿袈裟的和尚从寺中走出,严厉道:“慧心,赶紧放手,否则寺规处置”·黑衣家丁见小和尚不肯轻易放手,朝边上使了个眼色,几个家丁便蜂拥而上,生生将牡丹从他手中夺走。
小和尚哭嚎着上前,却被拦住·牡丹被送上马车,往城东方向去了··穿袈裟的和尚皱了皱眉头,见慧心还躺在地上不起来,冷声道:“慧心,这同泰寺恐怕是容不下你了,趁早另做打算吧。”
·大和尚看了看慧心,劝了穿袈裟的和尚几句,那和尚却是不听,摆摆手朝寺里去了·大和尚俯下身劝了慧心几句,道:“慧心啊慧心,你怎么此时这般糊涂,非要护着那盆花做什么,寺院里不还有的是吗同泰寺是容易进来的地方么这回师兄是帮不了你了。”
说罢他叹了一声,也进了寺庙··作者有话要说:·☆、佛头青(二)·“他们怎么这样”小尚气鼓鼓道,上前敲了敲寺门,却没人出来理他。
马车消失在街角,狐偃回眸,若有所思·他道:“小尚,先别敲了,去看看人怎么样·”·小尚摇了摇小和尚,急道:“哎,小和尚,你要不要紧”然而慧心双眼紧闭,已经昏了过去。
“道长,道长这小和尚晕了”狐偃替慧心把了脉,道:“并无大碍·”·“这下可怎么办那些和尚似乎不想让他再回寺庙里去了。
难不成就让他躺在这儿”·狐偃将慧心扶了起来,背在背上,道:“我们暂且将他带回去·”·“好嘞”小尚连忙将狐偃手里的东西接了过来,说:“道长,你背着他,东西我来拿。”
建康城郊,桃花道观·三日之后,慧心呼喊着醒来,额上满是汗水·他环顾四周,然而此处并非同泰寺,没有那片牡丹花圃,亦没有盛开的佛头青牡丹。
前世今生三教九流·“公子……公子你们不能带公子走”·“你醒了,道长果真料事如神,知道你要醒了,才让我为你准备吃的。
来,喝点米粥吧·”·小尚适时将一碗米粥端到慧心面前,然而慧心却似没看见他似的,喃喃念道:“公子……公子呢”·“什么公子”小尚他拍了拍慧心的肩膀,继续道:“小师傅,你晕了三日了,滴米未进,快点趁热喝了这碗米粥吧。”
慧心回过神来,见了小尚,扯着他的衣袖,激动道:“我在哪里”·“哎哎哎,小师傅别激动,这儿是城郊桃花观,是我们道长将你救回来的。”
“花……花呢我的花呢”·慧心的心思完全不在小尚身上,小尚也爱莫能助·他端着一碗米粥被慧心扯着衣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僵持着,门吱呀一声开了。
“慧心,你是说那盆佛头青牡丹”狐偃问道··慧心停了下来,愣愣看向狐偃·狐偃缓步走至他跟前,将小尚手里的米粥接了过来,道:“慧心,跟我说说究竟怎么回事,那盆佛头青怎么了”·慧心定睛看狐偃,忽然回避道:“不……没……没什么,但那盆花对小僧很重要……”·“可你刚刚还叫什么公子来着。”
小尚在一旁插嘴··“那是……是小僧睡迷糊了,胡乱说的·”慧心低下头去,不安地搅弄双手··狐偃盯了他半晌,道:“慧心,你昏迷了几日,该饿了。
这米粥还热着,趁热喝吧·”·慧心茫然看着狐偃手中米粥,急切道:“不……不……小僧要去找……”话还未说完,便又昏厥过去。
“哎,你怎么了”小尚惊道··狐偃把了把脉,道:“他是急火攻心,外加精气耗费过多,几近油尽灯枯了·”说罢摇摇头,“那盆佛头青,定有问题。”
小尚担忧地看着床上的慧心,问:“道长,那他还能好么”·“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的,这碗米粥你端回去,等他醒来,你再给他吃。”
“哦,好·”小尚担忧地看了慧心一眼,将米粥端了出去,顺便关上门··又过了三日,慧心依旧未能醒来,小尚每日去房中看他,慧心却丝毫没有起色。
对此,狐偃倒没那么担忧·按他的说法,人各有命,慧心与他们不过萍水相逢,能帮便帮,帮不了也不用替他担忧至此·倒是那盆佛头青引起了他的注意,若他没猜错,这佛头青里,附着一只艳鬼。
普通艳鬼不足为惧,他们知道收敛·然而就慧心的情况来看,这只艳鬼是个不知收敛的,容他放肆下去,还不知会闯出什么祸来··狐偃正思量着,阿鹤从外边进来,恭敬道:“师傅,外面有客求见。”
“哦今日并非为师算卦的日子·”·阿鹤道:“阿鹤知道师傅的规矩,不过那人说,他主人出一百金,定要见师傅一面。”
“一百金,那倒是符合规矩的,带他进来吧·”狐偃一向不拒绝款爷,这些有钱的富商大贾或是贵族人家才是他收入的主要来源,为女子算卦卜算姻缘不过是闲着无聊罢了。
来人一身普通褐色麻衣,像是家仆打扮,进来便命其余二人将装着金子的箱子搁在地上,诚恳道:“道长,听说您道术了得,我家主人有事相求,请您去城东赵家一趟。
箱子里有五十金,若是事成,会奉上剩下的五十金·”·“城东赵家”狐偃想起前几日之事,道:“莫非是你家少爷……”·那位家仆突然抬起头来,惊讶道:“道长果真料事如神,正是我家少爷出了事,还请道长速速前去,我家老爷已急火攻心了。”
“可备有马车”·家仆点头哈腰:“早已备好,可即刻出发·”·狐偃颔首,对阿鹤道:“阿鹤,你将小尚唤来,另把为师的箱子带上。”
阿鹤回了声是,连忙进去找小尚··马车在建康城内疾驰,行人纷纷避让·小尚身子一歪,差些撞到脑袋·狐偃眼疾手快将他搂了过来,问:“没事吧”·小尚揉揉脑袋,道:“没事没事,只是这赵家的仆人也忒心急了些,我还是头一次坐这样快的马车嘞。”
马车在一栋大宅子前停下,狐偃一下车,便被一群家丁簇拥着进了赵府·身穿华服大腹便便的老者向他鞠了一躬,道:“道长总算来了,快请,小儿的病怕是等不得了。”
狐偃和小尚随他到了内室,只见雕花大床之上躺着一个虚弱的年轻男人·这男人同大腹便便的赵老爷有六七分相似,有些虚胖,面色苍白,双眼紧闭,正昏迷着。
·“公子请大夫看过了”·赵老爷说:“看过了,皆是束手无策·听府里下人说,小儿像是中了邪,我有个生意上的朋友听说道长医术道术皆是极好的,老夫便慌忙令人去城郊桃花观将您请来……”·狐偃上前为赵公子把脉,问:“赵公子昏迷之前,可曾做过什么”·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站了出来,道:“公子前些日子去了一趟同泰寺,看上了佛寺里的牡丹,便将其买了回来。
这些不过是寻常之事,只是不知为何,少爷将花带回来之后,便将自己关在房中不肯出门,只令我们这些下人将饭菜送入房内·后来过了两日,小的见上回送去的饭菜没动过,便自作主张破门而入。
当时少爷就躺在地上,昏了过去,手里却紧紧抱着花盆……”·狐偃环视房内,问:“花呢”·赵老爷怒道:“扔出去了,老夫觉得这此乃妖物,甚是不详,便令家丁拿去处理了。
道长,小儿可还有救”·狐偃道:“有救,令公子暂时性命无忧·贫道想先看一看这妖物究竟是何物,好对症下药·”·赵老爷招招手,对刚刚说话的小厮道:“肖凯,去找阿庆问问,他将花扔哪儿了。”
狐偃从箱中找出罗盘,指针转了转,转向一个方位·狐偃道:“不必了,贫道亲自去,这花还在府上·”·府里的下人炸开了,这花明明昨晚便让阿庆扔了,怎的今日还在府上结果众人交头接耳半天,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今日没人见过阿庆。
这可不得了了,阿庆到底去哪儿了·狐偃面色如常,迈着步子出了赵公子的房间,直往后花园去·在后院柴房中,找到了抱着佛头青,喃喃自语的阿庆。
当时阿庆面色发青,眼神痴迷,柴房内弥漫着一种阴森的气息··“对了对了,少爷也是这样,每日在房中说着什么,小的也听不清,像中了邪似的……”·此话一出,赵府之中人心惶惶,胆小的立马撤了出去,有多远跑多远。
赵老爷也往后退了一步,急道:“道长,这……这……”·狐偃道:“无碍,你们速速退下,将此地交给贫道便是了·”·听了这句话,赵家仆从立马作鸟兽状散了,就连赵老爷也拱拱手,说了声有劳,连忙转移阵地。
空空的后花园里,除了狐偃小尚和阿庆,再也没有其他人··“公子,公子……你怎么不出来了……”阿庆依旧对着佛头青喃喃自语。
狐偃迈开步子,踏进柴房,用浮尘拂去屋内的灰尘,沉声道:“妖孽,出来·”·小尚躲在门外,伸着脑袋往里瞧·路上的时候,狐偃便告诉他这花里多半住了一只艳鬼。
他很好奇,究竟何等模样,才能将慧心那小和尚迷得连寺庙都不回了,又将赵家少爷和赵家的仆从也迷倒·他们嘴里都念叨着“公子……公子”的,看来那花里住的艳鬼竟是公的,男艳鬼他还从未见过呢。
狐偃一句话后,佛头青毫无动静,倒是赵家长工阿庆发了狂·他双目赤红,握紧拳头便朝着狐偃挥去,却被狐偃闪身躲过,并撂倒在地上·他还要再爬起来,狐偃用拂尘指了指他的脑袋,他便昏了过去,不省人事,倒在地上。
“小尚,将阿庆拖出去,贫道要会一会这花里住着的美人·”·“知道·”小尚答得干脆,连忙将阿庆拖出门外,在屋墙边放着,然后立马又进了黑漆漆的柴房。
这出捉艳鬼的好戏,他可不想错过··作者有话要说:·☆、佛头青(三)·近日天气严寒,并非牡丹花开的时候,而这盆佛头却迎霜傲雪,开得洁白动人,花香四溢。
就在阿庆被小尚拖出去后,室内的香气越发浓了·小尚嗅着这香气,不觉间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说:“道长,这花好香呐,好漂亮·”·“漂亮是漂亮,可他吸人精气,这就不漂亮了。”
见这花里的妖物没有现身的意思,狐偃在花边走了一转,道:“妖物,竟还不现身”·就在此时,小尚眨眨眼,只觉得白牡丹上冒了两缕青烟,整个柴房白雾弥漫。
过了一阵,他甚至看不清就站在他前方的狐偃·“道长,道长你在哪儿我看不到你了”·此时,一只手拉住了他,一只冰冷的,带着凉意的手。
小尚回头去,只见一男子,轻裘宝带,美服华冠,年约二十岁上下,面冠如玉,眉目如画,唇若点朱·小尚看呆了去,哪里还记得自己身处迷雾··可眼前之人,怎的如此熟悉·当那人冰凉修长的手指将要点上他的嘴唇,他忽然记起了,他叫道:“哥哥”·面前之人似乎犹疑了一下,但就这一下犹疑,他的手,便被另一只手捉住。
“萧昭业,停手吧·他是你弟弟,难道你连弟弟都不认得了么”·迷雾渐渐散去,年轻男子眼中氤氲着泪水,他看清了小尚的容颜,喃喃道:“季尚”·“哥哥,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小尚拉住他的手,只觉得冰凉入骨。
他想起狐偃说牡丹花里住的是吸人精气的艳鬼,喃喃自语道:“哥哥……你怎么会做这种事情……”·萧昭业回望那盆佛头青牡丹,低下头去,道:“我也不知为何,自我再次有意识起,我便寄生花中,不得脱身。
我很寂寞,只想找人陪我说说话,我觉得冷……”·小尚见狐偃在一旁不发一语,想及哥哥又害了人,心中自然有些不安·他道:“道长,我哥哥……”·“小尚他哥,你先回牡丹花里,贫道会将你先行带回桃花观,此处并非说话的地方。”
“哥哥”小尚叫了一声·萧昭业回眸一眼,微微一笑,便进了花中·小尚抱起这盆佛头青,摸了摸它破旧的花盆,道:“道长,现在怎么办赵公子和那个阿庆呢”·狐偃从怀中掏出一瓶金丹,喂了阿庆一颗,说:“他跟你哥哥接触的时间不长,吃了这颗金丹已经没有大碍了。
他身体会差一些,但不久后会好起来·我去看看赵公子,为他运气再开些药,这事儿就这么过了·倒是慧心元气消耗的厉害,若是赵公子不将佛头青带走,他不出一日便会被吸□□气至死。”
·小尚低下头去,鼻尖嗅到佛头青的清香,他道:“我们将哥哥带回去,他定不会再犯了……”·回到桃花道观时,已是傍晚。
赵家人如约送来剩下五十金,阿鹤阿鲤连忙准备晚饭,忙得不亦乐乎·吃过饭后,阿鹤阿鲤回屋修道法去了,小尚端了一些糕点送到花前,说:“哥哥,想出来便出来吧,这儿的糕点是小尚爱吃的,或许也合你口味。”
厅内弥漫着花香,下一刻萧昭业便出现在小尚面前,脸上带着淡淡忧愁,似怀心事·小尚问:“哥哥,你这样多久了”·前世今生三教九流·萧昭业摇头,说:“不知,也许有好几十年了。
我记得最初似乎是在丹阳,在一户大户人家里头,那家的小姐很喜欢我,她也是个孤独的人,每日里对着我诉说衷肠,愁容满面·有一日,她不小心划伤了手指,将血染在花瓣上,我便能出来了。
她见到我,很欣喜·我一直在花中,倍感孤独,与莲华小姐在一起,才觉得慢慢感觉到温暖·但我们在一起后不久,她便病死了·后来我便被辗转相卖,每一任主人都在不久之后死去。
你说……是不是……都是我害的啊·”·小尚落下泪来,看来哥哥是真不知道自己到底干了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害死了很多人,也不知道自己在做错事。
狐偃轻声走近,他思虑良久,萧昭业曾贵为天子,但如今已改朝换代,称他当年帝号已是不再合适,直称姓名也不当,便道:“萧公子,贫道已经细细查过了,这盆花有问题,有人故意施法,将你禁锢于这花中。”
他端起花盆,往地上猛地一砸,陈旧的花盆碎裂开来,一个圆鼓鼓的东西滚落出来,小尚定睛一看,里边放着的竟是一颗人头枯骨·佛头青花根缠绕在头骨中,二者已然长成一体。
小尚见了吓得坐在地上,萧昭业惊叫一声,双眼赤红,双手抱头,眼中流下血泪··狐偃蹲下身去,拨弄着土中的头颅·头颅中除了缠绕的花根,还有两颗桃木钉。
他将桃木钉拔出,道:“萧公子,您的尸身,贫道也会找到,然后接上·不过,在此之前,萧公子可否帮在下一个忙或许,这个忙,能令萧公子也知道一些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过了许久,萧昭业似乎终于接受了自己枯骨的丑陋模样,搂着小尚,微微点头··狐偃拿来照妖镜,对着萧昭业照了一照,镜中照出他的模样,无比俊美。
过了一阵,镜子果然放出精光,映照在墙面之上·狐偃以广袖拂灭灯火,室内一片漆黑··这是一栋大宅子,俊美男子在黑衣人的逼迫之下,饮下毒酒,七孔流血。
而后,一个道人模样的人,将桃木钉交给黑衣人,黑衣人将两颗桃木钉钉入颅骨中·黑衣人将其头颅砍下,命人将尸身带走,放入棺中,而人头则被放入花盆,植上佛头青,放于室内。
黑衣男子唇边带着冷冷笑意,嘴里说着什么,他们只能看见画面,听不到内容·但想必不会是什么好话··小尚喃喃道:“我好像记得了……有一年,那个坏人将哥哥带出宫去,我便再也没见过哥哥。
再后来,他将我推上帝位,接着……我也死了……” ·萧昭业在小尚身后瑟瑟发抖,身影变得虚浮,那是因为他所寄生的花折损的缘故。
小尚见萧昭业身影虚浮,急道:“道长,哥哥他……”·“没事的,我会另寻一物,让你哥哥依附着,他便不会有消失的危险·”·房间的门被打开,慧心拖着虚弱的身子一步步走向厅堂,他闻到了,闻到他的味道。
“公子……公子……是你在么”·萧昭业愣了一愣,对上慧心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却被狐偃制止住了··“小尚,你去给慧心弄些吃的过来。
他昏迷多日,什么都没吃·”·小尚连忙回过神来,说了声好,便连忙去了厨房··二人对视着,慧心眼中流下一行清泪·他道:“公子……慧心总算见到你了。”
萧昭业低下头去,表情有些忧伤,狐偃道:“萧公子,你万不可再跟慧心亲近了,你若是觉得冷,我会用道术助你·”·萧昭业咬了咬嘴唇,点点头。
“公子,公子……你回话啊·”慧心站在萧昭业面前,见他与自己仿佛陌生人一般,心中焦急万分·小尚将准备好的清粥小菜端上,慧心却视而不见,只是直直看着萧昭业。
小尚急道:“哥哥,你劝劝他,他昏迷了好几天,好久没吃过东西了·”·萧昭业缓缓道:“慧心,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将你害成这样,你若是自己折磨自己,我会越发不安的。
我弟弟给你做了吃的,你赶紧吃吧·”·听了萧昭业的话,慧心才回过神来,接过小尚递来的碗筷,慢慢吃了起来··狐偃从怀中掏出一座小房子模样的东西,说:“附身之物未找到之前,就委屈萧公子暂时住在这阴宅之中,里面家什一应俱全,可以屈身。”
萧昭业点点头,说了句:“时候不早,我先进去休息·”便转身进了阴宅之中··慧心抬起头来喊了声“公子”,狐偃道:“他就在这里歇息着,等你养好了身体,就能再见他。”
小尚也安慰道:“是啊,道长说得对,慧心你赶紧吃了东西就歇下吧,时候不早,该歇息了·哥哥就在里边,哪里也不去,你明日睡足了,又能见到他。”
慧心这才继续慢慢将粥菜吃了,依依不舍地回了客房··狐偃将地上的惨白头颅捡了起来,佛头青栽倒在地上,枝叶折损,花朵凋零了一半·他道:“小尚,这花本名品,丢了倒也可惜,你在外边将它种上吧,不过天冷,兴许活不成。”
小尚将残花拾了,说:“也是,还是将它好好种着,毕竟……哥哥在上边附身多年,这是哥哥的庇护之所,丢了怪可惜的,我会好好将它种上。”
作者有话要说:·☆、佛头青(四)·萧昭业在桃花道观住了几日,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也没有再犯事儿·阿鲤阿鹤似乎也知道道观里来了只艳鬼是小尚哥哥,等他出来时便稀奇地在边上看上一眼,也不搭话,就静静地看着。
萧昭业容颜俊美,一般人见了他没有不多看两眼的,为了他神魂颠倒的慧心更是日日守着,等着他出来时见他一面·萧昭业似乎自知做了不少坏事,白天多躲在狐偃为他准备的阴宅中,很少出来。
夜晚时,才出来与狐偃小尚说话,有时也见见慧心··此夜夜已深了,又快到十五,狐偃望了天边月色,想着明日晚上闭关之事,关窗入睡··此夜他做了一个长梦,梦中是一片白色牡丹花海,花香四溢。
雪落在洁白的地面上,寒气逼人·狐偃行走于青石小路,缓缓前行·而前方,便是他从小居住的清溪镇·青山绿水间,母亲哼着歌谣,在溪边清洗衣物,年幼的他坐在河边大石头上,双手撑着下巴,盯着母亲手里的动作,有时又弯腰捡起几颗小石子,去砸水里游过的小鱼。
那时候,他们虽然贫穷,日子却算得上快乐··狐偃往前走,想唤出声来,但眼前的景象却突然间消失,变成一片蔓延着的白色牡丹花海··“阿满,你说过要与我白头偕老,怎能另娶别的女子”红衣少年站在花中,衣红如火,脸上有泪痕划过。
这位少年狐偃还记得,正是镜中曾经出现过的小尚的其中一个前世·那一世,他亏欠了他··“夫君,你不是说高中之后便会归来么为何妾身等了三年,你却还不归来……”·红衣少年又幻化为鹅黄衣装的女子,她泪沾衣裳,一双泪汪汪的杏目凝视着自己。
狐偃记得她,她也是小尚的前世之一·那一世,他也负了她··狐偃微微摇头,轻声道:“是我的错,我不该……”·女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华丽的宫室。
一群皇族少年在庭院中嬉戏玩耍,黑衣男子从远处大步流星而至,身着戎甲,脸上带着一丝笑容,手中提着一个小小匣子·他将匣子打开,一只白色幼狐便从匣中跑出,害怕地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
少年们嬉戏玩闹,将幼狐推来撵去,它腿上的伤撕裂开来,红色的血一滴滴落在白色的大理石地板上··“放开它,它受伤了·”其中一位少年站了出来,将白狐抱在怀中。
“季尚,这是将军带来的,大家都有份,你怎么能独占呢”·“对呀对呀,季尚,你快将它交出来,一只小畜生罢了,你想要一只自己的,就再去跟将军要好了。”
小少年杏眼怒睁,然后祈求地看向这群孩子里最大的那位,说:“太子哥哥,它受伤了呢,再这样闹它会死掉的,我们带它去找太医吧”·过了一会儿,太子道:“这次就听季尚的,你们几个别闹了,是时候去夫子那儿上课了,明日父亲要亲自检查的,我跟季尚带它去太医院。”
季尚安抚着怀中的幼狐,脸上露出微笑:“太子哥哥,还是你最好了”·小尚狐偃认出抱着幼狐的人就是小尚。
他现在看到的小尚约莫只七八岁的年纪,比现在小了不少,但看眉眼还是认得出的·而那位太子,正是萧昭业··这是梦吗他怎么会在这里·小尚抱着白狐往前跑,跑着跑着,又回到那片牡丹花海。
狐偃眨眨眼,小尚就站在他面前,微笑地看着他,说:“道长,你最好了……”然后扑进他怀中··狐偃只觉鼻尖嗅到一阵牡丹香气,身体突然热了起来。
他不是没感觉过这种热,这种热,自少年期便时有出现·只不过他一心修道,六根清净,偶有燥热也很快被压制下去·但这次似乎比以往都更加猛烈··冰冷柔软的嘴唇贴上他的嘴唇,一双微凉的手在他周身游走。
小尚狐偃睁开眼,有些不知所措·他是在做梦么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哐当碎裂之响从远处传来,狐偃猛地醒了过来。
不对劲,有哪里不对劲他睁开眼,只见地上摔了一地的碎瓷片,小尚睁大眼睛,惊诧地看着他·狐偃抬起头,撑起身子,发觉自己衣衫半解,露出一大片胸膛。
而一只冰凉的手,正搭在他在裸*露的胸膛之上··那只手是萧昭业的,他平日里仔细束好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衣服散乱,整个人半裸地靠在他身上··果然是这只艳鬼。
他知道他没有想象中的安分·他早就知道··据史书记载,这前朝皇帝虽说性子不坏,对身边人都不错,但却十分荒淫无度,不仅喜欢美貌女子,就连男子也有宠幸。
这样的人死后成为艳鬼,狐偃倒一点也不意外··“你……你……你们……怎……怎么……”小尚指着二人,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狐偃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大亮了·平日里这个时辰他早就醒了,看来是这只艳鬼又不甘寂寞,居然打起他的主意·他梦里闻到的牡丹花香,正是他身上的味道。
若不是小尚及时给他送饭,这艳鬼还真差些得手了··“道……道长你……你怎么能这样呢”小尚的眼里氤氲出水汽,头也不回,跑了出去。
狐偃右手一挥,萧昭业便被撵出数丈·“萧昭业,你这是又不甘寂寞了”·萧昭业微微笑道:“狐偃,还请原谅,我也是情不自禁。
我在你的梦中,看到了你的过去·这世间真是各人有各人的不幸,你在梦中梦到了许多悲伤的存在,将我吸引住了·我便想……这样安慰安慰你……”·原来这萧昭业成为艳鬼不仅靠美色,他能看见人心里最黑暗最悲伤的一面,难怪屡屡得手,还无人恨他。
狐偃穿好衣裳,道:“这就不必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如果只盯着过去,也未免太小女儿情态·你在此处安分守己,我过了这月十五,便出去为你将尸身找回,然后送你在世为人,也算是功德圆满。
眼下,你还是想想,待会儿怎么跟弟弟解释吧·”说罢,便出门去找小尚··小尚今日早上为狐偃送早餐,却不料见了令他惊诧的一幕·他心中又急又怒,也不知怎的,便跑出了桃花道观,往后山上跑去。
跑了许久,直到他觉得累了,才停在大石头边上休息··道长和哥哥,他们在做那种事情他想起前几日狐偃说会用道术助他哥哥维持魂魄,难道就是这个他有听说和合双修之术,难不成是这样的可他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他觉得狐偃是修道之人,怎么能跟人做这种事情。
哥哥那么美,连他都能看呆,道长应该也很喜欢这种长相吧……·小尚捏捏自己的脸蛋,一时间脑子里乱哄哄的,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前世今生三教九流·哥哥是不是被欺负了自己怎么能莫名其妙就跑来山上,该当场问清楚才对呀。
如果哥哥被欺负,自己该帮着他才是·小尚气鼓鼓地想了一通,觉得自己一点用也没有·他想起刚刚的情景,脸倏地红了·那要回去吗他们会不会还在……·小尚坐在大石头上发呆,过了一阵,一股银丝牵住他的手腕。
这银丝他还记得,是他和狐偃之间的联系·他是他用莲藕做成的,这莲藕丝会将他二人连住·只要狐偃想找他,顺着丝线便可以了··小尚回过头去,果然见狐偃一身青灰道袍,从不远处走来。
他连忙红着脸把头转回来,假装没看见,想起刚刚的事情,觉得异常尴尬··一只大手扶上他的头顶,问:“小尚,想什么呢”·“没……没有……道长,你……你是在跟哥哥练功吗”·狐偃摇摇头,在他身边坐下。
“我们什么也没做,是你哥哥很感激我救了他,所以早上想帮我穿衣裳来着,不信你问他·”·小尚气鼓鼓道:“你骗人我哪有那么好骗,你当我小孩啊你们分明……分明……”·“那如果我们真是在做什么,又怎样”·“你你你……”小尚急得说不出话来,瞪着狐偃想不到说辞。
“你是气我轻薄了你哥,还是气我和别人做这事”·小尚觉得有些怪怪的,但心里有种莫名的念头,他不想哥哥和狐偃在一起,也不想狐偃跟别人在一起。
那么,他就是第二种啰?但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他自己也搞不清了。道长怎样是他的事情,他们人鬼殊途,自己不久后要去转世投胎,以后应该就不会再见面了。而道长是人,他要修道成仙也好,要还俗成亲也罢,他哪里管的了?·见小尚闷声不答,狐偃倒有几分欣喜·他揽过小尚的肩膀,道:“小尚,我今日有一事想跟你说·还记得我们在镜中看到的,并非你生前的那两位少年和一对怨侣夫妇么”·小尚抬起头来,看着狐偃的眼睛,心跳居然有些不受控制。
“那是我们的前世·我算过了,我们相遇是有天命和劫数的,我们是三世怨侣·”·“真的那两对是我们的前世那我们……是一对啰……”·狐偃颔首道:“是,本该是一对的。
只可惜,这辈子我们人鬼殊途,恐怕仍是无缘·”·小尚眼中流下泪来,喃喃道:“你还不如不要跟我说呢,既然不能在一起,又何苦相知相遇什么三世怨侣,若是我前几世不曾遇见你,就不会有那么多痛苦了……”·“这就是老天恶意的玩笑了。
命中劫数,谁都躲不过的·”狐偃牵起小尚的手,道:“小尚,若是你愿意,你可以留在我身边·我们可以一直生活在桃花道观,我教你道法,和你一同修炼。
等你该投胎之日,若是道法小有成就,便可以不受限制,依然存于世上而灵魂不灭·若是还没有所成,我也能再想别的办法,让你与我在一起……”·小尚的手感觉到来自狐偃的温度,他抬起头来看他,眼中有一丝疑惑和不决。
他道:“我不知道,也许不当怨侣,当朋友更好一些呢·如果不曾相爱,也就不会那么难受了·我若是就这样去投胎,再世为人,倒也干净利落……”·“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
趁着我们还不曾走入上辈子的怪圈,我该早日送你转世才对·等我为你哥找回尸身,你可以跟他一起走·我会为你们尽量选个好时辰,投胎好人家,来世也能享尽荣华富贵,却不受帝王家的苦。”
狐偃站起身来,说:“我先走了,你要坐在这里想想事情也行,但现今天气凉了,不能久坐,你定要爱惜身体·”·他正要走,小尚却拽住他的衣袖,小声抽噎道:“道……道长……你在这里陪我说说话嘛,一会儿……就一会儿……”·狐偃微笑着坐下,说:“我很乐意。”
小尚低声喃喃道:“道长……怎么办……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什么”狐偃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问:“小尚,你刚刚说的话我没听清,声音太小了,可以再说一遍么”·小尚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说:“没什么,我觉得肚子饿了呢,我们回去吧。
明日就是十五了不能出去,今日我得去城里多买点东西回来·”·作者有话要说:·☆、佛头青(五)·狐偃回去时,萧昭业已经乖乖回阴宅去了·慧心呆呆在窗前坐着,狐偃劝过他几次,劝他病好后离开,重新开始生活。
然而他一心系在萧昭业身上,每日里除了等他还是等他·看来他不送走萧昭业,慧心是不会走的·等他找到萧昭业的尸骨,将他重新送入轮回,小和尚慧心才会死心。
还好,小尚似乎愿意留下来了·只要小尚乐意留下来,他就能慢慢赎清前几辈子的罪··三日后,狐偃起身前往丹阳皇陵,找回了萧昭业的尸骨·一场法事过后,狐偃将送萧昭业重往轮回。
萧昭业静静坐在厅堂里,衣衫华美,着装考究,完全是生前派头·慧心也静静坐在边上,就这样痴痴看着他··“公子……我听道长说……你要走了。”
慧心道··萧昭业点点头,说:“是的,狐偃可以送我早些投胎,我也就乐得他为我找个好时辰,送我到好人家去·”说完,他看向正在院中修剪花枝的小尚,道:“小尚,季尚,你过来。”
小尚提着水桶过来,将桶放在一边,拍了拍青灰的道袍,问:“哥哥,你有什么事么”·“既然狐偃已为我找回尸身也做过法事,我最近几日便走。
你也是鬼,狐偃也能带你走的·小尚,要不要跟哥哥一起”·小尚犹豫了一阵,说:“哥哥,我答应道长要陪他去一趟罗浮山,我想……再在这里待上一段时日。”
“也好,我是想早点忘记这辈子的事情,好重新开始·”说完这些他看向慧心,说:“慧心,我走了,你也走吧·不要再想我,忘了我,重新开始新生活。
找个寺庙也好,还俗也好,总之……你走吧·”·这次,慧心没有再纠缠,再看了萧昭业一眼,默默地收拾东西,离开了··年关将至,建康城里飘起细雪,纷纷扬扬,如柳絮一般。
小尚抱着年货跟狐偃回道观,气喘吁吁地将东西扔下,坐到炉子边烤火·他侧过头去看雪,等狐偃将门关上,才将冰雪隔绝在外··“等过了今晚,雪该下得更急了。”
狐偃在小尚身边坐下,阿鹤立马端来两碗暖身的红糖姜汤,给狐偃和小尚驱寒··萧昭业已经投胎重新做人去了,狐偃说他将降生于并非皇族的世家大族,这是萧昭业自己的意思,不生在帝王家可免于不必要的灾祸。
“道长,你说……哥哥是不是已经出生了”·狐偃算了算,说:“大概快了,等孩子出世,你想去看看么”·小尚摇摇头,说:“不了,他已经没了前世记忆,我找他也没什么用。
还是让他好好过日子吧,做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狐偃微微笑了笑,正想说些什么,道观的门却响了起来··阿鲤出去开门,见了门外的人,一时间哑巴了,愣在原地。
门外那人也不计较,徐徐走进道观·他撑着伞,身上的白狐裘一尘不染,白色鞋子踩在雪地上,并未留下任何脚印··狐偃心下一紧·自清悠搬出建康城,他便跟世家大族断了联系。
他曾想过今后的偶遇,却没料到他会主动前来··来到屋檐下,清越将伞收拢,抖了抖伞上的碎雪,黑色长发及膝·他微笑道:“狐偃,好久不见·”·“师……师傅……他是上次那个……”阿鲤结结巴巴说了一句,便被阿鹤拉住。
阿鹤道:“狐妖,你来这里作甚”·清越瞥了阿鲤阿鹤一眼,没说什么,径直走到狐偃跟前,搬了胡床,毫不生分地在他对面坐下·小尚咽了咽口水,将身下的小马扎往后挪了挪。
“清越,你今日来,是要做什么”·“跟你要一样东西,不知你愿不愿意·”·“跑到别人的地盘,随随便便要东西,还真像是你的作风。”
清越笑道:“你可真是说对了,我清越就爱做这种事情·”·狐偃想起娘亲,暗暗攥紧了拳头·上回厉星来时他在镜中看到了一些东西,也心知肚明清越根本就不喜欢娘亲。
他同她的结合,不过是一次恶意的玩笑·清越甚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恶劣··“上回你毁我扇子的事情,就不跟你计较了·扇柄上有颗珠子,虽然法力不大,但还有些作用。
你将那珠子给我·”·小尚听闻是珠子的事,连忙捂住胸口·这珠子是狐偃送他的,可以在狐偃法力尽失的时候维持他的肉身·这要是被他要去了,狐偃还不得月月拿莲藕给他重做啊。
狐偃做这个,可费力气了··“你什么时候也跟我计较起这些小东西了·那珠子法力微小,对你有什么用处”·“我放过你几次,你总该给我点面子吧”·狐偃冷笑:“你为何放过我因为我的身世”·“不管我究竟为何,总之我放过你一条生路,你就该谢我。
我有位朋友病了,我想用这为他续命·”·“你也有朋友”·清越唇边带着一丝笑容,说:“怎么,我就不能有朋友”·不知为何,狐偃突然想起厉星,那个病重将不久于人世的狐妖。
“小尚,珠子给我,你跟阿鲤阿鹤先出去·”·“哦……哦好……”小尚将珠子从脖子上摘下,递给狐偃,然后连忙起身往外走。
“清越,珠子就在我手上,你过来拿·”·清越伸手去拿,狐偃却一个转身,从窗子出去,往后山行去·清越紧跟着出了窗子,天地间飞舞着白雪,目之所及是一片纯白。
狐偃在前方停下,眼中带着一丝绝决·“清越,二十几年前,清溪镇上·你说你去过,你在那里,做过什么”·“呵,狐偃,你好像已经知道什么了。
你以为我不杀你……是因为……你是我儿子”清越的语气很轻松,仿佛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狐偃手足冰冷,胸中翻滚着熊熊恨意,恨不得一把火将这狐妖化作灰烬。
“怎么,你想杀我杀父在人类看来,是了不得的过错呢·”·“对你这妖物,人人除之而后快,这叫大义灭亲”·狐偃拔出腰间佩剑,瞬间向清越刺去。
清越一个闪身躲过,笑道:“知道了为何不早点去找我报仇,偏偏等我上门才说什么大义灭亲恐怕……是想我这个父亲多疼疼你吧。”
“住口”狐偃双目赤红,紧盯着面前的清越·清越躲得很轻松,他也自知自己不是清越的对手·但想起娘,他那痴傻的娘,心中便又恨意熊熊燃烧。
就算自己燃成灰烬,也要将面前之人拖下地狱··“那个小鬼日子不多了,你这样将他留在身边可不好哟·自私自利的下场,你可要想清楚·”·“你不用操心这些事情,还是先想想怎么对付我”·“对付你有何难”清越修长的手指直指狐偃眉心,狐偃顿时停了下来,身体僵硬在原地。
“我早说过,你不是我的对手·”·前世今生三教九流·清越从狐偃怀中掏出那粒珠子,拍了拍他的脸·“那小鬼跟你有些缘分,不过你不能将他这么带着。
该让他转世便让他转世吧,你是一世孤苦的命,就不要再挣扎了·对你,对别人,都有好处·”·“用不着你管”·“哟,这话就说的不对了,你不是我儿子嘛,做父亲的关心关心儿子又怎么了。
你说是吗你半个时辰后便能动了,我先走·”说罢,他将珠子收入怀中,绝尘而去··雪纷纷扬扬下着,大地一片银白·小尚担心狐偃安危,跑到后山寻他。
见狐偃立在雪中,气喘吁吁跑过去,拉了他的衣袖,心有余悸道:“那……那个狐狸精走了”·狐偃遥看远处孤山,想着清越方才的话:“你是一世孤苦的命,就不要挣扎了。
对你,对别人,都有好处·”·是啊,他挣扎做什么到头来恐怕是一场空吧··“道长,道长你不要吓我,他把你怎么了”·狐偃回过神来,说:“没什么,他走了,我暂时动不了,不碍事,一会儿就好了。
小尚,要是觉得冷,可以先回屋·”·“你说什么呢”小尚微怒·“我就把你扔在这冰天雪地里那多不仗义。
道长,下次那狐狸精来,你就不要跟他打了·只要他要的东西不过分,就给他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狐偃微笑:“你是怕我受伤么”·小尚一愣,说:“嗯……差……差不多吧,总之,你还说要陪我到处玩呢,我大部分时间就只在桃花道观里,也没去过远一些的地方。
等春天来了,天气暖和了,想到处走走,不要辜负了春光嘛·”·“也是,我带你去找我师兄,他必有办法将你留于世上·”·“你还有师兄啊,我都不知道。
既然有师兄,怎么不走动呢”·狐偃顿了顿,说:“我两不大合得来·”·“那多走动走动也是好的·对了,你那师兄……在罗浮山”·“是,他应该还在罗浮山附近。
等过了春节,我们便过去·那里比建康城温暖多了,你会喜欢的·”·作者有话要说:·☆、佛头青(六)·春节过后,等天晴了,狐偃将桃花观托付给阿鲤阿鹤,自己带着小尚,往南前往罗浮山,寻找大师兄不忧道人。
小尚优哉游哉吃着米糕,狐偃手捧一*本道书,任马匹在前随意行走·越往南天气越晴朗越温暖·小尚将厚重的外衣减了,又将散乱的头发束起,弄了半天没弄好,还是狐偃给他弄的。
小尚不好意思地笑笑,坐好了,实在闲的没事可做,便只好看狐偃··按狐偃的说法,他们可是三世怨侣哎,那他们是情人喽小尚摇摇头,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一开始他觉得狐偃这人着实可恶,简直天理不容·没想到相处久了,竟然觉得他还不错·不过……也许狐偃是看在他们前世情人的份上,才对他好的吧。
这样想想,小尚不觉间有些失落··“道长啊,你在看什么”·“《三洞经书目录》,你不喜欢的·”·“道长啊,我修仙修道没什么天分,学了一段时日也只领悟了一星半点,等我该去转世的时候,要怎么留在这世上呢”·狐偃道:“这正是我带你去找我师兄的原因。
我想……他定有办法的·”说到此处,狐偃也有些犹豫·大师兄不忧与他在观念上便有不合·不忧是被逐出师门的,师傅还曾有意亲自清理门户,但被其他几个师兄拦下了。
后来师傅便传令下去,若是门下弟子再见到不忧,便要替他清理门户··听说不忧还在罗浮山附近,跟师傅当年修道的地方不远,只是师兄弟们念在往日同门之情,并未再去寻他。
况且,不忧道法高明,师兄们都非他对手·就连狐偃,恐怕也非他敌手·他原本不想再跟不忧扯上任何联系,但小尚的事情,只有去那里问一问了··小尚从前总管他叫“妖道”,他不知,不忧才是真正的妖道。
他滥杀人命,只为研究长生之法·他曾说自己不愿成仙,只愿长生·他也确乎有些办法,当年他离开师门时已经四十来岁,但观其模样,不过二十出头而已。
狐偃相信,他必是有自己的一套门路··路途遥远,小尚吃饱了就开始瞌睡·马车摇摇晃晃,他迷糊间,便靠在狐偃身上睡了·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狐狸道长 by 梅弄影(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