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君缠绵意+番外 by devillived

分类: 热文
豹君缠绵意+番外 by devillived
01·厉衡无法忘记遇见柳睿的那个月夜·当时的他只是一位隐居在殷山的地仙,或说是一尾修行八百年,尚未度过第九次天劫的豹精··那夜仲秋,龙君敖缙在殷山上设宴邀请各路天仙,说是要借山顶的风水,以满月助长修为。
这种上仙的法会,等级低下的地仙不能参与;而厉衡的任务,便是带领那些与他同山修行的地仙们,守备山顶的安全··九重天外亦不乏权利倾轧,龙君更是冲突中的风云人物,单说就近一百年来,行刺的便不在少数。
尤其是与鳞仙素来不和的羽仙一族,其族长金翅更是时刻想要以敖缙的心肝为食·鳞仙对羽仙有著与生俱来的畏惧,而羽仙的天敌,却又是那些生有利爪的兽仙·这恐怕也是敖缙选择厉衡来负责守卫的原因。
说起厉衡,也并不仅仅只是一尾想要修行成仙的黑豹精·稍有些资历的仙人都知道,它是假死过一次的··厉衡的前身也是一尾黑豹,曾孤身对战要将殷山划为猎场的千名御林军,最後因伤了真龙天子而获天刑,削去千年道行,一点魂魄打入六道轮回。
大罗金仙之中有人可怜他,便买通阎王,让他带著记忆依旧轮回到殷山··於是这一世,尝够鲁莽苦楚的厉衡依旧修仙,而性格之中更多了几分内敛与成熟··然而此刻,无论多麽沈著内敛的人,都忍不住要被此刻山顶上舞动的一道白芒所吸引。
那便是敖缙的子侄,蛇三公子柳睿··柳睿乃是敖缙三妹与地仙蛇妖之子,因犯了“血统不纯”的禁忌,在龙宫平辈中不甚得志;而也正因其父拥有女娲一族的血统,才让柳睿成为今晚拜月仪式的主角。
申时刚过,各家的天仙们陆续乘法宝飞来;唯独柳睿骑了匹尘世间的识途老马,一路衣袂翩然,倒是更有一段书生的风流态度··当时厉衡正在山脚下巡查,他看惯了法宝,如今却瞧见一骑青衫瘦马,心中便有些好奇。
也不遣别人去盘问,自己紧走几步迎了上去··柳睿见了来人,也将马勒了,要从怀中摸出请柬来··及至近前,厉衡才发觉马上之人生得有多麽好看··形容不过廿二三岁,细柳似的身架,柳叶似的眉,脸颊虽瘦削,却也覆了层薄红。
其余处处都是生得极好的,直鼻丰唇,尤其是一双黑眸──来时天已向晚,那瞳仁里便映了几点星光··虽然天仙不分男女大多容貌姣好,然观而忘俗之人,厉衡算是头遭得见。
他在马前怔了片刻,直到那份薰了旃檀香的请柬戳到了自己眼前··“请柬·”·柳睿未曾下马,只倾身将东西递出去·很多仙人羡慕他有双漂亮的眸子,只是鲜有人知道他视力不好,也就是堪堪辨得近物轮廓的程度。
现下夜色深沈,他也自觉尽量少些动作,由著老马上山,不再多生什麽事端··可惜厉衡并不知道这层缘故,只以为柳睿也是歧视低己一等的地仙,因而不下马来·而夜色中,柳睿也没看清眼前之人,只知道合该是个地仙。
龙宫内的教养,确实反对与低己一等的人交往,如此他也不·厉衡也不恼,只将请柬上的名号默记在心,便拱手放行··就在二人擦身而过时,厉衡嗅见了一股甜香。
抬头望去,原来是柳睿折了枝丹桂插在鬓边·豹子的眼力极好,此刻虽是夜里,他却依旧能清楚看见那金黄可爱的十字小花是如何坠在柳睿的青丝之上··方才因为等级差异而产生的些许不快,此刻又被这略带了些孩子气的作为消弭了去。
只留下一个名字,开始在厉衡的脑海中反反复复··柳睿、柳睿·蛇三公子柳睿··02·柳睿是在酉时上的山,莫半个时辰後,浑圆的金月终於从彩云中跳脱出来。
虽是满月,然而山中林木葳蕤,便将月色遮去了大半·至於上仙们的聚会,地面上的人更是无法窥见··这时候一个头插羽毛的地仙从怀里取出一面银镜,其他精怪就“呼啦”一下子围到了他身边。
原来山顶的一面光滑石壁上早就已经被下了法术,能将当夜山顶上的事如数反映到这面镜子上··厉衡刚刚走近,正看见了柳睿向著首座上的龙君敖缙行礼··龙君是一位高大俊魅的男仙,一顶九龙吐珠金冠、一袭金鳞衮袍便是他的特征。
倒不是别的仙家不敢如此奢华;而是寻遍天上地下,怕也不会有第二人拥有那种霸道与华丽的气质,叫人只看一眼就失魂落魄,忍不住要臣服在他膝下··“原来这就是龙君大人,当真是气宇不凡”地仙之中有人赞叹。
也有人开始注意起那个一直立在龙君身边的青年仙人··“这不是一个羽仙麽”有人叫道··厉衡顺著他们的指点看去,那果然是一个穿著朱色氅衣的羽仙,生得如花精一般好看。
只是眉宇之间隐约透著一股戾气,神色也远远称不上愉悦··羽仙与鳞仙本是天敌,除非千年一次的玉皇早朝,否则几乎不可能在天上约见,眼前这个羽仙,显然应该是龙君在某一次冲突中俘获而来的战利品,因为姿容妍丽而被充做了侍从。
厉衡将目光依次在山顶诸位上仙之间一一扫过,最後还是回到了柳睿身上··这时候的柳睿已行完了礼,走到山顶的龙池边脱了披风,露出一件银白深衣·衣服上如龙君一般绣出了鳞片,衬著细瘦的身形倒显得秀气。
地仙之中已经有人开始对著柳睿评头论足,而厉衡则注意到,立在敖缙身边的那个羽仙却对柳睿露出了不屑的神情··“南雀,你去鼓瑟·”龙君敖缙指著手边的瑟架吩咐羽仙。
被称为南雀的羽仙眉头一蹙,却很知趣地没有反抗·他走到架边团膝而坐,双手轻抹,便有优越的音色流泻出来··这时候另一个敖缙身边的仙人朗声颂道:“仲秋祭月之仪开始───请祭器”·山上山下顿时完全安静下来,地仙与天仙的目光集中在了蛇三公子柳睿的身上。
只见他双目轻阖,踏著水波缓步走向龙池中央··待他到了池心,头顶上便是那一轮金黄硕大的满月·这时分散在龙池四周八方的祝祭也开始了呗唱·在一片此起彼伏的咒语声中,柳睿将双手伸向天空,随即就有一束月光自九天滑落下来,正蹿进他手中。
厉衡看见柳睿将眼睛睁开了,一面温柔地注视著掌心的这一束月光,另一边则咬破了手指,沾著血液去触摸那本没有形状的光柱··说也奇怪,那沾了血的月光就在柳睿的指尖凝结,慢慢成为一柄闪烁银光的宝剑,柳睿仗剑在湖面舞动起来,揉合了柔美与力度的剑舞,不仅仅是为了给观赏者带来愉悦,更有著更深层的用意。
·敖缙身边,南雀的乐音并没有停歇·而就在柳睿造出祭剑之後,乐声一转,忽然变得激越··於是司仪的仙人又喊:“各路仙家,待接天光。”
03·此话一出,原先林立在池水四周的天仙们纷纷席地打坐,祝祭又吟唱了一会儿,半空中竟然滑落下来数十道金黄色的亮光··这次是连山下都能够看得一清二楚的奇景:月光如雨向著山顶倾洒,夹带了神仙修炼所不可或缺的天地精华。
柳睿便轻盈地去迎接那些坠落的月芒,利用手中的祭剑,将它们一一折射向正在打坐的上仙,以助其修为──这便是此次法会的真正目的了··被眼前这瑰丽景象所打动,无福消受的地仙们啧啧惊叹。
随著月芒的不断坠落,厉衡看见柳睿的额角开始落下汗珠·依照他的身形,寻常耍弄一套完整剑招恐怕都嫌费力,更不用说再加上施法所需的消耗·月色下那原本清濯的面庞似乎愈发苍白了去,而人也就更显得缥缈了。
看来柳睿是在尽全力完成这次祭点,为了那一群根本不把他当作同族的天仙·然而这样的努力又能够换来多少尊重·只不过是暂时成为一枚有用的棋子儿罢了。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厉衡慢慢将目光从柳睿身上移开··月色下,几乎所有的天仙都在打坐,场面显得安静而肃穆,唯有敖缙依旧持酒端坐在高处·俯视著这些臣服在自己足下的仙人。
以他大罗金仙人的身份,根本无需借助这种手段增进修为·此刻他一手托腮,似是在沈思,目光却斜斜地瞟向了一旁,显然有比法会更加有趣的事物吸引了他的注意。
厉衡顺著他的目光往左边看,正见到羽仙南雀那张精致却怨气冲天的脸庞··年轻的羽仙依旧在鼓瑟,但本应清越的乐声却夹杂了浓浓淡淡的杀气··看得出,他并不喜欢蛇三公子。
池面上,柳睿已经舞了小半个时辰,体力开始匮乏,所幸此刻落下的月芒已少了,他便挽了一朵剑花,暗示自己要收势歇息一会儿·可谁知那南雀居然在这时候唱起了反调,故意将瑟鼓得愈发急促起来。
祝祭是跟著乐声呗唱的,此刻听了这加快的乐声,便也自然而然地加快了颂念·本已减少的月芒再次如雨般落下·柳睿又惊又怒,立刻想要向敖缙求援·然而龙君非但无意阻止,反倒将一种玩味的目光投向了南雀。
南雀并没有注意到龙君这束目光,倒是心思细腻的柳睿看了胸中一堵··原来自己这个子侄,竟然还不如一个羽仙来得重要··心知求助无用,柳睿咬了咬牙,竟丢了祭剑往半空中一跃,立即有一团比月色更加明亮的光芒将他包裹进去,瞬时形成一个椭圆的外壳,仿佛一枚硕大的蚕茧。
透过灵镜看见这一幕,地仙们纷纷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厉衡也有些紧张,而紧接下来的异象却让他瞪大了眼睛··光亮的茧壳很快裂开,破光而出的依旧是柳睿没错,但他的下半身已经还原成为蛇形。
那是一条将近两丈长、披覆著夺目银鳞的长尾,宛如镶嵌著半天星斗一般璀璨闪光··柳睿便以这半蛇的姿态乘著气流腾在半空,舞动著明若银镜的长尾,将那数不尽的月芒挥洒向池周围的仙人。
月芒与蛇鳞的银光交织在一起,宛如火树银花,宝雨缤纷,照得半边天空如同白昼··南雀的捉弄却在无意之中将法会推向了最高潮·这时山脚下即便不用灵镜也能够看得清楚,地仙之中发出一阵阵难以抑制的惊叹声,厉衡的心也随之狂跳起来,连带著血液都要沸腾的热度。
记忆中的两世,他都没有遇见过能让自己如此心醉神迷的人物·而此时此刻,厉衡唯一能确认的想法就是:要他,要得到他·而就在整座殷山都为之激狂的时候,瑟音却毫无预兆地停了。
·“敖缙,纳命来”·南雀一手掀翻了瑟架,从怀中拔出一柄短剑转身刺向上位的龙君敖缙!·04·法会上的局势突然产生了变化,许多犹自打坐的天仙们来不及反应,南雀的匕首就已经抵在了敖缙的咽喉上。
“都不许动”南雀哑著嗓音逼退两旁侍卫,一手勒了敖缙的脖子将他带著往後退·“谁过来我就杀了他”·一向高傲的龙君这时却不恼怒,不仅不急於脱身,反而挑了眉毛暗示侍卫们退下,看来其实并没有真正将南雀的威胁放在心上。
这也难怪,一个被人从医馆中揪出来的羽仙俘虏,本身又会有多大的威胁·这分明不是一场绑架,而是一条恶劣的金龙在戏弄一羽自不量力的麻雀而已。
山脚下,省清了局势的厉衡也没有任何行动,反而喝住了一些沈不住气的地仙,叫他们不要去破坏了人家打情骂俏的气氛··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乐於见到这一幕,又或者说有人正在寻找机会,能给那个生存在一群鳞仙之中的那个羽族异类以致命的打击。
架著敖缙向後走了几步,南雀再天真也明白自己绝不是眼前这麽多鳞仙的对手·他只是想要以敖缙为挡箭牌寻找一条下山的路,让自己得以安然退回到羽仙的地盘。
然而他刚一转身,就忽然觉得脑後一凉·急忙回头,正见到柳睿那条银色长鞭一般的蛇尾凌空抽来··狠辣的一鞭,发出劈啪脆响·南雀对武艺本就不甚精通,只是凭著出其不意偶尔占据了先机,如今遭遇这猛然的一击,自然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
他只是闷哼一声,人就离开了敖缙两三丈的距离在地上滚了几圈,顿时昏厥过去··“龙君”耗尽了全部气力的柳睿也软倒在池水边,咬牙切齿地喊道,“南雀不除,後患无穷”·然而恢复了自由的敖缙对他的话充耳不闻,金色的龙鳞衮袍无情地拂过柳睿的面颊,快步向著南雀走去。
他在乎他,龙君只在乎这个与自己敌对的羽仙·这是一个早就已经不需要证明的事实··读懂了龙君对自己的冷情之後,柳睿清濯的脸庞变得愈发苍白·屈辱、不甘、愤恨与悲伤混杂著浮现出来,最终消失在默默垂下的凌乱长发之间。
隔著宝镜看著柳睿的落寞,厉衡心中竟然也共鸣一般泛起阵阵揪痛,恨不得将他带到自己身边好好疼惜,若是自己,绝不会让这个冰雪一般剔透的人尝到哪怕半点痛苦··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整个天空忽然昏暗了起来。
厉衡抬头,月光竟已被黑压压云朵一般的东西遮住了大半,那快速移动的,充满了振翅之声的显然是无数只飞鸟,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目的而聚集起来··鳞仙遇上宿敌羽仙,通常的情况只会是一场鏖战。
“全部跟我上山,一定要保护龙君周全”这一次厉衡没有再迟疑,他命令所有地仙立刻赶去山顶·虽然是以保护雇主的口吻,而更多的牵念,其实早就已经给了那个银光闪闪的蛇三公子。
山顶上因为失去了月光而变得晦暗不堪,参与法会的天仙们纷纷以法术点燃火种照明,然而光明同时为他们带来了惊讶与骤然升腾的杀气··数百名戎装的羽仙在黑暗中突降山顶,措手不及的鳞仙们仓促地将丹田之内的精华尽速导和,却又因为心声不宁而走火入魔,一时之间未战先衰的便不下一成。
敖缙虽然不意於敌手的到来,却还是不动声色·他一面命令手下侍从迅速反击,同时将南雀紧紧地揽进了怀中··05·看著漫天而来的凶恶羽仙,柳睿胸口一凉。
他心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而自己死也不能落到那些长了翅膀的暴君手中··从来没有哪一个被羽仙俘虏的鳞仙会有如南雀在麟族的待遇;而从囚营中侥幸生还的鳞仙们也偶尔会将自己残了鳞片、伤痕斑驳的尾巴展示给柳睿看。
刮鳞之刑对於鳞仙来说是一种极致的痛苦,每揭掉一片鳞就意味著的一次钻心的疼痛·更有不少意志薄弱的仙人因为不能忍受而嚼舌自尽··想到这一些,柳睿禁不住遍体生寒。
他的尾巴不论在蛇族或是龙族之中都是最美的,从前觊觎他的羽仙便不在少数·然而那时他尚有足够的能力自保,然而这一次的奇袭,他却几乎不抱希望能够全身而退。
即便现在变回了人身,一时半会儿双腿还是麻木得而无法行走·於是他干脆保持著蛇身,团在一起警惕著周围的动静··果然很快地,就有羽仙发现了他的存在。
柳睿深吸一口气,将浑身的气力慢慢积蓄起来,然後顺手抄起地上散落的兵器··短兵相接,在晦暗的夜色中激起一连串的火光·柳睿虽然气竭,然而毕竟拥有一般鳞仙皇族的血统,与一般的羽仙单打独斗,倒也能够维持一个微妙的平局。
然而在黑暗之中,他的那条银色长尾竟然如此夺目,以至於越来越多的羽仙深深地为了它而著迷,恨不得立刻将这个鳞仙绑回自家仙巢中去··那不是爱慕之心,而是血淋淋的掠夺,要剥了他的皮做成乐器与衣服,制成一代绝品。
寡难敌众,时间一久柳睿便显露了疲态·然而觊觎於他的羽仙却越围越多,几乎令他难以招架··情急之下他将心一横,干脆丢了兵器,以长尾为鞭,左右挥动著形成一个坚固的障蔽,劈啪的抽打之下,到也让那麽多的敌手暂时无法靠近了。
然而羽仙们也绝不是等闲之流,立刻都将兵器的刃口朝外·蛇尾猛力扫过,顿时刮下了不少银闪闪的鳞片来··柳睿顿时痛得眼前发黑,舌尖也咬出了一些血腥味。
自己的尾巴此刻应该是血肉模糊了罢他恨不得要将眼前的敌人碎尸万段·只可惜蛇的视力不佳,若是想要真正报复,恐怕还是要等到的天光大亮之後。
然而现在刚过了子时,还有一另一半黑夜尚未到来··一阵阵钻心的痛楚迫使柳睿向四下里张望,想要寻求援手··下意识地,他竟又将目光转回到了族长敖缙身上。
虽然以一敌众,但龙缙依旧显得那样从容而威仪,似乎这场奇袭不过是羽仙们与他做的另外一场游戏;然而柳睿却已经不再奢望从他那里获得支援·因为南雀依旧在龙君的臂弯里沈睡著,而此时想要将这个小小药师夺回去的羽仙竟然也不在少数。
身为一个男子,却要被别的男人如此争夺,柳睿自然是不齿的·然而内心深处,他却禁不住暗暗生出一股羡慕··被人重视与关照的感动,自己偶尔也想要感受一次──尤其是在眼前这种孤立无援的时候。
身边的羽仙越聚越多,柳睿明白刚开始的打斗最後有可能演变成为一方的饕宴,然而此刻的他已经无力拒绝··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或许这是他作为一个混血的异类诞生之时就被注定了的命运。
就在他几乎自我放弃的时候,一阵罡猛的狂风吹过,原先点燃的火把尽数熄灭了··紧接著,从山下奔上来无数更为明亮的光芒,那是燃烧著动物油脂的火把与野兽在黑夜中莹亮的双眼。
06·“是兽仙”一个羽仙高声叫喊起来··四周猛然安静了片刻,几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支忽然赶到的援兵身上··或人或兽,种种奇怪的模样与耀眼的兵器组合,形成一支奇特而又危险的阵伍。
而就在众位上仙的注视之中,一尾高大威猛的黑豹出现了··那是一头危险而优雅的动物,林立的火光掩映出一身黑金色的皮毛,一双宝石绿的精眸,如同蕴含了力量与智慧的冷焰,教人不寒而栗。
立在远处的敖缙看见了援兵,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而原先处於劣势的鳞仙们也相继发出了如释重负的呐喊声··经由这一阵呼喊,羽仙们才纷纷回过神来。
然而鸟类的天性,一旦得到轻易不会放弃, 所以即便是心中发怵,却也要硬撑下去··面对著重重敌手,厉衡并没有发话,只是身先士卒地一跃,紧紧跟随著他的兽仙们立刻拉开了第二轮战斗的序幕。
消极抵抗的间歇,柳睿仰头看见了那头黑豹·他并不知道那就是方才检视了自己请柬的那个地仙,更不知道那地仙已经对他一见锺情··此时此刻,柳睿心中唯一所想便是如何脱出重围。
所幸围在他身边的那些羽仙此刻也有些乱了阵脚,柳睿拼著性命扭动半身腾空而起,将包围他的敌人横扫一过,然後整个人跌入了边上的池水中·在他半空中也只是如银光那麽一晃,却立刻吸引了厉衡的注意。
迅速挥爪掀翻左右一群敌手,黑豹轻舒四肢凌空一跃,没几步就来到了水池边,将那些依旧在水边逡巡的羽仙一一击倒,然後再义无反顾地跳下了深潭··蛇类本来就有亲近水泽的天性,所以柳睿有自信能够在水中停留一段时间,却不一定能够有气力重新返回水面。
头顶上的水面距离自己越来越远,金红色的火光也逐渐变得飘渺起来,他正有一些担心,忽然看见水面上突地卷起一阵白色浪花,随即有无数水泡折射出一片光亮··是刚才的那头黑豹,扎入了水中,向著池底游了过来。
是来救他的麽·柳睿此刻已经落到了池水的最深处,池底的淤泥开始在他身边腾起来·可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害怕··敖缙一手拘著南雀,跃到高处。
他看见战场上的格局已经完全改变··野兽们敏锐的视觉、尖锐的齿爪在夜间发挥了极大的优势,他们在战场上肆意拼杀,将羽仙的阵伍冲得七零八散,战场上弥漫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未过多时,大部分的羽仙便撑不住纷纷败下阵来,而厉衡也驮著柳睿破水而出·蛇三公子依旧保持著半蛇的状态,意识模糊之际,全凭著本能将尾巴紧紧缠绕在厉衡的肚子上,形成一种暧昧的姿态。
07·这就是那个不久之前还在池上飞舞的仙人,那个遍体麟光、堪比月华的蛇三公子·厉衡感觉著背上人与自己紧紧相贴的冰冷身体,心中骤然升起一股疼惜之情,便默默决定要将他守好。
这时候又有羽仙上来寻衅,厉衡一面以长尾横扫四下,维护背上人的安全,一面依旧勇猛地在敌阵之中冲杀···颠簸摇曳之下,那柳睿竟然也难得十分默契,只安静地缠绕在豹身上。
远远看起来,二人倒像是什麽神话里的怪物下凡而来··战事又绵延了将近小半个时辰,羽仙阵伍之中忽然传来一声长啸,所有羽仙终於开始撤退,而敖缙并没有下令追缉。
於是很快山顶上顿时只剩下来参加法会的天仙,与前来支援的兽仙们·火光之中一片狼藉,好端端的一个法会,变成了如今一片浓重血腥的修罗场··发觉耳边骤然安静了下来,柳睿咳了两声,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藏青的夜空,月已偏西··动了动手,发觉浑身疼痛,於是记起了曾经有过一场鏖战,接著自己落水,在黑暗中隐约看见有一头黑色豹子向自己游了过来··那麽自己现在是在什麽地方柳睿蹙眉,一手伸到边上摸索。
温暖、宽厚、似乎是……兽类的裘皮··而自己的尾巴,以交配般羞人姿势缠绕住的又是什麽·强壮、有力,并且有节奏地起伏的……是黑豹的身体·他吃了一惊,立刻松开尾巴从厉衡身上滑落下来,落地的时候正对上黑豹那一双莹绿色的眼眸,里面写满了关切。
“你醒了……”厉衡温和地眨了眨眼睛,“身上的伤要紧麽”·而柳睿始终只是张著嘴巴吐不出一个字来··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威猛、矫健的巨豹,更不能想像刚才就是这头猛兽将自己从深水中救了上来。
似乎是发觉了蛇三公子的困惑,厉衡并没有解释什麽,只是在池边趴了下来,慢慢地变回人的姿态··火光下,任是视力不济的柳睿也能够看清楚了,黑豹化成了一个高大俊挺的男子,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是绿得惑人。
与龙君敖缙的霸气威仪稍显不同,眼前这名男子拥有一种冷静自持的魅力,是内敛而沈著的,像是黑夜的颜色··“你……你是……”柳睿忽然觉得男人有些面熟,仔细却又想不起来。
而厉衡也没有自我介绍,只是不知道从什麽地方拈出来一小簇桂花,伸手簪到了柳睿的鬓边··柳睿身体一僵,虽然明白对方并没有恶意,可心中却依旧起了个小小的波澜。
无关男女,簪花本就是恋人之间的举止,却从未有人甫一见面就如此亲昵暧昧的,这让柳睿有了一丝遭辱没的羞怒;而同时,心底深处却也涌出来了一股异样的感觉,略带著胀痛的酥麻,倒并不觉得讨厌。
另一面,余下的仙人们各自做了简单的处理,便又纷纷聚集在龙君面前··08·敖缙此时已将南雀放下了,深吸一口气,向众仙人拱手道:“今日法会,本是为诸位仙家谋取福利而办,却未想到遭逢如此变故,本王心中深感愧疚,逝者已矣,而诸位仙家之伤势,本王自当负责到底。”
经他这麽一说,下面诸仙纷纷叹息,却也没有谁心里真正会去责备敖缙·这时候,却听不知是谁忽然插嘴道:“此事甚为保密,却遇到奇袭,一定是有内奸”·这句话立刻得到了不少人的赞同。
“是啊……法会是完全保密的·”·“那种规模的奇袭,根本不可能在一时半会里面集结”·听著这个议论,敖缙眸子里立刻转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果然,一番议论之中,终於又有人喃喃私语道:“难道不是那个羽仙麽”·“这麽说,确实有可能”·“肯定就是他”·“不能再留著他……”·似乎是早就有所不满,越来越多的声音开始应和这个猜测。
眼看局势即将再度失去控制,敖缙蹙眉,向著众人挥手道:“本王担保此事与南雀无……”·然而“关”字尚未出口,他便感觉到背後一阵撕裂的疼痛,立刻明白是有人偷袭,再去看自己面前的一干仙人也早就已经慌了神。
“敖缙……”柳睿心中一惊,就要奔过去,却被厉衡一把拉住··“你看清楚那是谁·”黑豹冷静地指著敖缙的身後。
受了袭击的敖缙吃痛,出於本能反手一击,正中偷袭者心口·那人立刻飞出了两三丈的距离,整个人因为撞到了山石上而委顿下来··竟然是南雀··山顶上一下子又变得一片死寂。
有兽仙请示是否要上前捉拿行刺者,却被厉衡摆摆手否决了··不是没有必要,而是看著自己身边柳睿那惊讶而心疼的表情,他就不愿去对敖缙施以什麽援手··更何况,若他估计的没错,敖缙根本就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果不其然,敖缙那昂藏的身躯只是略微晃动了两下,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受了一些皮外伤,而南雀却已经被他打得蜷著身子倒在了血泊中·柳睿虽然被厉衡牵制住了,而全部的注意力依旧集中在敖缙身上。
他看见平日里不可一世的龙君此刻苍白了脸,似乎有一种陌生的情感要从从那高傲的表象下喷薄而出··他看见敖缙全然不顾伤痛,紧走几步赶到了南雀身边·还有几个不知趣的鳞仙喊著“龙君小心”,可他全然置若罔闻。
听见了脚步声的接近,南雀勉强睁开了眼睛,额角上垂挂下来的血痕立刻模糊了视线··然而即便是完全看不见了,只要是那个人的气息,他也一样能感觉得到··只不过现在,爱也好,恨也好,一切都应该告一个段落了。
他感觉有些疲惫,心理面明明觉得空了一角,却还是固执地挥开了要来抱住自己的那双手··“别……为我辩解,我……不欠……你……这个情……”他努力睁大了眼睛去看面前的男人,努力以唇形说出这句话,脸上还带著一抹得意的笑容。
这时候敖缙已经再说不出什麽话来··他伸出去的手最後接触到的只是南雀逐渐变形、消失了的身躯··而最後落到掌心之中的,则是一枚拳头大小的琉璃色石块。
涅盘的凤凰,并不是真正的消亡·而是留下琉璃色的心脏,等待另一次重生··09·经过了仲秋月夜的鏖战,厉衡因援助有功而成为了龙宫里的红人,更何况麟仙必须与兽仙结盟,才能在与羽仙的千年抗衡之中取得胜利;单就这一点来说,敖缙也绝不会放过这个决胜的法宝。
谁都看得出敖缙有意提拔厉衡成为自己的肱骨,不仅赏了金银财富,更将自己在人间的一所离宫交给他打理·因为地仙尚不能进入九重天界,所以如何将厉衡升格成为天仙,便成为了时下仙人们最为热衷猜测的话题。
然而话题的中心,豹仙厉衡却显得一派与己无关的悠然··“龙君赏赐必然有他的用意,与其在这时祝贺,还不如留著日後替我分担一下执行任务的困难罢。”
他这样对前来道贺的地仙说道··敖缙拿了南雀的心脏後,便往南海仙山潜心修炼去了·而他全权交给厉衡的离宫,曾是他与南雀在人间的居所·虽然这里曾经日日上演著“逼宫”与“追逃”的闹剧,然而此刻人去楼空,倒又实在显得冷清了。
厉衡身为地仙,虽然是殷山之首,却又哪里居住过如此富丽堂皇的地方他独自踱了两三天,这才把离宫里里外外的景致看了一遍,心中虽然也赞叹,却总觉得好像缺少了什麽。
直到後来一个雨天,某个人登门拜访的时候,厉衡才明白,并不是这座宫殿缺少了什麽,而是自己的心中欠缺了一个人··“厉衡大人,在下受龙君所托前来拜访。”
侧门外那人一袭青衫油伞,形容清华俊雅、乌发蕤蕤,只可惜苍白了一张脸,更兼瘦得令人心疼,正是那蛇三公子柳睿··厉衡性喜独居,即便是敖缙赐了诺大的一座离宫给他,他也不过是与寥寥数名随侍同住,又兼著闲暇时都在院子里晃悠,这门恰好正是他本人开的。
看见门外人的这个瞬间,厉衡忽然觉得头上的阴雨连绵也居然变得灿烂起来,不由自主地露出一抹笑意在唇边··而柳睿显然并不领会这笑容的含义,他只觉得厉衡笑得好看,温和沈稳地,像贴在水面上的一朵青色睡莲。
“请柳公子先行往水香阁,在下命人打点琐碎,随後便来·”·风雨大作,厉衡唯恐柳睿不胜吹拂,便请他先去室内歇著,自己则一手掩了侧门,一面想著不知道这柳公子爱好哪一口茶。
少时回头,却猛然看见柳睿依旧立在雨中··“我……不认识这里头的路·”雨中,柳睿隐约有些寞落,“以前我并没有入这座离宫。”
厉衡也没有说话,只是快步上前,要替柳睿把摇摇欲坠的油伞撑了,却被对方尴尬地闪了开去,白白淋上一身雨花··水香阁内··“仲秋之围,多谢了厉大人。”
柳睿呷一口滚烫的龙井,苍白的面颊这才有了一丝血色,“龙君命我前来,主要是将这个交给大人·”·他从袖中摸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七枚乌黑晶亮的丸药。
“仙醴石髓?”·厉衡蹙眉,而心中却已经暗自欣喜··这是一种大幅增进修行功体的仙丹,每一粒都含有五十年的修为··眼下这七枚仙丹也就代表了两百一十年的功力,再加上厉衡旧有的八百多年修为,便已经够得上“挑战九重天雷、脱胎成为天仙”的资格。
这也就是敖缙的真正用意··10·“龙君让我助大人尽速吸收修为,入天雷谷完成历练,从而正式踏入天界成为天仙·”·说出这话的时候,柳睿神色平静;然而厉衡十分明白,天雷谷的历练并非儿戏,每年不知有多少修行千年的地仙魂丧於试炼的紫雷之下。
·不过厉衡不会退缩,没有理由退缩,更加舍不得退缩··因为只要他应允了这件事,从此以後柳睿便也要在这离宫中居住下来,协助他完成最後的修炼·出於培养默契的需要,柳睿甚至要求居住在厉衡卧房外间。
柳睿分明是地位较高的天仙,却纾尊降贵为一个地仙充当贴身童仆的角色,这让离宫里的那些侍卫们十分费解·然而厉衡却明白,蛇三公子一定是受到了敖缙的嘱托、看著龙君的面子才来帮助自己。
因为他看得出柳睿的眼眸深处,暂时还是没有他厉衡这个人的存在··但是他已经决定不去计较那麽许多·至少有“佳人”作陪,也是一桩美事了。
而在商定同修之前,柳睿更事先约法三章道:·“龙君将重责交给了柳睿,柳睿自当赴汤蹈火·然而天雷考验,谈何容易,是需要你我二人默契配合才能完成。
鉴於升仙经历,在下必然比大人丰富,所以在这段时间里,希望大人能听从在下的安排,事事配合·”·厉衡哪里还会再去与他计较这些当下诺道:“如此全凭公子做主了。”
於是柳睿便在离宫中与厉衡一同居住下来,选择了宫後一处天然的石英洞穴作为修炼的场地·又将那七枚仙醴石髓小心翼翼地研成粉末,用无根净水调成剂饮,每天服上几口。
这样做的好处是:将这两百多日的功力打散了,逐步吸收,即能稳步精进,又减小了走火入魔的危险··接著柳睿又将一日划分为三块,分别在辰时、申时、戌时服下剂饮,然後二人去到石英洞中同修。
厉衡心中虽然欢喜,却也尚不至於因此荒废了正事,於是依照柳睿的方法修炼,而平日里言行举止,对於柳睿也很是敬重,几乎到了百依百顺的地步·寥寥数天下来,整座离宫里面的侍卫几乎都明白了厉衡对於柳睿的追求,甚至在私下里开设赌局,·然而日子久了,二人之间非但没有出现如手足一般的默契,倒是一举一动快要赶得上那人间的“男女大防”了。
譬如一起用餐,必定各守头尾两席,绝不同时夹到一样菜;切磋武艺,选的都是那遥遥相对的长兵;石英洞内练功,必定要点得满洞正大光明;洗澡必然不褪亵衣;虽然是同室而眠,柳睿也经常是打坐代眠,直到天明。
·厉衡不知道柳睿心里究竟在想些什麽,明明来了,又避自己如洪水猛兽;有时候想来心中也有些沮丧,甚至很想撕掉柳睿的衣裳,彼此“赤”诚了,问他男人之间又何必要扭捏成那种模样。
但因为他之前许诺了事事听从柳睿的安排,也就暂时无意提出质疑·於是这种尴尬的局面,便一直持续著,直到朔风吹起··11·众所周知,蛇是天性畏寒的动物,天气转凉便要进入休眠。
柳睿虽然身为天仙,在人间却依旧要受到地气的约束·於是他便总是不露痕迹地寻找暖源,甚至於是一根蜡烛也好,尽可能地将身体变得暖和一些··厉衡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随著季节的变化,他早早地就命人在屋里烧起地龙,在练功的洞穴里架起火盆,甚至於到了初雪的那天,他更是明目张胆地献了殷勤,将汤婆子塞进柳睿的被窝里。
当时的柳睿倒没有再做无意义的警觉,相反懒洋洋地团在丝绵被窝里,显得十分惬意··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隐约就是从那天开始有了些润滑··除去尽可能地寻找体外的暖源,柳睿抵御寒冷的另外一个方式便是喝酒,寻常民间的米酒黄酒劲道不够,喝一口只能小暖了半个身子。
於是厉衡便替他想办法,从人间帝王那里偷来了祭祀时饮的醲酎··此酒甘醇而性烈,寻常人三杯下肚便已昏昏然,而柳睿的酒量实属不错,也撑不过一壶就面若桃花了。
这自然也在厉衡的意料之中··喝醉了的人也好、仙也好,就总是要比清醒时自在许多,而喝醉了的柳睿自然未能免俗··将平日难见的笑容挂在红润的唇角,柳睿浑身都呈现出淡淡的粉红色,琥珀眼珠因为水汽而顿现灵动,即便是盯著酒壶的模样也会让人感觉含情脉脉。
平日里寥落清冷的一个人,居然能够在酒液的浸催下绽放出堪称绝色的媚色来,倒是让人始料未及··虽然厉衡也很有一些乘人之危的自觉,但天赐的机会谁又愿意放过於是 “玉”也倚了、“香”也偎了。
柳睿竟然破天荒地没有任何躲避,有一次倒 “咯咯”地笑了几声,反手搂住了厉衡的脖子,把豹君乐得喜不自胜··半醉的时候,柳睿还会谈起一些关於自己与龙宫的事。
有时候是关於敖缙的生活起居,有时则是龙宫里的秘辛,甚至有一些龙族内的机要,而其中厉衡印象最深的还是那些关於蛇三公子自己的故事··经过了半个冬天的醉酒,他逐渐知道了柳睿其实一直留意寻找生父下落,知道了柳睿是如何在龙宫受到他人的歧视,知道了柳睿讨厌那个横空出世的南雀,也知道了南雀经常会在龙君以及自己身边放上雄黄,以阻止柳睿的接近。
当然,他也感觉出了柳睿对於龙君敖缙的一段朦胧感情·那种介於崇拜、爱慕与自我证明之间的微妙情感··醉酒时的柳睿偶尔会呼唤一些名字,他为数不多的亲人,其中便有敖缙。
而那也是厉衡第一次偷偷摸摸地俯下身去,吻住柳睿那有些发冷的嘴唇··12·这些种种的亲昵,看起来虽然旖旎,却都只能发生在醉酒的那一段时间里··柳睿的酒醒得很快,而且醒来之後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做过的事。
至多只是在记忆深处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以至於每次看见厉衡都会莫名其妙地产生出一股喝醉了酒的晕眩感觉··冬日还在继续,因为柳睿的体质,从前一天三次的修行改为只在白日里进行。
而金乌西坠之後,柳睿便会本能地循著热气与酒香摸去暖阁,品尝厉衡准备好的清酒·而後满脸通红地开始遗忘自己的立场与身份,变成另一个只有容貌相同而气质迥异的“陌生人”。
暖阁处於离宫西北角,距离夜间休憩的夙兴殿尚有不断的距离,每当这样的饮宴结束之後,厉衡都会负责将柳睿抱回夙兴殿,而当自己也有些醉意的时候,偶尔也会化身黑豹,将人尽可能安稳地驮回去。
好比这一天,他自己也喝了不少的酒·於是约莫在戌时三刻,他打了个哈欠化出原形,又小心地用牙齿衔住了柳睿的衣领,将他弄到自己温暖的脊背上··熄灭了暖阁的灯火,厉衡驮著柳睿往回走,冬夜的月色足够他在黑暗中视物,只是足下略微有些发飘。
他感觉到柳睿趁著酒兴伸手在自己浓密的皮毛间摩挲著,甚至调皮地用脚踝去钩住自己的尾巴··厉衡被这样的抚摸弄得浑身酥软,甚至朦朦胧胧地想要做出一些暂时无法挽回的事情。
然而就是这样逐渐炽热的酥麻,却在二人经过红香殿的时候猛地消失了··红香殿,原是敖缙的寝殿·出於对龙君最起码的敬重,厉衡接管离宫之後并没有住在这里,却依旧派了专人日日打理。
而此刻他迟疑的原因,是柳睿又在他的耳边喃喃地呼唤起了那个此刻他最不愿听见的名字··“敖缙、敖缙……”·如同当头泼下一盆冷水,厉衡微醺的头脑骤然清醒了,他停下脚步,抬头去看生这幢朱漆建筑。
华丽的、充满了旖旎暧昧的朱红世界,曾经是敖缙与南雀缠绵追逐的密境·如今却有另一个人,面带忧愁地立在外面··有很多次,厉衡都看到柳睿立在门外,看著雕花的门窗发呆。
殿门并没有上锁,可柳睿却从来没有想过要推门而入,他只是安静地眺望著,仿佛隔了一道遥不可及的障壁··那种眼神,让厉衡心痛··而这一刻,厉衡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想了些什麽,他轻轻地用前爪把门挠开,然後悄悄地驮著柳睿进了红香殿,绕过外厅与屏风,来到内室将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柳睿轻轻放到宽大的床上,同时变回人形,替他将被子拉起来仔细掖好,然後默默地在他额角吻了一记,接著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算是圆他一个美梦吧,厉衡在心中这样安慰自己,偶尔做做柳下惠的感觉也不错··不过再没有以後,因为他已经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将这条美丽的银蛇据为己有。
然而他万万没有料到,这并不是一个温馨或者平静的夜晚··13·第二天清晨,天透出一层鱼鳞似的亮光·厉衡起身开始准备早晨的修炼,同时心情复杂的等待著同修的到来。
柳睿会有什麽反应,假装什麽都没有发生还是斥责自己多管闲事然而就在厉衡将这多种的可能性一一假设了之後,柳睿还是没有出现。
厉衡开始觉得奇怪·因为按照平时,柳睿一定是比他早起的·然而今日,整座离宫依旧是一片安静··柳睿还没有起床,是因为终於能够睡在那一张床上的原因麽·厉衡因为自己这个发酸的假设而感到可笑。
但他还是忍不住朝著红香殿走去··刚刚来到红香殿外的花园,厉衡便觉察出了状况··好大的雾气·不知何时开始弥漫起来的雾气,从红香殿内喷涌而出,将整座花园变幻成了一片苍茫云海,水雾甚至还想要穿过月门,向离宫的其他部分流动。
“平地起云雨,必是真龙临”·厉衡忽然想起来这样一句俗语,眼下敖缙远在千里之外,而此处唯一算是具有“真龙”之身的,恐怕也就只有一个人了。
难道是柳睿出了什麽意外·厉衡心中一阵惊讶,同时听见红香殿内室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他再无法考虑更多,立刻推门进去,而所见的依旧是浓雾。
“柳公子”他不安地唤道,“你在哪里”·周围自然没有人回答,厉衡唯有凭著记忆向里摸索,他穿过潮得粘成了一团中门幕帘,走进内殿。
昨夜还显空旷的宫室,此刻被白雾填满,梁上所有的锦缎装饰仿佛在水中漂浮·而殿中央那顶红色帷幔正有节奏地鼓动著··先前厉衡听见的窸窣声,正是从这里面发出。
是柳睿,他应该还在帷幔里面,一定是出了什麽问题·厉衡立刻冲过去将帷幔撩开,耳边忽然起了一阵风声,紧接著帷幔裂开了一道大口,他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银光扑面,紧接著右肩突然一阵钻心剧痛。
·竟像是被什麽东西狠狠地咬了一口··厉衡忙身侧甩掉那咬住自己的东西,同时左手掌心祭出一味真火,顿时将身边的雾气蔚去了一些,方才看清楚咬了自己的究竟是什麽。
怪蛇·看见一条将近十丈长短、海碗粗细的银蛇,水缸大小的脑袋上依稀生长著短小的玉色双角,屈曲扭动著从帐中窜出,发疯一般径直撞破了两扇宫窗。
厉衡捂著伤臂追出去,正看见银鳞长尾一甩,消失在了大雾之中··是柳睿!何事令他如此仓皇,甚至显出了原形?·难道说红香殿内有什麽危险·厉衡一手捂住肩膀,转身奔回殿内,大雾已经随著柳睿的离去而消散一些,空气中弥漫出了一股昨夜被浓烈酒气所掩盖的气息。
雄黄··厉衡心中一沈,这才回想起柳睿曾说过的一句话··南雀经常会在龙君以及自己身边放上雄黄,以阻止柳睿的接近··雄黄在身,就免不了将气息四处散开,若是户外倒也无妨,只是二人就寝的床榻上,衣被交叠浸染而使气息经久不去,自然会令蛇类惧怕不已。
昨夜二人因为醉酒而浑然不觉,厉衡却难以想象柳睿是如何在酒醒之後面对这满室的雄黄·也怪不得他被逼出了原形,狂性大发··这样想著,厉衡便开始责怪起自己的鲁莽。
想来柳睿一直不敢进入红香殿,多半也是因为害怕雄黄的气息了··不知不觉中园里的浓雾已经完全散去,侍卫们匆忙赶来,正见到首领披挂著半身的黑血怔忡而立,一个个都惊得变了脸色。
而这时厉衡才感觉出自己的整条右臂已完全麻痹,立刻醒悟到是中了蛇毒,眼前也猛然黑沈下来··14·头痛欲裂··半梦半醒之中,柳睿只觉得一片天旋地转。
头痛,却不是往常醉酒的感觉·身上是冷的,这代表了酒力早已挥发殆尽··他轻轻呻吟著勉强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片嚣张的红色··红色帷帐,红色雕花,红色高梁……·南雀的红,红香殿的红·他大惊失色,并且立刻明白了是什麽令他痛苦不已。
雄黄那股始终围绕在敖缙与南雀身边的恐怖气息·本能告诉他此处不能久留,柳睿痛苦地翻滚了几下,他想要起身,双腿却绵软得无法站立。
口中急促的吐息逐渐变成了冰冷的浓雾,他的体温越来越低,银鳞如霜雪般浮现在了身体上··柳睿明白自己正在蜕变,却无力控制,因为原始的本能正在发挥作用,要让自己化出原型,以最快速而安全的方式离开这一片困境。
“谁来……救命……”·意识模糊的边缘,柳睿痛苦地扭动身体,而眼前依稀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撩开了红帐,急切著呼唤著他的名字。
“柳睿……柳睿”·仿佛拉住了救命稻草,柳睿急切地想要回应著一声声的呼唤,然而那个男人的名字就在他的嘴边,可柳睿就是唤不出来。
是谁、他是谁·敖缙麽不……·这之後的一切,就全部被本能所操纵了··等到他清醒过来,便发觉自己躺在了离宫一里之外的雪地中,变回了人形,浑身赤裸。
强忍住寒冷与欲裂的头痛,柳睿挣扎著走进一旁的树林,催动咒语将树皮变成衣裳勉强穿上··冬日的郊野寒冷异常,朔风刮在脸上更是如同刀剐·这几个月来柳睿一直被厉衡娇养在离宫之中,什麽时候受过如此凛冽的风寒他顿时连打了几个寒噤,又禁不住去摸痛得要裂开的脸。
这一摸又让柳睿发现了一件古怪的事,自己的嘴角上掉下了一些血痂··这绝不是他自己的血·柳睿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是自己咬了什麽人。
是那个人,那个在他意识模糊中,喊著他的名字,掀开帷帐的男人·“是厉衡”·刚才还在嘴边无法叫出的那个名字,如今却变成了一团火在柳睿的心口燃烧起来。
他再顾不上什麽疼痛,赤足在冰冷湿滑的雪地上转身飞奔··毒半个时辰之後无药可解·当他踉跄著冲回离宫正院的时候,正看见厉衡的卧房外面立著好几个侍卫,俱是哭丧著脸色,显然是束手无策。
柳睿当即排开他们,径直冲进屋内,绕过外间就看见床上厉衡人事不省,面容灰败又裸了上身,一条右臂已然青得发乌··在他身边,几个粗通医道的地仙倒了一桌子的仙丹,却依旧拿捏不出什麽妙法,只是用布条将厉衡的右臂紧紧地勒住,又切了伤口,放出了小半盆黑血。
这本是对付寻常蛇毒的方法,对於蛇仙却未必奏效··眼见豹君手臂上的青紫仍然在向著心脏蔓延,柳睿急忙喝道:“我能救他你们出去”·说著不由分说地冲过去,袖风一挥便将那几个不中用的地仙抽出窗外,而自己顺势小跑两步登上了床去,挥手将帷帐解了,严实裹住自己与厉衡,又厉声警告外面:“替我护法,谁敢进来格杀勿论”·15·屋外顿时一片劈啪关闭门窗的声音,然後便是一片寂静。
柳睿便趁机做了一个小周天的吐纳,彻底平复了喘息,又红著脸色将树皮衣裳脱下来··蛇仙们的毒液,通常只有他们本人懂得如何化解·柳睿迅速查看了厉衡的状况,认定为时不晚,便开始著手解毒。
他首先咬破了手指,将血液在厉衡与自己的腹部丹田处画了阴阳互补的一对符咒,又分开双腿俯身趴到了他身上,慢慢沈下腰去,将彼此的符咒紧贴在一处··此时此刻,二人都赤裸著半身,又以如此暧昧的姿态交叠,若是叫别人看到了,难免会有一番绮思,然而柳睿却顾不了那许多。
比起下到黄泉去追魂夺魄,眼下的方法不啻是极大的方便了··柳睿星眸半闭,口中喃喃,念的是将两身暂时并为一体的和合之咒·约莫过了一刻锺,便感觉脐下三指处热流涌动,他知道符咒已成,便咬破了舌尖,而一只手同时捏住了厉衡的下颌,迫使他张嘴,接受来自自己舌尖的血珠。
嫣红与青紫的双唇很快纠缠在了一处,柳睿凝神静气,将自己的血液凝结成一枚枚解毒珠喂入厉衡体内,然後与他双手掌心交叠,推动气血运行··那血珠在厉衡体内游走,吸附了蛇毒,最後再通过和合为一的丹田回到柳睿体内,便如此将厉衡体内的蛇毒一点点地拔出。
说来容易,却并不容易施行·柳睿方才运行了两三个小周天,便隐约感觉体力不支·所幸厉衡体质本就强健,稍微残留一些余毒倒也不成问题·又推行了一个周天,柳睿感觉到身下人裸裎的胸膛开始有了热度,心中的一块大石终於算是落了地。
浑浑噩噩之中,厉衡逐渐寻回了神志··一开始的他什麽都感觉不到,像在虚无中漂浮,忽然间丹田中升起了一股温暖,紧接著热力扩散,所到之处仿佛点亮了明灯,除去中毒的右臂暂时还是没有知觉,身体其他部分的麻痹与呼吸困难的状况迅速地消失了,他很快感觉到有一样柔软湿热的东西堵在了自己的唇上,轻柔地摩擦。
舒服地让人心痒,像是一枚羽毛在他心里撩拨著··厉衡几乎能够肯定这是一个吻,却不知道於自己接吻的人是谁··是谁有这麽大的胆子,竟然敢占他的便宜·於是他睁大了眼睛,迫不及待地等著眼前的黑翳散去,好揪出这个胆大妄为之人,至少也要弄明白现在是什麽状况。
逐渐地,确实有一个人影出现在他眼前,并且越来越清晰··竟然……是他那个趴在自己身上的人,竟是那个自己朝思暮想,求而不得的人·倏忽间,厉衡怦然心动,浑身血液几乎都要沸腾。
他看见柳睿绯红的脸颊、细密的睫毛低垂著,在如此贴近的地方·他能嗅出他身上清醒的雪地气息,以如此暧昧的方式,就好像彼此就是一对爱侣··虽然厉衡很快意识到柳睿只是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替自己解毒,然而意识的清明却说服不了肉体对於爱慕的忠实呈现。
他感觉到了身体的某一部分发生了恼人的“变化”··16·估计著厉衡体内的毒素已被祛除干净,柳睿收摄心神,开始催动分离的咒语·少顷之後,丹田中的温度逐渐回落,而贯通了彼此身躯的气血也平静下来。
这时他方才觉出浑身酸痛不已,又兼汗流浃背,而下腰却被某个坚硬而炽热的物体抵住了··柳睿怔了一怔,然後抬起身子沿胸口往下望去,终於看见了那个热源,脸色顿时煞青煞白。
那个厉衡……竟然对一个同性起了反应那麽自己应该怎麽办什麽样的态度才是最适合的·柳睿因极度的尴尬而显得有些怔忡,他瞪圆了眼睛又张开嘴,反倒忘记了要脱离这种纠缠的姿态。
看著他与平日判若两人的娇憨模样,厉衡再顾不上什麽毒什麽痛,立刻轻抒猿臂将人揽进了怀中··“我喜欢你……”他仿佛著魔一般吐露出心声,“一见面就喜欢。
你以後跟著我,我一定好好疼惜你……”·厉衡半生来从未主动向他人示好,此刻这一番说辞也是学著说书人口中男女间的风花雪月搬来,他自己并不觉得别扭,倒是将柳睿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我……”·突然的告白本就是一场刺激,再加上以为厉衡将自己当作女子戏弄,柳睿不禁又骇又怒,再加上方才雄黄的刺激与雪地的寒冷,他终於双眼一翻,干脆利落地昏厥了过去。
昏迷之後,柳睿做了一个噩梦··他梦见自己穿著大红色的喜服嫁给了厉衡,洞房一夜之後竟然还怀上了胎儿,然後飞速地经历了孕妇产子般惊悚的种种,终於从隆起的肚子里产出了一枚……蛇蛋。
噩梦的高潮是他躺在床上,头上缠了孕妇才用的头帕,看著厉衡将他所生的那颗蛋包在繈褓里,轻轻地摇晃著···即便是在梦中,柳睿也还是起了一身寒栗,紧接著毛骨悚然地惊醒过来。
而令他不能接受的是,此时自己竟然当真躺在了厉衡的床上,而梦里面的“孩子他爹”,正坐在身边,看著自己的表情是一脸溺爱··“你……”·好不容易退下的寒栗立刻披挂上阵,柳睿一个抖擞起身,令他稍感安慰的是原先赤裸的身上已多了件亵衣,然而追究起替他穿衣服的人,却似乎又只有一种答案。
“你嗅了雄黄的气息,又在雪地遭了份邪,最後还为我疗伤,现在好好休息一下,这几日的修行就暂时停止吧·”·坐在床沿上的厉衡敞怀将大衣披在肩上,右胸半边一直到手肘统统被纱布裹紧了。
毒素虽已祛除,但身体机能的损坏却还没来得及修补,於是柳睿便看见他面色枯黄,连往日刚毅的嘴角也显出几分憔悴来··显然他才是更加需要休息之人,却硬撑著守候自己的醒来。
思及至此,柳睿便也顾不上什麽说过的浑话,立刻起身将厉衡让到床上,强令他躺好了,又转到外间自己的屋子里找出对症的丸药,取来水喂他服下,又替他切脉观诊,後才又不自觉地坐回到床边上发愣。
17·厉衡躺在床上,看柳睿为自己这般忙碌,胸口不由一暖,忍不住又提起了昨天夜里说了一半的话来:·“昨日之事……我句句当真·或许提得有些仓促,然而……”·然而话音未落,柳睿便蹙了眉,硬生生拒绝道:“修行之人讲究心无旁骛,你又怎能怀有那种想法”·顿了顿,他又悄悄红了两颊补充道:“更不用说你我均为堂堂男子,对人对己均是能够担待的,你又怎能、怎能用那种‘跟’啊,‘疼惜’来轻蔑与我”·厉衡方才明白是自己的表达令他有了误会,忙解释:“我只是见不得你苦闷、孤独,想要和你做个伴儿……”·可柳睿瞪著一双黑水银似的眼珠子,绝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厉衡见他心意坚决,也明白追求之路非是一时之功,於是叹了一口气,以退为进道:“昨日……失言得罪了·然而在下爱慕之情却是真诚,公子既然无心,在下也不忍强求,就当作了一场梦,让它过去罢。”
说著,就在床上抱拳施礼,算是赔罪··柳睿其实早就又被这几句体贴话说酥了半边骨头,他一面绷紧了脸,而一面又恍惚回想起这数个月来,厉衡对自己关怀照顾,生活起居衣食住行可谓无微不至。
他自忖出生以来,又有谁人能体贴至此·如此看来厉衡说他对己有心,未必不是真话·那麽这是不是意味著,自己也能获得如敖缙身边南雀那般幸福的感觉·身体竟不受控制地炎热起来,柳睿却反而打了一个寒噤。
他咬著牙提醒自己是在完成敖缙交托的使命,是要向那些纯种鳞仙证明自己的价值,更是……要令敖缙刮目相看··而至於厉衡,若是能够与他搞好关系,日後便也是提高自己身份的一枚重要砝码。
只是砝码,是棋子,人怎麽会对棋子产生感情·他顿时对自己有了些鄙夷,却还是有一些轻微的兴奋与期待深藏进了心底的角落··这之後再过了两天,离宫又恢复了平静。
厉衡与柳睿二人表面上的关系并没有多大的改变,然而也只有彼此才能感觉出一些异样··厉衡恢复得很快,此时已经能下地行走、兼做一些不吃力的运动·然而要真正恢复修炼却还是要再过数日,而这段时间好不容易修炼得来的功体也折损了不少。
这几日,柳睿几乎是掐著指头度过的,他只等厉衡身体大好了,立刻让他恢复修炼,至少在春暖之前追回一部分的修行,也好向敖缙做些搪塞··然而世事难料,就在柳睿最不想见面的时候,敖缙偏就来了。
在人间只不过是半年的时间,然而堂堂的鳞族之长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虽然容貌依旧英挺,但眉宇之间的枭戾之气却已消隐泰半;虽然身材依旧高大挺拔,却故意在锦衣外又罩了厚重的红毛大氅,无端端地使人显得臃肿,也正好盖住了他怀里仔细搂著的一件物什。
竟然是一个不过满月的婴孩·时节正值隆冬,外面一片雪地冰天·不消说是孱弱幼童,就连村野莽夫都会觉得寒冷,然而这婴儿在敖缙怀中却不哭闹,更用一手抓住氅毛玩弄起来。
18·柳睿与厉衡再定睛细看,方才看清楚,是敖缙源源不绝地将自己的真气包裹在婴儿周身,一番体贴绝无仅有··看著他对待怀中婴儿小心爱护的模样,柳睿心中一个激灵,终於明白了过来。
这孩子还能有谁自然是那南雀的转世灵童·只是按照天界的规矩,仙人两次重生之间必不能短於人间百年·如今明明之过了小半年,可见敖缙一定是私自行事。
急忙屏退了旁人,柳睿与厉衡将敖缙请进正堂,又关了门窗·厉衡倒是不觉得有事,然而蛇三公子却忍不住一脸不安与沮丧··“这是违反天条律例的事”·他小声纠结道,“龙君岂能、岂能以身试法若是被玉皇知道,追查南雀死因,追究起来,岂不是要让麟仙们连坐”·屋内的空气因柳睿的这句话而紧张起来,厉衡很想伸手到他背後安抚几下,却被敖缙投射过来的、一番耐人寻味的目光所打断。
“你不会理解,我也无需解释·”敖缙开口,倒还是原先那种倨傲的态度,“若是玉皇问责,我敖缙自然一手担待;至於这婴孩……”·说到这里,他将那个繈褓小心地放在桌上。
“他是我很辛苦才找回来的,决不容许有人从中作梗·”·这话暗含机锋,说得柳睿脸色骤然暗淡下来··然而敖缙却并不关心他的情绪,转而对厉衡道:“今夜我在此处停留,翌日便启程前往南海。
不知你的修为今已如何明早本王想要进行一场切磋”·厉衡尚未置可否,柳睿却紧张起来··“龙君……”他有些忐忑地回禀,“出了些状况,以至於耽搁了修行,若是比试,恐怕对厉衡大人有所勉强。”
厉衡追问:“什麽状况”·话在嘴边,柳睿忽然又噤声不语,冷汗沿著脊背流下··厉衡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而自己非但闯入了红香殿,更咬伤了龙君时下的红人,若是以私刑处罚,真不知道会被剐掉多少鳞片。
仲秋夜那场混战中被揭去的鳞片如今还没有长齐全,曾经彻夜无眠的痛苦他绝不想再经历一次··可是又应该拿什麽样的谎话来搪塞·他正著慌,忽然听到厉衡忽然开口笑道:“其实也不是什麽情况,只是小睿担心我这几日疲乏。”
说著,男人居然一手揽住了他的腰,亲昵地像是爱抚··“其实小睿也常劝我节制,都怪我把持不住……荒废了些时日,不过若是龙君有此雅兴切磋,在下定然奉陪。”
这话里的意思很清楚:说他与柳睿已经有了肌肤之亲,而且是两情相悦、你侬我侬,以至於耽搁了修行··柳睿哪里料得到厉衡会摆出这番说辞,只瞪大眼睛绯红双颊,看在别人眼里,倒真好似一个羞赧的情人。
敖缙听了厉衡的解释,也不言语,只是睨著一双深邃凌厉的眼睛,又将眼前二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忽然勾出一抹深奥的冷笑··“厉先生竟是一位多情种子,而我们这蛇三公子并非易与之辈。
佳人在怀,代价不小,毒可清了麽”·他虽不动声色,但三言两语,还是点破了要害·柳睿的脸色终至惨白,而厉衡依旧搂著他的腰,心中笃定了无论如何要护爱人周全。
19·出乎他们的意料,敖缙并没有对柳睿做出任何处罚··他只是起身,依旧小心地抱了那个粉嫩的娃娃,一面低声吩咐厉衡道:“切磋虽然取消,然而明日卯时,依旧前来红香殿见我。”
·说完便推门往寝宫去了,余下二人面面相觑··然而这种沈默只保持了一会儿,死寂的厅堂里忽然听得喀喇一阵脆响,竟是那敖缙坐过的红木椅子应声碎成一堆木屑。
显然,刚才说话的时候,敖缙已经暗中将戾气灌注在椅子上,也算是一个警告··柳睿浑身不由自主地抖了抖,颤声道:“若不是你帮我圆谎,我此刻不知会是怎样……”·厉衡听他没有怪自己言语造次,心中暗自窃喜。
於是一手依旧搂著柳睿的腰,另一手试图在他背上抚慰··“无论别人如何对你,只要有我在,便不会让你受伤·”·这话中包含的一片深情,令他自己都禁不住觉得心跳加速,若是他将这番话说给随便哪个女仙听,恐怕再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表示,对方就能主动投怀送抱。
然而柳睿与那些女仙自然不一样,听了这一席再次的告白,他反而主动从厉衡炽热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并且似乎没有半点犹豫··“在下以前说过的话,还没有到不算数的地步。”
他将厉衡的手从自己的腰上一点一点掰开,嘴唇绷紧了像一张薄纸,“希望厉大人不要忘记,在下已然拒绝过·”·他指的是几天前早晨拒绝厉衡的那一次。
厉衡怎麽会不记得,那时候浮现在柳睿脸上的、隐忍别扭神情,与此刻自己眼前的一模一样··若不是错觉,他想自己已经见到了那埋藏在寂寞眼神里的渴望,那样惹人怜爱,令他难以放手。
於是他也忍不住叹息道:“无论男女,都有爱人与被爱的权力,你又何必一直倔强,不接受我的心意”·说著,又要将手往柳睿身上摸去。
柳睿生性冷情,并不习惯与人搂抱,此刻便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正踏在散落一地的木渣上···敖缙原先灌注在靠椅上的戾气,此刻正顺著柳睿的脚踝攀援而上,像是一个警告,惊得他打了个寒战紧走几步,将自己与厉衡远远隔开。
“你有心,只可惜我无意”·他咬牙切齿地说著,忽然发了狠心将手指探进口中,运起气劲,竟硬生生地将两枚尖利带钩的毒牙拗了下来·“……算我对这次事情的交代”·他忍痛将那两枚毒牙抛在厉衡脚边,又把口中汩汩而出的温咸液体吞下,连带著心中也苦涩起来。
而厉衡此刻已经神色愕然,一时半会儿说不出什麽话来··“……毒牙已折,过去之事也请厉大人不要再提·”·柳睿默默擦掉嘴角血迹,要走出正厅,却被厉衡冷不防扯住了胳膊。
这一次的力道不再温柔··“你这是做什麽” 厉衡喝道,“张嘴”·20·柳睿想要再一次躲开,却被厉衡一把掐了下颌,低声命令道:“张嘴让我看”·被他隔著面颊捏到伤处,柳睿不禁冷汗直冒,便逐渐放低了姿态。
厉衡立刻将他的嘴撑开来察看,又取出一枚止血的灵丹逼他吞下··“你岂能将身体当作儿戏”·看著柳睿不情愿地将药吞下,厉衡这才松了手,又後退两步,留出一个疏远的距离。
“我喜欢你,不是为了让你伤害自己·”他道,“我绝没想过拿伤口来做什麽文章,若我的爱令你厌恶如斯,那我厉衡也不是什麽不知趣的人,从今往後,决不会对於你再有造次之举”·他口气坚决,听起来是真的做了决定。
这番话分明就是柳睿想得到回答,然而此刻他却没有觉出半点满足·面对著厉衡骤然严肃的脸色,他只勉强回答了一句“那样最好”,便再也说不出什麽话来。
这天晚後,两人依旧一里一外的睡了,待到次日熹微,柳睿醒来洗漱时,却发觉厉衡的被褥早已冰凉··他以为厉衡只是去晨练,然而之後的早膳与修行,豹君也一直没有出现。
柳睿这才不情愿地忆起昨日敖缙带来的那些事·於是一直到了中午,整整半天他都没与任何人说过一句话,胸口这时候才有了一种空荡荡的疼痛,以及隐约懊悔的感觉。
厉衡一早起身,为的是赴敖缙之约··卯时初刻,红香殿内,南雀灵童尚在红绡帐内酣眠·敖缙则已经在外间张起一层结界,领著厉衡入内说话·红香殿内依旧能够听见院里鸟雀啁啾,然而一入结界,甚至连风声也无。
“厉先生·”敖缙转过身来,“本王之所以前来,为的是一事相求·”·厉衡抱拳道:“在下蒙龙君厚待,若能力允许,定然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这话听来虽激昂,然则内涵委婉·敖缙也不去与他客套,直接道:·“为了南雀,本王将有一段时日不回天宫·鳞族事务,虽有几位耆老看顾,然而万一羽仙来犯,只恐怕做不了多少抵抗。
因此本王望你能尽数升为天仙,好将部分天兵交由你操练·”·忽然担了重任在肩,厉衡情知这未必是好事,便推辞道:“厉某并非鳞族中人,何德何能当此重任。”
然而敖缙心意已决,并不容厉衡周旋··“非我族类又有何不可”他用余光去看结界外那可爱灵童,“经历了这麽多年岁,本王方才悟出,并非只有同族之人才能同存共荣,而同为一族之人,也未必就能够始终一心。”
厉衡自然明白他的弦外之音,随即联想到了自己对柳睿的情感·若是昨日柳睿没有狠心拒绝,那麽放任感情继续发展下去,恐怕会比这一双龙凤的更加纠葛难断。
像是看穿了厉衡的心思,敖缙忽然低语道:“本王知道你喜欢柳睿,也知道他却对你无心·”·这利落的一句话,刺入厉衡之心,令他一阵黯然··敖缙继续轻笑了一声。
“曾经,南雀於我,不过是一个消遣·”他道··“鳞仙本就冷血,大多不能立时领悟到自己的爱憎之心·直到我错杀了他,才知道他对我来说,是多麽重要。”
他说这话,其实是在暗示柳睿对厉衡并不至於厌恶,或许只是一时间无法正视自己的情感而已,也就是说厉衡还有机会·而机会的前提自然是成为天仙,成为保护鳞仙的一员猛将。
厉衡自然明白他的用意,却没有立刻做出回应·然而寂静之中,依旧能听见他的呼吸起伏不定,内心似有所动··敖缙接著说出了真意:“你若是愿意为本王所用,本王定当厚待。
到时候就算柳睿不情愿,本王也能……”·他话音未落,厉衡倒忽然有了反应··“不”他一字一顿,说得坚决:“我会令他心甘情愿。”
得到此番回答,敖缙丝毫不觉意外,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内室·床上灵童依旧好眠,於是他又低声道:“……如此,不如让本王助你演一场苦肉计。”
21·将近午时,柳睿方才看见厉衡自红香殿的方向出来·他心中一沈,不由自主地迎了过去·然而等走出四、五步又忽然止住,一面匆忙掩饰了关切。
厉衡步履有些沈重,额上也隐约可见汗珠·然而见了柳睿,却依旧做出若无其事的表情道:“吃午膳了没”·柳睿点了点头,又偷偷看了看他的脸色,终於忍不住问:“可是龙君找你有事莫非做了惩罚”·厉衡摇头,道:“哪有的事,是龙君临走前亲自为我注入五百年修为,以利我早日飞升,灌注修为耗费了些心神,如此而已。”
“五百年功力”柳睿咂舌,他岂不知一口气灌注五百修为耗费多少心神,一时忍不住道:“龙君此时未免太操之过急,骤然失去五百年功力,即便是大罗金仙也……”·听他一味只顾担心著敖缙,厉衡心头忽然窜起一股寒意,冷不防反问道:“如此难道不好反正你也不想与我相处,不如让我早早去了试炼,一了百了。”
他这句话,一半在理,而另一半倒更像是在赌气··柳睿著实恍惚了一下,方才明白这是厉衡对於昨日二人决裂的回应,他也不去反思自己是不是有错在先,只觉得一颗心刚从等候中逐渐苏生过来,此刻又猛然变得冰凉。
印象中……厉衡从未这般冷漠,他又怎能够如此冷漠·怒急攻心,柳睿本就无心迁就,这下更是立刻拂袖道:“你既然就要去试炼,那我便不奉陪了,告辞。”
说完,竟是头也不回地往行宫外而去··然而未出十步,身後便是沈闷的撞击之声··柳睿愕然回头,竟是厉衡挺拔的身躯倒在了走廊上··“豹君大人只是行功过激,加之体内修为暴涨,身体上有些不能适应,只要调息几日,外加服用一些补气的丸药,一旬之内便可无恙。”
寝殿内,医官为厉衡号了脉象,证实他只不过是气息紊乱·行宫丹房中本就有些贵重药丸,此时便取了一些出来··得知主君无恙,宫内的随扈们便相继离去。
最後只留了柳睿一人依旧坐在床边上出神··过了不一会儿,床上厉衡的嘴唇甕动了两下,似是口渴·柳睿便倒了杯茶,扶著厉衡喂他喝下··感觉茶水缓缓注入了口腔,微涩的香气迅速唤回了厉衡的神志。
他只是蹙了蹙眉,立刻又觉察那湿润又离开了自己,心中顿时有些失落,本能地想要睁开眼睛··看出厉衡即将醒来,柳睿这才想起方才的龃龉,面上依旧觉得挂不住,於是便要离开。
然而甫一起身,袍袖却被醒来的厉衡紧紧攥在了手中··“别走……”他的声音透出倦怠,“午时之事,是我言语重了,你不要走·”·说也奇怪,柳睿原本一心的懊恼,竟在这一声道歉之中烟散了去。
他的脚步并没有停下,却又回头补充了一句:“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去拿点粥来·”·端来的是黄鸡汁粥·厉衡这会子仍有些无力,便由柳睿一勺一勺的喂了。
因为午时的冲撞,彼此都有些尴尬,於是二人只有默然相对,倒显得默契·直到一碗粥菜见了低,厉衡才幽幽地提了一句:·“下个月初一,我便要去天雷谷·”·柳睿吃惊:“这麽快”·按照他的计划,起码是还需得半年功夫方可尝试。
22·厉衡再次点头:“龙君灌了我五百年功力,只需调息得法,不日便能运用自如·”·听他这麽一说,柳睿便也不再争辩,只是掐指一算,又说:“下个月初一於你尚可,但与我相冲,不妨改择初二那日,於你我皆是大吉。”
厉衡忽然抬头看了看柳睿的脸,轻笑道:“入谷试炼理应只有我一人,你若肯在外面等候我便满足了·”·柳睿瞪眼道:“我受命前来助你升仙,自然应当随你入谷,再说,我乃天仙,功体修为绝不在你之下,你不必担心我会成为负累。”
“我并不是担心这些·”厉衡叹了口气,似乎有些话尚在犹豫当不当讲,“……即便是作为……朋友之间,我亦不希望你受到无妄之灾。
柳睿一怔,随即明白这“朋友”原本应还有另外一层深意,脸色不由自主地红了一红·嘴上却依旧顽固道:“天雷不会主动攻击天仙,你不用顾虑我的安危,此事不必再议,除非你将我拘禁。”
他言辞坚决,倒更像是在争取著一份权利·厉衡知道他吃软不吃硬的脾性,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暂时不与他再做争执··这日之後,厉衡又调养了三日便行止如常,由於敖缙所要求的日期迫近,柳睿也不敢怠慢,於是依照往常安排继续修行。
·算上之前雄黄的事情,他们两人也已经有将近月余不曾一同练功·柳睿原本以为厉衡的修为,多少会因此退步·即便是敖缙输给他的功力,若是不懂得如何善用,依旧於事无补。
然而出乎柳睿的判断,二人入洞坐定行功方才一个周天,他便觉出一股强大浑厚的力量,自厉衡掌心涌出··这著实令柳睿感到吃惊“因为若把他这千年来的修为比作江河,那麽此刻厉衡的便是海洋,虽然其中也有属於敖缙的部分真龙之气,但更多的气息还是为地仙所特有。
只能解释成为厉衡原本的实力··也即是说,从前的厉衡,一直有意隐藏自己的实力·直到敖缙将期限提前,才迫不得已全力以赴了··而这其中的理由,似乎不说也十分明朗了。
黑暗之中柳睿红了红脸,随即联想到另一个问题··厉衡能力不俗,而按照麟族的传统,地位严格依循能力划分,以厉衡的实力,地位早就应该在他柳睿之上·然而回想这几天的相处,厉衡依旧对他十分尊重,甚至很有些“言听计从”的意味。
对比那龙宫里惯常的冷眼冷语,柳睿即便嘴上不说,心里面的确也有几分受宠若惊的感觉··与此同时,他也不禁担忧起来:若是叫厉衡果真成了天仙,混迹久了,是不是也会逐渐如其他人一般看待自己·不想则已,关心则乱。
瞬间的思潮导致内息紊乱·柳睿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犯了低等错误·真气走岔的感觉如同向脉管内注入水银,正当他痛得几乎要立身破功的时候,却被厉衡牢牢扣住了十指,顺势将人带向自己身边,低语道:“别胡思乱想……不要动。”
慌乱间,柳睿只觉得一阵温暖,少倾,走岔的气息缓缓归於平静·他立刻收摄心神,端坐吐纳,然後才慢慢睁开眼睛··眼前,是厉衡略带了关切的眼神。
“你的功体早已在我之上,我对你已经毫无助益·”犹豫片刻,柳睿还是忍不住说出了事实··“那又如何·”烛光下,厉衡的神情恬淡,“我不喜以功体或武学将人分为三六九等,你便是你,在我看来,独一无二。”
23·试练的时机原本排在下月初一,厉衡虽然这样说了,但面对柳睿的冷面,最後却还是作出了妥协··试练谷距离宫有一段距离,天仙虽能瞬至,但地仙辈里,即便是用五鬼缩地之功也需得数个时辰。
慎重起见,他们还是在初一傍晚动身··试炼谷虽然也在人界,却隐蔽在崇山峻岭之中,正直冬日,山中寒气逼人·厉衡倒不介意,然而柳睿却显然无法忍受。
於是这夜,他们便投宿在山村野店之中,虽然简陋,待客房里升起了暖炉,倒也勉强称得上舒适··“你确定还是要去”·灯下,柳睿再一次这样问道。
越是靠近试炼谷,紧张的气氛越是浓郁·他知道这一整天自己的手心都在出汗,是凉的··“你不该这麽问·”厉衡镇定地回答他,“你应该很快就能够完成任务,然後回到龙宫,而成为天仙,也是我长久以来的夙愿。”
这话刺痛了柳睿,他便又不由自主地切齿道:“若是你一意孤行,死在试炼谷里,那我的任务岂不是永无完结之日”·他纯粹是反唇相讥,却没料到厉衡反而不恼了,更忽然放软了口气靠过来道:“只要有你在身边,什麽都不觉得可怕了。”
这话乍时听起来甜蜜,却是一语双关,但无论哪一面都叫柳睿禁不住要颤抖起来··他原以为厉衡不苟言笑,没料到偶尔作弄起来,也是如此令人咬牙切齿。
然而,也正是因为这一句语带双关的戏言,厉衡再次巧妙回避了入谷的话题··明日,他必定入谷,而且,必定是一人前去··次日清晨,冬日的山区中尚是一团漆黑,炉中的炭火早已成灰。
因为感觉寒冷,柳睿便浑浑噩噩地醒了··因为约定了试炼的时间是从午时开始,所以他并不担心错过时辰·然而这一睁眼,却令他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睡过了头,因为厉衡已经披挂整齐站在了床前。
柳睿知道是自己熟悉了厉衡的气息,因而对他的到来毫无警觉,心中立刻觉得不太服气,便也立刻要起身来··这一动不要紧,他居然发觉自己竟被捆住了··捆他的还不是普通绳索,因为随著挣动,那绳子居然束得越紧了。
“你不要再挣扎了·”厉衡道,“这是捆仙索,专门拘束天仙·”·柳睿方才彻底清醒了,厉声问:“你要干什麽为什麽把我捆起来”·“自然是不希望你与我同去试炼。”
厉衡坦然道:“不是怕你拖累·而是不希望你因我而有所闪失,这里也暖和,你便先将就一日,我若无事,明日早晨便来寻你回去,而我若不能回来,这捆仙索的能力一日之後便会消失,那时你便回返龙宫,相信龙君也未必会怪罪於你。”
说罢,他顿了顿,忽然换了种眷恋的口吻:“性命交关,就连我也没有十成把握·如此走了,未必可惜……”·这一句话,顿时激起了柳睿的警觉。
“你……你要做什麽”他小声问··厉衡却丝毫无视他的抵触,径自俯下身··“我若不在,这世上不知还会不会有人敢这样接近你……”·他低语喃喃,一手轻拢著柳睿的额头,“有谁不会被你冷言冷语的外表吓到,又有谁会时刻想著你、包容你,把你当作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宝贝……”·他句句恳切,柳睿虽也知道厉衡属意自己,却从未设想过会听见如此浓挚直白的情话。
24·莫非厉衡把他当作独一无二当真……以他为最爱?·柳睿无法形容此时究竟是何感受,只听见自己心跳加速、而骨头也发出酥痒的感觉。
他在恍惚中回想,似乎以前在龙宫,敖缙心情好的时候,曾经听到他称呼南雀为“本王的宝贝”,而後便是一串争执,热闹而温暖··而那个时候,自己只能够远远立在角落,一个人冷冷清清。
那麽现在,厉衡要把这种奢侈带给自己,自己究竟要不要接受·柳睿心中正有些荡漾,然而一片黑色的恐惧与空虚却又随著理智笼罩落来··厉衡不是就要离开了麽他这一去,或许再无法归来,那麽现在提什麽“许诺”,什麽“情意”岂不都是一纸空文·明明自己都无法预知明日的生死,厉衡却选在这时再次表白,又究竟有著什麽目的·带著困惑与淡淡的悲伤,柳睿回过神来,却正发现厉衡那英俊的面庞贴近了自己,唇上随即觉得炽热。
不知应不应算是一个吻,厉衡只是将发烫的唇熨在了柳睿的唇上,轻而执著的··虽然醉酒时已经被吻过,然而这却是柳睿头一遭清醒著感觉来自他人的亲吻·在这一瞬间,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到了被厉衡吻著的那一点上,浑身的知觉麻痹了、气息也紊乱了,身体僵硬到轻微颤抖起来。
然而即便如此紧张,他却并不排斥这次亲昵,那唇与唇之间交融的热流直接冲进了他的心中,掀起一阵似悲似喜的波涛,几乎要将毫无准备的他淹没··而另一面,厉衡略微退了退,终於将唇撤开。
柳睿懵了一懵,迅速大口喘息起来··然而还没等他做出更多的反应,耳边便传来厉衡压抑的低声叹息,另一个更深挚、同时也是更为粗暴的吻便再次粘著上来··比曾经酒醉时所进行的任何一次亲吻都更为甜蜜。
因为身下人每一点细微的反应都叫厉衡著魔·他发狂般啃噬那甜蜜、柔软的唇,撬开柳睿的齿关,将舌探入,追寻那透骨的木樨香··只有在这个时候,一切的道理、後果与未来都可以不再考虑。
·柳睿觉得自己将要被这种名为欲望的烈火吞噬··他的眼睛被厉衡蒙了,剩下的感官也开始迟钝,理智却开始在兴奋与不安之间纠缠,那尖利的矛盾几乎化作刀子要将他割作两半。
而刚才悲哀与困惑,此刻也都变质成为遭遇强迫的愤怒··丝毫不容喘息,厉衡吻著他,似乎只是为了发泄欲望;一向沈稳的男人为何会选在这时进行告白,又为何如此突兀的狎昵於自己·答案,似乎只有一个。
觉察到柳睿已经濒临於窒息的边缘,厉衡终於停止了肆虐·他捧住他的头,轻轻地留下一连串细碎的吻,紧接著又是一声叹息··而在叹息之後,一切的狂乱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匆忙寻回了呼吸,这时的柳睿眼中已隐约见了水痕·他红肿的唇缓缓甕动著,而反复的唯有一句话··“为什麽……”他问他,“你只是在让我恨你。”
而厉衡正是在等候这一句指控··他幽幽答道:“若我死去,这便是最後的告别,你会恨我今日对你非礼,我得不到你的谅解,但至少你不会为失去一个仇人而伤怀……”·他顿了顿,似是有话未竟,却终究只是又深深地望了柳睿一眼,便决然快步出了客房。
灭了炉火的房里有些冷,柳睿躺在床上蜷起身子·唇上的温度正逐渐消失,他下意识地想用舌尖做挽留,却只是带出了一片湿冷··最终还是痕迹不留··“……你既然要我恨你,又何必在最後将一切都说明”·寒冷尽头,他竟绽出了一抹凄凉笑意。
25·祭起五鬼缩地之术,小半个时辰之後,厉衡便来到了试炼谷的入口·那看起来只不过是寻常的一道山墙,却在藤蔓遮掩的上部隐藏了一方朱红色的石印·其上乃是远古咒文,唯有欲入谷试炼的仙人方能读通。
厉衡在印前驻步,右手比了个卓剑决,同时口中诵出咒文··“九天有命,上告玉清,促召千真,俱会帝庭,紫雷落地,七劫升平,若有不祥,於试神明,九天告命,万神敬听”··他低沈浑厚的声音在谷中回荡,未待消散,便见石壁有了反应。
藤蔓断裂,朱色石印放出夺目红光,随即有岩石移动的隆隆巨响··待到红芒落去,厉衡便看见山体上多了一扇敞开的铜门,其内草木葳蕤,乍看之下与外面并无二致,然而稍有道行之人便能觉察出其中浓厚的仙苑之气,以及被压制在其下的、经年不散的怨戾。
那都是於谷中败亡仙家的怨气,一念成魔··顶上炎日中天,时辰已到·厉衡却不急著踏入,而是换手比了个招心诀,这次却再无任何口诀,直对著谷中喝道:“风君”·四周初时平静,俄而平地一阵狂风,乱石沙砾卷积著横扫一过,也将低洼之处隐藏著的瘴毒之气吹散了许多。
待到风停,厉衡这才深深地做了一个吐纳,缓步走入谷中·而就在他前方不到十丈处的上空,一团紫雷正在形成··正如柳睿之前向他交代过的,试炼谷原是一条狭长的谷道,被八重山谷石门隔成七重关卡。
试炼之仙入得谷中,需在每道关卡中避过相应次数的天雷方能进入下一关··若通过七关,则适格升仙,而若不幸为雷所中,轻则修行尽废,重则魂飞魄散,总之是痛苦异常。
即便如此,每年依旧有许多地仙前往试炼,而因此,阎罗地府也总是又鬼差,负责蹲守关外,捡拾那些残缺不全的灵魂··果不其然,略往前走了几步,厉衡便见一个铜亭,门口左右立著两个鬼差,手执钩锁,它们一见了厉衡,两只眼睛便幽幽地放出绿光。
那是勾魂的火苗,凡人无法与之对视,否则整个魂灵都会被勾走·而作为地仙,也会懵然失神好一段时间··而当厉衡记起这一点的时候,试炼谷中独有的危机已扑到了他面前·仅仅是嗅见了一丝硫磺气息,厉衡便立刻腾身向左一跃,而第一道天雷便在距离他不到七尺的地方炸裂开来·刺眼的闪光与强大热力之後,厉衡看见,原先站立过的地方已成为了一个深洼,贴地匍匐的瘴气立刻灌入其中,成为团幽绿的漩涡。
而与此同时,就在铜亭北边十丈开外的一面山壁也发生了变化,成为了一扇开启的铜门··试炼的难度,是按照关卡的编目而以及增加,凭借厉衡的实力,不到两个时辰便通过了前五。
所费时间与其说是在躲避天雷,不如说是在等待著雷的落下,以及逃开那些戾气沈重、以及瘴气弥漫的危险区域··他本是在午时入谷,这样算来,此刻便已是申时中。
眼见著天边已经透出闷色··寻常试炼者便该选择在已通过试炼的关卡中过夜,然而豹君夜视的能力亦是绝佳,加之心中尚挂念著柳睿的状况,於是厉衡决定漏夜破第六关。
冬季里日照本来就短,没走几步顶上已是星光漫天·这几日虽然没有落雪,然而风寒霜重,寒气从岩石中汩汩沁出,令他也有些难以适应··正当他寻思是否应该生火取暖时,令人不安的硫磺气息陡然而生。
然出乎意料,这次竟有三道天雷同时从左右前方夹攻,霎时半边天宇一片紫光,奇险顿生·厉衡虽不意於这古怪的攻击,却依旧保持镇定,从容游步後退,三道电光立时在他面前交融,巨大的轰鸣、热度与白光几乎要将他的感官完全吞噬。
在这倏忽之间,厉衡便被狂风推出两、三丈的距离,而又一道硫磺的气息再次出现在他的身边·眼睛还处於半盲状态,可感知的气流也已被完全打乱。
一时间厉衡竟也有了些犹豫··第六道关卡仅剩了两道天雷,不知这次是否一起落下来,而自己又该如何防范·他正欲做出决定,忽然听得半空中一声高喝。
“小心”·一道紫雷应声划破长空,将将擦著他的身体落下同时,厉衡感觉腰上忽然一紧,竟是被一条银白发亮的蛇尾卷住了,飞速甩向一旁。
就在他被甩出去的那个当口,落地的紫雷将他站过的地方变成了一片焦土··而“救”了他一命的人,正是柳睿··26·厉衡形容不出此刻是何种心情,他诚然是希望再见到柳睿的,然而此刻的会面却完全没有某种“应有”的氛围,倒是为了最後一道关卡平添了几分负累。
这之後他才恍惚记起来,自己原本是拿捆仙绳将柳睿困在床上的··他虽有疑问,却也不急於立刻弄清,倒是柳睿反而大声问他:“这关还有几道雷没落”·厉衡想了想,回答:“一道。”
柳睿蹙眉,努力想要认清周遭的景物,却终因视力不济而作罢··“这雷狡猾得很,也不知何时落下”他道·“夜里不便於行。
我们先退到铜亭里再说”·说著,手指不远处同样立了两个鬼卒的建筑··按道理说,越是靠近金石之物,遭遇雷击的可能越大,然而柳睿一到,却坚持称“亭虽招雷,其内却最为安全。”
,厉衡猜想他定是从别处打听到了什麽,於是也就依了他,不再说什麽··看见二人走来,两个鬼吏顿时又要使出勾魂的伎俩·这次厉衡眼疾手快,一手比了个祝融诀,口中一“咄”,那两个鬼卒顿时化作两缕青烟钻入土中。
唯恐立在亭外引来天雷,柳睿急忙拉了厉衡的手钻进亭中·这虽是个八角凉亭,倒也颇为宽敞,容纳廿余人同坐并不成问题··“不要接触铜壁,不要靠近柱身,坐下休息。”
柳睿用几句简单的话命令厉衡坐下,自己坐到他的身边·夜里寒冷,亭子虽通透,好歹也算是有些遮蔽··“这亭子,本就是给试炼之人歇脚之用,然而大部分人只知铜亭危险,而白白耗费精力。
往往也只有敢於涉险之人,才能得出异於常人的发现·”·他这样解释,声音带了些倦怠,一面无意识地往後靠去··厉衡心中一阵激动,却不露声色地让他靠著,一面又听柳睿道:“领命来助你升仙之前,我也曾接触过主管升仙选拔的仙吏,由此得知试炼制定的一些规则:为免试炼时间拖延过长,两道雷击之间,相隔长不过两个时辰。
然而夜间疲乏,你若是在此枯等,难保不在期间发生什麽闪失·”·顿了顿,他又瞥了眼一团漆黑的外面,“更不用说那些瘴气,杀人於无形·”·厉衡当然知道这是柳睿在关心自己,一时间喜难自胜,也忍不住柔声询问道:“你是怎麽从客栈出来的”·柳睿叹息:“你忘了我只不过是个半仙,要捆也不过困住一半。”
听他这麽说,厉衡立刻变了神色,冷不防抓来柳睿的胳膊,捋高了袖子察看──其上错综著淤青与红痕,显然很是经过了一番挣扎··“你这是……”他立刻转身将他搂进怀里,自责道:“都是我的错,不该将你那样·柳睿被他如此光明正大的搂住,居然也不逃,只沈重地叹了一口气,倒像是听天由命了。
厉衡心中的石头这时才落了地,心里狂喜得直想要把爱人抱到背上,然後化身狂奔出几十里;却又怕表现得过於炽烈,让柳睿的薄面皮挂不住·思前想後,终於只是这样松松地抱著,任自己的心跳熨在对方的脊背上。
蛇类毕竟於温度异常敏锐,很快便不安地起立道:“我一天没吃东西,现在想去外面昨点回来·”·说著便起身要往亭外走··厉衡急忙拉住他的手道:“你别出去,外面有雷。”
然而柳睿依旧固执:“天雷试你而并非试我,我去去就回·”·“外面有瘴气,你若出去,我定然跟在你左右·”厉衡说得斩钉截铁。
就在二人牵扯之间,忽然听见半空中一阵炸响·竟是那最後一道紫雷变形如硕大火球,击打在罩住他二人的铜亭之上,顿时闪电激绕如金蛇狂舞,火球在金殿顶部激跃翻滚,然而亭内之人却是毫发无伤。
待到电光渐隐,二人面对面沈默了一阵子,终於算是都松了一口气··“两个时辰的期限,它不落也得落·” 柳睿竟淡淡地笑了一下, “现在可以出去了。”
27·於是二人便先後出了亭子,但见顶上云破月出,谷间暗香浮动,俨然是一番灾劫之後的平和景象··第六道关卡中的六道天雷已经如数落下,所以谷中暂时算是安全。
由於柳睿畏寒,厉衡特意选了块背风坡地,先生火将地面烤干了,再在温热的地面上铺好一层干燥树枝作为褥子,中间的空隙里填上草木灰,其上再用巨大的芭蕉叶铺平了,坐上去即柔软又温暖。
虽说是柳睿主张出亭的,然而这时前後张罗的人却是厉衡·他熟稔动物习性,一忽儿工夫便逮住了好些,清理干净了架在火上烤··清冷的山谷中顿时肉香扑鼻。
厉衡特意将最幼嫩的肉割下来给他,然而柳睿只略微吃了几口,便低头发起愣来··厉衡看在眼里,悄悄地想了想,忽然从怀中取了个紫色的珠子出来··“这是蒲桃妖精的内丹。”
他将珠子放到柳睿掌心,“是不是有一股香气”·柳睿将信将疑地低头嗅了嗅,果然带有一股西域水果的独特芳香··厉衡用咒语封了一卷蕉叶,盛了清水过来,对柳睿道:“把珠子放进水里。”
虽然不明就里,柳睿还是依言做了,紫色的珠子入水即沈,而後整抔清水泛起紫红,同时出现一股浓郁的酒香··柳睿的眼睛顿时亮了亮,好奇的表情令他平添了几分生气。
“尝尝看·”厉衡将水递过去,看著他小动物一般浅浅地啜了一口,脸色随即红润了起来··“好酒·”他难得坦诚地夸赞了一句,厉衡顿时恨不得将他揉进自己怀里。
不过虽然承认了酒美,他也只尝了四、五口··“明日还有最後一关·”他道,“天色不早,还是休息吧·”·厉衡自然明白轻重,於是二人分开一点距离在芭蕉叶上躺下,窸窣的响动後便又是一段沈默。
·柳睿原本有些尴尬,後来借著酒力逐渐放松了一些,正昏昏欲睡间,突然感觉身边有一团东西靠近过来··“早晨的事……是我过分了·”厉衡的声音有些发闷,“我并不是真的想让你恨我。”
柳睿在他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完全清醒了,却并没有立即做出什麽反应··於是厉衡继续自言自语:“我能猜到你在龙宫受了不少苦……等我们出去,你也别住龙宫,只管搬来和我一起。
我再不会让你受哪怕一丁点委屈……”·说著,他竟伸手抚著柳睿的长发,一边轻声询问:“再让我吻你一次好麽”·柳睿一个激灵,这才想要起身逃避,却没料到那酒劲道现在才上来,竟连骨头都酥了。
於是他便软软地瘫在焦叶上,感觉厉衡那烫得好似一团火的唇缓缓欺压上来,在自己的面颊鬓角··晨间的记忆令柳睿僵直了身子,所幸厉衡这次还有些理智,只是将唇贴在他面颊上来回地摩挲,倒像是惩足了豹子的本性。
柳睿被他压著动弹不得,而脸上虽然有些痒,却尚不至於讨厌;倒是身体的酥麻居然随之逐渐消失了··而另一面,酒劲与疲劳依旧在体内深处弥散,於是柳睿慢慢地又放松下来,很快真正进入了黑甜乡。
谷中的深夜,万籁俱寂··厉衡一直安静地伴在柳睿身边,直到确认身边人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他那普通的褐色眼珠忽然悄悄地变化了颜色··更为深沈、神秘的紫色,并不是地仙或者凡间生灵通过简单繁衍所能拥有的。
他便用这双紫眸,向著头顶上那浩瀚、却井然有秩的星海远望了一眼··而仿佛在做出了回应,星河中的某一枚星子竟向著谷中滑落下来·於是厉衡悄悄起身,循著下降的星痕,消失在了不可窥见的黑暗之中。
28·柳睿想不到自己竟会在野外有如此一场好眠·分明是滴水成冰的冬夜,而自己却丝毫不觉得寒冷,甚至还出了一层薄汗··将醒未醒之际,他下意识地在身边抚摸,触及一手绵软的绒毛。
困惑地睁开眼睛,柳睿睁开眼睛便看见一片斑斓的豹皮,原来是厉衡怕他寒冷,於是变回原形将他圈进了自己怀中··意识到自己居然枕著黑豹柔软的肚皮,柳睿顿时红了脸颊,手脚并用地起身。
与此同时厉衡也睁开了眼睛,喉咙里“咕噜”了几声,变回了人形··酒力已退,面对著厉衡柳睿又觉得有些窘迫,但是经过昨夜的一番折腾,他心里头的某些芥蒂已经放下,回想起来甚至还带有隐约的甘甜。
为了保存厉衡的体力,他便主动用昨夜吃剩的野味做了一些吃食,略作打点之後,二人便出发寻找最後一道关卡··第七道关隘的入口隐藏在谷道迂回的深处,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关内不再有铜亭、谷道,不远处便是一道深深的地沟,两岸约有十来丈的宽度,而通过试炼的铜门就镶嵌在对岸挺拔的岩壁之中。
柳睿虽然身为天仙,却也没有见过这种怪异的地形:“这里明明是谷中·这麽还有这麽深的地裂”·厉衡蹙了眉,思索了一阵方才回答:“最後一道关卡,自然需要与众不同一些。
我看那地裂一定很深,里面恐怕有什麽玄机也说不一定·”·听他这麽一说,柳睿忽然联想起了什麽··“我听上仙说过,这道关正是谷中地势最低、最为凶险之处,下面原本就连著阴曹里的转轮司。
而这麽大的地沟,都是天雷一点点劈出来的·若是不慎落入其中,就算是大罗金仙也必然落入轮回”·他这样说著也紧张起来·倒是厉衡握住了他的手,柔声安抚道:“无论如何,这关我是非过不可。
你不如在关外等候·”·“不行”柳睿顿时竖起了眉毛,“试炼之人并不能在谷中施用飞行法术,你如何过得还是由我御空牵条绳索让你过去罢。”
见他如此主动,厉衡心中一暖,却还是担忧道:“谈何容易,只说那绳索,要去哪里寻”·柳睿这时终於笑了一笑,从怀里取出了那曾经捆住自己的法宝来。
“你只要将操控捆仙索的密咒告诉我,其余一切听凭我做主·”·说完,他便再不去看厉衡关切的眼神,主动朝关内走去·而唯恐他有所闪失,厉衡也立即跟进。
或许真是应了“凶险”二字,甫一入谷,二人便嗅见一股浓烈的硫磺气息,紧接著就是两道天雷落下·厉衡急忙腾身躲避,紫雷落地之处,一时间飞沙走石,脚下的土坪也开始震撼起来。
地沟这边仅仅余下四、五丈见方·如果说现在的这一道地沟完全是历代天雷一次次劈出来的,那麽此刻只需要四道天雷,岸这边的小小土坪便会土崩瓦解,而他们也就彻底失去了立足之地。
“你先出去避一避”·柳睿急忙推了厉衡一把,让他再次退到关外·而自己则简单地观察了一下地形,便默念咒语、将捆仙绳展开了。
这捆仙索本是紫金淬炼而成的法宝,能够随意延展缩短的如意之物·此刻柳睿便将它的一头牢牢栓在关口的铜门上,自己执了另一头,一个腾身跃向空中,径直朝著地沟飞去。
地沟并不算深,其间却黑得可怖,其中有雪白仿佛树桠的东西直直插向天空·其间不乏油绿的鬼火缭绕,俨然叶片一般··柳睿知道那些都是由功败垂成的试炼者尸骸畸变而成的“枯骨木”,平时只以黄泉与死者鲜血作为养料。
而亡者的魂魄,则极有可能会被那些白骨的枝条拘束,永不超生··想到这些,他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寒意·不过他也明白,试炼谷只会向试炼者发起攻击,於是依旧硬著头皮从那些繁茂的枝桠上空飞过。
三件事·第一件,最近进行资格认证考试,白天工作异常繁忙,午休的宾馆没有网络,很抱歉白天的连载会暂停,回家吃了饭就开始打文,一直到凌晨才休息·会客室留言我会慢慢回复,请各位谅解·第二件,最近很忙,贴文也很耗费精力,请大家不要吝惜鼓励,为我投票.罪化现在白天没有机会接触电脑,若大家对豹君兴趣缺缺,我会顺应大家的意思暂停网络连载。
第三件,我是真心喜欢凌豹姿的文章,很抱歉对某些大人造成困扰,但萝卜青菜,而且我绝对不认为我能和豹姿大人相比,有的事情用语言说不清楚, 但也请大家谅解作为一个读者的我,看到某些留言时的心情.当然,在”我想对你说”一栏中的发言可能也让某些朋友不舒服,我会撤换,在这里向各位道歉了.·最後的最後,最近比较忙,在文章以及心情方面可能不能很好的照顾到各位读者大人,在这里首先做个小小的声明,等到我这段时间忙完了再来进行补偿·29·地沟不过十来丈的宽度,再是小心谨慎放慢了速度,半盏茶的功夫也就应该见了尽头。
眼看著捆线索已经在地沟上勒出一条金灿灿的细线,柳睿心中顿时轻松起来·却又哪想得到,那深渊中竟然幻化出一只青绿色、枯干的巨灵之掌·试炼谷中由神仙定下的机关确实不会向非试炼者发起攻击,然而谷中的个体却并不受到约束,譬如此刻,竟是那两个在前一关内被厉衡打跑的鬼卒,仗了地沟中的阴气挟怨报复·明枪易挡,然而这冷不防的暗箭却著实令人防不胜防·厉衡立在关外,只听见不远处“啊”地一声,正是柳睿的惊呼。
·他急忙冲进谷中,闪身避开一道火上浇油的惊雷,冲到地沟前正见柳睿的一袭青衫隐隐坠向黑暗之中··厉衡大惊失色,所幸那捆仙索一旦贴上仙人就没那麽容易解开,他急忙冲过去抓住绳索的这一端,同时念咒令捆仙索停止延伸。
就在脚尖几乎就要捧上枯骨木的那一瞬间,柳睿终於停止了坠落·他低头去看地沟里面,那两个鬼卒早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你怎麽样”厉衡在他头顶上高喊,“有没有受伤”·柳睿捂了流血的肩膀道:“不碍事,只是地沟里阴气太重,令我无法飞翔。”
“那我拉你上来·”厉衡立刻开始拽动手中的绳索:“你别动,忍一忍就好”·感觉到身体随著捆仙绳一点点往上移动,柳睿悬著的心也略微放下了一些。
为了避免厉衡过於劳累,他开始尝试著主动援著绳索向上攀爬··而就在他距地面仅余数尺之遥的时候,另一股浓烈的硫磺气息扑面而来··是天雷若厉衡不及时躲避,一切都将前功尽弃·“厉衡”柳睿高喊,“你放开我,小心天雷”·他确信厉衡听见了自己的警告,更确定他也同样嗅到了硫磺气息。
然而拖住他向上的绳索却始终不见停顿··厉衡根本就没准备松开绳索·可是若他被天雷劈中,那麽不仅仅是试炼功亏一篑,他们二人也必然会魂落地沟,成为永不超生的亡魂·他不信,此时此刻的厉衡怎麽会这般痴傻·情急之中,柳睿又张口欺骗道:“我已经找到地方立足了,你先放手,快放开”·这一次,他终於听见了厉衡的回答。
“你若去了,我一个人留著又有什麽意思”·地仙坚定而沈著的声音,在谷中回荡·而那条冰冷的捆仙索的尽头,终於传来了厉衡手掌的温度。
然而这时半空中忽然蹿下一道白光·“厉衡”·柳睿忽然觉得心脏被雷电劈开了,令他不顾一切地痛呼起来。
在几乎令他盲目的电光之中,他不顾一切地化身为白蛇,奋力跃向那一团灼烫慑人的光芒·然後,不知过了多久··恢复知觉的时候,柳睿发觉自己又回到了深山外的那家小客栈里面。
依旧是昨日睡过的床,边上炭火盆烧得热热的··他怔忡地支起身子,顿时觉得肩膀有撕扯的痛楚,这才逐渐回忆起昨夜今晨在试炼谷中的遭遇···印象中,他与厉衡同时被天雷劈中了。
也不知後来发生了什麽事,他就躺在了这里··那麽厉衡呢将他带回来的人是不是厉衡·柳睿开始向著屋子四处张望,然而厉衡并不在屋内,只有那金色的捆仙索摆在桌上,上面还沾了暗红色的血迹。
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笼罩了柳睿,令他无法遏止地恐惧起来··他无法想象,若听见厉衡出事的消息,自己会有什麽样的反应··不过幸运的是,他的这种恐惧并没有持续多久。
就在他掀开被子起身下床的时候,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正是此刻他最想见的人··虽然暂时没有时间一个一个回复留言,但是还是应该写些什麽和大家分享一下这几天的感受.有的大人问我喜欢豹姿的什麽,这个问题需要回溯到很久很久以前,在我还不叫罪化也不叫王十一也不叫devillived 李大胆 花相等等等等的时候。
和大家一样,进入bl圈子的我,最初也只是一个单纯看文的人·在大学3年级的那个夏天,我看了很多文章,其中就有灵豹姿大人的文··我记得最开始是苗疆系列,看见三兄弟代嫁,然後这个系列文就很快让我沦陷了,看我的文的大人们大概知道我都喜欢什麽调调吧,哈哈,我喜欢虐小受哦,苗疆的文小受都很美好,但是命运都很悲惨。
其中我最喜欢的神子和香灵,真的让我很有想哭的感觉··虽然也会觉得豹姿大人的文友的时候会有不能接受的地方,比如最新的文里小攻有送小受钻石项链,不过这并没有很大程度的影响我阅读的快感。
作为读者,我是一个极其容易入戏的人,看文章的时候能够无条件接受作者给出的一切背景以及世界观(当然,过渡悖理本人道德伦理的除外),我从不会怀疑人物不应该是那个样子的,而是拼命想要体会那种感觉,也就是所谓的自己找虐。
也许是因为如此,灵豹姿大人几乎是每一篇文都能让我看得情不自禁唏嘘不已,而从来不用担心,他会给我一个残忍的结局··当然,写得好文的大人有太多太多,但是灵豹姿确实是唯一一位能够让我安心看文,不需要担心任何事的作者,在她构造的世界里,永远没有真正的悲剧与破灭的希望,我想这就是吸引我的最大的魅力吧。
能够让人感到安心以及阅读快感的文章,是不是值得我喜欢呢·与此同时,我也很努力的改变自己,努力将这份安心的感觉呈现给大家,具体来说就是尽量不写悲剧,让大家能够在文中找到温馨,哪怕是一点也好,至少看我的文不再是单纯的找虐那就对了~·哈哈,今天要说的不少了,後天就是考试,今天学了一天司法课程,真是要人命,那麽我继续去写文了,各位,为了明天小蛇和豹子的H也要努力投票哦·30·“厉衡”·柳睿无法控制声音的颤抖,他趿了鞋子走过去,睁大眼睛唯恐所见的只是一场幻觉。
眼前的男人确实是厉衡,他一如往常那般沈稳,衣物虽然留有尘土与破损,但显然没有受伤··或许是奇迹,但他们二人双双从谷中生还了··“你怎麽起来了……”·将手中的粥菜放到一旁,厉衡反手掩了门户,又顺手脱下外套披到爱人身上。
“我怕你饿,所以去找了些吃的,你肩上的伤还……”·他话还没说完,怀里忽然一热,竟是柳睿扑进了他的怀中··一面欣喜於爱人这难能可贵的主动,另一面又心疼他那单薄且有些颤抖的身体,厉衡轻抚著柳睿的脊背,安慰道:“没事了……一切都很好。”
然而柳睿却一直一直缩在厉衡怀里,直到心中那一点恐怖完全消失了,这才慢慢抬起头来··他问:“……我们是怎麽出来的”·“说来话长。”
厉衡将柳睿依旧推到床上坐好,端来热茶捧在他掌心,又用被子在他周围一圈裹好了,这才解释道:“雷电落下的时候,我已握住了你的手,同时变化豹身躲了开去。
但是那雷确实扫过我的身体,可你又帮我挡了一部分,所以并不是多麽严重·可是这个时候,可供我们立足的土坪已经不多了·”·柳睿被他裹成严严实实的一团,偎在怀中,仿佛在听他说著一个奇异的故事。
“後来呢”他忍不住插嘴问,“你是怎麽越过那条地沟的”·“我并没有越过它·”厉衡微微一笑,“後来天上下来个仙倌,说那鬼卒实在不该插手试炼之事。
我便威胁他说,宁愿放弃试炼,也要将试炼谷中秩序混乱,升仙等於赴死的真相公之於众·那个仙倌倒也好说话,加之与龙君似乎本就有些交陪,便私下里撤了剩下三道天雷,放我过关了。”
说完,他撩开刘海,露出了一个金色印记··“看,天仙的明证·”·柳睿不疑有他,哑然失笑道:“我竟不知道,你还会玩这种手段,当真看轻了你。”
顿了顿,也不知道往那条岔路上想了想,脸色忽然又黯淡下来,幽幽地说道:“既然得了凭证,那你也应该去天界封册了·”·厉衡如何会不明白他的心思,直接揽了他的胳膊,低声耳语:“不著急,等你的伤势好了再说。
天上没了你,便是一点意思也没有·”·说完,他竟冷不防地在爱人的耳垂上轻轻一咬··未谙情事的柳睿哪里经得住如此挑逗,当下便想要挣脱,却早被厉衡捏住了下颌,软硬兼施地逼迫著抬起头来,将两双唇再次叠做了一处。
山中毕竟寒冷,他们只是在客栈里稍作了修整,待厉衡为柳睿处理了肩上的伤口,二人便启程回到离宫··柳睿的肩膀原本只是皮肉之创,加之回宫後的细致调养,一切都由厉衡亲自操持,仅仅过了一旬便已是恢复如常。
然而就算是一切完全恢复了,二人之间谁都没有再主动提起过升仙的事·每日依旧行功、饮酒,宛如一双结伴修行的散仙眷侣··如此逍遥的日子一过便是月余,然在二人心中却短暂不过一瞬。
*********************************************************·昨天通宵看了日出处天子,结果就是为了圣德太子红了眼睛·唉……太伤心了··31·厉衡自然无需多言,而对於柳睿而言,这却是他头一遭接受他人的爱意。
数天来厉衡的宠溺令他如同浸渍在蜜糖之中,初时还有些扭捏与不惯,但日子渐久了,自然而然地便放松了许多··作为主导者的厉衡,总是倾尽巧计带给柳睿最美妙的体验,教导他如何在自己的怀抱中寻找舒适的位置、如何在连续的亲吻间歇获得喘息;而另一方面,虽是确立了彼此的情侣关系,二人之间始终限於拥抱与亲吻──尽管那些深夜的拥吻总是如此迷乱;尽管柳睿青涩的欲望已经开始在厉衡的怀中慢慢苏醒。
或许越是渴求的东西就越是珍惜,反倒令厉衡有些踌躇了··人间的时节对仙人来说并没有多大意义,然而转眼春节已过,地上虽还有些料峭,然墙角枝头却已见了一些绿意。
又过几日,终於有自龙宫而来的仙官拜访,说是敖缙有请,命厉衡厉大将军立刻启程前往龙宫一会··“……冷·”·送走了传话的仙官,柳睿依在尚堆著雪的门边上,轻轻地呼出了这一个字。
而那体贴的爱人便立刻走过来,从後面将他锁入怀中,并在耳边吐出了最终的回应··“那麽、今夜请让我来为你取暖……”·厉衡身为地仙的最後一个夜晚,依旧是从暖阁的一片酒香之中开始的。
然而不同於以往尚算节制的小酌,今夜的饮宴更多带了一丝伤怀的放纵··其实真正感到伤怀的,只有柳睿一人·而对於厉衡来说,这更是一个值得清醒著享受、并且永远铭记的夜晚。
在酒醉之中不知交换了多少次的亲吻,他终於亲手褪下了爱人右肩的青衫··光裸的肩头传来一阵凉意,柳睿立刻有些发懵·然而厉衡并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机会,直接将自己滚烫的唇印到那一部分赤裸的皮肤上。
仿佛惧怕著那种炽热,柳睿将身子微微向後倾倒,口中随即有了含糊的喘息·而厉衡便顺势将他的上衣整个剥到了腰际··淡淡满月下,柳睿半裸的身子如同白玉,细腻得不带一丝瑕疵。
他的皮肤本是冷的,却在厉衡轻柔的爱抚之後逐渐有了人类的温度·而温热的部分又逐渐酥麻绵痒起来,开始渴求著更为激烈的接触··初尝情事的他,哪里经受得住撩拨只差将那羞人的请求说出口来。
然而此时,厉衡反倒停止了动作,静静凝视著眼前这一具已经被自己唤醒的身躯··被他热切的视线弄得不知所措,原本高涨的欲望也回落了一些,柳睿伸出手来想要截断那令自己难堪的目光,同时忍不住小声抱怨:·“你究竟想要干什麽”·“嘘……”厉衡立刻捉住了他的手,牵著他的手腕来解开自己的衣襟。
“不需要害羞,这个世界上,只有你的身体让我移不开眼睛·”·以独特低沈的嗓音说出缠绵的情话,在他的安抚中,柳睿再次安静了下来··不同於柳睿自身的苍白与细瘦,月光下厉衡的身体呈现出力量与优雅的完美结合。
那具刚通过了试炼的身躯矫健如同天神,於不知不觉之中俘获了柳睿全部的注意··而注意力的焦点,很快又落到了厉衡的颈项上··与略深的肤色相衬的是一串银晃晃的坠饰。
用银链穿起了几片闪著银光的箔片,最中央的却显然是两枚动物的犬牙··32·柳睿哪会不记得那些银箔正是仲秋那夜自己被剐下的鳞片,而正中间那一对尖锐而洁白的犬齿,则更加容易辨认了。
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一个人,对於自己在乎到了这种程度……而这样的人,世界上还会有第二个麽·心中的答案呼之欲出,他淡淡地叹了一口气,终於酥软地跌入了爱人怀中。
·接下来的一切,便都如同水中倒影一般荡漾起来··一片焦灼的海洋中,青涩的疼痛是柳睿最初的感觉,然而疼痛却又迅速转生成出快感在腰腹间缭绕,将本已炽热的体温进一步点燃。
即便睁大了双眼也再看不清楚任何事物,柳睿仿佛跌入了一道黑甜的深谷之中,失控的快感迅令他忍不住开口呻吟,而厉衡吐露的爱语,正化作一群黑色的蝴蝶在他耳边缭绕……·然後,一宿沈醉。
再次醒来的时候,柳睿觉得自己被一片温暖与宁静包围··他已经不在昨夜的暖阁中,眼前的寝殿是这几个月来他最为熟悉的,然而真正躺在厉衡那张红木雕花巨榻上酣眠,却是头一遭了。
·花窗外已经漏进了一些微光,也有鸟鸣传来·柳睿疲惫地将手背贴到额头上,昨夜的激情便如同潮水一般在脑海中回溯起来··令他沈醉的亲吻与爱抚、紧密得几乎窒息的结合,越是回想起更多的细节,他的脸色便越红。
柳睿尝试著挪动了身体,并没有原本想像之中的粘腻与胀痛,除了腰肢果然是酸痛无比之外,下体倒更多的感觉是清凉·显然是有人替他做了仔细的善後··而那个温柔体贴的肇事者,此刻却不在柳睿的身边。
“厉衡……”·低声唤出心里的这个名字,却迟迟得不到回应·虽然上一次在山里客栈时就有过类似的经历,然而今非昔比,在如此“微妙”的时刻,柳睿也难免会产生一些“微妙”的情绪。
只是,这种情绪再也不是从前的忐忑不安,或者害患得患失的恐惧··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自信,厉衡绝对不会轻易舍弃他而去··深吸一口气,柳睿抓著帷帐慢慢起身。
果然在桌上看见了一张未缄的信笺,摊开了墨迹未干·他踉跄地走过去,拿起来仔细看,厉衡的笔迹遒劲而有力,虽只有寥寥数语,却将·“柳卿吾爱:吾今日接龙君传召,上天庭一叙,卿身体欠佳,便只待为夫在天宫安顿,不日来迎汝回家,勿忘勿念。”
一直看到“为夫”二字,柳睿只觉得一股热流只冲头顶,他红著脸狠狠地揉了纸笺,却始终捏著纸团无法松手,於是便很有几分可笑的弯著腰在殿内踱步。
而门外,已经有随侍听见了动静,端著厉衡嘱意特制的药膳走了过来··33·心中依旧挂念著前去天宫的事宜,照料好依旧在沈睡中的柳睿,厉衡便启程往天上去,守门的天将依著他额上的金印给予通行。
而後,他便立在了南天门内的汉白玉天街上··传信的使者说,只要他找到通往龙宫云海的天渡,便会有专门的使者将他接引进宫·然而厉衡并没有呆呆地在原处等候,而是一路询问著往仙籍司走去。
仙籍司,天界中类似於户部的处所,用以登记天人名号·这是三进朱漆的华丽建筑,形制似乎与人间类似,然而仔细研究,即便是檐上的薄瓦,也是用红玉雕刻而成。
厉衡虽然从未来过这里,但早已听得柳睿耳提面命,要他不能忘记先来这里“落户”,否则即便通过了试炼,也只能算是散仙游神··经由旁人指点,他穿过前面两道院落,拐过一个挨著银色花树的小亭,便见到一队红衣女仙,守在第三进院落的大门前。
厉衡并不知面前的是何来历,便又接近了几步想探探口风,其中一名红衣女仙忽然厉声喝住道:·“西王母娘娘御驾於此点选未来瑶池仙人名册,你是何闲杂人等,还不回避”·厉衡遭了这番呵斥,又下意识地摸了摸面颊,这时院内忽然传来一道沈稳的女性声音。
“桃香,不得无礼·哀家之事已毕,门外的仙人不妨请进·”·声音并不大,却含有一股镇慑人心的力量,令那女仙不得不收敛起言行··与此同时,厉衡嗅见空气中隐约传来了一阵花香。
他抬头看,竟然是园内不知名的琪花纷纷绽放起来,在枝头堆叠形成一片银色的海洋·而这香海越来越浓郁,正代表著有一位高贵的女仙正向著门口缓步走来··果然,红玉的中门缓缓开启了,从里面走出一位由女官们簇拥的华美贵妇。
她一袭人间女帝装束,其穿戴质地却更讲究万倍·单就那轻灵的玉色飘带,便是以熔融的翡翠拉成细丝纺织而成··能够享有如此极致奢华的女性,便只有西王母娘娘了。
王母驾临,随侍女仙与经过的仙家立刻躬身行礼,而厉衡环顾了四下,便也跟著照做··一片氤氲的香风中王母缓步走来,碧草迅速在她脚底菌集成为柔软的绒毯。
厉衡垂著头,因此只能隐约见到妃色裙裾之下,镶了大瓣珍珠的绣鞋,缓缓来至面前··“这位小仙,以前倒是没有在天上见过·”·厉衡心中已完全清明,随即回答道:“回禀娘娘,小仙是刚刚得到的豹精厉衡,正准备来入了仙籍。”
“厉衡……倒是一个新鲜名字·”·听了他的自介,西王母颔首又问道:“可有想入的门派”·厉衡答:“已经定了龙宫。”
西王母立刻笑道:“哦,原来是敖缙选中之人,果然不同凡响·不过既然是兽仙,倒是更适合留在本宫的瑶池仙山呢·”·堂堂一族之首,竟向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仙发出邀请,这足以令在场的所有人侧目;此刻,若是其他仙人必然有些紧张。
然而厉衡却反倒挂了一丝笑意在唇边··他不紧不慢地回禀:“多谢娘娘美意,但若无龙君扶持,在下定无白日飞升之机·凡间俗语:知恩图报,想必娘娘是在考验在下,若在下转而投靠娘娘,恐怕娘娘反而不会收留我这个忘恩负义之徒了吧。”
34·厉衡的语气谦恭,但拒绝之意却显而易见·将这个无可选择的选择巧妙地丢给对方来决定,乍看之下倒还算急智;只是用在比自己高贵的仙人身上,便委实有些失了分寸。
自他说完这席话之後,周遭便一片沈寂·忽然半空中银花坠落,瞬时在地上堆出一层厚雪,连带著空气一并寒冷起来··明眼人便能看出,这是王母有些怒意了。
一边隐蔽处立刻有仙人悄悄溜出了院落,过了不一会儿,便领了个戎装魁梧的青发男仙进来··“王母在上,龙宫冬将青虬斗胆打扰·”·周遭的温度回升了一些,西王母轻轻地笑了一声。
“闯了祸才知道来领人·”·青虬忙挡到厉衡面前,向她赔礼道:“新晋小仙不知礼数·容在下将其领回族内严加管束,得罪之处,还望王母海涵。”
西王母根本不去看他,反而又对厉衡道:“能够对本宫如此说话的仙人,你倒是第一位,本宫依旧欣赏你,或许等你将恩情偿还了,也能考虑一下瑶池福地。”
她顿了顿,这才又吩咐女仙们道:“摆驾回宫·”·於是青虬与厉衡便在原地直到西王母离开,仙籍司的院子里这才恢复了平静··“你好大的胆子。”
青虬望著远天未曾散去的祥云,冷笑了一声:“连龙君都未必敢当面对她有所不敬·”·厉衡起身掸了掸膝上的尘土,淡然道: “这不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麽。”
·青虬又是一声怪笑:“她饶了你这第一次,却难保不记在心里·虽说这里是天上,其中的险恶比之人间,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还有,你来过仙籍司、尤其是遇见西王母的这些事,万万不能对别人讲,不然你我都会有麻烦。”
虽然不知是什麽“麻烦”,厉衡依旧点了点头,便跟在青虬身後向天渡走去··鳞族的属地,深藏於一片浩瀚云海中,四围方圆五百里的迷阵,若非有内行人英灵,断不可能寻著门道进来。
此刻,厉衡跟著青虬,很快便来至巍峨的宫门前,待嵌满了红宝石的大门开启,那玉树珠华便如同画卷一般展现在了他面前··经由回绕过前後十余进的殿堂,厉衡终於在後花园的青玉树下见到了敖缙。
人前不可一世的君主,此刻负著手立在假山边,一身玄素衣袍,凛然如冰山一般·厉衡主动上前施礼,敖缙这才悠悠地转过身来··方才数日不见,敖缙居然略形苍老,倒不是面目发生了多少改变,而是眼曈中的神采,仿佛被什麽东西夺去了。·隐约觉得此事该与南雀有关,但厉衡明智地保持沈默·敖缙见了他来,只微微地点了点头··“你先来见见鳞族的大将·”·说著的,他拈了一下响指,青玉巨树後面便出现了三道人影,均做戎装打扮。
而青虬也走了过去,与他们立在一处··厉衡不动声色地打量著眼前四人,已经猜到了他们便是鳞族“春夏秋冬”四将·其余三人的气质与青虬不尽相同,但厉衡能够感觉到同样血腥的气息与傲慢,更听见他们以或低或高的音调共同说道:“愿与厉将军共灭羽贼”·厉衡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敖缙却拂了衣袖道:“本王乏了,你们便好自相处,青虬,待会儿依旧带著厉衡在宫里走走。”
接著,又对厉衡道:“过一个时辰,你再去流玉阁找本王·”说完,便自顾离去了··35·四人中,惟青虬与厉衡已有些交流,於是做主将其余三位依次介绍了,而後便自然涉及了鳞族与羽仙的千年恩怨。
从交战一方口中重现的历史自然带有强烈的扭曲·其实厉衡也看得出来,鳞族之人具有强烈的排他意识,甚至对於自己这个兽仙,也存在著若隐若现的敌意;而真正令他感到不悦与奇怪的是:就连拥有王族血统的柳睿,竟然也沦为他们公然讥笑的对象。
“说到那人,空有王族血统,却弱小得如同一个娈童,光会跳跳傩舞有什麽用我族不需要上不了战场的废物”·“蛇便是蛇,当初老龙君让我们这麽称呼,便也是不认他这个後人了。”
这番诋毁竟获得众人一致首肯··厉衡对於柳睿本就有些思念之情,此刻便更觉得刺耳·而偏这时,青虬还拍了他的肩膀道:“厉将军大约不知柳睿此人,便是龙宫里第一蠹虫,血又不纯,只充作巫傩一般的作用,却一心想要高攀我们龙君,可算是那南雀之後最令人不齿的角色。”
·另一将随即附和:“厉将军日後也不要与此人牵扯,族中重视血脉,此等杂种将来也不会有多大前程·”·厉衡的脸色终於完全阴沈下来,一字一句地回答他们:“或许各位还不知道,若没有柳睿相助,在下更本无法来到这里。
各位更不会知道,就在昨日,在下许诺,要维护蛇三公子一生的周全·”·他这一番大胆的坦白,自然令在场之人无比讶异··青虬哑然失笑道:“你果然和蛇三……”·厉衡再没有理会他们,径自转身离开了花园。
龙宫虽大,但是流玉阁并不难找·他准备在直接往流玉阁内去找敖缙··“豹君果然不同凡响,换成别人可不敢一次与四大将军冲突·”·敖缙望著堂下一脸平静的厉衡,淡淡地说出这句话。
他虽靠在软榻上,却仿佛是刚从外面归来,衣裾略显潮湿,且留有两片玉色透明的花瓣,并不是宫中常见种类·然而厉衡权当没有看见,只回应道:“厉某也无意顶撞,只是事关家人名誉,厉某忍无可忍。”
“你们都已经以家人相称了”敖缙颇为意外地挑了眉,“本王真看不出,你竟还是情场高人·”·厉衡随即笑道:“在下也不明白,几个与我素无关系的将军们,为何会突然在我面前说出诋毁柳睿的言语?”·敖缙也跟著冷笑了一声。
“要看两个人是否两情相悦,最好的办法便是看他们能否彼此维护·本王这样安排,无非也是好奇,看看你与柳睿究竟到了什麽地步·不过族内对於他的血统,确实颇多不屑,将军们的那些话,也未必不是发自肺腑。”
听了他这一席话,厉衡愈发觉得不解了··“属下冒昧·龙君此言,似是在暗示我警惕四位将领·然而若是换了别的主公,对於同袍之将似乎只会尽力撮合吧”·“有些事,不必计较原因道理。”
敖缙虽明白他的困惑,却无意详细解释,反问道:“你还没有去入仙籍吧”·厉衡立刻想起了刚才青虬的嘱咐,便摇头否认··“好,这事不急。”
厉衡显得很满意,“本王召你过来,另外有一桩急事待办·”·说著,他一挥衣袖,阁内上下数十扇窗牖劈啪合拢,内里顿时成了一间密室·见他如此谨慎,厉衡也立刻重视起来,又走了几步来至软榻前。
“厉衡,本王要你,去拿一件羽族的法宝…………”·敖缙压低了声音,凝重地说出了那个令他这几日看起来颇为憔悴的秘密··36·天上一个时辰,人间便是一日过去。
自从那日醒来不见厉衡之後,柳睿便一直留在离宫中··许是尚不知道两界互相传音的法门,厉衡一去数日都不见有音讯,宫中的侍应私底下便起了一些议论·反而是以往总爱忐忑的柳睿,倒并没有现出不安的神色。
而不孚他的信任,十二天之後,厉衡终於回到了离宫··第十二天的黄昏,柳睿正坐在廊中沈思,忽然听见外园里喧闹起来,於是抬头望去,正见到远天一片五色祥云,及至近处,才见到上面端立了一人,峨冠博带、气宇轩昂,正是一身天仙装束的厉衡。
离宫里的侍应们这时都聚拢到园中,对归来的厉衡以大礼相迎·不知不觉中,柳睿也跟著人群走出游廊··眼前那翩然自云端而降的男子,似乎比柳睿印象中的愈加俊美了,精致的青色天蚕丝袍果然比人间俗品更合衬他的气质。
仅仅数日不见,原本深邃的五官更增添了一种凛然众人之上的霸气··柳睿立在远处,遥望那个显得有些陌生的人影,心中忽然萌生出一股怯意··进入龙宫的厉衡,是否会被鳞族冷漠、弱肉强食的天性所影响若真如此,那麽自己与厉衡的将来又将如何·柳睿联想起了龙君敖缙那高高在上的姿态,距离自己是多麽的遥远,不可触及。
若是有朝一日,厉衡也如此冷淡的对待自己,那麽……·他感觉胸口蹿过一丝寒意,但紧接著整个人便被拥进了一个温柔厚实的怀抱之中··“抱歉,让你久等了。
我来接你回家·”·甫一落地,厉衡便望见了柳睿立在人群外面·他那纤细的身板虽然显得有些冷清,但小别重逢之後,整个人似乎焕发出一层独特的妩媚,令人忍不住想要立刻奔过去,将他揉进怀里。
厉衡迅速回忆起那一夜无边的春意;回忆起正是自己的热情融化了冰山,在柳睿的心中嵌入了一片温暖··这个爱人,是他厉衡亲手追求得来的,在世上独一无二。
他正沈浸在回味中,却见柳睿立在远处迟迟没有靠近,便直觉有些问题;果然,柳睿也不知乱想了些什麽,居然掉头要走·厉衡立刻紧走几步将他扯进怀中,然後撇下院里众人,往寝殿而去了。
“这才几日不见,你居然又瘦了·”·不顾反对,厉衡从後方搂住爱人的腰肢,将头轻轻地砥在他的肩窝上:“怎麽不知照顾自己呢”·柳睿被厉衡强拽著走回殿里,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宫人。
他面子薄,虽与厉衡已是两情相悦,但还是无法习惯光天化日之下的搂抱;於是进了寝殿,便立刻要甩开厉衡的手,又抱怨道:“以後不要在外面这样,成何体统”·37·厉衡虽遭了拒绝,却没有放弃。
“外面不行……”他冷不防地舔过柳睿的耳垂,“那麽……在这里便可以了”说著,他的右手向柳睿宽大的袍袖伸进去,顺著袖笼向上,慢慢摸索到了那片深藏於衣襟下的平滑胸线。
“不”柳睿急叫了一声 ,然後红著脸道:“……不行,我……还痛……”·厉衡惊讶道:“一旬已过,怎麽还会痛,莫不是有什麽问题,让我看看”·说著便抽手去够柳睿的裤子。
柳睿顿时大窘,急忙按住了他的手,一边咬牙道:“你……你也知道已过了一旬麽”·厉衡这才明白他是在埋怨自己的晚归,心中的怜爱顿时无以复加,立刻挽了他的手安抚道:“龙君已在天界为我安排了宅邸,我们一起搬到那里住,以後便日日都在一起,这样你可满意”·柳睿红了红脸,算是默认下来。
两人四目相对地痴望了一会儿,他又立刻想到一桩正经事··“你上天界见了龙君,他可有派什麽任务给你”·听他提起这个,厉衡的表情终於严肃起来。
“确实派了,而且还是一桩棘手的事·”·虽然按照龙君的嘱咐,这件事绝不可以再向其他人提起·不过对於柳睿,厉衡没有必要隐瞒··“是关於南雀的事。
确切说是关於南雀的转世·”·他低声解释道,“按道理说,朱雀重生需要至少一百年的间隔,而那个孩子的魂魄是敖缙违逆了天条才从阎王手里抢了来的。
因此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症状·”·柳睿好奇道:“什麽症状”·“开始长睡不醒·”厉衡蹙了蹙眉,“孩子不吃不喝,日渐消瘦了,龙君虽为他抢来一副躯壳,但长此以往,也会油尽灯枯。”
“那龙君便是要你去找解决的办法了”虽然对南雀并没有良好的印象,但柳睿依旧为敖缙感伤,同时,更关心厉衡究竟要去做什麽。
厉衡点了点头··“我所要做的,便是尽快找出唤醒南雀的办法·”他一边解释,一边注意著柳睿的表情,“你看起来好像很不开心,是因为南雀以前那样针对你麽”·“没有。”
柳睿连连摇头,“我只是以为,龙君会叫你想办法去针对羽族的人,毕竟,这也算是历代龙君的夙愿了·”·厉衡轻笑了一声··“这若在以前确实有可能,不过自从南雀死去,我觉得龙君整个人都发生了变化。
如果不把南雀安顿妥当,他恐怕也无心开战吧·”·38·柳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记得从前只要听到任何有关龙君与南雀的事,自己都会觉得烦躁不安;然而曾几何时,自己居然也学会了释然。
是因为厉衡的关系吧,因为他给了自己一份渴望已久的感情··像是在对於柳睿的这个设想做出肯定的回应,厉衡又在他耳边轻声补充道:“若是你发生了什麽意外,我会比敖缙更加失常的。”
已经深刻意识到自己的这个爱人,只有表面看起来比较正直,柳睿心里虽然荡漾,却还是一本正经地问道:“你准备去哪里找那个让南雀苏醒过来的办法需不需要我帮忙”·“不用。”
厉衡忽然显得胸有成竹,“你是鳞族王室的人,万一出了问题,一查仙籍自然会牵扯到鳞族头上·也正因为如此,龙君才会把这件事交付给我·”·“也就是说,你现在还没有去入仙籍”柳睿立刻瞪大了眼睛,“是敖缙让你不要入籍”·厉衡点头。
“可是这样对你不好……”柳睿轻声道出了对於敖缙的质疑,“若你出了事,龙君根本就不会承认你与他之间的关系·”·厉衡当然早明白了这层利害关系,於是软语宽慰道:“别为我担心,我知道应该如何保护自己。
何况龙君已经为我指明了,要找的东西叫紫菁玉芙蓉膏·我在天上遇到一个贵人·找她取药应该就可以了·”·“什麽贵人”柳睿下意识地握紧了厉衡的胳膊,追问道,“是大罗金仙麽”·厉衡点了点头。
“是西王母·虽然看起来很严厉,却居然邀请我加入瑶池·”·“你居然遇到了西王母娘娘”柳睿仿佛在听一个故事,“听说她常年隐居在瑶池,并不常到天界去,这样便叫你遇上了”··顿了顿,他忽然又担心起了另一桩事:“你有没有和龙君说过这件事,说你遇到了王母”·厉衡摇头:“青虬关照我不要说。”
柳睿这才又喘了一口气·他忽然又觉得原先的判断是错误的:他的厉衡不仅表面正直,内在也有很多地方耿直得令人哭笑不得··“看来有很多事,我应该在你上去之前先说个明白的,希望现在还不迟。”
他拉著厉衡坐到桌边,倒了一杯茶水,又用指头沾了在桌上涂抹··“你看,这个圈里是龙宫,这是瑶池,这是太白金星的三清殿,还有这些……”他一气儿在桌上画了五个圈儿,又围成一个大圈的形状。
39·“世上万物,相生相克,天界的这些大族也正遵循了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鳞族属水,与属火的羽族自然格格不入,而兽仙属金,却与鳞族有著相生的作用·也正是因为如此,龙君才会对你特别中意。
这五大门派之间自然隐含了冲突与纠纷,虽然有一些并没有暴露在台面上,却并不意味著你就能够放心大胆地去相信别人·西王母虽德高望重,但毕竟是瑶池的君主,你现身在龙宫,自然不能要对她小心提防。”
他句句发自肺腑,然而厉衡却只顾著贴近了柳睿身边,闭了眼睛嗅那淡淡的发香··“给我正经一点……”柳睿忍不住甩开他的手,“我是为了你著想”·“我当然知道。”
厉衡笑著伸手安抚爱人的情绪,“五行之力固然有其道理,却未必需要尽信·你看,就连龙君不也对南雀情有独锺何况你我也不是同族,如此说来,你岂不也不应该相信我?”·柳睿自知说不过他,就算心中依旧还有些不安,却也只能暂时妥协。
他叹了口气,躲开厉衡不断贴近的身体··“如果你下定了决心,那至少要让我知道你都在做什麽·”·“那是自然·”厉衡猛地将他掳进怀中,“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不会落下你一个人。
就算是下了黄泉,也要带你一起·”·他的动作略带了些专制,此时却正安稳了柳睿缺乏安全感的心情··要说的、及能用语言表达的事此时都暂告了一个段落。
当安静的寝殿里四目相对之时,始终是面皮较薄的那人首先坚持不住,红著脸要逃,却也毫无悬念地被对方轻松地捉回怀里,一番温存之後方才恋恋不舍地分开了··於是这天之後,柳睿便正式拾掇了细软住进来。
厉衡的本意,是让他与自己同屋同榻而眠·然而柳睿的面子终究还是太薄,坚持选了个靠边的厢房,对於服侍自己的下仙,也只说与厉衡乃是好友·他却不知道,其实这些机敏的小仙在厉衡的暗示之下,早把他柳睿当主母一般看待了。
等到收拾妥当,厉衡便将宅邸命名为“唯柳渡”·名字浅显,表的是对於柳睿的一片痴心·而柳睿面子上虽然不以为意,心里却是格外温暖·而後数日,二人便仿佛是新婚燕尔,几乎形影不离。
都是厉衡拖著柳睿在宅子四处走动,看那些亭台楼阁,一个个取了名字,又按著柳睿的心思加摆了不少盆景与水法··一连十四、五日便如此过去,等到“唯柳渡”完善得无以复加之後,柳睿方才意识到:厉衡一直没有去龙宫供职。
“莫非是与龙君有了龃龉”他无不担忧地问道··厉衡摇头··“龙君早已经给我下了任务,明日,我要去见西王母。”
“王母”柳睿惊道,“你这时找她是要作甚”·厉衡道:“其实拜帖是在十日前便已送出了,只不过今日才有回应,说是明日接见。”
见他不说要点,柳睿瞪眼道:“我哪里要问你这个是龙君派你去的麽莫非与南雀有关系”·40·厉衡摇头。
“是与南雀有关,却不是龙君让我这麽做的·”·柳睿再没有说话,只是挑了挑眉毛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於是厉衡继续道:“我与你说过,龙君违逆天条,提前百年让南雀转世轮回,并领在身边,然而那转世灵童却逐渐没有了生气。
龙君私下打听之後,知道羽仙有一味秘药,乃是每次寻访转世灵童时使用的,有令灵童觉醒的功效·於是便要我偷偷地将那药拿到手·”·“这太危险了”柳睿抖了一抖,手里的杯子磕在桌上,“羽仙的厉害,你不是不知道,敖缙怎麽能让你犯险”·厉衡又徐徐说道:“或许龙君不让我入仙籍,就是为了防我万一失手,也不会与你们鳞族有多大的干系。”
这话正切中了柳睿心中最大的忧虑·他的脸色立刻一白,眼神中也流露出忐忑与担忧··知道柳睿是在为自己担忧,厉衡心中不禁腾起一片融融的暖意,他环手揽了爱人的腰肢,安慰道:“你放心,我并不准备依照龙君所说盗取迷药。
所以才约了西王母相见·”·柳睿不解道:“这话又从何说起”·厉衡并没有立刻为他解释,反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问道:“对於现在的你而言,我与龙君,哪一个更为亲切”·不意於忽然面对这种选择,柳睿一时之间只是张著嘴巴,却说不出话。
於是厉衡又问他:“或者说,这唯柳渡与那水晶宫,哪里才是你柳睿所认可的家”·这一次,柳睿虽然还是皱了眉头,思考了一些时候,最後还是肯定地回答道:“我喜欢这里,更胜过龙宫。”
“那就是了·”厉衡立刻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在脸上,“你既然喜欢这里,便是觉得我比那些鳞族人更亲了·”说著,竟冲动地俯身在柳睿的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後才又接著说道:“硬闯禁地,我也只能是一个死字。
所以为了保全性命,我绝对不可能依照龙君的吩咐行事·我之所以问你对谁比较亲,便是希望你能支持我的决定,同时也替我保守这个秘密,至少是在行事之前不能让龙君知道。”
听他越说越玄秘,柳睿愈发好奇起来,追问道:“你究竟打算怎麽得到秘药·不要再卖关子了·”·厉衡低低一笑,挥袖将书斋四围的窗牖严丝阖上,悄声道:“暗的不行,就走明的。
我这次联络西王母,便是希望她能做一个中间人,让我与羽仙见面,到时候,我自然有办法叫他们将秘药交到我手上·”·“什麽”柳睿讶异道,“你能够这麽大的神通再说了,若是让王母知道我们与羽仙的龃龉,似乎也不太好。”
·“不是我们与羽仙的龃龉,是鳞族的”厉衡纠正他的说法,“你刚才说了,与我才是一家人·自然也是我们兽仙一族的人了。”
41·柳睿并不理会他这一番狡辩,只是摇头道:“我不同意你这做法,太荒唐了,你怎麽能够想出……”·“难道你就想让我硬闯进去,然後死在羽仙的伏围之中”厉衡打断他的话。
“我……我当然……”两相矛盾中,柳睿被驳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於是厉衡又慢慢地抚著他的颈背,安慰道:“放心,我并没有告诉王母内情,找她只不过是让羽仙无法在谈判时对我下手。
我办事,何时令你不放心过你且在唯柳渡安心待过这一天,我自然会有好消息·”·这一番话说得柳睿将信将疑,然而既然西王母已经有了回应,那就确实是不得不去了。
於是他妥协道:“你要去可以,不过要把我也带上·”·厉衡失笑道:“西王母不知道我和龙宫有关系,你这一去那可不就是自投罗网了”·这下子柳睿真被他唬住了,瞪大了眼睛却说不出半句话来,於是厉衡便趁热打铁,又说了不少的安慰话,这才勉强打消了他的疑虑。
於是第二日醒早,厉衡便离开唯柳渡,去向瑶池·这一次为免柳睿随後跟来,他特意在帐内燃了眠香··祭起脚下祥云,越过千里云海不过只在瞬息之间。
卯时初,厉衡来到瑶池山门外,而接引的童子早就已经毕恭毕敬地等候多时了··入了山门,眼前便是弱水三千,童子指著岸边一朵人高的荷花,请厉衡坐入花心·豹君依言进入,而後两位小童也登上花瓣。
那硕大的花朵竟脱离了枝叶在弱水上漂浮起来·也不知左右走了多少时间,只见薄雾深处透出珠宝玉树隐约的清光,这才知道瑶台到了··与两位仙童一样,王母也早已坐在台上等候。
厉衡见了她,立刻走过去行礼,然而举止中却少了一些尊卑谨慎,倒像是认识了很久一般··与他同样,西王母也再不见高傲跋扈的举止,反而挂了亲切的笑意在脸上。
厉衡向她施礼道:“舅母大人,厉衡回来了·”·西王母笑道:“快起来,让舅母看看你现在的模样·”说著,主动拉著厉衡的手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又叹息道:“为我瑶池,正是苦了侄儿你,在凡间受千年折磨。”
她说得真挚,却只换来厉衡的淡淡一笑··“多谢舅母关心,厉衡在下界过得习惯,且这次回到天界,也算是顺利无碍·”·王母亦点头道:“此番你确实已取得了敖缙的信任,听说你还收买了一个龙蛇混血的劣种,是准备利用了来除掉敖缙的麽”·听她这样形容柳睿,厉衡脸色稍变,立刻挑开话题问道:“羽仙已经来了麽”·王母点头道“羽仙那里派了青鸾使者前来,已在醴花阁等候,你不妨跟我过去。”
42·醴花阁内··羽仙一族的青鸾,坐在嵌了贝母的紫檀靠椅上,终於听见外间传来了一阵走动声,同时花香阵阵,又有仙女通传:西王母驾到··青鸾起身相迎,抬头正见西王母嫋嫋自门外走来,身後跟著一个青衣的高大男仙。
那青衣虽然只是新晋小仙才穿的样式,但青鸾来此前已听长老交代一些机宜,此刻不仅没有产生半点鄙夷,反而主动问候道:“这位想必就是传说中的白西大将了·”··厉衡尚未作出回应,而西王母却率先竖了柳眉。
“在事情未解决前,他依旧是小仙厉衡,请青鸾大人小心,不要在人前出了纰漏·”·青鸾听了她生硬的口气,心里打了一个疙瘩··厉衡随即打趣道:“白西大将,真是许久不曾听人这样唤我了。
劳烦青鸾使者远路赶来,只为共襄除鳞大计·”·他的声音沈稳,且蕴含有一股摄人心魄的魅力,令青鸾不由自主地想要按照他所说的去做··他问:“不知白、是厉先生有了什麽样的计策”·厉衡的笑容逐渐扩大。
“不瞒使者,我想要向贵方借一样宝物·”如此这般,便将南雀被困的事情简要的说了一些··听後,青鸾使者面露难色··“厉先生所说的丹药,确实是我族之物,只是此物金贵,十架丹炉穷百年之功也仅能得到一枚,如此拿去送给敌人,实在……”·然而厉衡却不容他推辞。
“然而南雀也算羽族,同族之间让渡并不算是给了敌人,更何况除去敖缙之後,得到的好处又何止是这一枚金丹”·青鸾似乎是被他说动了,半天低头不语。
西王母又对著他规劝了一阵,这才犹豫地松口道:“那,需要我直接把金丹交到你的手上”·厉衡压低了声音,摇头道:“不急,将东西取来之後,还有一场戏文要做,如今我只知那敖缙将南雀安置於鳞族秘境,然而具体地点却还需要打听打听。”
少了厉衡陪伴,柳睿只独自待过半日便觉得枯燥难耐·平日里他并不以为厉衡有多麽风趣,可一缺了这人,周遭世界就忽然失去了颜色··於是他便在唯柳渡门口等厉衡,直到西边有了火烧云的颜色,这才看见那袭青袍自远处驾云而来。
“我回来了·”厉衡张开双臂,将一直等候的爱人拥进怀中,“有劳爱卿在此等候……”说著,低头意欲吻上他的额角··“什麽爱卿”柳睿佯怒拍开“禄山之爪”,“倒说得你好像是帝王一般。”
厉衡只微微一笑,不再与他抬杠·两人回了屋内,关上门,柳睿便不急待地问他:“如何那羽族把丹药交给你麽”·厉衡没有立刻回答,而故作沮丧地摇头。
“没有·”·柳睿心头一紧,不由埋怨道:“我就说,你这样鲁莽行事,一定是不行的·”又忍不住问他:“那人刁难你了没有”·这时候厉衡终於忍不住笑起来。
“那羽族又不能未卜先知,没有把丹药带在身边,怎麽给我当然是要回去拿了来再说·”·柳睿这才明白自己又被厉衡耍了一次,於是狠狠地捶了一记他的後背,怒道:“你继续骗我罢,我以後不再相信你了。”
·厉衡终於正色道:“我那话倒是千真万确·我们约好了三日之後在瑶池会面,到时候他将丹药交给我·”·“怎麽可能有这麽好的事”柳睿失笑,“说罢,你用了什麽代价交换”·厉衡幽幽露齿一笑。
“我只是说,请他们思考一下丹药的用处·若能帮了我这一次,我便会将那服药之人的所在透露给他们·”·柳睿骇道:“你难道要出卖敖缙?”·见他脸色发白,厉衡立刻揽了他的肩膀,软语道:“他们并不知道我与敖缙有牵连,至於透露不透露,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我的表现”柳睿不解。
43·厉衡再次点头··“如果爱卿能够对我再好一点,我便保证不说任何不该说的话·”·说完,迅速地在爱人脸上偷香一口,而换得的自然只是一记闷拳。
“你的事与我无关,到时候出了纰漏,你尽管一个人慢慢领受·”·柳睿用手背用力地擦去脸上的柔软触感,而厉衡只是含了笑意,看他孩子气的动作。

(本页完)

--免责声明-- 【豹君缠绵意+番外 by devillived】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