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 by 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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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 by 尘色
阴差阳错一··千煌咬著牙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暗色青铜面具掩去了脸上的痛···鲜红的血沾了满墙满地,让奢华的大殿覆上了一抹淡薄的红··少年坐在大殿中央,乌黑的长发覆了一地,年少而苍白的容颜,身上的白衣已经尽被染红。
一人持剑站在三步之外,剑光寒朔,有一半已经没入了少年的胸前··剑影晃动,长剑抽出,少年不禁全身一阵痉挛,血沿著剑汩汩流下,他却轻轻地笑了:"大哥......也不愿信我麽"·持剑人的手一颤,剑落在地上,他退了一步:"你纵容魔教教众残杀正道,我可以信你的无能为力,别人说你忘恩负义,我也可以当作全不知道,只是你大嫂......她,她不可能冤枉你"·少年微微垂了眼,目光渐有点涣散了,唇边的笑意却让平凡黯淡的容颜蒙上一层夺人的光亮:"那麽......就这样吧。
以我一命,抵她一命,从此,大哥忘了二弟,就当你我、从不相识·"声音极轻,却透著浓浓的疲倦·"与其死在长老之手,还是这样......比较甘心......咳咳"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鲜红的血自那浅笑的唇边不住逸出,叫人惊心。
持剑人目光一闪:"你说什麽"·少年艰难地摇了摇头,似是再撑不住了,手不自觉地捂在胸前,向前扑倒了下去··持剑人警惕地又退了一步,等反应过来时,人就僵在了那儿:"二......"後一个字终究咽在了唇边,没叫出来。
少年涣散的眼中覆上一抹死寂的苍凉:"连唤一声......也不肯麽罢了,这样,就足够......就足够......"他轻喃著,渐渐地便没了声息,一动不动地伏在大殿之中,白衣浴血,宛如破碎的玩偶。
持剑人站了很久,终於承受不住地呼出口气来,声音里有了一丝哽咽:"二弟·"·少年没有回应,也再无法回应··千煌自始至终都只站在角落里,这时人已经有点麻木了。
偌大的殿堂之中,三人都没有声息,没有一动··不知过了多久,持剑人才慢慢地向千煌看了过去:"左御座要杀了我为你们教主报仇麽"·千煌低笑一声,面具遮去了他全部的表情,只听他缓缓地道:"不必,一生的後悔,便是你的惩罚。
"·持剑人眼里泛起了一抹茫然·然後他听到了千煌冷如寒霜的声音:"他这一生,唯一负的,只有他自己·为了护著魔教,他被你们斥为忘恩负义,你们也不过是养他成人,又何曾待他好过为了护著你们这些所谓正道,他多次违背教众意愿,直到护教长老出面废教主,处极刑......你们又有谁真的听过他一句解释"·持剑人失神地退了两步,死死地看著地上少年的尸体,不住地摇头,似是拒绝相信。
千煌黯然一笑,伸手摘下脸上的面具,丢在地上,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抱起少年的身体,宛如抱著最珍贵的宝物,再不看那人一眼:"你信或不信,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因为人已经死了,信与不信,没有意义··持剑人在原地,好久,终於慢慢伏下身去,喉咙里传出一阵呜咽:"难道......我竟是错了吗......"·千煌本来已经走出去了,听他这麽一句,只是惨淡一笑:"不,错的是我。
"·持剑人不懂地抬起头,却只看到千煌挥了挥手,衣袖落下,殿内便诡异地燃起了洪洪烈火,他一惊,再定眼去看时,千煌已经不见了··大殿之外,百步长廊,空无一人。
只记得火光之外,似乎有一张脸,风华绝豔,却透著抹不去的哀戚···奈何桥,路途遥,一步三里任逍遥;·忘川河,千年舍,人面不识徒奈何···血黄的忘川河水平静如止,河面上笼著如烟的雾气,火红的曼珠沙华蔓延了一路,千煌踏过重重花海一路奔去,幽白的灵灯依次亮起,血红的花瓣在他身後落地成霜。
他张眼远远寻去,一抹单薄的身影随著失了意识的魂魄慢慢地向桥上移动··不再是被他拥在怀里是的稚气少年,容颜苍白,只有垂眼不语的面容上依旧还能找到少年的轮廓,并不出众,却带著叫人舒心的淡定。
千煌张了张口,却叫不出声来,那人走上桥头,自一众孤魂间远远望了过来,只是一眼,便又收了回去,那眼中的轻蔑却让千煌如坠冰窟··"请上仙止步·"正要追上去,不知从何冒出两个白衣鬼卒,一左一右地挡住了千煌的去路,面无表情地道。
千煌僵在原地,看著桥上的人一步步走远,过奈何桥,望乡台上不曾回顾,仰手喝下无色的孟婆汤,转眼又下轮回··他终於无力地跪倒在地,那两个白衣鬼卒无声地消失了,只留下他在忘川河畔,慢慢地低下了身。
"开阳......"低如梦呓的一声,带著无法压抑的哽咽,他抱著自己的肩,死死地咬著牙,不住地颤抖··不知过了多久,身旁传来一阵极轻的水声,近了,还能听到吱吱的船橹声,最後停在了千煌身畔,安静了下来。
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千煌有点茫然地抬起头,便看到忘川河上,一人白衣如雪,容颜无色,只有一双眼睛,如夜空明星,分外夺人·他轻飘飘地立在扁舟之上,扶著船橹,直直地望著自己,柔和的目光里是没有掩饰的好奇。
见千煌抬头,那个人像是有点困惑地一笑,微微侧了头,轻问:"你怎麽了"·一声平淡,却如清泉流过,千煌慢慢松开了紧咬的牙关,张了张口,却哽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忘川(二)··二··那人耐心地等了很久,才像是想起什麽似的低呼了一声:"我记得你·"·千煌不懂了,只是傻傻地看著眼前的人,那张平凡得让人过目即忘的脸,却不知为什麽突然让他冒出一丝熟悉来。
"你......"·那个人像听不到他的话,只是自顾著慢吞吞地道:"我记得你的......每隔一阵子你就会到地府来,总是想上桥去,又总是被拦住......"·千煌眼中一黯,哽在喉咙的一声终於无法压抑地泄露出来,他仓皇地捂住了眼,久久,有泪自他指缝间慢慢滑落,低低续续的啜泣声伴著忘川河上缓慢流水,便生生地添了三分凄凉。
"为什麽要哭"过了不知多久,他听到那个人问,"你就那麽想上桥去吗"·千煌只是捂著脸,不愿搭理。
那个人倒也不生气,从扁舟上跳下岸来,停在千煌面前,半蹲下身,伸过手来拉千煌的手,冰凉透骨的触感让千煌机灵灵地打了个冷颤··"你不在轮回之内,那桥,上不去的。
"那个人的声音轻柔,这时低声说来,便似安慰小孩子一般,听得千煌心头又是一哽··见千煌始终不说话,那个人终於低低叹了口气,放开了手,只是蹲在千煌面前,安静地看著他。
好一阵,心情慢慢平复下来,千煌抬头,对上那人的目光,那人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说话··"你认识我"·那人摇了摇头:"可是我记得你,你常常从这里跑过的。
"·千煌愣了一下,又重新打量了那人一番,平淡无奇,一袭轻衣,便跟奈何桥上来去的孤魂没有任何不同·目光落在那人身後的扁舟上,千煌终於问:"你是什麽人"·那人困惑地笑了笑,站了起来,有点无奈地摸摸自己的头:"我不知道。
"·千煌皱了眉:"不知道"他伸出手,指尖点在那人眉心,白光微亮,又瞬间消失,千煌的表情更奇怪了,"你......没有过去"那一点,足以触及一切过往,眼前这个人的过往,却仅仅是一川忘水。
那人还是茫然地看著他:"我不知道·"·千煌见他茫然越深,眼中便似蒙了一层淡淡的水汽,这才回过神来,勉强打起笑容:"我只是随便问问,你别在意。
"末了见那人还是一动不动地张眼看著自己,随口便道,"那名字呢,有麽"·"忘川·"那人倒是接得极快,千煌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指的是名字,又听他慢悠悠地接下去,"他们说,这河里水汽重,让我记不牢东西,因为我就在这摆渡,所以就叫忘川,这样就不会忘了。
"·千煌点点头,没再说话,忘川也就安安静静地蹲在他旁边陪著,千煌也不拒绝,只是笑了笑,转眼看著眼前的冥河,渐渐地就出了神,不知想著什麽··"上仙。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身後蓦然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千煌猛地起身回头,便看到一个白衣鬼卒恭恭敬敬地站在那儿,等他转过去了,便上前一步,递上来一张白纸,面无表情地道,"这是判官大人给您的,他还让小的转告上仙一句话。
"·千煌微微一愣:"说"·"万莫强求·"·千煌身体微微一震,好一会,才点了点头,垂眼一笑,淡淡地道:"回去替我谢过你们判官大人。
"·鬼卒应了便瞬间消失在两人面前,千煌低头,纸上还是熟悉的笔迹,写著一个地点,一个身份,一个名字··净元朝,青文帝,元央··忘川看著千煌盯著手中的纸久久不动一下,便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千煌回过头,见忘川只是安静地看著自己,双眼之中无悲无喜,却莫名地让他心中一酸,不禁下意识地别开了眼,勉强笑道:"我要到人间去了·"·"还会来麽"·千煌愣了愣,两人不过初识,甚至说不上是朋友,不过是忘川河畔一次偶遇而已,忘川突然问出这话,让他一时答不上来了。
忘川却似乎从不焦急,只是安静地等著,千煌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苦笑道:"还会·如果再遇上......"再遇上又能如何呢·见他不说话,忘川倒自然地接了下去:"如果再遇上,便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千煌不禁失笑了:"记得住麽"·忘川愣了愣,半晌才睁大了眼,直直地看了千煌很久,才挤出一句:"大概......"·千煌见他那模样,笑得更是厉害,一直萦绕在脸上的阴翳也散去大半,只留下一片清朗:"千煌,我的名字。
"话说出口,他却自己愣在了原地,连脸上的笑容都来不及褪下··千煌,我的名字··多少年前,似乎也如此向那个人说过·那时候......·"千、煌,我记下了。
"忘川没有留意他脸上的变化,只是仔细地重复著他的名字,笑了··似曾相识的回答让千煌又是一怔,好一会才转过身去,不再看忘川:"就此别过·"·忘川只是点了点头,看著千煌一路走去,心中掠过一丝莫名的情绪,他下意识地抚上自己胸前,站了很久,才慢吞吞地转身走回扁舟上去。
轻轻一拨,扁舟便轻飘飘地破水而去,那微弱的水声,片刻就隐没在了无尽的烟水之中···人间一月,冥界一年··很多事情,便如轻舟破浪,舟行远了,那水痕便也没在了茫茫烟波之中,再难寻觅。
忘川偶尔会茫然地往岸上张望,也只是一阵失神,便又自顾划水而去,仿佛一切不曾发生···这日摆渡归来,把船靠在岸边,只一阵,便感觉到扁舟微微一沈,忘川有点错愕地抬头,就看到一个少年站在另一头,一身苍红锦袍,脸上是张扬的骄傲,却笑得平和温润,站在那儿,与四周的的的阴晦格格不入。
似乎有点熟悉,却又分明陌生,忘川看了一阵,才终於想起来要问:"你是谁"·那少年叹了口气,走近一点,扁舟便轻微地晃了起来,激起咯吱咯吱的船橹声,他停在忘川跟前撩起衣摆大咧咧地坐了下去:"穹光,上天之穹,明晰之光,你的朋友。
"·忘川又看了一阵:"我的朋友"·穹光一脸果然如此的模样,哀叫:"你果然又忘了我也不过三百年不来,你又忘了你怎麽对得起我啊"·忘川看著他脸上的夸张,那眉间暗藏的笑意却耀眼分明,更与周围不相衬了,想起冥府见黑白灰暗的色调,越发不相信了:"我怎麽会有你这样的朋友"·穹光指著他吼:"你你你你怎麽记得住我说是就是,你是什麽宝贝,我犯得著冒充麽"·忘川听他说得气恼,不觉有些抱歉了,转念一想,穹光说的倒也是道理,便笑了:"那就是罢。
"·穹光却更是气得咬牙,偏偏忘川只是温和地看著他,好半晌压下气来,随口问:"刚才发什麽呆呢"·忘川迟疑了一下,想了想:"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常常看到一个人从河边跑过"·穹光皱了皱眉,摇了摇头。
忘川脸上多了一分兴起:"那个人呢,很好看,可是好象总是很伤心的样子·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岸上一路跑过去,想到桥上去,可是又总是被拦下来·"·穹光目光一烁,没有说话,只是等他说下去。
"之前一次看到他蹲在岸上,我就过去跟他说话,然後他就走了·"·穹光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忘川已经说完了,便傻傻地问:"说了什麽"·阴差阳错·忘川也就傻傻地回答:"不记得了。
"·穹光轻叹了口气,眉间多了一丝凝重,问:"那麽,叫什麽知道麽"·忘川偏著头想了一阵,依旧摇头:"我不记得了·"·穹光叹了口气,目光也柔和了下来:"那,你刚才还想什麽"·"他好象,追著一个人,到人间去了。
"·穹光有点无力地看著忘川,过了一阵,突然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你要看看他在人间的情况麽"·忘川(三)··三··听了穹光的话,忘川蓦然瞪大了眼,片刻才失望地摇头:"我不能离开这里,而且,人间的日子对於这里来说,太慢。
"·穹光挑了挑眉,笑道:"看著·"说著,右手凌空画了个圈,一道红光慢慢凝聚了起来,他的手微微一送,那红光便慢慢地升上半空,渐渐围成一面镜子,镜中人影晃动。
忘川小心翼翼地探头往内看去,看到的却是满目疮痍,衰败的城墙边上,衣杉褴褛的老弱妇孺跌跌撞撞地向著同一个方向走去,只有城下有一个青色人影,逆著人流,匆匆地往城内挤去......··净元朝青文帝十年,少年天子元央在大军临城时颁下诏书退位,开城投降,起兵造反的晋王成了名正言顺的皇帝,元央被囚宫中,生死未卜,城中下令驱散从各处逃难到京的难民,数万难民被迫还乡,便有了忘川看到的那一幕。
千煌逆著人流一路往宫城走去,昔日奢华的宫殿如今一样衰败,宫门之外却已经换上了新的兵将把守,他眉间的焦躁更深了,隐身在城墙外的一棵树下,等了一阵,看著左右无人,便微一合眼,脚下轻转,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中元殿本是天子住处,这时殿内早没了人,偏殿一个小院子外守著一个老太监,昏昏沈沈地打著瞌睡,千煌的身影在院外石山後缓慢出现,从透明的一缕虚影逐渐变成有血有肉的人,若是换作别人看见,恐怕就要大叫起来了,只是四下无人,倒也省去了他的麻烦。
指尖一绕,千煌向著那老太监隔空一点,那老太监晃了几下,像是终於撑不住了,靠著墙上慢慢滑倒下去,就著墙角就睡著了··千煌收了手,再不看那老太监一眼,径直走进了小院,院中倒是比外头多了几分生气,树上稀疏地挂著半凋的白梅,一个单薄的身影就在树下,似是看著什麽出了神。
千煌犹豫了一下,才收敛了脚步慢慢走了过去,脸上强忍的心疼终於在走到树下那人身後三步时流露了出来··"师兄不必如此看我,我不过是觉得没有防备的必要罢了。
"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树下那人转过身来,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却正是那退位投降的青文帝元央··"央儿"千煌一把捉住他的肩低吼了一声,却没再说什麽,很久,才轻道:"你......若肯放弃他,我马上就带你走。
"·元央漫不经心地拨开了千煌的手,笑了笑:"我要走的,谁都留不住·央儿没有师兄的好法力,一点小把戏,学了那麽多年,还是会的·"·"你......"千煌说不出话来了。
"师兄你总是这样看著我,你就这麽喜欢我麽"元央有点困扰地皱了眉,"我早说过,我爱他,违背阴阳也好,他只是为了皇位接近我也好,都没有关系。
他想要,我就给他,只要他不赶我走,我就会一直留在这里·"最後他的声音里才多了一丝脆弱,"他......总会回到我身边来的·"·元央那一句问话早让千煌失了方寸,听他一句句地表白对别人的爱恋,更是让千煌一丝丝地失控:"晋王不会爱上你的,他已经得到皇位,你留下来,他终会忍不住......"·"能死在他手下,又有什麽不好"元央唇边勾起一抹浅笑,"用他的手,夺去我的性命,能死在他的怀里......"·"够了"听著元央一脸沈醉地说著,千煌终於忍不可忍地打断了他的话,见元央目光一冷望了过来,到了唇边的话却又说不下去了。
"央儿......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元央一笑,眼中苍凉:"师兄又何尝不是"千煌全身一震,没有说话,只听到元央缓缓地说下去,"师兄放不下央儿,央儿也放不下他,就算今日离开这里,走得多远,终究走不出这方寸之地,何必呢今生注定要负了你,负了天下,我......不愿再负自己。
"·千煌苦笑摇头,下意识脱口道:"不,央儿,其实是我......"··圈内的虚象慢慢减淡,直到千煌那一句时,已渐听不见声音了,只看到人影晃动,或离或合,不知所以。
忘川反射地回头去看穹光,穹光却笑得无辜地摸摸鼻子:"这些都已经以後的事,总不能让你太多地窥见未来啊"他指了指头上,"会遭天谴的。
"·"哦......"忘川喃喃应了声,脸上倒也没什麽表情,只是掠过一丝微薄的失望,等穹光定眼去看时,已经看不见了··目光落在忘川脸上,一时间穹光有点失神了,等忘川抬眼看来,他才猛地转醒,依旧大咧咧地一笑:"你若想看,下次再看吧。
"·"下次"忘川眼中微晃,"你要走麽"·穹光失笑了,却还是下意识地躲开了他的目光:"我不过是偷得一会空来看看你,留不了太久。
"·"哦·"忘川还是平和地应了一句,没再说话··倒是穹光叹了口气,喃喃道:"下次再来你怕又要忘了......"一边伸过手来,指尖停在忘川眉心,顿了一会,才隐约有光亮起,聚成一个特别的印记,慢慢融入皮肉,便消失不见了。
"这样就好,三五百年,总不至於忘得太快·"·忘川安静地看著他,并不反抗,只是下意识地觉得眼前的少年不会伤害自己··穹光看他那模样,又禁不住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去,见忘川依旧只是定眼看著自己,眼中清淡如水,终於没好气地咕哝了一句:"走了"·"好。
"忘川应得爽快,声音似乎还含著浅浅的笑意··穹光垂了眼,片刻便凭空消失了··忘川依旧定定地看著他消失的地方,好一阵,才恍然大悟地道:"原来他不是地府的人啊。
"好一阵,又摇头一笑,自言自语道:"都不是这里的人,自然不会留在这里了......只是我呢......我呢......"·一声一声,荒凉无尽,融入茫茫烟水之间,也就淡了。
·岁月依旧日复一日地过去,仿佛不过是一日的重复,岸上依旧不见熟悉的身影一路跑过,那说会再来的人也没有再来··忘川也似习惯了这一日日的寂寞,偶尔坐在扁舟上,过去多久都已经记不得了,那日穹光来时的情景却依旧记得清晰。
下意识地依著穹光的动作凌空划了个圈,竟也有红光凝聚,半晌慢慢地成了形,便与那日穹光所造的一般,渐渐地现出影象来了··先是一路狂奔的晃动,忘川眯著眼往里看,只一眼,便愣住了。
·忘川(四)··四··千煌一路狂奔,到了门外,却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门内的光景已经可以想象,他眼中慢慢浮起一抹说不出的疲惫··一次,又一次,以为疼痛已经麻木了,却每每痛彻心扉。
门只是虚掩著,千煌吸了口气,颤著手抚门而入,房中甚至还萦绕著一抹未散的余温,却是桌翻椅倒,一片狼藉··元央蜷缩著身子靠在房间角落,散落的长发覆去了面目,赤裸的躯体上满是青红淤紫的伤痕,微张著弯曲的腿上,有鲜红乳白混杂的浊液黏附著,清晰地昭示著之前发生过的事情。
千煌如同被钉在了门边,直到房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他才浑身一震,快步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扶过元央,感觉到那满布伤痕的身体在自己触及的瞬间微微一抖,他颤声唤了一句:"央儿"·黑发柔顺地垂落两鬓,元央闭著眼,脸是死一般的苍白,唇上尽是咬痕,唇边一丝血红让人惊心。
好一阵,他的眼才慢慢张开一线,眼中无光,似是落在千煌脸上,又倦极地合上了·他张了张口,没发出声来··感觉到怀里人的气息越来越弱,千煌心如刀割,腾出手放在他的胸前,却感受到元央全身一僵,唇边也多了一丝颤抖。
反射地咬住了牙,千煌终是收回了手,什麽都没有做··房间中只剩下一片死寂,不知过了多久,千煌听到元央低低地叫了一声:"师兄......"·千煌紧张地抬眼,看到元央眼中却是清明,心中了然,他勉强勾起一抹浅笑,柔声道:"师兄在这里,不要怕,没事的......"·元央似是一笑,别开眼去,不再看他,轻喃道:"既知今日,你後悔当初借他的阳寿续我的命麽"·千煌只能将人搂得更紧一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师兄说元央,此生是天意......难道就不知道,逆天,是要遭天谴的麽"·"我知道,我知道......"千煌哽了声,垂了眼,手上却一丝都不肯放松。
元央靠在他怀里,慢慢闭上眼,气息也越渐轻了下去,只是梦呓般地呢喃著,有泪沿著脸边一直划落:"我以为他总念著一丝情谊......我以为我总可以等得到......我明明那麽爱他啊......"·千煌死死地咬著牙,没有说话,河上眼,眼睫轻颤,似有什麽,微微地闪亮。
"师兄的手,很温暖......很温暖......可是,"元央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慢慢染上了一丝无奈的笑意,"可是......为什麽......你不是他......"·最後一句,便如利刃,插在千煌心上,元央再没有声息了,两人就著那样的姿势,僵坐了很久,千煌才微微一动,慢慢抬头,仔细地替元央捋好鬓发,安静地看著那张仿佛只是睡去的脸。
跟记忆中那个人的面目,并不是完全相同,只是一次又一次,看著他在自己眼前死去,还是会有天地崩塌的感觉··即使能够为他续命,替他挡劫,到头来,也只是以更残酷的方式结束。
天意,没有人比他更明白与痛恨这两个字··然而,这是那个人所选择的道路··拂手过处,烈焰如血·炽热到了极至,到他心头,也依旧是让人无法把持地颤抖的冷。
·"元央,阳寿十九,逆天借命,续阳寿半年,依法判处百年狱火加身,刑满之後,再入轮回·"·"慢著逆天借命是事是我执意为之,跟他没有关系,如果要罚,罚我就好了"千煌跑到阎王殿前,还没站稳,便脱口叫了出来。
殿下跪著的人一动不动,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仿佛千煌说的话完全入不了他的耳··站在殿上面无表情的判官在看到千煌时终於不著痕迹地叹了口气,扬声道:"施术者是你,受者却是他,何况借的是帝王之命,往後人间劫数,也一并算上,这一百年,已经便宜了他,请上仙就别再插手了。
"·千煌抬头看了判官一眼,明白他是在暗示自己,再执意下去,也只会让刑罚一加再加,只能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说下去,转眼看向殿中跪著的人,那人依旧一动不动,像是千煌的闯入与他毫无关系,千煌垂下头:"对不起......"·殿中那人没有回应,判官看著两人,终於挥了挥手,示意两旁将人带下去。
"对不起......"千煌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满是悔恨··判官叹了口气,走到他身旁,低声道:"原就嘱你莫要强求,如今......"·千煌似是听不到他的话,张了张口,还是那一句:"对不起......"·判官叹了口气,不再管他。
·忘水三千,万年如旧,千煌慢慢从岸上走过,看著远处的奈何桥怔怔地失神··早知如此,宁愿他从桥上快步走过,远远地抛来一记冷眼,也比在这阴冷之地受那百年的苦来得好。
·我明明那麽爱他啊......为什麽......你不是他......··只是一晃了神,元央那呢喃低语便在脑海中响起··千煌终於停在那儿,无力地跪倒在如海的曼珠沙华之上,捂著脸俯下身去,低回的呜咽在半空响起,回旋良久,慢慢散去。
只有绝望,萦绕心头,无法泯灭··"你......"·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千煌全身一震,猛地抬头,就看到忘川扶著船橹站在扁舟上静静地看著自己,目光一如初见的柔和,只一个字,便让他无法遏止地哭出了声来。
忘川只是安静地看著他,既不安慰,也不离开,直到千煌慢慢平复了下来,才柔声问:"你怎麽了"·还是初见的那一句话,千煌一阵黯然,断断续续地说出元央的事,说一个少年的痴心,说自己的执意,说最後的惩罚。
末了,他也没再看忘川,只是自语道:"明明知道不过一世虚构,为什麽还会觉得难过他在我怀里,却一直说著他爱别人,如何如何地爱......他只对我说,他爱著别人......"低低地重复著最後一句话,他凄凄煌煌地笑了起来,宛如哭泣。
"不要伤心·"忘川自然地伸过手去抚他的头,感觉到千煌全身一震,他才惊觉地收回手来,不好意思地一笑,"你应该笑·"像是想了一阵,他又补上一句,"你很好看,更适合笑。
"·阴差阳错·千煌猛地抬头,愣愣地看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忘川也只是任他看著,有点困惑地笑了笑,没有躲开··过了不知多久,千煌终於垂眼一笑:"你......愿意听我讲我跟他的事麽"·忘川(五)·五··没想过千煌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忘川愣了一阵,才微微一笑,让过一步:"上来吧。
"·千煌看了他一眼,一撩衣摆走到舟上,坐下去了见忘川还站在那儿,才禁不住掠过一阵尴尬,笑了笑,正踌躇著要开口,忘川已经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他暗暗松了口气,恍惚间刚才一直萦在胸口的绝望似乎也慢慢地淡褪了。
·忘川只是等他说话,既不焦急,更没开口催促,反而让千煌有点不知从何说起好了··如此无言相对了一阵,忘川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忘了你的名字......"·千煌先是一怔,随即爆出一阵清朗笑声,心中的紧张也一扫而空:"千煌,万千辉煌,懂麽我是天庭上仙,千煌帝君。
"·忘川没有惊讶,只是眼中掠过一丝茫然,好一阵才问:"那个人呢"·千煌敛尽了笑意,微蹙了眉,摇头一叹:"他......本也是位列上仙,乃七星宫开阳星君,也就是武曲星君。
"·忘川只是老实地点头,没有说话·千煌看著他眼中的温润,不自觉地垂眼一笑,接下去道:"没遇上他前,我是天庭宠贵,有几分才华胜得别人一筹,又仗著是王母嫡亲,只是肆意张狂,别人奉承,也觉得理所当然,从不去想里头有几分真假。
"·"你有张狂的本钱,这算不得坏事·"忘川顺口搭了一句··千煌摇头笑了:"後来王母设蟠桃宴,我在席上,跟太白口述斗棋,胜了一子半,众仙誉我天庭第一,我便沾沾自喜,领过王母的嘉奖,却看到有人躲在对面席上笑著直摇头。
"··千煌帝君是什麽人王母嫡亲,风华绝代,相貌是天庭第一流,仙术道法是天庭第一流,才华也还是天庭第一流·从来只有别人称赞奉承的份,哪里遭过这样的否认·园子中央已经有别的仙人笑闹著比试了起来,千煌坐回位上,敛了笑容,定眼往那人看去,脸上也多少挂了一丝不服气。
太白金星的棋艺之高是天庭共知的,谁能在他手下赢得一子半子现在自己胜了一子半,难道还受不起那些微的称赞嘉奖·仔细再看,对面那人容颜并不出众,双眼却如夜空明星,分外夺人,蕴著似笑非笑的温润,目光过处,便让人心头一舒。
这时他已经拿过一杯仙酿自顾自喝了起来,唇边那一抹浅笑便似得了世间最大的满足,再无遗憾,让人也禁不住随他微笑了起来··好一阵,千煌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神,顿时抿了嘴,心头更是不甘。
连瞪了很久,对面那人居然目不斜视,完全没察觉这边有人看著自己似的,自顾自喝得逍遥,偶尔也抬头看一眼中央的比试,或是眯眼一笑,或是啧啧摇头,目光却从不曾久留,仿佛一切皆入不了他的眼,只有手中杯酒,盘中珍馐,才是他的所重。
一时间,千煌只觉得那众多赞许也不重要了,只有眼中这人的一个摇头分外地大,比如喉咙里的一根刺,拔不去吞不下,叫人难受·千万年来也仅此一次,整一个蟠桃宴,虽能尽兴,他也总是放不下这一根刺了。
只是蟠桃宴未散,偶尔被人拉去笑闹,再回来时装作无心地往对面看去,那人却已经不在了··好友摇光星君见他坐在那儿发怔,笑著连灌了他一壶仙酿,後面说了什麽,也就记不清了。
·一去半月,摇光遣了仙童来,说是千煌随身的玉佩误挂在他身上被带回了七星宫,让他带上美酒去七星宫要,千煌才发现自己的东西丢掉了··摇光与他年纪性格相仿,两人一起总是胡闹非常,这时听了仙童的话,也不迟疑,让仙童先去回了话,一边让人准备好仙酿,整了衣冠便一路往七星宫去了。
从千煌所在的竟煌宫,到摇光所住的七星宫破军殿,便要绕过瑶池西北的紫桃林,紫桃林中的仙桃是一百年开花,一百年结果,虽是人间难求,在天上却也不算珍稀,从紫桃林外经过时,闻到里面隐隐飘出的桃香,千煌也禁不住心中一动。
既然有美酒,何不带上几个仙桃下酒呢·如此想著,千煌一边绕入茂密的桃林之间,唇边那一丝恶作剧的笑容还没散去,就被一声大喝给吓住了··"真是万年朽木,不可雕也"声音清朗,明明是气愤之词,喝出来时,却居然带了一分笑意。
千煌心中好奇,不禁隐了踪迹,小心地听了下去··只听那声音还是一样的调子说道:"人间的凡夫俗子还有月老天天给他们张罗,怎麽到了天上便连一丝情欲都动不得了情爱本是人世间最美好的事情,若是本无情根,也就罢了,若是有情根,勉强说它不存在,不就是有违道法麽"·千煌还是第一次听到天庭有人如此公然地说这样的话,一时间连反应都不会做了,只是站在那儿呆立不动。
听著那声音还不肯罢休地说下去:"所以说这天庭清规实在是过分只是仙子啊,规矩就是规矩,总是要守的·"·千煌侧耳听著,似乎有人很轻地回了几句,便听到那声音呵呵地笑起来:"你去会情郎,被发现了自然是坏了规矩,可是,没被发现的事,不就是没发生过了麽"·千煌顿时傻了眼,哪有这样的歪理可是转念一想,不曾被发现的事,对於他人,又跟不曾发生过的有什麽区别呢·越想越觉得那声音说的话无处反驳,千煌站在原地,禁不住自顾自地傻笑了起来。
明明知道是歪理,却又无法反驳··那边的声音没再想起,千煌又站了一阵,才猛地回过神来,蹑手蹑脚地走上几步,想要看清楚究竟是何方神圣说出那样的话来,只是桃林漫漫,遍是红粉,却哪里还有人在··"结果,说话的,就是武曲星君"听千煌说到这,忘川终於开口问。
千煌眼中覆著一丝朦胧,似是还沈浸在往事之中,唇边是掩不住的笑意,听到忘川的话,摇头道:"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只是恍惚见到了一个背影,却像是蟠桃宴上那笑著摇头的人。
"·因为那时不甘,所以记得深刻,惊鸿一瞥,便觉得相像了·只是初见时的温润闲适,和再见时的张狂狡辩,却分明不是一路的··就是为著那不同,才会记在了心上,到最後无路可逃。
·忘川(六)·六··忘川听著千煌的话,看他脸上的微笑,已经不再是原有的晦暗,多了一丝灵动洒脱,也不禁随著他笑了起来,安静地坐在那儿,等他说下去··千煌却没再说话,两人就那麽无声地坐在扁舟之上,舟身微摇,水声在耳边起伏,缓慢而有节律。
不知过了多久,忘川却看到千煌的脸色微微变了··"怎麽了"·千煌回过神来,见忘川看著自己,眼中是一抹分明的担忧,心中一软,习惯地垂下眼去,笑了笑:"我有事先走一步,你若愿意,下次来时,再跟你说。
"·忘川笑了,点点头:"好,我等你·"·千煌一怔,抬眼看去,忘川眼中只是一片坦直,那一句话脱口说来,竟是笃定··笃定千煌不会翻悔,也笃定自己绝不失约。
半晌意识到自己失神,千煌挫败地摇头一笑,连转身上岸也省了,就那样一挥身,凭空消失在忘川面前··忘川望著他消失的地方,好久,才长长叹出口气,默默地拉过船橹,抱在胸前,怔怔发呆。
"每次见你总是在发呆,想什麽呢"·一个声音蓦然响起,忘川一惊,连手里抱著的船橹都差掉丢了,被一只手险险接住,才松了口气,抬眼一看,却见穹光已经站在了船上。
"是你啊·"忘川笑了笑,故意地叹了口气,没再说话··穹光不可思议地瞪了他一阵,一屁股坐下来,也不管扁舟晃得厉害,只是指著忘川:"你,你这是什麽反应"见忘川笑眯眯地看著自己不说话,更是气结,"不欢迎我是不是"·忘川想了一阵,才慢吞吞地道:"不是不欢迎。
"·穹光哼了一声,眼里却还是浮起了一抹浅笑,依旧板著脸:"那你叹什麽气"·忘川笑著看他,依旧温声道:"我没有不欢迎。
你来,我很高兴,只是有点可惜了·"·"可惜什麽"·"要是能过些日子再来,就好了·"·穹光彻底愣住了:"为什麽"·忘川慢条斯理地道:"今天你们凑一块来了,等一阵走了,又要很久,才能见面了吧"·穹光一挑眉:"我们"·忘川像是这才想起什麽似的:"啊,刚才,刚才那个人。
叫......"·穹光看著他偏头苦思,本来已经有点阴晦的脸又亮了起来,柔声道:"忘了就算了,别勉强·"·"不会忘得这麽快的·"忘川飞快地应了一句,依旧偏著头,好一阵才"啊"的一声叫出来,"叫千煌,那个人叫千煌。
他说,万千辉煌·"·"哦·"穹光应了一声,并不热中··忘川却很是兴起地说:"我有跟你说过麽他呢,很好看的,比......"一时又想不出比喻来,他左右迟疑了一阵,才笑著指著岸上,"比那曼珠沙华还要漂亮可是,却好象总是很伤心的样子......"·穹光坐在他对面,听著他复述著相同的话,只是微微地笑了。
"穹光"不知多久,终於察觉穹光的笑容有异,忘川才停了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是不是......我已经说过了"·穹光先是一愣,随即凑到忘川面前,笑得灿烂,低语道:"没关系,我喜欢听你说。
"顿了顿,才又随口问,"那你们刚才说了什麽"·忘川有点困惑地笑了笑,不著痕迹地往後挪了挪:"他跟我说他以前的事了·啊,对了,他很厉害哦,是天上的神仙......"·"他跟你说他以前的事了以前的什麽事"穹光微微皱了眉,坐了回去。
忘川看著穹光,老实地道:"说他跟天上的武曲星君的事,可是只说了一点,就走了·"·穹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跟别人的事,你很感兴趣麽"·忘川想了一阵,摇头:"也不是。
"又想了想,"可是,他只有在说的时候,才不会伤心·会笑得很好看·"·穹光直直地盯著忘川看,好久,才放弃地叹了口气:"既然不是很感兴趣,何必要听,再说,听了,你又能记住多久"·忘川笑得坦然:"没关系啊,他肯说我听,就够了。
"·"为什麽"·"因为,很寂寞啊·"·忘川的话说得极自然,穹光却一下子僵在了那儿,说不出话来了·忘川依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著穹光,不再说话。
过了不知多久,穹光才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无声地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忘川的头,忘川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到他很轻很轻地道:"我会陪著你·"·忘川脸上多了一丝茫然:"可是,你并不属於这里啊。
"·穹光没再说话了,只是站在那儿,手僵在忘川头上,久久没有拿开··又过了很久,忘川才笑了笑,躲了开去:"所以才说,如果你过些日子再来,就好了。
他陪我说一阵子话,等我快要忘了,你再陪我说一阵子话......多好·"·穹光愣了一阵,才笑骂出声:"你倒想得美"·"呵呵。
"··穹光确实没能留太久,留了四五天,就被地府里的判官遣人来给请出去了,忘川看著穹光一边朝两个鬼差发脾气,一边回过头来满眼忧心地望著自己,也只是淡淡一笑,没多少话语。
本来,就不是属於这里的人··只是,鬼差的态度虽然强硬,对穹光却很是尊敬,一口一句"上仙",就是被穹光冲撞,也依旧规矩非常,全不似对著一般闲魂野鬼的严厉。
忘川(七)·七·来一个,走一个,再来一个,还是要走,不是这里的,总是留不住,热闹得了三五天,总热闹不了一辈子··何况这一辈子还是不晓得有多长的。
忘川挑了挑眉,左右张望··奈何桥上掉下来的,被怨灵拉下来的,并不算少,能上得他的船的却没有几个··落下忘川河里的亡灵大多是生前罪孽太深,没那福分挨到阎王面前,就化做了这河中万年怨念,再不得超生。
只有些个,或多或少有着冤屈,他便划舟去渡,过了河对岸,剩下的,由阎王来断··有时月月年年都不曾遇上一个,泊舟岸边,看着一川忘水,岸上花红,也不觉有点厌腻了。
千煌说的那丁点故事,反复地琢磨,日子久了,也记不清晰了,到最后就真的只记得千煌帝君和武曲星君这两个主儿了,才看到岸上有人踏花而来···一贯的阴郁,挥不去的伤心,千煌站在岸上望着忘川笑得凄惶。
忘川张了张口,没说话,笑了开来,自然地伸过手去,等千煌僵硬地伸过手来,才微一用力,把他拉上了扁舟··阴差阳错··"朋友帮忙让他免去了百年的刑罚,直接投胎......只是......"千煌说着,低头埋在膝间,声音中尽是疲惫。
·忘川只是不曾松开握着的手,两两冰冷,却是谁都没能温暖谁··过了很久,千煌才慢慢抬头,怔怔地看着相握的手,苍凉一下,低首温言:"谢谢·"·忘川看着他微颤的眉睫,这才第一次看到了一丝稚嫩的纯真,仿佛眼前的人不过是个孩子。
"不要伤心·"语言很无力,只是说出来,也带着几分温暖··千煌黯然一笑:"我也是罪有应得·只是每次看着他死在面前,就好像错了的事又错了一次......"说到这,他才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忘川,"抱歉,你......大概已经不记得了吧"·忘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软声道:"你可以再说一次么"·千煌失笑了,吸了口气,眼中多了一分澄明,目不转睛地看着忘川:"你总是能让人心情平静。
"见忘川发愣地看着自己,千煌眼中的笑意也渐深了,忍不住叹了一句,"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呢"·忘川呵呵地笑了笑,没有搭话,只是重复央道:"你的事,再说一遍,好么"·千煌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点过了,无措地笑问:"那么......记得我的名字么"·忘川偏头想了一阵,一字一顿地说:"万千辉煌......你叫,千煌。
"·轻巧的两字,唤在耳边,千煌心中居然微微地一动,他却没有在意,又问:"还记得什么"·"千煌帝君,武曲星君·你,和你追着的那个人。
"又想了想,忘川终于干瞪眼了一阵,无奈地摇了摇头···千煌看着他,微微一笑,便又细细地从头说了一遍,听着忘川问出同样的问题,终究忍不住笑出声来,依旧答了,接下去道:"那个时候,我的竟煌宫里,曾经养过一只修道的玄狐。
"· ·遵循天地规律而修道的狐狸,将来是要成狐仙的,未得道前,就叫作玄狐··也不知是哪个仙子道人下凡时带回来的,弃在了竟煌宫前的莲花池边,病恹恹的,恰巧千煌带着摇光从七星宫回来,远远便看见自己宫里的仙童围着那浑身火红的狐狸议论不休。
"倒是只漂亮的畜生,这模样,放回人间,恐怕也活不长久,倒不如你留在身边,让它沾点仙气,早日得道的好·"摇光说得认真--如果少了眼中那一抹促狭就更完美了。
千煌知道他爱看热闹,明摆了要看自己的笑话,正要拒绝,那狐狸却正好半睁开了眼,瞅了千煌一下···虽然成不了人形,玄狐也早有了灵性,千煌看得出那眼中的几分哀求,心里就软了。
"那就留下来吧·"·"哦"摇光挑了眉,颇是诧异·还想着千煌不答应的话,自己带回去养上几天再放回人间去,也多了几天热闹,救它一命也算功德一件,却没想到千煌答应得如此爽快。
将了摇光一军,千煌也是心里暗爽,挤眉弄眼地笑着看他:"不行么"·摇光一摊手,装模做样地拱手:"小仙虽然看着它欢喜,可是帝君既然看上了它,也是这畜生的福气,小仙岂敢夺人所爱"··"得了吧你。
"千煌白了他一眼,笑得灿烂··于是,竟煌宫就多了一只修道百年的小小玄狐·· ·有天上的灵丹妙药,狐狸好得快,半月下来,不但精神爽利,连带着修炼也一进千里,除了偶尔腻在千煌怀里蹭上一阵,便整日地在竟煌宫里晃荡,有些仙子看着它模样喜人,便摘了果子喂它,仙童们看不得它受宠的,便只当它不存在,狐狸也懒得去计较。
·除了千煌,对它最感兴趣的,莫过于三天两天便往竟煌宫里跑的摇光星君了··只是摇光的感兴趣不似千煌那样抱着逗弄几下完事,也不似仙子们那样摘点果子去喂它。
摇光喜欢折腾这狐狸···譬如拿它身上的毛结出不同的花样,提着它的脖子吊在面前大眼瞪小眼·诸如此类,既无聊又恶劣,偏偏千煌在一旁看见了,也只是笑骂几句,并不出手阻止,以至于狐狸到最后远远见着了摇光身上那一袭焰红锦袍,就夹着尾巴远远地躲开了。
·而千煌也多了一句调侃摇光的话:"如果我家的狐狸不见了,肯定是被你吓得离家出走了·"·摇光笑得很是无辜,回头却是加倍地耍着狐狸玩··却没想过那话还会有成真的一天。
满天仙佛,或多或少都知道千煌帝君养了只玄狐,有点交情的,也都知道千煌帝君如何宠爱那狐狸,再交情深一点,则都晓得摇光星君爱开那只狐狸的玩笑,这时狐狸不见了,自然而然的,众人的目光就落在了七星宫。
只有摇光一脸茫然:"你我的交情,我要耍那小狐狸,到你宫里去就好了,何必要把它偷回来何况,它若是我的,我耍着它玩也没意思了·"·旁人听得一阵眼黑,千煌跟摇光混得烂熟,对他那破性子了解得很,自然晓得摇光说的是实话,一时也没了头绪了。
·摇光见他皱眉,也意识到有点不妥了,想了一阵,道:"要不,到南天门问问看吧说不定那小狐狸还真的离家出走了·"··千煌无奈,只好应了。
·这不问还好,千煌一问就问出火气来了·南天门的守将老老实实地回道:"那只狐狸误闯天庭,本来要罚的,后来有人求情,说它是身不由己,末将就让它回凡间去了。
"·"谁求的情"千煌问得咬牙切齿,"本君的狐狸天天在竟煌宫里晃,怎么会跑到你南天门来"··那守将听到帝君发怒,声音也小了下来,只是喏喏道:"那是别人抱着来的。
说本来就不是天庭的,该送回属于它的地方去·"··"谁"·守将偷偷瞥了一旁陪衬的摇光星君一眼,吞了吞口水,才道:"是,是七星宫的开阳星君。
"··忘川(八)··八··守将偷偷瞥了一旁陪衬的摇光星君一眼,吞了吞口水,才道:"是,是七星宫的开阳星君·"·"胡说"千煌还没来得及说话,摇光倒先叫了出来。
那守将缩了缩脖子,没敢反驳,只是等千煌说话··千煌看了摇光一眼,沈声道:"你确定那是武曲星君"·守将连连点头:"去年凡间有妖精作乱,星君下凡镇压时正是小的当值,绝对没有认错的道理。
"·"不可能好端端的,他怎麽会去竟煌宫去偷狐狸"摇光不管那守将说什麽,硬著脖子直嚷··千煌翻著白眼拍了拍他,一边向那守将道:"把当时的情况说清楚。
"·守将看著两人越发莫名其妙了,刚才发怒的应该是千煌帝君吧怎麽突然就变成摇光星君了呢心里咕哝,嘴里还是恭敬地道:"是这样的,之前小的在当值,开阳星君抱著一只狐狸走来,小的还没行礼,他就让小的把狐狸放下凡间去,小的纳闷,就多口问了一句。
"·"他怎麽说"·听千煌问得严肃,守将更是提心吊胆地道:"就是说那狐狸误闯了天庭,贪图天上生活留了下来,却又无法适应,所以要放回去。
"·"然後你就放了"·"是·"·事情问清楚了,这守将随便放行本是有错,但开阳星君仙阶本就高於他很多,狐狸的事,是怎麽算也不能怪到这小小守将头上去的。
愣是站了一阵,千煌终於怏怏地挥了挥手:"打扰了·"转过身去,却见摇光满眼通红地看著自己,神色分明是认真了··千煌长叹了口气,换作平时,早把摇光取笑上三次五次了,这时也只能闷声道:"我知道你宝贝你那义兄,可是我的宫里丢了东西,我总不能丝毫不计较就这样罢休吧多少得问个明白吧"·"你要计较,我赔你一只狐狸就是了,再不然,我这就下去帮你把那狐狸找回来总行了吧"·听摇光还是倔强,千煌也不禁上火了:"你平时把那开阳星君说得如何了不起,什麽温润如玉,一尘不染,比神仙还神仙的人物,现在看来不也就一进别家宫里偷东西的贼麽"·摇光一脸"你再说一句就打碎你的牙"的模样,硬著脖子道:"开阳做的事肯定有他的道理的"·"他做的就肯定对你都多少年的修行了,还追在别人後头仰慕,羞也不羞"千煌冷哼一声。
"开阳做的事就是对的"摇光眼里执著,一个字都不肯让步··千煌一向听著摇光在耳边念叨开阳如何如何地好,从来是晓得这人对自家义兄有著非比寻常的崇拜,只是不知道会盲目到这种地步。
这时被憋了一气,一时反而说不出话来了··两人斗鸡似的站在那儿,完全忘了一旁还有个南天门守将,好一阵,那守将也快要沈默不下去了,天边却飘来七色云彩:"王母有请千煌帝君到瑶池一叙。
"··说到这,千煌一脸郁结,哭笑不得地摇摇头,长长叹了口气,停下了口来··忘川本是听得入神,这时抬头看他,好一阵,才後知後觉地问:"然後你就找开阳星君讨公道了麽"·千煌脸上的郁结更深,闷声道:"没有,王母那一请像是故意的,一去就半月,等回头,什麽事都淡了。
"·"哦·"忘川也就无意识地应了一句,很久,才像想起什麽似的,"那麽你跟摇光星君呢你们两人交情深,为了这事翻脸,不值得。
"·千煌有点诡异地看他,半晌才低声一笑:"没有,我们俩性子像,都是记不得仇的,从瑶池回来那天,摇光等在竟煌宫里要跟我和好了·"说著,他像是又想起了什麽,笑骂一声,"那个人,特别崇拜开阳,那天来和解,还是开阳教他如何如何说的,转头跟我说时就像小孩子背书还不如我俩打一架爽快。
"·忘川浅浅地笑了:"和好就好·那麽,狐狸的事就这样算了"·千煌摊手,眉间疏朗:"还能怎麽办摇光总是偏著他的,他呢,一边叫摇光来和解,一边却死不承认有错,我跟摇光打了一场,只能作罢。
"·忘川很是惊讶:"结果你们还是打了"·千煌看他的惊讶表现得率真,不禁舒眉一笑:"打了,我跟他相识多年,也不只这一次半次,没什麽的。
"·忘川点点头,不再纠缠了,安静地想了一阵,突然道:"可是,开阳星君也并没有错·"·千煌一愣,定眼向他看去··忘川一边想著一边慢吞吞地道:"本不属於天庭,那狐狸留在你宫里,就算得道了,也总是要离开的。
就像,你不属於地府的,就算在这里留得再久,也终究是要回天上去的......一切都有它的归属·"·一字一句,淡如温水,在空中飘荡开,却是字字扣人·千煌定在那儿,久久没有一动。
一切都有它的归属··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千煌看著忘川的眼,淡定无尘,恍惚便似回到了多少年前桃树下,气势汹汹追问时,那人温声细语的回答···又是一次蟠桃宴,千煌跟摇光坐在殿间时,一不留神抬眼看到对面席上坐著中规中矩的上仙,再一不小心,就想起了多年前的那次蟠桃宴。
那时候还是对面席上,一人随心而坐,持一杯酒,唇边挂一抹似笑非笑的温润,舒心畅意,让人也随著他勾唇一笑··"想什麽想得那麽入迷"摇光凑过头来,一边往对面看去,一边好奇地问。
千煌回过神来,笑意深了几分:"我想去往届蟠桃盛宴,那时候我不是斗棋赢了麽坐回来时,就看到对面有人,一边笑著一边直摇头·"·"哦这倒新奇。
"摇光很敢兴趣,一边笑道,"你那嚣张模样,实在不大中看,只不过大家都给你面子,不当面拆穿罢了·没想到还真有人这麽坦率......说说看,那人怎麽模样的"·"唔,长得很普通,只是眼睛很漂亮,眼神温润,笑得很舒畅,你盯著他看时,就会忍不住随著他的表情而喜乐......"千煌一边回想著那人的模样一边说,最後,他就看到那个人了。
·九··将千煌突然停了下来,瞪著眼目光呆滞,摇光愣了一下,伸手到他面前夸张地晃了晃,没得回应,终於忍不住转头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这一看,他也呆住了··不远处的客席上,一人盘膝而坐,素绸束发,一袭杏衣,垂眉伸手用玉箸拨弄著面前小点,唇边还挂著一抹似笑非笑的温润,虽连一分颜色也说不上,却很是顺眼,尤其是看到了他,就能分明知晓千煌指的是谁了。
摇光呆了片刻,终究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你说的那个人,不会正好就是那边穿杏色衣衫的人吧"·千煌死死地盯著那人,越发觉得这身影熟悉,听摇光的话,只是点头:"就是他,後来还遇上过一次,只是不确定是否也是他。
"·摇光於是就趴在矮几上长嗟短叹了起来,惹得两旁纷纷侧目,千煌终於回过眼看他,既是好笑又是莫名其妙地问:"做什麽"·阴差阳错·摇光拍桌大笑:"你那时候硬要看,跑七星宫三回了都没碰上,还当你们两个相识的缘分都没有,却原来是在等著结冤家"·千煌更是莫名了:"怎麽"话出了口,灵机一动,脸色就先变了,"喂,你的意思不会是说......"·摇光连连点头:"对,那就是咱七星宫里最妙的开阳星君是也"·听摇光的口气像上窑子的猥琐男人似的,千煌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转眼又往那席间飘去一记注视,心里却先认同了摇光那句"最妙"了。
明明不是什麽出众的相貌,你看著他时,就忍不住想到了妙字上头去了·妙,很妙,妙不可言··见千煌盯著开阳直看,摇光更见得意:"难得听你夸人,不过开阳也够得上你那一夸"·千煌嘴硬:"谁夸他了,我还没跟他算那狐狸的帐呢"·"喂喂,这陈年旧帐你还记在心上啊那一架算是白干了"·千煌挑了挑眉,不说话,目光定在开阳身上,却再也没移开了。
·席间摇光硬是被人拉去了斗酒,千煌头一次觉得少了摇光在耳边唠叨,耳根清净了··心情愉悦地捏起杯子呷了一口酒,耐不住又往开阳那边开去,却见开阳酒杯一搁,施施然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面走去。
不及多想,千煌已经站了起来,跟了上去··殿外是桃花林,满眼桃枝,灼灼其华,连成了一片海,看不见尽头的·一袭杏衣夹杂其中,并不十分显眼,却也能轻易认出来。
·千煌追了两步,就隐约觉得有点不妥了,踌躇著停在桃林边上,却看见那边的开阳走入桃花深处,也停了下来·站在一棵桃树下磨蹭了一阵不知做什麽,然後就突然转过身来道:"帝君整日盯著小仙看,这时又追随出来,有什麽话不妨直说。
"·千煌一惊,片刻才回过神来,一整容颜,敛了笑意,一挑眉:"看来武曲星君很清楚本君是谁嘛·"一边说著一边走过去,脚上居然有点虚浮了··开阳舒眉一笑:"帝君镇日跟摇光厮混在一起,天庭皆知,小仙总不至於把帝君当成了摇光。
"·被噎得一阵气闷,千煌不肯示弱,扬声道:"既然如此,星君也该知道本君所为何事吧"·开阳依旧笑得一脸太平:"愿闻其详。
"·"本君宫里的狐狸,天上还没有谁敢吱声,怎麽就星君与别人不同呢"·开阳笑得很是无辜:"小仙也并没有吱声啊·"·"你"千煌咬了牙,他确实是没吱声,只是他那是连声都不吱就把狐狸给丢回凡间去了·开阳呵呵笑了起来,千煌这才晓得自己被耍了,一脸是灰。
这才见开阳正了神色,道:"虽然小仙也觉得那狐狸该放回凡间去,只是帝君说小仙把狐狸放回了人间去,却实在是冤枉了·"·千煌愣住了,连摇光都没再否认,这开阳却睁著眼说他没做过心里有气,千煌的口气也冲了:"那麽星君倒说说看,为什麽要把狐狸放回去"·开阳却只是摇头,并不说话。
千煌被撩拨起了,执拗地道:"摇光说你总是有道理的,我偏不信,你说说看·"·"说了你要生气的·"开阳说得诚恳,反而让千煌心里更是郁闷。
"让你说就说·"·开阳又是摇头一笑,像是看著顽童的无奈:"帝君就没发现那狐狸心不在此麽当初受伤,听了摇光的话,动了贪念,央你留它下来,以为是个福气。
等後来休养好了,才发现天上反而比不过凡间那花花世界,兴致就减了几分·再看天上一样是贪怨痴嗔没个消停,被人白眼了一阵,就更没留的心了·摇光难道没说过麽,本来欺负起来很是有趣的狐狸现在见了他就怏怏地躲开,那就是因为厌腻了。
"·千煌听他说得确凿,却分明都是从未留意得到的事,心里未免有点不信了··开阳看得明白,笑了笑:"帝君可以不信,只是这麽想想,南天门的守将不是说直接放回去了麽若是不愿,那狐狸又岂肯轻易地走"·被开阳这一说,千煌一时无可反驳了。
心里却隐约有几分不甘,想了一阵,突然眯起眼笑了:"星君不是说没做过麽,怎麽又对那狐狸如此清楚了"·开阳眼中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失笑出来,明白千煌还是认定了自己是放狐狸的人:"你知道,摇光对那狐狸很感兴趣......而他又爱把身边有趣的事同我讲,自然,就知道得清楚了。
只不过,虽然不是小仙放的,小仙也确实有放的心,帝君要还是认为是小仙做的,也无妨·"·千煌心里自是认定了是他放的,偏偏又有那麽几分希望不是他放的,矛盾了一阵,闷闷地道:"就算像你说的,也不必把它放回去,本君待它还不够好麽,现在不喜欢,待久了,自然也会习惯的。
"·开阳轻叹了口气,浅笑道:"帝君还不明白麽一切都有它的归属,即使如今为难它留下来,终究,还是要走的·与其到时候形神俱灭,还不如现在走得爽快。
"··"你在伤心麽"听著千煌低声复述,忘川突然插了一句··千煌怔怔地抬头看他,半晌才苦涩一笑:"我是......真的不明白。
那时候他说得清楚,我却从来没有记在心上·所以才落到今日这种地步·"·忘川张了张口,似是要安慰他,千煌慌乱间猛地站了起来,把忘川的话生生堵在了唇边。
好半晌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低了眉,笑笑:"时辰也差不多了,我到人间去找他·下回再继续说罢·"··十·千煌走得爽快,忘川也并不在意,只是隐约地觉得有些可惜了。
并不是指望他能长留,只是等上三百年,才换得半天相聚,扁舟之上,一些往事,也就过去了,往往还说不到一个休止处,时辰到了,随口敷衍,便是别离·之后又是百年寂静。
总有多少不甘··幸好这次的三百年间,穹光常常出现,一头半月的便凭空出现,直到判官遣人来赶,才怏怏而去···说了什么话都记不清了,忘川却还是觉得满意。
这日穹光窝在船上看着他不说话,忘川习惯了,便任他看着,眼中很有几分欣喜··穹光见他那模样,忍不住伸手捏他的嘴角,来来回回地蹂躏,只是不说话··忘川还是笑得怡然,直到脸上已经见到清晰的指痕了,才悠然地拍掉穹光的手,正要说话,却见穹光看着自己的身后,脸色微微变了。
"怎么"·穹光回过眼,掩饰地笑了笑:"没什么,我先走一步,过会再来陪你·"说罢,也不等忘川回答,扣指挥手,瞬间消失。
·忘川望着他消失的地方,暗暗叹了口气··穹光不曾说过他的事,只是种种迹象可见,他分明是天庭上仙·人间一月,冥界一年,这一年,天上却不过一天,穹光说的一会,怕又要等上十天半月了吧·一边叹气坐着,好久,忘川才像想起什么似的,茫然地回头往身后望去。
奈何桥上还是无意识地前行着的魂灵,只有边上一个,随着队伍慢慢向前,脸上冷若冰霜,目光却分明是清澄的···忘川突然发现,他也能认出这个人是谁了··人间,地府,那是千煌一直苦苦追赶的人。
那个曾经的天庭上仙,开阳星君··忘川甚至还没来得及理清自己在想什么,便看到不远处人影一晃,有人一路往奈何桥上狂奔而去···是千煌··忘川一下子站了起来,扁舟猛烈地晃了两下,他站稳了再抬眼看去时,已经见到两个鬼差挡在了千煌面前。
·千煌只是挣扎着要追上去,一边大喊:"开阳,开阳你听我说......"·忘川心中一颤,转眼看向桥上,桥上的人走出两步,慢慢停了下来,侧过身远远地望了过来。
千煌僵在了原地,半晌才挤出一声:"开阳......"·桥上的开阳似是哼笑一声,慢慢抬手,桥下的人便也不由自主地顺着他所指看去,只是他所指的不过是桥下的忘川河,什么都看不出来。
千煌还是只能唤那一声:"开阳......"·开阳冷眼看着他:"普通亡灵跳下去,会化作河中怨灵,你知道我跳下去,会怎么样么"·忘川茫然地回头看千煌,却见千煌脸上死白,只是张大了眼,唇边还带着一丝颤抖,缓缓地摇头:"不要......"··"若你再纠缠,我宁愿魂飞魄散"开阳缓声冷道,片刻却又一笑,"帝君,还是回天庭安分过日子罢。
"说完,再不看千煌一眼,挥袖而去···留下千煌站在桥下,慢慢地跪倒,无力再起··忘川在那儿等了很久,见两个鬼差无声地离开,千煌却始终跪在那儿一动不动,他才慢慢划过了船,停在离他最近的岸边。
·"喂·"叫了一声,千煌没有回应,忘川不死心地又叫了一声,"千煌·"·又一阵,千煌才微微动了动,慢慢抬头看了过来,双眼已是通红,就那么怔怔地看着忘川,忘川也无声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忘川才柔声问:"既然伤心,为什么不肯放弃"·只那一句,千煌便猛地咬住了牙,眼中更红了··忘川转身坐了下去,只是指了指对面座位,没有说话,甚至不再看千煌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扁舟微微地晃了晃,忘川感觉有人在对面坐了下来,抬起头,便看到千煌低眉坐在了那儿···感觉到忘川的视线,千煌终于苦涩一笑,干巴巴地道:"是我欠了他的,如今,放不下手。
"·"即使逼得他魂飞魄散"忘川直视着他··千煌猛地抬头,半晌才又低下眼去,伸手覆面,声音中已经有了哽咽:"我该......怎么办那些罪,本都该我来承受,本都该我来......如果他不曾认识我,就不会......"·忘川慢慢拉下他的手,一字一顿地道:"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这,就是你现在所想"··"何如当初莫相识......"千煌喃喃重复,"难道,不对么"·忘川缓声道:"如果连你也这么想,那些年的经历记忆,还有谁会在意你跟我说的那些,我都快要不记得了,除了你,还有谁会记住"·千煌浑身一震,看着忘川,忘川脸上只是一片平静,过了很久,千煌终于黯然一笑:"若你愿意,我再重头说起。
"··忘川一笑:"好·"··狐狸的事开阳不肯承认,千煌虽然认定了是他,也奈何不了,只能怏怏作罢··开阳见他不说话地呆在那儿,摸摸鼻子,正要悄悄离开,却被千煌一声大喊给吓住了:"对了"··"怎么"·千煌盯着眼前笑得无辜的人:"狐狸的事不说,上一次蟠桃宴上,星君摇头,可是对本君有什么不满"··开阳张着眼愣了很久,才失笑道:"啊,你说那个啊。
"·千煌不满他语气里的不经心,闷声道:"什么这个那个"·开阳看着他脸上的不甘,不禁摇头,浅笑着自语:"真是个孩子·"·"你说什么"·开阳连连摆手:"没事,没事。
"见千煌脸上实在臭得不能再臭了,忍不住又是一笑,微一挑眉,"帝君可愿跟小仙下一盘棋"··"为什么"千煌愕然,心想,难不成你还能比我高出很多不成·开阳一脸无所谓地道:"既然帝君怕输,就当小仙没有说过吧,如果没其他事,小仙就失陪了。
"··"跟我来"开阳话音刚落,千煌已经一手捉起他的手腕,气势汹汹地转过身去··开阳在他身后笑得很是开心···"结果,真的输了"忘川的话虽是问句,却没多少疑问。
千煌脸上无光,瓮声道:"输了,连下三盘,不过个把时辰,被杀得片甲不留,最丢脸的那一盘,我执黑子先行,也才仅得了十七子半·"·忘川愕然地张了张嘴,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千煌看着他笑,脸上没有变化,眼中的阴翳却渐渐散去··"那时候不死心,只道他棋艺特别高故意欺我,结果他把那时候我跟太白的棋摆了一次,不过三子,把形势给扭转过来了。
也不晓得当初太白是不是让着我才故意落败·"·忘川却道:"太白金星棋艺出众,就算是为了讨好你,这样丢了自己的名声,也不划算吧"·千煌失笑摇头,一耸肩:"谁知道呢。
"舒了口气,他才慢慢接下去,"那时候输得心服口服,只求交上这个朋友,就可无憾了·怕他不肯,他却是个很好说话的人,我总是去七星宫里缠他,斗诗斗棋斗酒斗法,虽然总是输,也还是觉得甘心。
后来摇光都取笑我是找教训的了·"··千煌从此成了七星宫武曲殿的常客,倒是先把摇光给郁闷了··从前自己想找开阳说话时,开阳总能空下来笑眯眯地听,现在呢,找开阳说话,开阳则大半是笑得抱歉地说跟千煌有约了。
阴差阳错··连带着想找千煌胡闹,也找不着了··为此摇光还耍过一次小脾气,用法术将七星宫完整地包围了起来,能进能出,惟独不放千煌一人过···千煌站在宫外,气得牙痒,好一阵,却鼻子一仰,笑得猖狂:"小孩子抢玩具,本君才不跟你一般见识"··把站在门边旁观的开阳笑了个半死。
· ·后来却是摇光自己先撤了法术,千煌心里奇怪,但也没想太多,乐颠颠地跑入武曲殿,张口就要唤人,哪知话没出口,就被一根长缨枪抵在了脖子上,不由自主地连退了三步,退出了殿门。
"开......阳"千煌赔笑地看着拿枪的人,脸上都有点发僵了,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他,让一贯温润如玉的人拿枪来抵···开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一抖枪头,冷声道:"滚出去,再敢踏入武曲殿半步,我叫你好看"··忘川(十一)··十一·忘川只是张着眼盯着千煌听他说,如同蹲在路旁听说书的孩子,这时千煌说得曲折,他也禁不住凝了神色,屏气等他说下去。
·千煌不留神看到他的表情,一下子忍不住笑了开来,忘川极自然地伸手拉他的衣袖,问:"然后呢"··千煌看着他眼中的急切,心中一动,挑眉笑道:"你猜"·忘川愣了愣,才慢吞吞地收回手去,想了一阵,才生生憋出一句:"准是你得罪了他。
"·千煌笑了,半晌才轻叹:"我也不知道·"·忘川错愕地抬了头··"那时候开阳动手来赶,我只能先走,回去想了很久,却没能想到哪里得罪了他。
"··实在想不通,千煌窝在竟煌宫里,一个晚上翻来覆去,终于忍不住,天未亮就跑到七星宫,偷偷摸摸地拐入破军殿,将摇光从床上挖了起来··"摇光,把你书房里那副文房四宝给了我吧"·摇光被人吵醒正恼火,这时听他这么说,呆了好一阵,吼出声来:"蓬莱岛上寒潭出来的那副"··千煌笑得谄媚:"我宫里的物事,你喜欢的,都能拿来换你。
"·摇光听得有点心动了,一边瞅着千煌:"干嘛突然打我那副宝贝的主意"·千煌无奈地挠了挠首:"我只知道开阳一直很喜欢,只是不愿夺你心头之好......"·"那又怎么样"摇光呆呆地问。
千煌有点急了:"我也不知道哪里惹他生气了,想来想去,还是讨一样他喜欢的东西去赔罪为妙·"·摇光愣住了,张着眼看了千煌好一阵,看得千煌都有点莫名了,才突然猛地转身走出门去,半晌走回来,手里是一个极细致的锦盒,往千煌面前一送:"喏,拿去。
"·料不到摇光这么爽快,千煌有点不敢接了··摇光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硬塞到他手里,哼笑一声:"笨蛋我这是给开阳的,我给他他肯定不要的,但是既然他喜欢,让你去送就好了。
"像是有点不甘心,白了千煌一眼,又补上一句,"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笨蛋的啊"·千煌接过锦盒心里喜滋滋的,也不计较摇光的话,笑得灿烂:"谢了,回头再报答你"说罢,拍拍摇光的肩膀,快步往外走。
·留下摇光在原地,伸手蹭了蹭鼻子,微微眯起了眼··端着盒子武曲殿等了半天,才看到开阳懒洋洋地踱步出来,千煌连忙迎了上去,张了张口,却又说不出话来。
·开阳反而觉得奇怪了,一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了"·看似心情不错,千煌这才微微安下心来,把手里的锦盒往前送了送:"给你。
"·开阳愣了愣,狐疑地接过盒子,打开一看:"这......"·"你一直很喜欢吧所以,给你·"·开阳怔怔地站了一阵,才有点无措地笑了:"可是,这不是摇光的东西么"·"已经是你的了。
"见开阳并无异样,千煌心情也渐活跃了起来··开阳看着他眼中的光彩,终于摇头叹气笑了出来:"虽然是喜欢,未必就要据为己有,你啊......"··听不出开阳的意思,千煌的心不禁有点吊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问:"你......生气"·开阳抬眼看他,半晌终于笑出声来:"我为什么要生气嘴上这么说,可是喜欢的,自然就会想占有,何况,你都已经要过来了,生气又有何用"·"那就是......不生气了"·开阳见他依然小心翼翼地模样,只好敛眉一笑:"不生气。
"··"怎么我觉得......这句不生气,好象有点不大对劲"·千煌说得专注,忘川本不愿意打断他的话,只是实在忍不住,终于小声问了出来。
千煌愣了愣,随即低眼笑了··忘川愕然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本来,就不对·"千煌的笑声中似有一丝异样,"只是那时听到他说不生气,心里早高兴过头了,也不曾细想过。
"··忘川没有答话,好久,才突然"啊"地一声叫了出来:"你以为的不生气,是前一天的事吧他的不生气,却是指你从摇光那里把东西要来的事。
"·"都没关系了,那时只是想着,反正他不生我的气,就足够了·"千煌笑了笑,"后来摇光跟我说,那时候,我对开阳,已经不只是敬佩和仰慕了。
"·忘川偏头听着他说,这时也只是点了点头,没回话··千煌沉默了一阵,站了起来,忘川才匆忙道:"你还要去人间"·千煌抿了唇,垂下眼来,算是默认。
"何必呢他不让你追,就算你追上去,也插不上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再一次在你面前死去......不是么"忘川努力回想着千煌说过的话,虽然模糊,却还是脱口而出。
"只是让自己更难受,何必呢"··千煌张了张嘴,吸了口气,才轻声道:"也许......这对我来说,是应有的惩罚·"·只是一句,满是苍凉,忘川怔在了那儿,直到千煌消失在眼前,也再没说出一句话来。
·如果,有一个机会的话......··有这么一个念头,惦念了三百年,居然没有忘却,或者已经淡了,可是当忘川看到奈何桥上一抹熟悉的身影缓步走过时,便猛地瞪大了眼,划过扁舟,缓缓靠近了桥下。
"你......"张口唤了一声,似乎有点不对,忘川顿了顿,又唤,"开阳星君·"·桥上的人脚步一顿,有点错愕地停在了那儿,从桥上慢慢地看了过来,最后目光定定地落在了忘川身上。
·忘川无措地站了一阵,终于扬声问:"为什么你对千煌那么残忍"·开阳的眼微微张大,只是看着忘川,好一阵,才缓声道:"什么算是残忍今日的果都是他造成的,他如今装可怜,就能抵过以前所有的罪过了吗"·忘川想了很久,说不上心里的矛盾是什么,只能生硬地道:"可是......如今这样,还不能原谅他吗原谅他,不是更轻松吗"··开阳看着桥下的人,好久,才淡淡地笑了开来,语气中却是不可逆转的强硬:"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一字一顿,砸地有声···忘川(十二)··十二··忘川退了一步,脚下摇晃,他却只是看著开阳··那一句话,似是重物,砸在他心头,钝钝地痛。
"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说不出话来··开阳低眼一笑,轻道:"你又何必可怜他"·忘川几乎下意识地摇头,要否认什麽却连自己都不明白,过了一会,他才艰难地开口:"我知道你受苦了。
"桥上的开阳目光似是微微晃了一下,他却没有发现,只是斟酌著缓慢地说下去,"可是,他追在後头,看著你受苦,什麽都做不了,不也是一种惩罚麽这麽久了,还不够吗"·开阳带著一抹嘲弄地低笑:"不是什麽东西都能补偿的。
"顿了顿,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他吸了口气,看著忘川,目光里多了一分温柔:"他的事你不要再管了,那种惯受奉承的白目小子,只会给别人带来灾难,有什麽果,也是他自找的,不必可怜他。
"·忘川只是不死心:"无论如何都无法弥补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没有任何例外"·开阳看著他脸上的迫切,脸上渐渐浮起一抹苍凉:"有,"他的声音里是死一般的冰冷,"除非岁月回转,我们从不相识。
"·并不是绝不可能,只是,回过去了,便什麽都不是了··忘川站在那里,眼中尽是茫然··开阳突然抬眼一笑:"所以,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忘川心中一惊,反射性地回过头去,就见到千煌僵立在岸上,似乎已经失了神··开阳冷冷地地扫了千煌一眼,哼笑一声,转身离去··奈何桥下,两人静立,久久,谁都没动一下。
·过了不知多久,忘川才慢慢往千煌那边靠了过去,千煌就在岸上,伸手可触,忘川迟疑了很久,才慢慢伸出手去,指尖轻轻地触了一下··只是下一刻,千煌便猛地反手拍了开来,看向忘川时,双眼已经通红。
"千煌......"忘川不知所措地唤了一声··千煌吼道:"谁让你多管闲事谁要你去问他"话音落下,他低低地喘著气,声音也渐哑了下来,"是我的罪,我甘愿承受後果,谁要你......可怜......"他紧紧地攥著拳头,牙关咬死,一字一句地挤出来,"谁要你去向他求情,谁要你多管闲事"·忘川无措地看著他,心里满是惊惶。
"对不起......"忘川甚至还来不及想起该说什麽,千煌却先开了口,仓皇地低下眼去,声音里终是透出一丝脆弱的哽咽,"对不起、对不起·"·忘川茫然地站在那儿,很久,才低低地问出声来:"为......什麽"·千煌只是道歉,到最後成了无法分辨的呢喃:"对不起,对不起......不是你的错......不是你......错......"·忘川就站在那儿,看著眼前的人慢慢地跪倒下去,濒死般慢慢地抓紧了他的衣服。
一声低不可闻的呜咽最终化作了连绵不断的哭泣··似乎已经不只一次看到他在面前哭出声来了,只是这一次,哭声中的绝望透骨的深··并不是无望地追逐,也曾经奢望过有朝一日这一劫可以结束。
只是如今,便连半点臆想都留不住了··忘川瞪大了眼,任千煌扯著他的衣服,渐渐的,他的目光慢慢地柔和了下来,原本微僵的手终於带著一丝掩饰不了的颤抖抚上了千煌的头。
一下,一下,生硬,却温柔··千煌全身先是一僵,随後便慢慢地软化了下来,手也一点一点地放松了开来,最後深吸了口气,勉强一下,抬头看向忘川时却一下子怔住了。
忘川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手,笑了笑,见千煌依旧直直地看著自己,不禁有点困惑地低了头,却见千煌突然伸过了手来··指尖微凉,轻颤著掠过眉心,最後落在眉上,挡去了一眼的光景。
忘川始终张著眼,只是一只眼,只是一眼,便已迷茫··千煌只是痴痴地望著他,抿著唇,有泪一滴接一滴地自眼中滑落,他却始终没有吭声··忘川便那麽任他看著,却渐渐地觉得累了,那轻点眉上的指尖似有千金重,叫人再无法承受。
千煌不是在看他·那双眼,明明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他的眼,很像......"·久久,忘川听到千煌很轻很轻地道··忘川(十三)··十三··他的眼,很像......··忘川下意识地侧了侧身,离开了千煌的手,千煌便马上反应了过来,满脸羞愧的退了一步,眼中尽是无措,只是低头躲闪,不敢看忘川。
"对,对不起......我......"踟躇了一阵,他竟直直地站在那儿,什么都说不出来··忘川看着他,眼中迷茫更深了··相对无言··也不知多久,不远处突然传来扑通的落水声,像是找到了逃避的借口一般,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望了过去。
奈何桥下的河面上泛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却什么都看不见··忘川定了一阵,突然弯腰去执船橹,千煌几乎是反射性地拉住了他的衣袖,指尖用力时,两人都愣住了。
忘川只是静静地看着千煌的手,半晌,千煌终于一点点地松开了手去··忘川一声不吭地撑起船撸,往水里轻拨,扁舟便夹杂着水声离了岸,往那涟漪中心摇晃而去。
等到靠得近了,那水中才有什么扑腾了几下,忘川扬手抛出一物,那东西在半空中诡异地转了一圈,似是绸带,柔软地落了下来,轻巧地钻入水中··过了一会,只听哗啦一阵水声,一个红色身影被抛入扁舟之中,那东西依旧凌空转了一圈,卷入到忘川手里,片刻消失了。
阴差阳错·忘川定了神,回头转眼,船上伏着一个红衣女子,黑发覆面,浑身湿透,微微地打着抖,好一阵,才慢慢地爬起来,往船舷上一点点地移去··"还要跳下去"忘川突然开口。
那红衣女子身上一颤,半晌终于回过头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抹惊惶,随即便被浓烈的防备遮去了··忘川似是看不到她眼中的防备,只是微微一笑,弯下身去,女子往后一缩,便听到忘川道:"你不该下去的,该从桥上过。
"·红衣女子横了他一眼,冷声道:"我就是不知死活,要往下跳,你管得着吗"·"你已经死了·"忘川依旧温和地道,"生前种种已是隔世,何必再执着呢"·红衣女子看着他,好久,才凄凉一笑:"生前作了孽,到了阎王老爷面前,还是要受罪的,受过了罪,再入轮回,人世苦难,不也依旧是个劫倒不如落了忘川,一了百了。
"·"你错了,"忘川轻轻摇头,指着水中,"这下头,尽是不得超生的怨灵,几千几万年的留在这里,彼此倾轧,算得一了百了么那些积聚的怨恨,你能承受得住么宁愿承受也不愿再入轮回"·红衣女子的目光微微晃了晃,终于褪下防备,惨淡一笑:"你很会吓唬人。
"·忘川愣了愣:"我没有吓唬你·"·红衣女子看着他低眉笑了·"我生前被人所负,身处是非之间,一生坎坷,最后拖着别人同归于尽了,却没有一丝得意......只是想着,人世种种,不过如此,总是你害我,我害你,终于百年,实在叫人绝望......"·忘川突然轻声问:"这样便绝望了么你所经历的,也不过是一世的事,谁知道下一辈子会不会平安如意,一生顺景呢"·红衣女子怔了怔,笑得有点无措了。
忘川迟疑了一下,终是抬手往岸上指去,缓声道:"你看那个人,他本是天庭上仙,现在却追着一个恨他至深的人一世世地轮回,每每看着所爱的人死在面前而无能为力,如果换作了你,又如何是好"·红衣女子微微地张了嘴,猛地转头往岸上看去,看到的却是一个黯淡的身影,安静地往这边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开了,回身的刹那,风华绝代,却覆着浓烈的绝望,隔着那么远,还是那么深刻。
·"我问他,既然伤心,为什么不放弃,他说,放不了手,我问他,既然明知无能为力,为什么还要继续,他说那是他的惩罚......"忘川一字字呢喃,才发现那些话居然都记在心里,不曾忘却。
红衣女子回过头来,看着他,半晌笑出了声来··忘川抬眼看她,满是不解··"你不是已经发现了么"红衣女子平静地坐落船上,微微一笑,也是难得的风情。
忘川不懂:"发现什么"·"你不是觉得害怕么"红衣女子眼中是带着一抹洞悉,"我这一生,猜度无数,你的紧张,我能看得出来。
"·忘川也自然地坐在了她的对面,只是道:"我不懂·"·"你害怕,是因为你发现了那个人在你心中不同,对么"·忘川迟疑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红衣女子笑了:"只是你不懂为什么,对吗"·忘川又点了点头··"那是因为,你已经爱上了那个人·"·忘川张大了眼,看着女子,好一阵,终于垂下眼去,似是认认真真地思索了起来。
"你在想什么不信吗,还是被表象迷惑"红衣女子嫣然一笑,"又不是人间俗世,男子女子,身份过往,有什么相干呢"·忘川慎重地摇了摇头,好久才慢慢地道:"我只是在想,你的话是对还是错罢了。
"·女子微微一怔,笑出声来,没再说话了··忘川撑起船撸,慢慢地将女子渡过河去,只是沉思,连那女子上岸离去时说了什么,也听不见了···恍惚地坐在扁舟上任它自己漂流,直到船头一沉,他才下意识地抬起头来,便见到穹光站在那儿,有点担忧地看着自己。
这时见忘川抬头,穹光才暗暗舒了口气,挑眉一笑,大摇大摆地坐了下来,正要说话,却听到忘川突然开口:"你说,我可能爱上他吗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也不是因为同情"··十四··只是瞬间,穹光的脸色就变得惨白,直勾勾地看著忘川,忘川也一样直直地回视著他,好久,穹光才突然扑向前去,一把抓住忘川的肩猛摇了一下,像要把他的话摇回肚子里去一般:"你说什麽,你说什麽"·忘川被他吓了一大跳,傻傻地定在那儿,见穹光的目光始终死死盯著他,不肯放松,终於有点困惑地笑了笑,小声道:"我只是问问。
"·见忘川弱势,穹光才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僵硬地收回手,颓坐回去,眼中已经有几分无望了,只是喃喃道:"你说的是哪个他你说的是谁你爱上了谁"·忘川小心翼翼地看著失魂落魄的穹光,依旧小声道:"我只是不确定,是不是爱上了他。
"·"谁"穹光问得凌厉,半晌才咬了牙,软下声来,却依旧带著几分僵硬,"是......千煌吗"·忘川点了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之前渡人过河,那个人说,我爱上他了。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他那麽好看,还有,那个开阳星君又不肯原谅他,我不会只是同情他麽"·穹光听著他说,半晌才想起什麽似的,道:"他心中已经有开阳了,你何必再掺一脚,在这里苦恼爱不爱的问题"·忘川有点为难了:"可是,爱不爱,跟他爱谁,没有关系啊。
"·穹光一怔,答不上话来了·半晌苦笑出来,低低地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忘川跟前,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却始终没有说话··忘川却敏锐地感受到他的难受和忍耐,心中隐约有了罪疚,却还是下意识地道:"开阳说,永远不会原谅他,他在我面前哭了,他伸手来触我的眼,我就不能动了。
结果他说,我的眼跟开阳的很像......"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麽,忘川的声音里多了一分干涩,好久,才微声接了下去,"我,很难受·"·穹光搭在他肩上的手紧了紧,又放松,好久才闷声笑了笑,低声道:"我若是开阳,怕也永远不会原谅他。
"·忘川怔了怔,反射地问:"为什麽"·穹光似是全身一僵,过了很久,才移开了手:"如果不是他,开阳不会沦落到今日·你知道开阳在承受的是什麽吗"见忘川抬头,穹光还是犹豫了很久,才颤声道,"诛仙台上斩断仙根,经百世劫难,才能重入三界轮回。
百世劫难,世世受尽折磨,少年而夭......千煌看著又如何悔恨又如何这些,没有办法弥补的·"·忘川只觉得心头突然一阵锐痛,痛得他张了口却说不出话来,最终依旧只问出一句:"为什麽"·穹光看著忘川脸上比往常跟深几分的苍白,好久,终於下了决心一般开口:"我让你自己去看。
"·说罢,抬手点落忘川眉间,忘川疑惑地看著他,终於慢慢地闭上了眼···千煌望著眼前一边轻笑一边摇晃著手中物的人不禁有点痴了··开阳拿著两个小酒坛,往千煌面前又晃了晃,不禁有点莫名了:"怎麽了"想了想,眯眼笑了起来,"不敢喝这是摇光从凡间带回来的佳酿,天上仙酿,可没有这种味道的哦。
"·千煌一敛心神,笑了起来:"谁说不敢"一边说著,一边伸过手去一把夺过其中一个酒坛,也不用杯子,一仰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喂喂......就算要逞强,也不带这样糟蹋美酒的"开阳笑骂著伸手来抢,指尖刚触到千煌的手,千煌便猛地往後一缩,一脸震惊地瞪大了眼,看得开阳定在了那儿不敢再动。
好半晌,千煌才尴尬地笑了笑,指了指开阳手上的另一个酒坛,耍赖道:"你不还有嘛,何必小气"·"我小气"开阳挑了眉,"摇光若知道我拿他的酒来找你,又要闹上半天了。
"·千煌怏怏地哼了一声:"小屁孩"·开阳又是一挑眉,很是好笑:"别人总说你们臭味相投,他若是小屁孩,那你是什麽"·"我"千煌一时答不上来,只能闷闷地闭了嘴,抬头低头间看到开阳脸上笑得温煦,心中竟有了几分仓皇。
年复一年,心中越来越深的欲念,能压抑到什麽时候呢·下意识地背过手去在自己身上狠狠捏了一把,千煌微微定下心来,举起酒坛又喝了起来,借著酒坛的遮掩偷偷往开阳看去,那个人似乎什麽都没有发现,只是兴致勃勃地尝著酒,一点点地抿著酒的唇上越渐多了两分嫣红,眼中蒙上一层薄薄的醉意,不觉有些撩人了。
千煌慌忙低下头,又暗暗地捏了自己一把,心里默念了一阵,才缓缓舒出口气··不能玷污了眼前人··自己心中那些见不得人的欲念,不能让眼前人知道,不能玷污了他。
只是,也不过是未点燃的爆竹,总有一天,一只手伸过来,便会啪的一声化作了漫天碎红··只有离了远了,闷入水中,才会无声寂静··可是,又如何能远离·闷头灌下半坛酒,千煌的眼里也多了几分醉意。
"这酒,似乎......比天上的,要来得烈呢......"开阳嘻嘻地笑著,口齿不清的说,似乎真有点醉了··千煌就坐在那儿呆呆地看著他,往常一向温和淡定的人,这时已经微微露了醉态,脸上染著一抹异样的晕红,眼中迷离,竟给四周平添了几分旖旎。
千煌心中咯一下,等回过神来,手中的酒坛已经摔在了地上,人也将开阳压在了桌子上···十五··推攘之间,开阳已经回过神来,只是眼前有点模糊,甩了甩头,好半晌,才看清了状况,微微皱了眉,依旧笑道:"醉了麽快起来堂堂上仙,一点凡间酒酿就成了这副模样,要被人取笑的。
"·听开阳开口,千煌心里已经有些乱了,慌张地就要站起来,只是两人衣带相缠,这一拉一扯,居然成了结,千煌脚上不稳,一个踉跄就要栽到地上去了··"小心"开阳一声惊呼,也顾不上两人的姿势如何暧昧,手上一捉,拉住了千煌,直到千煌重重地压回他身上时,他犹自惊魂未定地瞪大了眼。
千煌不动了,只是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并不是出众的容颜,却总是能让人随他喜怒,那双眼依旧温润,却带著一丝多年来从未见过的惊慌,那抹惊慌下的脆弱,竟带著摄人的魅惑。
千煌把心一横,钳著开阳的肩低头便正正地睹住了开阳的唇··意外的袭击让他长驱直入,唇齿相交的刹那,感觉竟像是长久悬在半空的心落了下来,千煌更不肯放了。
只是片刻,开阳已经反应了过来,双眼睁得越大,直直地看著近在眼前的脸,下意识地一咬牙,手脚也挣扎了起来··千煌舌上吃了痛,却还是不肯放弃,一边继续纠缠,一边伸手想去捉住开阳死命推攘的手,两相抗衡,又半晌,开阳屈膝往千煌腹下一顶,千煌闷哼了一声,终於放开了他。
"你干什麽"开阳怒喝一声,"就算这里是你的竟煌宫,也不得如此放肆的"·千煌仓皇地望著他:"开阳,我......"·开阳见他像是又要靠近过来,连忙伸手一推,躲了开来,有点狼狈地整了整衣衫,才回过头去看千煌,见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才勉强冷静下来,道:"就当今日你是醉了,刚才发生过的事,再不许提起若你还......"·开阳的话还没说完,千煌已经一扬手,鲜红的绳索自他掌心穿出,飞快地绕著开阳转了几圈,迅速收紧,只是贴到开阳身上,便消失不见了。
"千煌,你"开阳又惊又怒,挣扎了几下,却不能一动,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千煌著了魔似的将自己压在桌子上,一点一点地将他的衣物褪尽。
·穹光安静地站在那儿,看著忘川脸上越来越明显的苍白,双眼紧闭,微颤的睫毛和紧蹙的眉间透露了他的激动··即使没有亲眼看到,他也能猜到忘川看到的是什麽。
那一日,竟煌宫中,开阳所经历的,永生不灭的梦魇··忘川的眉头越紧,到最後,慢慢地半张开嘴,似是想要大叫出声,却什麽声音都没有发出来,死一般寂静。
穹光的脸色变了·他看忘川的眼角,有一滴晶莹的泪,沿著脸慢慢划落··他几乎是反射性地撤了手,看著忘川,久久说不出话来··好久,忘川才慢慢地睁开了眼,抬头看向穹光时,眼中竟有一抹淡淡的忧伤,穹光心中又是一震。
"为什麽......会这样"忘川看著穹光,"明明两个人都那麽难受,为什麽,还会发生"·穹光咬牙道:"因为千煌是禽兽"·忘川摇了摇头:"他也,很难过啊。
"·"你......"穹光睁大了眼,好久才冷静下来,别开眼去,"你何必替他说话·"·阴差阳错·"我没有·"忘川又摇了摇头,"他也很难过......开阳星君,也是知道的。
"·穹光一惊:"你看到了什麽"·忘川愣住了:"不是你给我看的麽"·穹光怔了怔,掩饰一笑:"也,也对......"·忘川却没在意,过了一阵,才微微抿了唇,问:"那,之後呢"·穹光微微抬头,似是想起了什麽,笑容里多了一抹苍凉:"自那之後,天上的都晓得,开阳星君对千煌帝君避如蛇蝎,却不知道当中究竟发生过了什麽事。
只有摇光星君,亲眼看著开阳的狼狈,从此为自己将那两坛酒送给开阳而自责不已·"·"那与摇光星君有什麽相干"忘川不懂了,"这只是千煌和开阳星君的事,摇光星君这麽想,实在太傻了。
"·穹光微微一颤,低眼一笑:"若不是他那两坛酒,那日的事,那日之後的种种,都不会发生,不是麽"·忘川连连摇头:"哪能这麽想呢那是心魔,即使不是那一天,也总会有发生的一日的,这是注定的。
"·穹光没再说话了,沈默了好久,才抬眼看向忘川,见他脸上的泪痕似未干尽,忍不住伸过手去轻轻拭过,噗嗤一笑:"好了,我先回去了,你现在这样子说这麽玄妙的话,真的很好笑。
"·忘川愕然:"什麽样子了"穹光挑了挑眉,只是不肯说,转过身去,却听到忘川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问:"对了,你也是天上的仙家吧"·穹光脸上一僵,半晌才自语呢喃道:"现在才想起要问啊......"却是不肯回答,依旧如以往那般,身影一晃,就凭空消失了。
忘川莫名地呆了一阵,终於摇头一笑,划开了扁舟··一切似乎没有任何改变,只是忘川坐在扁舟之中,偶尔在微晃间想起那时看到的一幕,心中便无法遏止地疼痛起来,久久不能释怀。
像是心疼开阳,却又像是更心疼千煌··明明那麽难受,为什麽还会发生···千煌再出现时只是远远的站在奈何桥下,见忘川看过去,便有点仓皇地转过了头。
忘川有点急了,站了起来,迟疑了一下,终於叫了一声:"千煌──"·千煌动了动,没有回头··"千煌,你不记得我了吗"忘川心里越慌了,不懂千煌为什麽不理会自己,情急之间,便只能依著自己来想了。
千煌哭笑不得地回过头来,见忘川明显松了口气,又挥了挥手,向自己叫道:"过来啊,过来"·千煌犹豫了很久,才终於深吸了口气,慢慢走到船边去。
·忘川浅浅一笑,指了指面前:"坐·"·千煌依言坐了过去,苦笑道:"我以为你知道了那些事後,定要瞧不起我了·"·忘川愣了愣:"什麽事"·"我......对开阳做过的事,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千煌低声道。
忘川想了片刻,终於决定撒谎:"我已经不记得了·"·千煌猛地抬头,却对上了忘川带著一丝心虚的眼,心中微暖,淡淡一笑:"你何必骗我·我做那样的事,你瞧不起,也是应该的。
"·"可是,你也很难受,不是吗"·千煌全身一震,好久,才微声道:"那时候,人人都道开阳避我如蛇蝎,其实不是的·後来很多次,我去纠缠他,他虽然反抗,可是最後,还是会依了我。
除了,很偶然的几次,他会一脸怒气地动手·"千煌合了合眼,"所以那时候,我曾以为,我们是两情相悦的,只是天庭清规,他才始终推搪·"·忘川听得越渐难受了,等千煌停下来不再说话,他才勉强地扬起一个微笑,故作轻松地道:"千煌,我跟你说一件事。
"·千煌愣了愣,抬眼看他··"上一次你走的时候,我不是在渡一个女鬼过河麽她跟我说,我大概是爱上你了,你说,有可能麽"··十六·千煌脸色一变,沉下声来:"你说什么"·忘川迟疑了一下,声音更小了:"若我爱上了你,可好"·"别开玩笑了"千煌喝了一声,猛地站了起来。
忘川愕然地看着他,眼中隐约浮起一抹茫然,似是不懂他为什么生气··千煌这才意识到自己太冲动了,低了头:"对不起·"·"为什么要道歉"·千煌张了张口,答不上话了。
忘川直直地望着他,只是安静地问:"若我真的爱上你,不可以吗"·千煌脸色又沉了下去,盯着忘川,好久,才一字一顿地问:"你是认真的"·"我不说笑。
"忘川浅浅一笑,看着他,眼中却有一丝极细的小心和紧张··千煌低了头,不再看他,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低声道:"对不起·"·"为什么要道歉"依旧是那样的问话,依旧无法回答。
千煌又站了一阵,一声不哼地跳上岸去,忘川的浅笑僵在了唇边··千煌只当作没看见,吸了口气,轻笑一声,又摇头笑了笑:"你怎么会爱上我呢,不可能的。
"·"不可能啊......"忘川没有转过头来看他,只是依着他的语调重复了一遍··"当然不可能·"千煌呼出口气,笑道,"你想,你知道我爱着开阳,你知道我与他的纠葛,知道我曾对他做过那些事......你不过是同情我,不过是一时迷惑,或只是这里是太寂寞......你又怎么会爱上我呢"·"是这样吗......"忘川低低地应了一句,脸上迷茫更深了。
"原来是这样啊......"·"就是这样"千煌认真地确认了一遍,见忘川没再哼声,又站了一阵,终于转身离去,"我走了·一直唠唠叨叨打扰到你,抱歉。
"··忘川坐在扁舟之中,听着岸上踏花而过的脚步声越渐远了,没了,却始终没有一动·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松开了紧攥在手中的船撸,慢慢地环过手抱住了屈起的膝盖,把头埋在了两膝之间。
·那日之后,忘川便再没有见过千煌了··三百年过去,开阳自桥上走过,忘川僵在船上,往岸上看了一日又一日,却始终没有看到千煌的身影自那火红的曼珠沙华间走来。
·直到有手轻轻抚过他的眼下,才感觉到一片微薄的冰凉··"你哭什么"问话的人声音里透着一抹极淡的怜惜··忘川抬眼,便看到穹光半跪在面前,看着自己,眉头微蹙。
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来,又张了张,才终于哑声道:"穹光,我很难受·"·穹光看着他,轻声一叹,柔声问:"因为千煌"·忘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穹光不懂了··"我想不明白......他说,我不过是同情他,不过是一时迷惑,或只是这里是太寂寞......可是,即使如此,就不能爱上他了么"忘川的声音逐渐变得空洞,"他不愿意接受,也不愿意我承认。
他连让我承认的机会,都不肯给·"·穹光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勉强一笑,低下眼去,微声道:"没关系的,都没有关系,只要你喜欢,就按着你所想的去做,就好。
"·"我想跟他说......你错了,还有,我爱你·"·穹光似是微微一颤,搁在忘川头上的手微微用力,随即便又放了开来··有些人,有些事......终究是,命中注定。
"那就跟他说吧·"过了很久,穹光笑了笑,温柔地道··忘川似是整个人放松了下来,浅浅地笑了,笑容没有扩散,却是慢慢地抿住了唇·· ·只是千煌始终没有来,三百年,又三百年,开阳自桥上过,一次,又一次,那从前苦苦追在后头的人,却再没有出现过。
·如此千年···开阳第三次出现时,忘川还是全身一僵,随即仓皇地往岸上寻去··开阳停在桥上,看了他一阵,终于忍不住开口唤了一声:"喂"·忘川茫然地回过头去,见桥上那人直直地望着自己,心中掠过一丝说不出的情绪,便依样直直地望了回去。
·"你在等人吗"开阳问··忘川点了点头··"等谁"开阳又问··"千煌。
我在等千煌·"·开阳的脸色似是微微一变,声音里也多了一丝僵硬:"等他做什么"·忘川只道他又在生千煌的气了,声音里也多了一分坚定:"我要等他,我有话要跟他说......"·没等忘川说完,开阳已经再问:"说什么"·"我爱他。
"·开阳没说话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过了很久,才猛地回过身去,再不看忘川一眼,却低低地骂了一声:"傻瓜"··不似生气,却像是更多的无奈,忘川不明白,只能看着他快步自桥上消失。
·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开阳总是会停在桥上,问相同的问题··"你在等人吗"得到一个点头应答,便又问,"等谁"·"千煌。
"·"等他做什么"·"我要等他,我有话要跟他说......"·"说什么"·"我爱他·"·......·"你在等谁"·"不记得了。
"·"那何必再等"·"因为有话一定要说·"·"说什么"·"跟那个人说,我爱他。
"··忘川(十七)··十七·开阳站在桥头上,不回头也不向前走,只是看着忘川,眼中明灭··有鬼卒远远见了,也只是迟疑了一下,便不再管他了··过了不知多久,像是禁不住两人间的沉默,他终于开口:"你要听听我说的故事么"·忘川想了一阵,反问:"你不走么"·开阳淡淡地笑了:"我想陪你一会。
"顿了顿,才又补充,"只是我只能在桥上·"·"没关系·"·开阳往桥下扫了一眼,鬼卒经过,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挑了挑眉,一反身坐在了扶栏上,凌空踢脚,衣摆轻轻地晃荡,竟有一种随时会往下掉的感觉。
忘川张了张嘴,却半晌才发出声来:"你,小心·"·开阳笑得跟深了,故意地踢了踢脚,放声道:"我现在已经没办法把你的记忆找回来了,你忘了的那些事,就只能慢慢复述你听,你再好好想想吧。
"·"想什么"忘川眼中是一抹茫然··开阳沉默了一阵,笑了笑,软声道:"我还是,不想你爱上那个人·"·前尘略去,开阳停了下来,看着忘川,见他脸上覆着一层淡淡的哀戚,只是黯淡一笑,幽声道:"千煌他说,之后的纠缠,虽然有推托,最后却大多是依了他,所以他以为是两情相悦......这,就是他说的最后。
只是,故事却不是在这里终结,你要听,我说的后续么"··忘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又是一届蟠桃盛宴,开阳在角落里,看着安静地坐在自己身旁默不吭声的摇光,禁不住轻声笑了。
·摇光连忙抬头,紧张地看了过来:"怎么"·开阳摇头,笑意更深:"只是觉得你紧张得有点过分了·"·摇光愣了愣,片刻黑了一张脸:"你以为这是为了谁"·开阳笑容微黯,却依旧温煦:"那是我跟他的事,他既是你的好友,也没有对你不义,你又何苦跟他反目"··"可是他......"摇光咬了咬牙,转过头去,便看到千煌正坐在对面,痴痴地往这边看来,忍不住恨恨地瞪了他两眼,才又别过头来。
·开阳始终看着他,没有抬头,低低笑了一声:"你这模样,就像是小孩子闹别扭,明明想和好,又拉不下面子·"··"谁跟他闹别扭那种禽兽......他......"·见摇光说得渐渐有点激动了,开阳不再说话,只是笑着又摇了摇头。
"开阳,你就不生气吗他,他那样对你......"·开阳脸色微微变了变,半晌才软声道:"生气又如何,不生气又如何与其说是他负我,不如说,是注定吧。
"他抬眼看摇光,见摇光也死死地盯着自己,便笑着却拍他的头,"你啊,我的事,何必要你来生气你看,都是这蟠桃宴,第一次是相见,第二次是相识,明明我们与你的渊源都深,却总不能碰上,非要等到这蟠桃宴的相见相识,不是注定么"·摇光终于勉强笑了出来,啐了一句:"凡人才信命中注定,你是仙家,怎么倒说起这些话来了。
"··开阳摇头:"凡人之上有神明,神明之上亦有冥冥天意,注定的,无法改变·"见摇光始终一脸不屑,他也识趣地没再说下去,转念一想,忍不住笑道:"只是不知道,第三次蟠桃宴,会有怎样际遇呢"·阴差阳错··摇光瞪大了眼看着他,恨不得伸手去晃他一把,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句话来:"你居然还笑得出来"··"为什么不能得快活时切快活......"开阳摇头晃脑地笑道,话音未落,殿间已经喧闹了起来,又是上仙之间的比试,他无奈地闭了嘴,受不了地摇了摇头,站了起来。
"你去哪里"摇光一下子又紧张了起来··开阳垂了眉掩去眼中神色,只是笑了笑:"出去走走,这里太吵闹·"·"我......"·摇光的话还没说完,已经被开阳打断了:"别说你陪我,那样很吓人。
"·话被他堵在了嘴边,摇光自己也觉得有点过了,尴尬地笑了笑,坐了回去··开阳挑眉一笑,对待小孩般拍了拍他的头,才转身走了出去···殿外的桃花开成了海,开阳信步走入,惊落桃红,沾在衣上,悄无声息。
便如岁月,晃眼便是千年··那个时候还是这片桃花林,那个人站在数步之外,敛了笑意,挑眉开口,便把这如海的桃花比了下去···那情景,到如今都还记得清晰。
·看来武曲星君很清楚本君是谁嘛···那个人说的第一句话,听不出他后来所形容的紧张,倒是自己的屏息凝气,到现在还记得··其实都一样,彼此心里烙了印。
然后很多年过去,相视微笑,比武论诗,从最初的"仙君"、"小仙",到后来随意地呼喊名字,往来频密,原以为可以长此下去,却远远没料到会落得了今日的光景。
不是命中注定又是什么·开阳下意识地抿唇笑了开来,笑容还未散去,身后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开阳......"·开阳心中一惊,猛地回过头去,就看到千煌站在数步之外,一如初见,只是例那上多了一抹黯淡。
·愣了片刻,开阳才一抬头硬声道:"你想干什么"·"开阳·"千煌又唤了一声,没说什么,只是往开阳身边走来··开阳猛地退了一步,全身戒备了起来。
千煌脸上掠过一丝受伤:"够了,这里没有旁人,你不必......"·"你想说什么"没等千煌说完,开阳已经开口喝止了他··"我不想再忍下去了。
"千煌低低地说了一句,快步走到开阳跟前,挡了他的去路··开阳还是下意识地拉开了距离,沉声道:"我不管你想干什么,别忘了殿内还举行着蟠桃宴。
"·千煌一手架上他的肩:"这时候除了你我,没有人会来这里·"·开阳反掌拍他的手:"别碰我"·"开阳"千煌大喝了一声,开阳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不管天规戒条,上诛仙台也好,下凡历劫也好,为了你,我都可以不在乎"·"可是我在乎"开阳以同样的声音喝了回去,接着,两个人都是一脸错愕,僵在了那儿。
·过了不知多久,开阳才吸了口气,一字一顿地道:"凭什么,我要因为你,上诛仙台,下凡历劫"··忘川(十八)··十八··"凭什麽,我要因为你,上诛仙台,下凡历劫"··话音落时,两人都是无言。
"开阳,我......"千煌张了张口,终究说不下去··是啊,凭什麽下凡历劫还算轻,上了诛仙台,一不留情,便是魂飞魄散,化作天地间一抹微尘,如此代价,他又如何愿意开阳去付只是明明知道开阳没有错,只是听在耳里,还是分外难受。
开阳却似看不见他脸上的变化,只是微微别了眼,冷声道:"不要说我根本不爱你,就算是爱,也非要上诛仙台,下凡历劫才叫爱你所谓的爱,就是毁灭"·"你说什麽"千煌仅仅听到了第一句话,就再听不下去了。
猛地抬头,见开阳始终不看自己,情急之下伸过手去扳他的脸,开阳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像是所说一切再理所当然不过了,千煌一咬牙,狠狠地堵上了开阳他唇··完全没撩到千煌会突然动粗,开阳一时慌了手脚,片刻才反应过来,几乎是习惯性地张口一咬,伸手便要推开千煌。
这几乎是每次两人纠缠都会出现的把戏,这次千煌却没有因为吃痛而松开口,只是更用力地捧住开阳的脸,一路肆虐··好不容易放了开来,两人都禁不住微微地喘了气,口中残留的血的腥甜让开阳感到一阵恶心,抬眼看去,千煌却只是死死地盯著自己,双眼微红,早没了别人跟前的优雅,只如一头盯著猎物却无法下手的野兽。
"呸"地吐出口中鲜血,开阳的脸色也微微沈了下来,好久,才低低一笑,声音里却多了一分咬牙切齿的味道:"我只当,被狗咬了一口·"·千煌牙关似是咬得更紧,一伸手便又要捉住开阳吻了上去,开阳挥掌挡开,左手顺势便给了他一巴掌:"闹够了"·千煌被那一巴掌打得愣在了那儿,眼前的开阳,不像是闹脾气时的尖锐,也不是平日的温润如玉,眼中带著尊贵的冷怒,让千煌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开阳直直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道:"闹够了,什麽爱不爱,孩子模样,你以为这是什麽地方你以为你我是什麽人天上清规严厉,这样胡闹,你就当无人知晓吗"·"天上清规......你什麽时候在乎过天上清规被发现了才叫坏了规矩,这不是你说过的话麽到现在又装什麽安分你若不爱,往日又何必依我"·开阳瞪大了眼,一时竟无话可说了,看著千煌,似是为了眼前这人的强词夺理,眼下有一抹极淡的失望,怒气浅淡下来,他退了一步:"罢了,今日算是把话说清楚了,我只想安安分分地做这天庭上仙,你的那些情爱我也不想了解,往後你莫要再纠缠我了,就当你我,从不相识吧。
"·"不可以"眼看开阳转身想走,千煌下意识地一手扣住他的腕,喝了一声··开阳反手扣指,一道白光直冲千煌面门,千煌一惊,侧脸躲了过去:"你"·"若再纠缠,就不只是这样了。
"开阳说著,便要挣开千煌的束缚,却没想到千煌捉得更紧,一时间,手上只觉得一阵刺痛,却挣不开来·"放开我"·千煌像是压抑著什麽,只是一字一顿地道:"你知道,论仙术,你我虽在伯仲之间,但是,我要困住你的行动,却一定也不难。
"·"千煌"开阳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不要,连相见的情分的毁了"·"到了这地步,还说什麽相见的情分"千煌只是扣著开阳的手,惨淡一笑,指尖虚画,一道浅淡的红光将开阳慢慢笼住,"你不肯承认,我就让你看清楚"·说罢,开阳便感觉到千煌将自己放在了地上,慢慢地压了上来。
"千煌,千煌"开阳终是慌了起来,不迭声地唤千煌的名字,身上的衣服却始终被千煌一一褪尽·开阳张了张嘴,最後一声咽在了唇边,慢慢地咬住了下唇,闭上眼再不吭声了。
千煌却缓了手,只是看著他,好一阵,才低吼道:"你张开眼看著我"·开阳只当作听不见,千煌嵌著他肩膀的手用力得像要把他的肩骨捏碎,他也只是把牙咬得更紧,闭紧了双眼。
僵持片刻,千煌终於挫败地松了手,却是低头吻了下去,如同啃噬一般,沿著唇,脖子,一路往下,最後停在了开阳胸前的突起,舌尖像是冰冷的蛇,围著那一点淡红打转。
开阳全身僵硬,只是微微地打著颤,眉间也微蹙了起来,却始终是闭著眼,不吭声··"开阳,开阳,为什麽你就不肯承认......你对我有感觉的,不是吗开阳......"千煌手中不停,声音里却带了一丝哀求的哽咽。
开阳难耐地仰了头,牙咬了咬紧,慢慢挤出一抹淡笑,字字清晰:"承认又如何承认了,就去为你上诛仙台"·"我......"千煌有点茫然了。
"别开玩笑了"开阳冷笑一声,突然张开了眼··千煌心中一动,已经察觉到不妥,左手连带,正挡住了开阳突然屈起向自己小腹撞上来的膝盖,右手一勾一圈,依旧扣住了开阳的手,开阳本已经半坐了起来,这时也只能又生生摔了下去。
闷吭一声,开阳看了千煌片刻,便死心地闭上了眼转过了头··"开......"·"谁在那里"·千煌的一声还没叫出口,便听到不远处一声吆喝,两人都是全身一震,千煌下意识地松了手,开阳反射地一翻身,千煌伸手来挡,只是片刻牵扯,两人依旧栽了下去,千煌这次学乖了,飞快地挡在了开阳身下,开阳压在他身上时,一旁相依的桃树也被人分了开来。
忘川(十九)··十九··"你们在干什麽"·桃树後的人面容陌生,适才在席间似乎也并未曾见,恐怕只是不入流的小仙,这时站在那儿,看著开阳和千煌二人,一脸惊恐,问话时声音都有点抖了,看来是认出了二人是谁。
开阳最先反应过来,只是一挣扎,翻身跳了起来,也不管身上衣衫未著,目光一凛,指尖破空划过,所经之处,亮起一道暗金色的光,在那人面前无声爆破,千煌只看见眼前一片血红,再定眼时,那人已经直直地倒下去了。
"开阳,你......"倒在地上的人慢慢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千煌惶然地看著开阳安静地拾起地上散落的衣物一一捡起,心中没来由地一寒,只觉得眼前的人竟是分外的陌生,话哽在喉间,再说不下去。
开阳将长衣披在身上,才缓声轻道:"若不下手,他叫起来,你我......"话没说完,他突然便僵在了那儿,指尖停在最後一颗纽扣上,竟已经有点轻微的颤抖了。
·桃树林不知何时已经热闹了起来,脚步声自四周传来,不一会,周围已经三三两两站满了外貌各异的仙道,甚至已经有人指著开阳和千煌窃声议论了起来。
"他......竟还想得到报信......"开阳茫然地看著那些人,好久,才无意识地轻吐出一句话来··千煌也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看著四周指指点点的人,目光慢慢地转到了开阳和自己的身上。
两人身上都是狼狈,开阳甚至只著了一件长衣,与周围摆著仙家风范的众人相比,有如泥尘,一时间,千煌只能难堪地低了眼··开阳却是咬了咬牙,放下手垂於身旁,微微地挑眉扬首,看著前方众人慢慢地让出了一条道来,两个衣袂飘飘的仙子搀著一人走来,便是那蟠桃宴的主人王母娘娘。
一直走到离两人不过五六步,王母停了下来,目光淡淡地自开阳身上扫过,又落在千煌身上·周围已经安静了下来,过了很久,才听到她缓声道:"刚才,是谁动的手"·"我。
"开阳的声音平静得像是日常话语··"开阳"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开阳微微抬眼,便看到摇光站在众人之外,眼中惊恐地望著自己。
开阳笑了笑,便又收了目光,垂眼站在那儿··王母也似听不见摇光的呼喊,静默了一阵,又道:"开阳星君,杀戮乃众罪之首,你,不知道吗"·"小仙知道。
"开阳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水··王母脸色一沈:"那麽,所为何事"·开阳微微低眼,轻吐出四字:"杀人灭口·"·周围顿时一阵喧哗,王母微蹙了眉,轻哼了一声,半晌才又静了下来,王母的目光落在始终沈默的千煌身上,好久,才终於开口:"你们两个,因何自蟠桃宴上退了出来"·开阳回头看了千煌一下,只是淡淡一笑,没再说话,又自回过头去,直直地望著前方。
摇光见他不说话,有点急了:"开阳他只是一时不适,想出来走走图个安静......"·"没人问你的话"王母喝了一声,摇光只能咬了牙闭上嘴,王母盯了开阳一阵,转眼看向千煌,冷声道:"千煌,你说。
"·王母本就是千煌的长辈,千煌对她一向敬畏,这时心中慌乱,被这麽一喝,千煌脚下一软便跪倒了下去,脱口道:"不是,我......他......是他勾引我的"·一瞬间,周围似是死一般的静默,片刻才慢慢恢复了过来,千煌张了张嘴,眼中终是流露出一阵失措,反射地往开阳那边看去,开阳却只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甚至没有回过头来看他一眼,千煌僵硬地摇头,却怎麽都发不出声来。
"你说什麽"王母看了开阳一眼,又看向千煌,沈声问··"不是,不是......"千煌拼命地摇头,双眼死死地看著开阳的背,想解释,却仅能说出那两个字,心中越是惊惶,到最後,眼中竟有泪慢慢地落了下来。
王母看著他的模样,微微地皱了皱眉,低声道:"千煌帝君受了打击,还是先把他带下去吧·"·"是"四下有人应了,从众人之间走出来架住了千煌,千煌更是惊惶,动手便要反抗,来架的人反应更快,一反手砍在他後颈上,千煌一声未哼便昏迷了过去。
阴差阳错·开阳这时才慢慢转过身去,脸上竟有一丝浅笑,那架著千煌的人愣了愣,一时间也忘了要走,眼睁睁地看著开阳一步一步地走近了过来··"开阳星君,你干什麽"王母低喝了一声。
开阳却像没听到似的·只是走到千煌跟前,合眼一笑,慢慢抬手,拈著衣袖细细地拭去千煌脸上未干的泪痕··周围一片死寂,开阳也便似看不见周围的人一般,拭得极慢,好久,才顿了手,怔怔地望著千煌的脸,轻叹一声,喃喃道:"有什麽好哭的呢,错了就是错了,哭能抵什麽用呢真是小孩子模样。
"·"开阳星君"王母脸色更差,喝了一声,示意那人将千煌带下··开阳轻轻收了手,回过身来,眼中已经失了神绪,只是唇边依旧噙著一抹浅笑,竟让那平凡的脸上蒙上了一层让人惊豔的温柔。
"开阳......"摇光也早被人拦住了,只来得及唤一声开阳,便被人死死地捂住了嘴··开阳似是没有听见,只是向著王母直直地跪了下去,缓声道:"开阳违反天规,妄动情欲,勾引帝君,又无端杀戮,自知罪孽深重,今愿领罪。
"·"你既知罪,哀家也不愿难为你·诛仙台上斩断仙根,下凡去吧,世世受难,少年而夭,历经百世可入轮回,之後的......若你还能入道修炼,亦可再列仙班。
"·开阳淡淡一笑:"谢娘娘,只是为仙......开阳,不稀罕·"·忘川(二十)··二十··周围水平如镜,扁舟轻摇,忘川看著开阳,见他不再说下去了,只是最後那一句"不稀罕",竟听得心中一阵激荡,不禁低笑:"那样的天庭,不留也罢。
"·开阳愣了愣,抬眼看他,似是不懂他话里的意味,过了很久,只是生硬地道:"前因後果你已经知道,若只是怜悯他,到如今也该死心了·"·"为什麽"忘川问。
"为什麽"开阳眼中错愕,"那样的人,还值得爱麽"·忘川笑了,带著一末微暖,看著开阳:"可是,你不也爱上了他麽"·开阳脸色微微变了变,冷笑一声:"谁会爱上那种人"·忘川摇头:"若是不爱,你不会认罪。
正因为爱了,你以为他会不变,哪怕不能在一起......可是,他却先辜负了誓言,所以你失望了,才会死心·上诛仙台,下凡历劫,其实都只为了逃避这情殇......你不是恨他,你只是对他失望了。
"·开阳看著忘川,眼中掠过一抹错愕,最後渐渐化作了满目苍凉·忘川却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中澄澈··过了很久,开阳才轻声一笑,缓缓地摇了摇头:"你错了,我,"他说得很用力,"只会恨他。
"·忘川微微垂眼,像是有点失望了,只是抿了唇,没有说话··"还要等"开阳低声问,像在压抑在什麽··忘川坚定地点了点头:"还等。
"·开阳没再问下去了,翻身落在桥上,站在那儿,沈默了很久,终於转过身去,低了头,微声道:"这次再去,便是最後一世,一切惩罚便算是尽了,到时候,我便於一切凡人无异,自入轮回。
你......"·话到了此处,到底是哽在了唇边,迟疑了很久,开阳终是什麽都没说,似是轻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往桥的另一边走去··忘川望著他的身影渐远了,才慢慢地坐了下来,眼中略略地有些失神了,只是张著,好一阵,才轻声呢喃:"还等,还等......"极轻极细,却带著无法忽视的坚定,像是在心中,一遍遍地确认。
·这次再去,便是最後一世,一切惩罚便算是尽了,到时候,我便於一切凡人无异,自入轮回···最後一世过去,此後,便再无纠缠了,千煌又该怎麽办呢他还会再来麽还会追下去麽·忘川蜷在扁舟之上,只是一遍一遍地重复著。
还等,还等···月色如霜,苏州城中大街小巷都已静了下来,却偏生有一个角落,热闹才刚开了场··春满堂,摆在苏州城著名的花街柳巷最当眼处,便是再笨的人,也该猜到那里头做的是什麽生意了,只是偏生又与左右的莺红燕绿不同,少了一丝脂粉浓香,多了一丝风流,叫人心动。
苏州城中,唯一一处的,像姑馆,卖的是男色··千煌戴著青铜面具,坐在角落里,独自抿著酒,看著大厅中央噙著浅笑眼波如媚的少年,微微地低了眼··从前未曾留心过那人的容颜,天庭之上,他已是绝色,别人看在眼里,美丑不过是云烟。
开阳於他,从来与皮相无关··如今衬在一众凡人之间,刻意雕画过的皮相,唇边眉间,无一不是精心描画,映著那双熟悉的眼,眼中却含著陌生的妩媚,叫人看得惊惶。
谁不知道春满堂的念惜是苏州城中要价最高的色子其他秦楼楚馆中的花魁,要价便是连他的一半都比不上,也已经是门前冷落,春满堂却依旧日日被人踏烂了门槛,最终入得了念惜房中的人,即使是屈指可数,也从不见春满堂出过什麽扫兴之事,可见其手段。
千煌这眼中的黯然,每日春满堂不知几百,自然也没有人会在意他一个··偏偏这一夜,厅中那人却挑了眉,拨开了身边环绕著大献殷勤的主顾,缓步走到千煌面前,略略站定,才微扬了下巴,端著架子问:"你很喜欢我"·若是换作了别人,不过是一个以色侍人的色子,如此高傲,便要叫人鄙弃了,只是这不是别人,而是念惜,周围无人觉得不对,倒是有几个未见过世面的人,忍不住现出了心中的惊豔来。
千煌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从他那张精致的脸,落到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上,好久,才黯淡一笑,似是有点无措地低了头··念惜微微皱了眉,只是冷笑:"你每日都来,每日都坐在这里望著我,却从来不与别人一般向我搭话,难道竟是连这样的勇气都没有"·这一句已经让人有点难堪了,围观的人一时间都静了下来,只是心中偏著念惜,听他这麽一说,都不禁对面前这戴著面具的古怪男子生了一丝轻视。
也有人暗自替念惜担忧,这男子听了他的话,怕也要生气起来了吧·千煌却只是低了头,垂了眼,没有答话··念惜脸色微沈,随即便笑了开来,满目春色,叫人失神:"原来只是个懦夫,真是扫兴"说罢,再不看千煌一眼,像是真的被扫了兴致,也不再与别的主顾纠缠,推辞了几人,直直地往後头走去了,留下一厅的人各自黯然。
稍微有气不过的,想要回身去寻千煌,却发现刚才千煌所坐的地方,早就人去茶冷,只能作罢··只有角落里,两个身穿彩衣的男子,容颜如玉,眉间却带著遮掩不住的媚,其中一人尤其出众,微蹙著眉望著念惜消失的地方,一声不吭。
另一个人知他心中在想著什麽,眼中含著一抹浅嫉,低道:"你看他那嚣张模样,不过是仗著一张脸,都得意成什麽样了"·"他若只有一张脸,就与你我没有区别了。
那些人爱的,是他的才情,他的傲气·"·那人哼笑:"如果没了那张脸,又有谁看得上他那点破玩意"·忘川(二十一)··二十一··"啊──啊啊──"突兀的惨叫声蓦然响起,划破了黎明的沈寂,春满堂内刚灭下去的灯有陆续地点了起来,走道上响起了纷杂的脚步声。
走道尽头一个房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拿著灯笼的两人一边嚷著"什麽事了"一边慌张地往内看,灯笼昏黄的光在屋子的墙上一阵狂晃,角落里似是有什麽动了一下,那吓人的惨叫声更是凄厉,拿灯笼的人刚定了眼,只半晌,竟也跟著叫出了声来。
外头的人更是乱成了一团,各式各样的问话里只有一个声音始终低低地响著:"我的脸,我的脸......"·千煌站在慌乱的人群中,安静地看著房间里的人,手慢慢地握成了拳,却始终是未曾一动。
到天亮时,整个苏州城的人都已经知晓了·苏州城里要价最高的色子,春满堂的摇钱树念惜的脸被毁了,连那双会勾人的眼,也被不知什麽东西熏瞎了··那张颠倒众生,让人为之一掷千金的脸,被人用刀在上面密密麻麻地画了深深浅浅的刀痕,把刚进门查看的龟奴都吓晕了一个。
春满堂的老板把苏州城里有点名气的大夫都请去了,可是谁都知道,那诱人的绝色,怕是救不回来了··就在苏州城闹得沸沸扬扬,有人张扬地表达惋惜之情,有人暗地里乐开了怀的时候,当事人却安静得像是没有感觉的木头人偶般坐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一直到房间里响起了极轻的脚步声,床上的人才全身一震,转过头面向脚步声传来的地方,无神的双眼好一阵才跟著"看"了过来··脚步声一直到床边才停了下来,周围又是死一般的寂静,念惜终於禁不住哑声低喝:"谁"·没有人回应,他情不自禁地往床里挪了挪,便感觉一只手轻柔地抚上了他的脸,小心翼翼地逼开那纵横交错的伤口,轻得让人心里酥酥地痒,念惜没再开口,身体却轻轻地颤了起来。
啪嗒一声极轻,念惜却感觉到是什麽湿润的东西落在了手边,他微微蹙了眉,脸上浮起了一抹疑惑··"我没有哭,你哭什麽"过了不知多久,念惜终於艰难地开了口。
停在脸上的手似是一顿,很快便缩了回去··"你是谁"没有听到那人说话,念惜眉头蹙得更紧了,又问··那人始终没有说话,隔了很久,念惜终於又问了一声:"你,是我以前的客人"·那人像是笑了笑,终於开口,声音轻柔:"不,我不配。
"·念惜的脸色微微一白,随即露出一个冷笑,牵扯起脸上的伤口,不觉有点吓人了:"那麽你是来嘲笑我了要笑就尽管笑吧,反正......"·"我不是,我......你......你想恢复原来的模样吗"那人像是说漏了嘴,只说出这一句,又噤了声。
"你可以"念惜猛地瞪大了眼,目光却没有焦距··那人没说话了··过了很久,念惜轻哼一声:"你何必逗我玩,你想看我失态,直说便是了。
"·"不是的·只是......"那个人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出情绪来,念惜却还是听到了细微的像是压抑的痛苦,"这是你命中的劫,我改了,终有一天,也只能由你来抵清......"·"借口。
"念惜低骂一声,却没什麽怒气,过了一阵,才淡淡地开口,"也对,小时候那算命的说,我这辈子,注定是要历尽苦难的了,就算不是这样,怕也是要换成别的吧。
所以风光时,不妨狂傲到底·"·那人只是安静地听著他的话,这时终於忍不住了:"你若想离开这里,我可以带你走·"·"走"念惜轻笑,"能走去哪里离开这里,能离开命吗"他轻轻摇了摇头,"喂,你这人挺奇怪的,你叫什麽名字啊"·那人犹豫了一阵:"千煌。
"·"千煌,好名字啊,一听就知道跟我们这种人不一样的·我呢,等伤好了,肯定还要去接客的,你会来麽"明明脸上早已经伤得不堪,念惜问出话来时,无神的眼中那浅淡的笑意,竟让千煌一时失了神绪。
"你,还,接客"·念惜像是受不了地笑了,牵扯到伤口痛了,便吸了口气,才道:"有些东西总是要还的,我的脸毁了,眼睛瞎了,可是也总有那麽些客人,爱玩得把戏,可以不看脸的。
还有那些,像您这样,从前配不上的,大概也愿意花点小钱,来尝尝以前尝不到的滋味吧·"·"你......"千煌只说了一个字,便说不下去了·好久,才挤出一句,"我带你走。
"·念惜摇了摇头,侧身睡了下去:"欠你的话,搞不好就更难还了·千煌啊,我记住了,要来找我哦·"话里送客的味道已经很浓了··千煌却一步不离,苦笑一声:"不是欠我的,是我欠你的......"·念惜沈默了很久,"哦"了一声:"我倒没想过接过钱给谁啊。
"·"不是钱·是......情债·"·"我更没有情可借·"念惜没有回过头,声音里已经有点冷了··一句话让千煌如鲠在喉,好久才软声道:"你就当作,是我前生欠下的,这辈子来还吧。
"·"前生债前生还,还不上便一笔勾销,哪有拖到来生的道理"念惜哼了一声,"无凭无据,若你是讨债的,我岂不是亏大了"他顿了顿,"何况,你不也说了,这是我此生的劫,躲开了,谁知道会有什麽跟著来"·忘川(二十二)··二十二··又是被一句话堵得无言,千煌站了很久,始终说不出话来,念惜也没再说话,房中一片死寂。
终於,千煌低了头,低道:"我会再来的·"说罢,转过身去,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轻轻地掩上了门··床上的人始终未曾一动···什麽事情都总有淡下去的一天,一个月後春满堂里进进出出的都是想要点念惜的客人,好象那倾城绝色从未消失;再一个月,念惜的小院门前就渐渐冷落了下来,出入的人也从一身华贵换作了粗布衣裳;又一个月,念惜从小院挪到了春满堂後头的一个小屋子里,这个时候,苏州城里,已经再无人会在茶余饭後说起念惜这个名字来了。
阴差阳错·由始至终,只有一个人,隔三差五地便会到春满堂来,只点念惜一人,进了房间,关了门,却没有像其他人一般把人往床上一搁就吹了灯··念惜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什麽身份,会舍得花这样的钱却什麽都不干,他只知道这个人叫千煌,说是欠了他前世的情债,今生来还。
"我以为挪过来这边,你不会再来了·"外面都已逐渐静了下来,见千煌还是默不作声地给自己身上的伤口上药,念惜终於忍不住,装作漫不经心地道··千煌笑了笑,手上的动作不停:"只要你还在这,我就会来。
"像是沈默了一下,他才低声接下去,"我可以给你赎身,以後的事,我都给你挡著,你跟我走,好不好"·念惜笑了:"三个月前若你这麽说,我说不定还会心动,真的。
可是现在......你看,我都这样了,你,太干净了,我高攀不起·"·"啷"一声,念惜怔了怔,直到问到一阵浓郁的药香,才意识到是千煌手中拿著的药瓶摔碎了。
他张了张嘴,终是没问出话来··过了很久,才听到千煌低声问:"如果我说我不介意呢什麽都不介意......你肯跟我走麽"·"可我介意。
"念惜的声音在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接下去便是两人沈默··不知过了多久,千煌才站起来,勉强一笑:"都好了·"·"你的药真好,总是一两天就全好了。
你要不来,我的伤还真不知要拖到什麽时候呢·" 念惜轻松地笑道,像是听不出千煌话语里的压抑·"三天......啊,三天後,要过年了吧你该回家吧"·半晌才明白念惜话里的含义,千煌连忙道:"我还会来的,除夕那天来陪你守年,可以麽"·念惜脸上的情绪似乎有什麽不一样了,也只是一闪而过,笑了笑:"不用回家麽除夕......该是团圆的日子啊。
家里,有父母娇妻吧"·千煌没有回答他的话,走到门边,只是重复了一句:"我回来的,除夕那天来陪你守年·"说罢,像是不敢等念惜的回答一般,飞快地走了出去,掩上了门。
念惜安静地坐在那儿,好久,才轻轻勾起一抹浅笑,却有泪沿著脸颊慢慢划落:"谢谢·"··除夕那天来陪你守年···除夕那天,念惜却始终等不到千煌。
天色已经有点微亮,苏州城中一夜未曾停过的爆竹声渐渐有些稀疏了,千煌顾不上从正门进去,施了掩眼法,直接出现在念惜房间外,连门都顾不上敲,猛地一撞便冲了进去。
房间内一片狼藉,地上,床上,甚至纱帐上,竟都染满了血迹,有人一丝不挂地伏在床上,身体似乎微微地痉挛著··"念......"千煌的话还没说完,便又哽在了唇边,脸色微变,三两步走到床边,看著眼前遍体鳞伤的念惜,伸出去的手都有点发抖了。
身上的鞭伤有些已经发黑了,腕骨似乎都已经被折断了,腿上是混著浊白的血,千煌已经不敢再去看他下体的伤势了··"千煌......"虽然很轻,怀里的人却的的确确在叫著自己的名字。
千煌眼上慢慢染上了无法遏止的痛苦,好半晌,才握紧了拳,压下了动用法术的冲动,轻唤了一声:"念惜·"·念惜的神志似乎已经有点不清醒了,好一阵,千煌才勉强听清了他低声的呢喃:"说好......陪我,守年的......"·却是失约了。
"对不起......对不起......"眼中的泪无法控制地就落了下来,千煌只是小心翼翼地拥著怀里的人,不停地重复著道歉,为失了守年的约定,为......很久很久以前,自己所违背的诺言。
"千煌......"念惜低低地叫著他的名字,宛如叹息,"为什麽对我......这麽好呢我问过的,你是,那个戴著,戴著面具的人,对不对"·千煌一震,久久说不出话来。
念惜却突然全身一僵,接著便止不住地痉挛了起来,脸上浮起异样的潮红,呼吸也越渐急促了起来··"念惜,念惜"·"药,药......他,还,下了,药......"念惜的表情渐渐变得迷离,呼吸急促,气息却於渐弱了下去。
千煌突然明白了,念惜身上,还有未散尽的催qing药·只是,受伤的身体,已经不可能再承受一次qing事了·他所能做的,只有选择··看著他受尽催qing药的折磨慢慢断气,或是亲手杀了他。
"杀,杀了我......杀了我吧......"念惜像是再忍耐不住地叫出声来,无法控制地向後微仰著头,唇上已经被他生生咬下了肉来··千煌猛地举起手,手却僵在了半空。
念惜喉间的呻吟和脸上的痛苦一点一点地煎熬著他的心···改变他的命,也只不过是让他换一种更痛苦的方式死去而已·这是天罚,没有人能够逆天···耳边响起熟悉而陌生的话语,一次又一次,因为不信,结果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他去抵过。
明明错的是自己··明明从来错的都只是自己··"千煌......是,是你对不对"念惜的声音越来越轻了,却似乎多了一分清明,"杀了我,杀了我吧。
"·千煌的手落了下去,扣住的治愈之法的手已经换过一把锋利的匕首,匕首三寸,直没心胸··"谢谢......"念惜脸上的痛苦慢慢消去,唇边是一抹极淡的浅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千煌要靠得很近,才听得清楚。
"还有,我好象,爱上了......可惜......"·之後,便再无声息··只有那句轻如耳语的话,萦在耳边,始终未尽···好象,爱上了......可惜......··百世轮回,历尽劫难,远远守著,或是近在身旁,都只能眼睁睁地任他爱上旁人,满身情伤,直到此刻,如此话语,可惜。
四周似乎连风都静了··"啊──"··二十三··凌厉的长啸在冥河上空回荡著,千煌沿著忘川河一路奔跑,眼中通红,似是已经有点著魔了··岸上的曼珠沙华在他身後不断地扬起,又铺天盖地地散落下来,红如鲜血。
"上仙请止......"凭空出现拦截的鬼差话还没说完,已经被千煌一掌逼退,千煌半步都没迟疑地往前跑,双眼死死地看著远处的石桥,紧张地搜寻著··"千煌帝君,请停步"一个冷静的声音像是在耳边响起,千煌只觉面前有风直逼而来,下意识地向左一闪,微微一顿,就看到一个人挡在了跟前。
并不陌生的面孔,便是那向来面无表情的地府判官··"挡我者死"千煌眼中带著一丝凶狠,话音里透著微微的寒气··判官却不为所动,只是一字一句地道:"这已是最後一世,你就算现在闯上桥去,也是见不到他的。
"·"他在哪里"千煌直勾勾地看著判官··"天机不可泄露·"·千煌目光一冷,却终究没有再说什麽,只是死死地咬住了牙,判官无声地站了一阵,轻叹了口气,便凭空消失了。
千煌依旧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好久,却毫无征兆地颓然跌坐了下去···我好象,爱上了......··一次又一次,那轻若无声的话语在耳边重复,如同利刃,一刀一刀地在心头割。
只有这麽一次,从那个人嘴里说出了让人如在梦中的话·只差那麽一点点,哪怕只是尘世百年,哪怕只是一场梦,他也愿意倾尽一切去换,却终究是差了那麽一点。
"开阳,开阳......"千煌掩面伏在膝上,不停地叫著,好象再唤一声,心中想著念著的那个人就会出现一般··四周却是无声,满天的曼珠沙华终是落尽,最後一瓣落在了赤黄的忘川之上,打了个转,便无声地沈了下去,那静无波澜的忘川水却慢慢地漾开了水痕。
"千......煌·"·一个不确定的轻唤响起,离得并不近,千煌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片刻脸上却又浮起一抹绝望,黯然一笑,低了眼··"千煌。
"那个声音又唤了一声,似乎已经近在身旁,带著一丝坚定··千煌沈默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转过头去,一步之外,忘川河上,一叶扁舟轻摇,站在上头的,是与河同名的人。
见千煌转过去,忘川似乎微微一怔,有点无措地笑了笑,像是想找来安慰的话,踟躇了好一阵,才软声道:"你不要这样·"·"不要怎样"千煌苍凉一笑,"已经没有机会了......再入轮回,他......就会把一切都忘了,只作一个平凡的人,连恨都不会剩下来了。
"·忘川看著他,慢吞吞地接下去:"这样,你也可以解脱了·"·"我不能"千煌猛地盯著忘川,喉间的哽咽让他难受,"我忘不了,我忘不了......"·忘川怔怔地望著他眼中的仓皇和那沿著脸颊无声落下的泪,下意识地伸过手去,像是极熟练地轻轻拭净了,微声道:"只要你愿意,就可以忘记。
几百年的轮回已经结束了,不是麽忘记了,就可以重新开始·"·千煌心中一动,一手捉住忘川伸过来的手,抬眼看去,却看到忘川脸上隐隐地扶起了茫然,像是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麽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话只刚出口,便僵在了唇边,千煌只是看著忘川的眼,再说不出一句话来··只一阵,忘川也意识到了,慢慢敛去了茫然,安静地回望著他,好久,才像是不好意思一般,微微低了眉,弯起一抹浅笑,不确定地问:"会让你想起他......吧"·千煌不自主地走前一步,轻颤著伸出手,抚上忘川的眼睑,好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眼,很像。
"·"这样啊·"忘川笑了笑,似乎有点不知道该怎麽接下去了,笑容中便不禁多了一分无奈··"现在这样,就更像了·"千煌的声音里已经能听出极明显的哽咽。
很像,像很多年前,七星宫中,那个像是无可奈何却总是带著一抹纵容的浅笑看看著自己的人··千煌的手僵在那儿,却再承受不住,低下了头,有什麽便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
"可以忘记的·"忘川合上眼,任千煌的手沿著自己的脸滑下去,低声安抚·"都已经过去了,没关系的·他......并没有恨你·"·那一字一句,像是拥有魔力,听在耳里,落在心上,叫人不由自主地安下心来。
就好象,他说的一切,都会成真··千煌终於忍不住,一手捉住忘川的肩,将他搂入了怀中··忘川愕然地张了口,还没来得及发问,便听到耳边传来了低低的啜泣。
只是片刻,忘川便垂了眼,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没有说话,也不挣扎,只是任千煌就那样抱著他,哭不成声··明明彼此都没有温度,只是这样靠著,却居然有温暖的感觉。
那就无所谓了吧···不知过了多久,千煌的声音渐渐轻了,最後消失,却始终紧紧地抱著忘川,好象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般··"千煌·"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没有一丝感情。
千煌却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推开忘川,连退了几步,仓皇地转头看去··忘川眼中一黯,没有跟著看过去,只是安静地走过一步,慢慢地在扁舟上坐了下来··不远处的奈何桥上,一人单衣赤足,扶栏而立,直直地望著千煌,眼中有一抹不甘,唇边却居然带著三分笑意。
"开阳"千煌惊呼一声,声音中尽是惶恐··开阳站在桥上,慢慢看向忘川,好久,才又慢慢地转回到千煌身上,似是叹了口气,缓声道:"就这样吧。
这麽多年,大概也足够了·往後,你还是好好待他吧·"·"不是的,开阳,我......"千煌只是拼命想要解释,可是要解释什麽,心中却竟理不出一丝头绪来。
开阳似乎有点不耐烦:"过去的就算结束了吧·未入轮回,我还是仙身......你看清楚了,"他突然说了一句让千煌莫名的话,就在千煌正要说话时,却见开阳突然伸手在栏上一按,千煌甚至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经从桥上翻身跳了下去。
"这样,你便可绝了念想了吧"·忘川(二十四)··二十四··"开阳"·千煌惨叫一声,下意识地往前扑去,想要接住从桥上落下的身体。
"千煌"几乎是同一时间,忘川也慌了心神,见千煌直直地扑向河中,连忙一伸手,揽过了他的腰身,"你想干什麽"·不远处扑通一声落水的重响,却没有水花扬起,只是桥下的河水漾开一圈接一圈的波纹,让靠在岸边的扁舟也禁不住地晃动了起来。
千煌疯了一般地挣扎起来,忘川只是死死地抱住他的腰,不肯放手··"你放开我"千煌的声音里已经有点沙哑了,带著分明的绝望。
忘川拼命摇头:"我不放你是仙身,落入河中,会魂飞魄散的"·"他也会的"千煌猛地回头,看著忘川的眼中竟有恨意,像是在恨忘川阻他去路。
阴差阳错·忘川愣了愣,只是不放手:"不可以去,你救不了他的,你下去只会毁了你的修行,跟著他魂飞魄散,根本什麽都做不了,所以,不可以·"·千煌愣在了当场,脸上一下子便黯淡了下来,就好象那希望的火焰晃动了一下,终於熄灭了。
见他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忘川才小心翼翼地慢慢松了手,却又被千煌一下子捉住了肩膀,用力之大,竟让他隐隐觉得有点痛了··微微蹙了眉,忘川抬眼看向千煌,才发现千煌满眼期待地看著自己,心中一惊,正要开口,便听到千煌道:"你可以,你本来就是给那些落入忘川的人摆渡的,你可以救他,不是吗"·忘川怔了怔,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望著千煌眼中的期待,却说不出话来了。
千煌便似看不见他的举动,只是一个劲地捉著他:"你可以的对不对你可以救他的你救他啊......"·忘川张了张口,终究没有说出话来,无声地挣开千煌的手,退了一步,扁舟摇晃得厉害,他却像是感觉不到。
面向那波纹已经越来越浅的地方,他一扬手一抛,那像绸带一般的东西脱手飞去,在空中转了一圈,钻入了水中··千煌紧张地望著那物事入水的地方,却等了好一阵,都再没见动静,那物事像是消失了一般,没有任何回应。
"可以救起的,我是会有感应的·"忘川缓声道,却发现自己竟暗暗松了口气··"不是的,你明明可以救他,"见忘川想要坐下,千煌一急,伸手揪住他的衣襟,"你可以救他的,你可以的......"·"不,我不......"忘川伸手去拨千煌的手,到了嘴边的话却嘎然而止,目光落在手背上,渐渐蒙上了一层浅淡的空茫。
似乎是,泪··忘川放下了手去,垂了眼,软声道:"我真的不能·"·"你可以"千煌一口否定,"你是冥河的摆渡人,你可以的......你不会被忘川水侵蚀,但是他不行,求求你,求你......"·忘川像是吃了一惊,猛地抬眼看千煌:"你想我怎麽样"·"你......可以下去救他,不是吗"不远处的水面已经平静了下来,像是什麽都不曾发生过一般,千煌越加惊惶了,捉著忘川的衣服就像溺水的人捉住救命的水草一般,喃喃地重复著,"你可以的,你可以的......"·忘川迟缓地摇头,声音艰涩地从喉头挤出:"我,不......"话音未落,便看到千煌生生地跪了下去,依旧死死地捉著自己的衣服,忘川张了张嘴,便合上了再不说话。
"求你,求求你......无论什麽我都可以答应,求你快去救他,求你......"·忘川看著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已经没有一丝波澜:"我有话,想跟你说,你听我说,好不好"·千煌一怔,脸上顿时露出半分欣喜:"我听,我听,只要你肯救他,一百句,一千句我也听"·忘川看著他,似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千煌定眼去看时,却又像是什麽都不曾发生过,只看到忘川慢慢将自己捉著他衣服的手扳开,走到船边,顿了顿脚。
怕他又反悔了,千煌紧张地转了身看了过去,却听到忘川轻声笑了,微微偏过头,声音里似有一丝疑惑:"我记得,开阳说是你当初推卸了罪责,才落得今日的下场,可是,你那时既然不敢承担,现在又何必惺惺作态你其实,也并没有多爱他啊。
"·说罢,没有等千煌回应,忘川便毫不犹豫地从扁舟上跳了下去··依旧是扑通一声水响,没有水花溅起,千煌的心却猛地一痛,痛得他禁不住弯下了身去·半扶在船边上,怔怔地望著那一圈一圈扩大的波纹,他竟有一丝的失神。
·好一阵,他才喃喃道:"不是的......我......不是,我只是......"··却原来,无法否认··那时候没有勇气去承担的人,失约了的人,确实是他。
只是,他很快便想要去承担,想要去补救,却已经来不及了···先闻到的是花香,那时候千煌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是窗外的桃花··"帝君感觉如何之前多有得罪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千煌动了动,才感觉到脖子上的疼痛,皱了皱眉,好一阵才猛地坐起身来,脱口叫了出来:"开阳"·"帝君"那个陌生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千煌也不管眼前的是什麽人了,一把揪住那人:"我昏迷了多久开阳星君呢他怎麽样了"·那人吓了一跳,好半晌才道:"帝君昏迷了一日,开阳星君触犯天规,已经认罪,今日正是上诛仙台的日子呢。
"·忘川(二十五)··二十五··触犯天规,认罪,上诛仙台··千煌听著那人一句句说下来,好一阵没有动作,脸色却一点点地白了下去··为了得到那个人,曾经狂妄地许诺说,上诛仙台也好,下凡历劫也好,都可以不在乎,那时候,那个人是怎麽说呢......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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