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君缠绵意+番外 by devillived(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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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君缠绵意+番外 by devillived(2)
·这目光,宠溺中带了一点深沈,深沈里又透出一丝玩味·直看得柳睿不由自主地抖了一抖··仿佛一只猫,爱上了自己的猎物·却又不忍住天性,要去戏耍一番。
其实这段时间以来,他总觉得厉衡在点点的变化·不仅是愈发大胆与圆滑,甚至在行为处事方面,愈来愈不像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小天仙,尤其是能够找上西王母,又与羽仙“讨价还价”,便足以展现他的过人胆识。
不,柳睿在心中更正自己,然而究竟是胆识还是鲁莽,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你若不放心我的行事,下次交接丹药的时候,可以随我一同去·”看著爱人若有所思的面庞,厉衡放宽了口气,“我这里有一枚化身丹,服下之後平心静气,能在一个时辰里变化形状,非有专门的火眼金睛兽不能察觉原身。”
说著,从怀里取出一个锦盒,里面孤零零嵌著一枚红色丹药··“你服下之後,便跟著我进去瑶池,看看我究竟是怎麽样得到羽仙的妙药·”·他声音中透出的无比自信,再次蛊惑了柳睿的心。
三日後··“如何,你是否还要跟我去瑶池取药”·望著躺在床上、半露著裸背而不自知的爱人,厉衡再次低声询问确认··虽然他也明白,这次的会面柳睿可谓是“非去不可”,然而在意识深处,他却有些不愿去想接下来即将发生的情况。
这场戏,是他与王母和羽仙合演的,专为欺骗柳睿一人··像柳睿这样固执而脆弱的存在,若是知道了一切之後,也不知道会变成什麽样子··然而已经计划周全的步骤,已经容不下再有半点改变。
“去……怎麽不去把化形丹给我”·柳睿黑著眼圈,一把抓过落在角落的亵衣迅速穿好,一边故意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麽药。”
厉衡替他拿著外套立在门边,这时候却再也无心调笑··44·依旧是西王母的瑶池,依旧是前次那名仙子前来引领,厉衡轻车熟路地渡过弱水··这次他并非孤身前来,而是带了个十三、四岁,挽了双髻的仙童,穿一身葱绿缎面的袍子,背後两条桃红色飘带悠悠地浮著,这仙童生得眉清目秀,衬上粉琢一般的面颊,显得煞是好看。
“你看这瑶池的山水,比之龙宫如何”厉衡一手指著盛放在弱水之上的菡萏问道··化身为仙童的柳睿并没有理会,只安静地跟在厉衡身後,可一双眼睛却也忍不住在一片又一片的琪花瑶草之间流连。
龙宫虽也不乏雕栏玉砌,但或许是因为心情压抑的缘故,柳睿从未真正欣赏过其中的美丽·倒是这次与厉衡同游瑶池,虽然有几分紧张,却也还有些余心观察周围的景色。
引路的仙子虽年幼,脚程却是极快的·厉柳二人跟著他,转眼已走到一片发著红光的树林前··看起来仿佛是正在著花的梅树,走近了看才发现全然没有这麽简单。
那并不是花,而是无数鸽蛋大小的红果子,发著宝石一般的光芒··有一条银带一般的小溪,在林中迂回萦绕,有不少熟透了的果子便跌落在溪水里··柳睿沿著小溪的流向看去,发现它穿出树林之後,竟突兀地消失在了土壤里。
“这就是鼎鼎大名的母子河的源头,穿过土壤直接落入下界的山峰中·”·”·他还没开口询问,走在最前的仙子便解释道,“那些红果名叫梭罗,才是让河水存有神力的关键。”
柳睿只当母子河是一个传说,当下惊讶道:“真会有那种东西,能让男人也怀胎”·仙子虽然点了头,却还是不忘纠正道:“下界服食果汁的男子,还是不要饮用河水为好,因为男子体内并没有适合後嗣孕育的场所,以是瓜熟之时,便是那人穿肠的末日。”
柳睿被他吓得浑身一凛,不由自主地远离了那些光鲜的果子·反倒是厉衡笑嘻嘻地伸出手去,摘了一个放在手里把玩·立刻被柳睿抓了手腕,逼著他抖掉。
“我可不想看见你大肚子的模样·”他板著脸道··然而厉衡却不以为然··“如果没有这种危险的话……”他忽然凑近了爱人的耳边,悄语道:“我倒非常希望能够能与爱卿共同孕育出後嗣来。”
他虽然故意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柳睿与引路的仙子听得清楚·那仙子见厉衡如此调戏一个尚未成年的仙童,觉得惊奇而又尴尬,而柳睿则更是通红的脸颊,恨不得撕破脸皮,立刻狠狠教训这头愈来愈嚣张的豹子。
然而厉衡却故意不自觉地继续著臆想··“你与我的孩儿,那会是什麽样的呢头像我,身子像你还是……”他自言自语了半天,忽然叹气道,“怎麽都觉得很奇怪呢。”
受了他的影响,柳睿也不忍不住稍微想像了一下·可无论是豹头蛇身、或者是蛇头豹肚,看起来都很是古怪,甚至非常滑稽··那样的孩子,是注定不会存在於这个世界上的吧。
他这样想著,忽然平白无故地伤感起来,便主动掐断了这种毫无意义的想像··“你不像是个要去谈判的人·”他形容厉衡,“倒像是去踏青。
对於接下来的会面,你一点都不担心”·“担心啊·”厉衡脸上的微笑依旧不变,“那是因为在你面前,我总不想显露出焦虑、急躁的那一面。”
·45·与青鸾使者约定会面的地点依旧是在醴花阁内,这次是他们早到了一些时间·王母已命人在阁内收拾妥当,自己也早端坐在了见证人的席位上··因为厉衡事先早就与她通气了计划的内容,所以即将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都不会显得太突兀,此时此刻,或许只有厉衡身後的这个小小仙童,才是最值得研究的重点。
就是能够让昔日那个高傲、自大甚至是有些冷酷的白西大将坠入情网的小小蛇妖·真是可笑··她不会忘记,自己的几个女儿中有不少爱上了人间的平民。
可在她看来,这个血统不纯的小小蛇妖,是比人类更为粗鄙的存在··即便是厉衡在下界经受了一番磨砺,导致性格中起了一些变化,也不至於要看上这样的一个货色吧。
王母的眼神里流露冰雪一般的鄙夷··或许事情并不是眼前这样,她转念一想··既然厉衡能够策划出骗取敖缙信任的计划,那麽很有可能,这个叫做柳睿的蛇妖,也是厉衡计划中的一枚棋子,等到事情解决了,便是要被丢弃的。
这样想著,她便觉得舒服了不少,却还是忍不住想要惩戒这个沾污了瑶池净地的混血小仙··於是她故意指著柳睿,惊讶道“孩子身上怎麽腾著一股子黑压压的浊气厉先生,莫不是你在人间随便捡来的山精水怪,这次一并鸡犬升天了吧。”
此话一出,本就有些心虚的柳睿,便以为她是看出了自己的原形,当下手心里沁出了一层薄汗·也不知应该如何回答,干脆低下头矗在了原地··於是西王母便又冷笑。
“在天上那麽久·倒还真没见过如此木讷的孩子,怕不是榆木疙瘩成的精罢”·厉衡知道她只是在找茬,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声,而脸上依旧笑道:“王母见笑了。
这小童平素机灵能干,因为在下喜欢得紧,於是便不放出去见什麽世面·於是这次就有些反应不及·倒也是在下的过错多一点·”一边说著,用眼光暗暗地钉了她一记,请她免开尊口。
西王母虽是厉衡的长辈,但白西大将过去的厉害也见识了不少,更何况这次的策划本就是厉衡,於是也就不便再与柳睿纠结··又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门外仙子通传,青鸾使者来到。
柳睿化作仙童的模样,於是立在厉衡身边·他见到那个青鸾使者手里极其郑重地端著一个红色锦缎的盒子走进来,身後还跟著三名随扈··46·双方与见证分别落了座。
青鸾使者便开门见山地将锦盒打开,里面露出金色、樱桃大小的一枚药丸,上面还落了羽族的朱红印记··这便是敖缙为了唤醒南雀而千方百计寻找的灵丹了··青鸾将锦盒推到长案中央,先由王母收了。
又对厉衡道:“你要的东西,我已带来·还请告知南雀下落·”·他这样一说,柳睿顿时紧张起来·因为直到来这里以前,厉衡始终没有承诺不泄露出南雀的下落。
柳睿虽然充分信任厉衡的行事能力,却无法不担心青鸾那边会不会就这样将他们二人捉拿起来,严刑逼供··然而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厉衡却将一张叠好了的纸张交给了王母。
他道:“这上面,便写了我给青鸾大人的回答·”·西王母接过信笺,以中间人的身份展开了它··“这……这究竟是什麽意思”她惊道。
因为这是一张白纸··凑过来看了究竟,青鸾使者也立刻愤怒起来··“厉衡,胆敢戏弄我羽族”·柳睿浑身一个激灵,一只手就要去摸暗藏在袖子里的匕首。
可厉衡却依旧从容地在笑··“不敢不敢,还请二位听我解释·”他说··“我确实没有写出那位羽族人的下落,并且从没有打算过要拿他来做交换。
其实这个道理应该非常简单──如果我拿他做了交换,那麽得到这枚丹药又有什麽意思了呢”·羽族的金丹只对羽族人有效,如果南雀被羽族人救回,那麽厉衡就根本没有留著这枚金丹的必要了。
青鸾的脸色一沈,他必须承认自己确实疏忽了这一点··厉衡似乎是觉察到了他的气馁,进一步道:·“其实金丹这种东西,之所以金贵,其价值不就在於利用麽现在南雀不能获得这枚金丹,而陷於长眠的境地,甚至於最後魂魄耗尽而完全消亡,那麽制作金丹还有什麽意义我之所以向你们索要宝贝,并不是谋求私利,反而是在挽救一个你们羽族的同胞,难道这样你们还要阻挠我麽”·他说得头头是道,一开始还为他捏著一把汗的柳睿,竟然逐渐被他的条理所吸引了。
现在的局面是:如果青鸾不交出金丹,便是间接谋杀了南雀的性命·而南雀的下落问题,倒还在其次了··青鸾使者似乎并不擅长思辨,阴沈的脸色似乎已经显示了他思维混乱的程度。
而一直沈默的西王母,竟然也开口应和了厉衡的话··“就你这样说来,确实是应该以救人为第一要务·毕竟是同族之人,而南雀这个名字我似乎也有所耳闻,怕不是一个普通的仙子吧”·青鸾使者点头。
“南雀是族长次子·”·47·“这便是了,救命要紧·”厉衡脸上的自信愈来愈明显,“你放心,那孩子处境安全,唯独需要这一枚金丹助益,保证药到病除……而相反的,如果你不给我金丹,那麽我并没有损失什麽,然而你们的族长,却永远失去了找回爱子的机会。”
厉衡直视进青鸾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楔入他的内心,控制他的心神··他的言语刺激似乎真的起了一些作用,柳睿看见青鸾困扰地转过身去,与几名随行窃窃私语,几个人脸上都流露出不满却又无可奈何的神情。
“药……先给你也不是不可以·”·青鸾终於回过身来,带著满脸努力隐忍住的怒火··“很好·”厉衡也收去了笑意,同时用余光示意柳睿将锦盒收起来。
可事情并没有那麽简单··“且慢”·就在柳睿的右手搭上锦盒边缘的时候,青鸾手里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柄寒芒四射的利刃。
他切齿道:“丹药可以给你,然而你戏弄我这件事……却让我们忍无可忍”·厉衡淡然道:“在下无意冒犯·若是有什麽能让大人消气的做法,厉某甘愿一试。”
此话一出,柳睿感觉从心里凉到了指尖··什麽样的做法,厉衡难道会不知道麽无非是种种的酷刑,以身体上的摧残来消解对方的怒意。
而羽族的残酷手段……他真的不敢去想·似乎正是在等待著厉衡的这一句话,青鸾倏地立起身,将那亮白的长刃插在案上,朗声道:“三刀你若能在身上插三刀,我便让你拿了锦盒回去”·此言一出,柳睿与西王母都变了脸色,唯有厉衡镇定自若地拿起了利刃。
剑刃是由南极寒冰制成的,虽然会给伤口造成一份额外的痛楚,而在另一个方面,也能起到急冻创口,防止血流过多的作用··正是这柄特别的白刃,才能保证三刀下去还有命在。
当然,事先厉衡也已服用护住心脉的丹药··可是柳睿并不知道这一切,他看著厉衡毅然决然地拿起了刀,脑子里就只觉得“嗡”地一下子炸开,一瞬间,他仿佛感觉到敖缙失手打伤南雀时的那种心痛。
什麽敖缙的希望,南雀的需要,此刻都变得微不足道了··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不要让厉衡受到那种折磨··事到如今柳睿明白,厉衡绝不是为了谋求发达而为敖缙卖命;而自己也无法再将他当作一枚向敖缙证明自我的棋子。
他明白,自己的心、自己的感情已经完全依附在了眼前的这个男人身上··冷汗在瞬间沾湿了背脊,他再不顾暴露行踪,立刻要恢复身形将那利刃夺下,却惊讶地觉察,自己竟已经被下了定身咒。
不能行动,不能说话,於是只能立在原地,看著厉衡转过头来,依旧是那麽镇定自若的一笑,然後举起那柄白刃,猛地向肋下插去·柳睿无法闭上眼睛,因此看见那冷酷的白光,消失在爱人胸前,发出短促而沈闷的撕裂的声响,而後从背後穿出·48·一刀!·两刀!·三刀·每戳一刀,柳睿就禁不住发出一阵寒战。
那连心灵都为之冻结的恐惧,令他的嘴唇青紫,几於窒息·他甚至希望那刀刃是割在自己身上,甚至剐掉鳞片也无所谓··因此此时此刻,他的心比那还疼上百倍。
强忍住利刃穿体而过的痛楚,厉衡冷静地估计著自己的伤势··血流了不少,但不足以致命·自己那三刀巧妙的避开了要害,仅是从外观上看起来比较骇人。
即便如此,他此时也已经消耗了大半的气力,变得真真实实的不堪一击··“三刀已毕,丹药……是我的了·”他抬头这样说··王母不敢拖延,立刻将锦盒塞进他手里。
而羽族的青鸾则以一种惊讶的目光看向厉衡的身後··“你那小童倒还有点情意,被我定了身形,居然还能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厉衡闻言,立刻扭过头去,正看见满布了泪痕的一张脸,而已呈青紫的下唇上,挂著垂落的血痕。
“快找个灵脉,带你的主人去疗伤吧·”青鸾叹一口气,解开了柳睿定神的咒语·下一个瞬间,厉衡便被一股强光包裹了,不由自主地被带出醴花阁。
·他印象中的柳睿,何时曾有过如此冲动·应该往哪里去·光化出了瑶池,飞速穿行在皑皑云雾之中,柳睿的心依旧在狂跳,在他的胸口上,从温热到冰冷而粘腻的,是厉衡的血液,渗透了彼此的衣衫。
灵脉……他记起了青鸾说的话,可天上地下,让他去哪里寻找一个“灵脉”更何况那些风水宝地,也一定早被别人占据了,要在一时半会儿间取得主人的许可谈何容易·这样绝望地想著,抱著厉衡的双手也开始颤抖起来。
而这时,一双冰冷的手轻轻地按在了他的手背上··“带我去、去水晶宫里的灵脉……”厉衡轻声提醒他,“小心不要被守卫发现……”·仿佛黑暗中的一束光芒,柳睿忽然记起了那隐藏在龙族深处的禁地。
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记忆了,当他的娘亲、也就是龙族从前的三公主曾经偷偷地带他去过一次──那是为了挽救柳睿父亲的性命,同样带他进去疗伤··可惜那一次的潜入终究是被发现了,而最後的结局便是,身负重伤的父亲被前任龙君打死,而母亲也随之自尽,就在年幼的柳睿面前。
这是一段,无论何时想起来,都会淌血的回忆·然而此时此刻,有一种比回忆更加痛苦的恐惧感,逼迫著柳睿,令他无从选择··失去至亲的痛苦,他怎麽能够再经历一次·49·以最快的速度来到水晶宫边门,柳睿晃过守卫进入内廷,并努力开始回忆起通向禁地的道路。
禁地的隐秘,不仅在於它鲜为人知,更因为在它外围有著极其严密的守备·除去轮番巡查的兵士,还有先代龙君亲自设下的法阵迷障··然而,一切似乎是冥冥之中有所注定,他记忆中进入禁地的方法竟然并没有改变。
在经过一番小心翼翼地躲避与迂回之後,便隐约看到了掩映在珠树深处的灵脉水汽了··感觉到怀里身体愈发沈重起来,柳睿再不敢耽搁片刻,他半身化出蛇的鳞尾,小心翼翼地将厉衡围在中央,然後迅速跃入了温池中。
原本清澈的池水涌起一片红潮·柳睿听见厉衡因为伤口沾水而发出痛苦的喘息·这一瞬间他终於再也忍不住,在一片氤氲的水汽中失声痛哭··为了厉衡所受的痛苦,为了自己几乎就要失去的所爱,为了那差点又要回归於惨淡与死寂的世界。
被柳睿的蛇尾托著,厉衡在灵脉的水泉中载沈载浮·虽然受到了失学的威胁,但他的头脑一直都是清醒的·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在不露痕迹之中,将柳睿进入禁地的经过悄悄地记在了心中。
现在他整个人依靠在柳睿的怀中,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来自灵脉的强大治愈能力,他明白,自己的这个险计已经成功了一大半··可是厉衡却并不觉得高兴·相反的,他觉得心中仿佛有一种煎熬的疼痛,比伤口更加明显。
他微微抬头,便看见了柳睿的眼泪──那是为他厉衡而流的,每一滴都淌进他的伤口和心里··此时此刻,比感动更多的竟是愧疚··这真诚的、充满了爱恋之情的泪水,自己竟然要辜负了──等到这一场戏落幕之後,自己是否还会再看到这样的泪水·他再不敢去想。
与其为了未来而惴惴不安,不如尽量把握住现在·至少在这最後的几天里让柳睿感受到自己最深沈的爱恋··然後……·他叹了一口气,伸手轻轻地扣住了水中爱人颤抖的五指。
青鸾使者似乎是信守了承诺的·自从厉衡自伤以了断纠葛之後,羽族并没有再就灵丹一事找过他任何麻烦·一连十数日,柳睿一直陪著厉衡悄悄地去到水晶宫里的灵脉疗伤。
在他的悉心照料之下,厉衡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十日之後便能够下地行走··50·而就在第十一日,厉衡便派了一个小童,向敖缙禀报说已经将灵丹拿到了··敖缙这边的回应来得非常之快,第三日便要厉衡带著丹药去水晶宫见他。
“你怎麽就这麽著急……”听到了消息後的柳睿,一手依旧小心翼翼地将雪耳莲子粥送进爱人口中··“你的伤还没有大好,要不我去向龙君说清楚。
请他再宽限几日”·厉衡吞了那勺甜品,淡淡一笑··“只是给他送去一枚丸药而已,又不是冲锋陷阵·龙君他要亲自见我,也不过是想要确定这枚丸药不被中间人掉包而已。”
柳睿蹙眉道:“既然如此,你把药丸给我,我去给他便好了·”·厉衡佯装吃醋道:“不好·我才不会再叫你与那人再有机会单独见面。”
他故意作出玩世不恭的神情,却并没有再引出柳睿一贯的羞赧的喝斥··“我总觉得,离开瑶池之後你忽然有了什麽心事·”·将空碗放到一边,柳睿头一次说出了萦绕在心中的这个预感。
“你总不叫我回鳞族,甚至一刻也不让我离开你身边·来日方长,有必要粘成这样麽”·这话无意中正刺中了隐情,厉衡心中一沈,表面上却还是十分镇定。
“怎麽会,难道我不应该对你亲热”他顿了一顿,又有些心虚地反问道:“我看起来像有心事的人麽”·柳睿凝视著厉衡的双眼,良久之後却只是微微地叹了一口气,又找来布巾,替他擦去嘴角残留的粥粒。
两天後,厉衡还是在柳睿的陪伴下来到了水晶宫··一改昔日傲慢的性格,敖缙早就在殿内等候·见了厉衡,他眼中显然显露出希望的神色,却还是不忘记要屏退一切“闲杂人等”。
“这里没有你们的事了,都出去还有你,柳睿·”他居高临下地对著堂下瘦弱的侄儿,就像是对著一个用完就丢的工具··“不……我不走。”
从未敢於忤逆敖缙的柳睿,竟在这时候选择了反抗··他一手依旧扶住了厉衡的右臂,低声、却坚定地说道:“厉衡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头一次在这个天生臣服、柔顺的子侄身上读到了反抗,敖缙不由得沈默了片刻。
“龙君·”厉衡轻声说道,“我与柳睿,已是一体同心·并没有什麽事情不能与他说·”·敖缙迟疑了片刻,又看了他们两人一会儿,最终选择了沈默。
51·厉衡从怀里取出了那个装著灵药的特殊锦盒,打开後呈现出朱红色的药丸··不等他将药丸呈交上去,敖缙已迈了三五步走到他面前··他抢过锦盒拿著手中,低头凝视。
“就是这枚小丸,便能够让南雀起死回生”·厉衡点头··他为敖缙指出药丸上印著的细小金印:“这上面便铭刻了服食丹药的诀窍。”
敖缙闻言,立刻挥手施法·顷刻之间金印竟然开始发光,投射到宫殿的雪壁上,竟然是数行微雕的文字··服食丹药之人,需要浸浴在灵脉的温泉之中,并且在七日之内寻找到南极雪洞中生长的待霄仙草,以汁水令其服下,便有奇效。
敖缙将这些字迹看得一清二楚·他收起了金光,不露声色地去看另两个人··仿佛知道他在打什麽主意似地,柳睿立刻挡在了厉衡的面前··“龙君,厉衡已经受伤,实在不适宜再接受这个任务。
如果龙君允许,请让我去找……”·他的话音未落,厉衡脸色猛地一黯,忽然捂住了伤口··“你怎麽了”柳睿冲上去扶住他,“是不是伤口又裂开了”·厉衡没有回答,只是在暗中捏了捏他的手。
示意他不要主动寻事··“你们谁都不用去,这件事由本王亲自解决”·一片沈寂之中,敖缙的声音冰冷而坚硬,却说出了此时此刻厉衡最期望能够听见的话。
於是次日,敖缙便不动声色地去了南极·柳睿原以为他会在临走前将南雀托付给厉衡照顾──毕竟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人,屈指可数··可是敖缙并没有这样做。
“这很容易理解啊·”厉衡温柔地在柳睿困惑的眉心烙下一吻··“南雀与你素有龃龉,敖缙自然不放心把他送到这里来·说实话,我还真怕他送上门来,反倒成了我们二人的累赘。”
他软语温柔,任自己滚烫的唇抚过爱人的每一寸面颊,而後落在那线条优雅的颈项上,轻重吮吸,覆盖掉层叠的红色痕迹··这几天来,他们两人一直留在唯柳渡中,足不出户地守著彼此。
自从经历了瑶池的那场惊吓,柳睿便再也不掩饰自己对於厉衡的依恋之情·这是他所经历的最好、也是唯一的感情,将他被一直压抑住的另一面发掘了出来··沈浸在爱情之中的柳睿,被厉衡亲吻的时候虽然依旧会脸红,却不再去抗拒那甜蜜的接触。
因为那些患得患失的经历令他明白了“珍惜”,去回应厉衡对自己的爱意··怀著另一种更为复杂、纠葛的心情,厉衡对爱人愈发呵护备至·待到他身体大好,二人便不分昼夜地在寝殿内抵死缠绵。
只恨不得将两具不同种族的身躯,狠狠地揉成一体·仿佛要将这一生的温柔,都在这几天之内用尽一般··52·又不知过了几天,一日午後,柳睿正端了点心往书房里来,正走在游廊里,便远远看见厉衡坐在窗边,手里正摆弄著几枚红色的小物。
他觉得那红色有些熟悉,於是悄悄地走近了几步,这才看清楚那原来是几枚已经干瘪了的红色果实··柳睿心头一亮,记起了它的名字···“梭罗”。
厉衡是什麽时候带来的这些果子,拿著有准备做什麽用柳睿并不明白,他只是从爱人平静温柔的神态中产生出一种感觉:应该不会是一件坏事··然而梭罗果又能有什麽样的用处呢·他猛然记起了那天在瑶池树林里的一番对话。
“我倒非常希望能够能与爱卿共同孕育出後嗣来·”·这是那时,厉衡对他所说的话··那时的自己,对於这个妄想嗤之以鼻··然而现在呢·暂且忘记了羞赧与违和感觉,柳睿反复地咀嚼著那一个词语。
後嗣、後嗣、孩子……·他并不反感孩童,甚至也曾经期待过有朝一日结婚生子,希望孩子的活泼与可爱,能够少许温暖自己孤独苦闷的心··只是一旦决定了与厉衡厮守一生,便以为是与那种天伦之乐无缘的了。
然而现在……·他怔了一怔,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麻痒,似乎是遭了什麽撩拨,变得激动起来··可他又很快地记起了另外一句话··“男子体内并没有适合後嗣孕育的场所,以是瓜熟之时,便是那人穿肠的末日。”
那原本就微乎其微的怦然心动,於是便在一声叹息中泯灭了去·而厉衡也因为这一声叹气而抬起了头··“怎麽站在那里”他笑著站起身,留下那几枚红果在桌上,“你是给我送点心的”·柳睿没有理他,径直走到桌前将碟子搁在红果边上。
厉衡跟到他身後,试探性地问:“还记得这果子的作用吧”·柳睿没好气地回答他:“记得,能让你肠穿肚烂的果子·”·“那是他们不懂得正确的使用方法……”厉衡见他果然对这果子有些特殊的印象,於是愈发放软了态度解释:“其实早在律例严谨的上古时代,这果实便是为了让单独的男女仙人获得後嗣,若我有办法,让你们‘母子平安’,你可愿意为我生一个……”·53·柳睿闻言,先是怔了片刻,而後截断了他的话。
“要生你自己生,既然都是男人,那麽你我也没有什麽区别”·他神情严肃,然而说出口的话却更像是在赌气·厉衡觉得他似乎对生子这件事并不十分抵触,心中正有些暗喜。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柳睿与厉衡同时循著声音向外看,却见是一名瑶池的仙子贸贸然冲了进来,一看见厉衡便跪拜行礼道:“启禀大将,王母说龙君已经回到了水晶宫,请你立刻过去。”
片刻之间,柳睿煞白了脸色·就算是他一时无法理解所听到的话,也隐约察觉了一些变故··他抬头将质疑的目光投向厉衡,刚想要张口,却惊讶地发现,那种在瑶池里曾出现过的、动弹不得的感觉又回来了。
敖缙回到水晶宫··配合灵丹所需用到的仙草此刻已经在他的手中,而药方上所说的“灵脉”,在他的水晶宫禁地里便有一个·为了给与南雀最好的资料,早在出发之前他便已将服食了灵丹的南雀安置在灵脉里修养,安待自己拿著仙草回来,然後只要让南雀将草汁服下,便算是大功告成。
不久之後,南雀便能睁开眼睛,就算要回到过去那种磕磕碰碰的日子里去,此时此刻的敖缙也会觉得那是幸福的··努力按捺住激动的情绪,他屏退左右,径直往禁地而去。
因为不愿走漏消息,此刻在禁地里服侍南雀的,只是他一个幻影化身··按照只有龙族宗室才知道的进入方法,男人焦急地穿过层层障壁,终於见到了灵脉的影踪──而那曾经令他又爱又恨的人,此刻正闭著眼睛端坐在水中。
并不仅仅是他一人,事实上,在南雀身边的水里,有个面目与敖缙一模一样的男子正目不转睛地看护著他··敖缙走到灵脉边上,水中的男子立刻抬起头来看他·目光交汇之间,水中的化身已经站起身来,接过了敖缙手中的仙草去熬煮。
而敖缙本人则走下水中,轻柔地在南雀的耳边说道:“你再忍耐一会儿,我这就带你回来·”·说著,他将南雀从水里打横抱了起来·回到岸上,用丝巾为爱人擦去浑身的水珠。
虽然缺了一味仙草,但是先行服下的金丹似乎确实有些效力,南雀苍白的身体如今有了血色,而轮廓也比从前圆润了一些·薄薄的眼皮底下偶尔能看见眼珠缓缓的翻动。
54·他似乎在做梦··嘴角勾出了一抹难得的弧度,敖缙温柔地抚过南雀的鬓角·很快的,只要喂下药汁,他便可以唤醒南雀,问他究竟梦到了什麽··然而药汁尚未熬成,禁地里却响起了一阵不应出现的嘈杂声。
似乎是有人闯了进来·这怎麽可能除了龙族嫡系之外,根本不会有人知道进入的方法·敖缙心中著实一惊,他立刻脱下外袍将南雀严实裹住,又展开结界将他圈在里面。
等他作完这一切,正见一队持著明晃晃兵器的天将闯进来,其後跟著龙宫的守卫,都是一脸的无可奈何··“龙君敖缙·”这些人中看似为首的上前一步,抱拳道:“有仙家揭发您违法天条、擅自修改天仙命格,我等奉玉帝之命前来,希望您能有个交待。”
敖缙不动声色地看著他们··龙宫禁地不是说闯就闯的,宫内守卫尚且不得其门而入,眼前这些天将,之所以能够登堂入室,显然是得到了谁的指点··是谁他暂时还想不到可疑的人选,但心中已经迅速地平静下来。
“你们只是需要一个交待”他冷笑,“如果诸位光想听一个交待的话,又何须追到这里来”·天将们毕竟是领命行事,一时间也不知应该如何妥当应答。
这时从珠树深处走出了一人,脸上满是得意的神情··竟然是羽仙青鸾··“我们确实不止想要一个交待,而是要你交出人来”他穿过两侧的天将,俨然是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来到敖缙面前。
“你私自囚禁我族人、擅自修改他的命运、犯下天条,更指使他人偷盗我族宝物,如今我族长已向天帝禀明一切,端看你如何解释”·鳞族与羽仙素有冤仇,如今看见仇家踏足禁地,饶是再沈著冷静之人也不免火冒三丈。
而青鸾的这一番话,更如同火上浇油··敖缙明白了,这一切都是阴谋··既然羽族已经知道了是谁要获得那枚灵丹,那又怎麽可能这麽多天才闹上门来更何况,南雀的事情极为保密,而羽仙们又是从什麽地方得知的呢·答案,明朗得令他不做第二设想。
厉衡··是他敖缙看走了眼,原本以为一手从山野之中提拔上来的人,竟然是一枚深藏不露的钉子··那麽顺水推舟地,那个泄露禁地位置以及进入方法的人……便是柳睿·这一瞬间,敖缙完全明白了,但他尚未能发泄出心中的怒火,一个更令他感到恐惧的念头忽然侵袭上来:·既然这一切都是圈套,那麽丹药是否也有问题·想到这里他心中一紧,急忙回头去看,却正见到自己的化身,端著熬好了的药汁,缓缓灌入南雀口中。
55·“不”·他惊吼了一声,化身立刻灰飞烟灭·然而跌碎的青瓷碗盏里,药汁已经所剩无多··再无视周遭那些寻衅而来的人,敖缙飞奔到爱人身边,正看见他金红色的睫毛甕动了几下,慢慢地张开了。
这一瞬间,敖缙几乎忘记了还要去呼吸··那红色羽睫下金色的眼眸,已经有多久不曾见到了呢·还有那倔强的、可爱的、惹人怜惜的种种神态,现在也都回来了吧·这时的敖缙,已经完全忘记了丹药的真假,全心全意地、被眼前这破蛹而出的新蝶迷惑了。
只可惜,这惊鸿的一瞥,仅仅只在转瞬间··南雀的眼睛依旧是金色的,金中带了点妖豔的红色,仿佛有一团火,在苏生之後的青年体内燃烧著·不久之後,南雀的身体也开始发烫,光洁的皮肤上逐渐覆上了橙红色的羽毛。
在敖缙惊愕的注视下,刚刚睁开眼睛的南雀迅速变成了一羽燃烧著的、夺目而凄凉的火鸟,那便是朱雀的原形··这时候,距离南雀较近的土地已经开始干裂,灵脉也冒出丝丝的白气,无论是天将还是麟族的守卫,此时都不得不向後避让;唯有敖缙一人,以水龙护体,始终不愿意离开一步。
“南雀”他声嘶力竭地向著那团火球喊叫,“你认得我麽我是敖缙你最恨的人,你看我,你还认得我麽”·他凄厉的吼声在禁地里回荡,却始终无法传达到被火球所包裹的深处,南雀的心中。
在场之人无不为他如此冒险的举动所震慑,唯有青鸾一人立在荫处,端详著这场由他间接炮制的悲剧··南雀金红色的羽毛向四处飘落,落地之後变成为了轻易无法熄灭的三昧真火,龙族神圣的禁地很快便成为一片火海。
这时候麟族的守备们终於记起了自己的职责,慌忙想要制住火势,而另一些人则亮出了兵器,腾身向南雀袭去··可他们还没能够接近南雀身边,便被一股凌厉的杀气冲得四散零落。
“不准你们碰他”·敖缙在融融地火光中伫立,宛如一尊煞神·他立在一片焦土上,仰望著半空中那无情而美丽的朱雀··炽热的三昧真火,同样如暴雨一般落在他的身上。
如此炽热的温度,纵使大罗金仙,恐怕也支持不了多久···然而敖缙却浑然不觉··火势已经从禁地蔓延出去了,整个水晶宫转瞬之间变要成为一片火海,前来拿人的几个天将不愿久留,简单交换了几个眼色,便一致决定先将敖缙以捆仙绳制服了带走,再请来上仙将已然失控的南雀就地处决。
然而要撼动此时此刻的敖缙,谈何容易·56·就在他们如飞蛾扑火一般,冲向敖缙与半空中的南雀之时,凌空划过一道青蓝色的闪电,随之而来的强劲气浪将一干人等推出数丈之外。
“小心……”·那青蓝色的身影只出声警告了这样一句,便站定在距敖缙不远的地方··一片茫然的火红之中,敖缙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出了眼前的人,厉衡、罪魁祸首·心中蹿动的愤懑此刻忽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向著厉衡奔去,可就算是将厉衡撕成碎片,恐怕也无法纾解此时此刻他满满的愤怒·在迎接敖缙的挑战之前,厉衡却将目光投向了隐藏在荫处的青鸾。
若他猜的没错,药是青鸾掉的包··按照原定的计划,天将们只会按照他所教授的方法闯入禁地,并且得到敖缙逆天而行,偷取灵丹的“罪证”,而後将他收押天牢,从而完成对於麟族势力的打击。
然而如今南雀遭逢如此意外,下一任羽仙之首的位置便空缺了下来·不仅如此,因为南雀失控的威力,整个水晶宫几乎成为一片废墟··而对於厉衡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失去爱子的羽仙之首,很有可能会认为是他厉衡在交接丹药的过程中动了手脚,从而导致瑶池与羽仙的关系恶化。
思及至此,他不禁要在心中承认青鸾的狠毒··可惜他厉衡并不是那种甘愿吃亏的好人,既然事态已经无法弥补,那就唯有让设计布局之人也无法坐享其成··怀著这样的心思,他闪身避开敖缙的攻击,後退几步,尔後反手一弹,几乎是看不见的一道气劲射出,那正准备观看鹬蚌相争的羽仙便仓皇倒下了。
在漫天纷飞的火雨之中,并不会有人觉察到这一微小的动作,而青鸾的尸体,也很快便被真火所吞噬··以厉衡真正的实力,要抹杀这样一个渺小的仙家,简直是易如反掌。
更何况先前欠下的那三刀,迟早都有讨还的时候··没有再去注视那灰飞烟灭中的尸骸,厉衡迅速转身·方才敖缙一击扑空,竟然将一株双人合抱的珠树拦腰折断。
审时度势,他不得不拿出十成的实力来应对,而这也就意味著,“厉衡”这个伪装,将不复存在了··这原本只是一具伪装而已,时机成熟便理当蜕去,然而此刻,男子心中却生出一丝异样不舍。
脑海中,浮现出了柳睿的身影··离开唯柳渡之前,柳睿那茫然失神的目光……·早就知道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的不是麽那又有什麽可以後悔的·他与柳睿的一切,注定只能在今日重新开始。
别无选择··仿佛斩断一切似地,他将眼睛阖上,再度睁开的时候,瞳仁已经变幻了颜色··尽管身处於盛怒之中,敖缙却还是看清楚了眼前发生的一切。
57·那个名为“厉衡”的小仙正在变化,从瞳色到发色,甚至是体格与容貌,都在发生著改变··而那愈来愈见高贵与凌厉的面容,竟然与敖缙印象中的另一个仙人重叠了起来。
他很快意识到,此刻站立在自己面前的、是同样贵为大罗金仙,在过去甚至更有威名的瑶池大将,白西··身为西王母子侄的男子,算是天界血统最为尊贵的人物之一。
白西大将骁勇善战,立下赫赫功绩,却因一点小事,被发配下人界磨砺,此後再无音信·现在看来,并不是毫无音信这麽简单,而是被瑶池刻意隐藏了起来,等到千年之後以一个全新的姿态出现。
“……白西……”他慢慢地念出这个名字,惊讶中带著忿恨··“龙君敖缙,请随我回天庭领罪·”·厉衡、此刻应该唤作白西大将的男人,用他那璀璨的紫眸凝视对手。
敖缙喝道:“成王败寇,要拿我敖缙,就要看你的本事”·说著,便再祭起一掌,直取白西面门··若在从前,敖缙与白西堪称势均力敌;然而此刻,南雀的三昧真火已灼去龙君将近一半的气力,而白西则显然占了上风。
上仙之间的交锋,快得如同电光火石,无论是天将或是麟族的守卫都找不到机会插手·但随著时间的推移,任谁都逐渐发觉,局势正在向白西倾斜··击败敖缙,彻底打压麟族在天上的势力──这本来就是白西布置计谋的最终目的。
敖缙自己比谁都明白,这已经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较量;然而此时此刻,他心中的愤懑却慢慢地隐退了··一个万念俱灰的人,还有什麽值得愤怒··失败,只不过落下黄泉。
对於已知天命的仙人来说,算不得什麽·只是舍不得南雀,不知自己死後,他又会有什麽样的遭遇··逐渐冷静之後,敖缙才感觉到:自己的心已成灰··那麽努力地想要逆天而行,却没料到兜兜转转地一大圈之後,还是一事无成。
所谓“造化弄人”或许连神仙也难以逃脱老天的戏弄··他看著眼前这刚恢复真身的金仙──经过这一次的事件之後,瑶池会结束蛰伏一跃而起,而白西更是成为天界权贵,代替他敖缙成为风口浪尖上的人物。
那麽柳睿呢那个直到“厉衡”出现,才勉强有了一点存在感的可怜虫呢·对於柳睿,敖缙从未施予过同情,然而现在却禁不住去想像他的未来。
知道了这世上再没有“厉衡”这个人,柳睿会有什麽反应·是悲伤、是愤怒,是不是曾经发生在自己与南雀之间的故事即将重演·他慢慢地回过头去,正看见那金色美丽的破坏之雀已经在他面前降落下来。
58·白西收住了攻势,看著南雀用缀满了熊熊火焰的翅膀将敖缙包裹起来·在明亮的金红色中,他看见那巨大的朱雀慢慢变幻,成为了一个带有双翼的人影·这人影伸出手,在一片火光中环住了敖缙的颈项,而与此同时,敖缙也回抱住了他。
龙宫各处的三昧真火依旧在燃烧,直到包裹著南雀与敖缙的火光从绚烂归於沈寂,在白色烟雾消散的灰烬中,再没有那经曾高傲不可一世的龙君与他的爱人,唯有一青一红两枚琉璃宝珠,放出五彩毫光。
经过这一场浩劫,水晶宫几乎毁於一旦·麟族之人虽没有多大的伤亡,但群龙无首,已不再构成威胁·天将们回返天庭,将事情的经过禀明了天帝,原本针对敖缙触犯天条而进行的处罚也被破格取消了。
而白西大将的这次回归,对於清剿霸道族群、平衡朝中势力有著重要的作用,因此天帝便也做出了赏赐,甚至当著天朝众臣的面,答应将敖缙的水晶宫旧址让渡给他··经此一役,瑶池便成为了一跃而起的新生力量,而失去了南雀与灵丹的羽族,却全然没有当初密谋合作时那般得意了。
显然,另一种新的格局正在形成··而作为天庭瞩目的焦点,白西也觉得有些身不由己了··交陪、谈判、表面上的示好与利益的合作……当他终於能够将这一切暂时搁置、喘一口气的时候,终於想起了那个被他冷落了整整三天的地方。
唯柳渡··三天前,当西王母故意派人来表明一切的时候,柳睿是真的懵了·就在他尚没有缓过神来的时候,厉衡当机立断定了他的身,又安排亲信在门外守护,不许闲杂人等接近,也不让柳睿出去。
可即便如此,整整三天的时间,也足够柳睿清醒过来,并且隐约地想清楚一些事情··越是接近书斋,白西的心情便愈发忐忑,他可以在诡谋与战事上毫无犹豫,却实在不知该如何将真相告诉自己所爱的人。
就在忐忑之中,他来到书斋门口··安静,整座书斋没有半点声息·守卫们两两立在门外,一边的小桌上摆著已然发凉的菜肴,白西询问了才知道,原来这三天来柳睿粒米未进。
他立刻屏退了左右,只身走了进去··没有人出来迎接他··书斋内甚至没有点灯,靠近窗户的桌子上,三日前柳睿亲手端来的点心,依旧搁在原地··而那天亲手端来点心、并因为还为了“子嗣”这个话题而与自己拌嘴的人,此刻却蜷缩在落地花罩下的阴影里,不发出一丝声响。
59·浑浑噩噩之中,柳睿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他看见书斋的门被打开了,进来的却不是送饭的人··那是一个仿佛会发出光亮的男人··屋子里黑沈沈的,柳睿却能够看清楚他的脸。
──俊魅逼人的、冷酷的、陌生的脸··而那人身上所穿的青蓝色华服,更是暗示了他高贵的身份··“……你是谁……”柳睿不自觉地向暗处缩了一缩,“……想要干什麽”·突如其来的警惕,只为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似曾相识的气息。
白西半跪到他面前,柔声解释道:“我是白西,西王母的子侄,瑶池大将·”·“大将……”·柳睿忽然记起来了,那天忽然出现的瑶池仙子,也曾经这样称呼厉衡。
可他现在所看见的并不是厉衡··见柳睿有了一些反应,白西暗喜·他伸手将他扶到一旁的竹塌上,又替他宽了鞋袜,一边酝酿著开口道:“我有话要和你说,关於我和厉衡……”··一直都很安静的柳睿,在听见“厉衡”这个名字时,忽然抬了头。
白西发现他的眼睛里已经笼罩了一层薄雾似的湿润··或许在他的下意识中,已经感觉到了,那个名叫“厉衡”的人已再回不到他身边了罢。
内心的愧疚与疼惜忽然变得无以复加,白西将薄毯拉到柳睿膝上,轻声说出了真相··“我就是厉衡,厉衡只是我在人间历练的一个身份·如今使命已经完成,以後不会再以厉衡的身份出现。”
说著,他默念咒语,将左脸幻化出厉衡的模样·这仅仅只是一瞬之间的幻像,可他却看见柳睿因为那熟悉的面容而睁圆了眼睛;隐忍已久的泪水,也终於顺著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
白西心中一酸,温柔地伸手想要替他抹去泪水,却被柳睿一把拂开··“你的使命和鳞族有什麽关系……”·泪水滚落之後,整个人反倒显得沈著了,柳睿再不去看白西的脸,只垂著眼帘低声问。
实在无法直接表达,白西便委婉地答道:“……敖缙死了,和南雀一起·天帝已经将水晶宫赏赐给我·”·此话既出,其中的含义便不言而喻。
柳睿整个人重重地一颤,尔後瘫软下来··“是你干的……”他小声询问,“这一切都是……你干的”·白西不语,艰难地点了点头。
“………………”·像是一声抽泣,又似乎是痛苦的喘息,柳睿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心口,那里像是被人剐去了一块肉,顿时血肉淋漓。
他自言自语:“原来你一直都在骗我、利用我,从……从那个山顶上的那个晚上就开始,都是假的……”·“不是的”·白西忍不住,一把将他拥进怀中,热切回应道:“我虽然是欺骗了敖缙、毁了鳞族……但那都是在遇到你之前便已做出的决定,无法更改。
可我对你的爱,并无半点虚伪,这段时间来,难道你还看不出麽”·柳睿在他怀里并不抗拒挣扎,如同一具死人,连曾经流出泪水的眼睛也空洞了,直直地看著暗色的天花;唯有嘴唇无声地甕动著。
白西贴近了,这才听清楚他所说的话··竟然是在哀求··“……把厉衡还给我,求求你,我只有厉衡而已……你告诉我厉衡在哪里……我去追他回来……”·那苍白脸上流露出的神色无比凄惶。
然而无论他如何哀求,厉衡这个“人”,确实已经不在了··60·“对不起,对不起……”白西沈重地叹息,俯身将柳睿从竹塌上抱了起来。
三日来的清减,让柳睿瘦得几乎只剩下了骨头,当务之急,便是将他带回寝殿,让他吃些可以垫饥的东西··然而还没有等白西迈开脚步,怀里僵硬的身体忽然瘫软了下来。
白西心中大惊,急忙低头去看,正见到柳睿平静的嘴角上挂著一缕新鲜的血痕··柳睿并没有自杀,而是一时郁结攻心导致呕血·半个时辰後他慢慢苏醒了,发现自己已躺在寝殿中。
而那个男人──那个自称为厉衡本体的金仙,竟就依靠在床沿边上入了眠··柳睿浑浑噩噩地欠身起来,低头看了一眼白西,而後悄无声息地滑下床,连外衣都不去披,径直推门而出。
因为主公已经归来,门外的守卫便撤了去,此刻柳睿轻易地出了中庭,而後架了云朵著急往水晶宫去··事到如今他唯一期待的是,刚才所经历的,只不过是一场噩梦。
他期待著能够看到一个金碧辉煌的宫殿,可事实已经不容他期许··焦黑、死寂的,犹如一具干尸横亘在他眼前,弥漫在空气中的已不再是奇花异草的芬芳,经久不息的焦糊远远刺激著柳睿的感觉。
昔日的雕栏玉砌,已成焦土,麟族的人也不知去了哪里,唯有几个幢幢的黑影在废墟之中游荡,远远看去,竟然好像地狱黄泉一般诡异··看见如此光景,柳睿的心这下算是彻底跌进了谷底,浑身不禁透出涔涔冷汗,他双腿一软从云头上落下去,正跪倒在废墟中几条黑影附近。
原来那都是被勒令善後的麟族之人,此刻见了柳睿,便如同冤鬼一般围拢过来··“你怎麽还有脸到这里来叛徒”·“就是他把禁地的位置告诉羽族的是他害死了龙君”·“他已经投靠了那个白西大将,甘愿做他的女人”·“…… ……”·“……”·种种恶毒的言语如暴雨倾泻,柳睿直不起身子,只能跪著遭受辱骂。
那些愤怒的、悲哀的声音在他耳边形成漩涡,吞噬著他的神志,比过去所经受的冷言冷语更狠毒千百倍··61·“我……不是他的男宠……”他小声辩解,“我不知道他是在欺骗我,我还以为、还以为……”·他慢慢地捣住了自己的脸。
“我本来也不信会有人真心待我……我不应该抱有妄想、不该以为会有人会看得起我,从敖缙到厉衡……为什麽都只是把我当作一枚棋子……”·然而在场无人愿意去倾听他的心声,反倒更迫切地想要将满腔地怒气发泄在这个“叛徒”的身上。
不知是谁踢出了第一脚,而後迁怒便开始了··柳睿被他们推倒在地,全然不去反抗·厉衡消失、麟族没落,与他这个人有关的唯二人事都已消失,那他还有什麽必要留在这个世上·只是死了,只怕也是没有多大趣味的,因为最想见到的那个人,已经上天下地,无处可寻了……·想到这里他嗓中一热,又是满口甜腥。
盼只盼,喝下那碗孟婆汤,从此不再记起这段伤人的往事……·思及至此,他却是万念俱灰了,而下半身也难以控制,逐渐现出原形··就在此时,黑沈的天幕中忽然响起一声厉喝。
“都给我滚开”·人影未现,而半空中已劈落一道电光,穿透其中一名麟族胸襟,剖出一道浓重的血墙··众仙人大惊失色,立刻弃了柳睿四散奔逃。
随後白西从浓云中俯冲下来,将柳睿护入怀中··“你为什麽要这麽固执……”他的声音低沈、且带了一丝沙哑,“只要你能心平气和地与我相处一段时间,你就会发现,我还是那个厉衡……一直爱著你的人啊”·而这时的柳睿,已仿佛进入了一片虚无的世界。
水晶宫的地盘虽被天帝划归给了瑶池,但白西却毫无入住的打算,他将它送给西王母作为别院,而自己依旧住在唯柳渡里··天庭中一阵火热的交结、应酬之後,生活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那个夜晚之後,白西害怕柳睿再做出什麽危险的举动来,於是又加派了人手在他身边·而醒来之後的柳睿,不仅依旧不言不语,甚至不让任何人接近;无奈之下,敖缙只能去鳞族物色了两个老实木讷的仙童过来服侍他。
以为白西是在用这两个孩子的性命要挟自己,柳睿倒没有再拒绝·虽然依旧冷著一张脸,但平日里的饮食生活,便都由了那两个童子去折腾··然而一旦遇到洗漱更衣、乃至於沐浴等需要与人接触的事情时,柳睿却坚决抗拒著任何人的接触。
第一次沐浴的时候,童子已抬来了木桶,并注满了热水·然而无论怎麽劝说,都无法让柳睿安下心来,宽衣解带··那是一种因为不信任所带来的严重偏执。
62·於是,小童们唯有一次次替换掉已经冷却的洗澡水,脸色也越来越沮丧··终於,当小童们第四次准备换水的时候,白西沈著脸进来将他们赶了出去,自己反手关了门,隔著氤氲的水汽与柳睿默默相对。
湿热的室内,柳睿沈默地坐在屏风边的椅子上,黑发松散地垂坠下来,一直苍白的脸颊此刻也因为温度而透出诱人的粉红··看著这自己曾尽情疼爱过的绝色,白西心中忽然腾起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两三步绕过浴桶前狭窄的空间,来到屏风跟前,容不得柳睿反抗,狠狠地吻上了那睽违已久的红唇··是惩罚、是怜惜、是爱恋,仿佛从前在离宫中的那些冬夜里的亲吻,专横中带著温柔。
柳睿觉得讶异,因为他感受到了一种记忆中的、熟悉的气息;似乎只要闭上眼睛,简直就能感觉到厉衡的存在··这是一种毫无理由的安全感,让他的心灵迅速得以平静,而身体却燥热起来。
他不由自主地伸手环住那人的颈项,随著对方体温而传递过来的,是均匀的心跳声,就仿佛过去那一段最美好的日子里,自己能躺在厉衡的身边,从他宽厚的胸膛上听见的那种心跳声。
觉察到柳睿安静起来,白西趁机将他打横抱进了浴盆,氤氲的雾气影响了彼此的视觉,却将肢体的触感放大到了极致·柳睿似乎迷恋著这种熟悉,变得温驯起来··然而白西此刻却完全明白了,此时此刻的柳睿,是将他分成了两人完全对立的人看待。
一个是厉衡,忠诚温柔的爱人;一个是白西,狡诈冷酷的敌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反倒有些明朗起来·遭受了打击的柳睿,平日对於白西不理不睬,即便两人独处,整天也说不上一句话;然而只要进入意识朦胧的状态,他却又会主动从白西身上寻找记忆中的“厉衡”。
这时候,柳睿便会显得温顺、深情,俨然是事发之前对於爱人的态度···白西也请过天界名医看诊,得出结论说柳睿是得了病,好在症状并不严重,只要加以刺激,令他将心头的郁结、激愤发泄出来,。
而最好的刺激,就是让柳睿认清现实·认清白西即是厉衡的现实··听完医官的话,白西却犹豫了··他并不想再让柳睿连“厉衡”这个人都讨厌,而是希望他接纳新的自己,白西。
63·因为怀有这样的想法,白西并没有著手任何动作·他对於柳睿加倍呵护了,白日里几乎寸步不离,晚上虽遭遇抗拒无法同寝,却还是想办法在外间住了下来··对於他的主动,柳睿一直视若无睹。
他看书、抚琴,做那些曾与厉衡一起做的事,似乎把自己囚在了虚幻世界里··日子便在这微妙的相处之中慢慢渡过,直到一日,唯柳渡里忽然来了不速之客··“既然事情已经办完了,爱侄为何还不迟迟回去瑶池”安坐上首,西王母以长辈的口吻询问。
白西道:“我已经千年不回那里了,现在倒还不如这里觉得亲切·”·西王母冷笑道:“怕是舍不得那个蛇精吧”·白西早已猜到她这一趟多半是为了柳睿而来,心中暗自戒备起来,淡笑道:“柳睿乃是女娲後裔,算起来也有几分神格;再说,这次的事情多亏了他,不然绝无可能如此顺利达成。”
“你显然这是在袒护他·”王母摇头道,“你宠幸一个小小的爱娈,本宫本不应干涉·你却不能因此而坏了大事”·说著,她向侍从使出一个眼色,过了不一会儿,後院由远及近一阵脚步声,竟然是几个瑶池护卫架著柳睿走了进来。
白西的目光立刻变得警觉··西王母没有在乎他的敌意,只一味逼迫道:“今天你就当著本宫面前,将这蛇精处置了·”·被架住的柳睿,依旧不见一点反抗,似乎对於自己的处境置若罔闻,只在听见“蛇精”这两个字的时候,肩膀微微抽搐了一下。
白西立刻起身,抬脚踢开几个护卫,一把将柳睿拉近身後,阴沈道:“事隔数日,姨母忽然提出,想必事出有因·不如直接说出来·”·看见自己的侍从被踢,西王母心里著实吃了一惊,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只能黑著脸坚持道:“本宫已帮你向天帝嫡妹宣甄公主表了情,只要你开口求亲,你在天上的地位便无人能够动摇。”
白西闻言,第一个反应就是去看柳睿的反应·而令他伤感的是:即便此刻,柳睿苍白脸上依旧没有什麽情绪与表情,似乎根本就不在乎即将发生的危机··确实没有什麽值得悲伤的罢……因为被逼婚的那人是欺骗、利用了他感情的瑶池大将白西,而不是与他两情相悦的豹君厉衡。
64·如果是厉衡,这辈子都不会向别人求亲··柳睿在心中这样对自己说··而那个叫白西的人,与谁婚配,甚至是死是活,一切都与自己毫无瓜葛··可是为什麽,自己麻木已久的心会忽然痛起来了呢?·“我不会去求亲的。”
白西坦率拒绝,“无论是厉衡还是白西,柳睿对我来说都是一样宝贵,我不但不会去求亲,更不可能让他离开我的身边·”·说著,一把揽过身後静止不动的爱人,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他这一记示威,显然激怒了西王母·她“蹭”地起身,三两步走到白西面前··“你究竟是著了什麽魔,竟连这种大好的机会都要放弃”她的怒意令周遭的地面结了一层薄霜。
“这个蛇精和瑶池的前程相比何者重要,本宫要你杀了他,你以後才能得到更多的东西”·说著,她竟猛地伸手扼住柳睿的颈项,似乎有意亲自置他於死地。
白西大吃一惊,再顾不得所谓的长幼尊卑,挥手想要将王母推开·而在他之前,柳睿却忽然有了反应··或许是刺激所带来的本能反抗,他毫无表情地扣住西王母的手腕,尔後反手用力一拧。
王母地位再高毕竟也只是一届女仙,也没意料到如此一具“行尸走肉”居然也会反抗,当即咬牙痛呼一声,手也松开了,更引得身後几个侍从拔剑出鞘·而失去了目标的柳睿,也犹如一支枯藤,摇晃几下便要倒下,所幸被白西抢先抱回怀中。
惊魂未定的西王母後退了几步,眼中杀气凝聚,恨不得要将那个冒犯自己的低贱蛇妖斩成数段··情势剧变,白西当机立断·他将柳睿拉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又快速地将一边的侍卫扫视一过。
仿佛是畏惧著他那灼人的视线,那些原本只应效忠於王母的瑶池侍卫竟不约而同地放下了兵器,甚至不敢直视白西本人··而做完这一切,白西最後才走到了西王母面前。
“姨母……”他低头,故意压低了嗓音道:“侄儿尊敬您,俸您是瑶池之长,我原以为您会明白这其中的根本道理·可看来我却错了──您比侄儿想像的还要天真很多……”·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白西的语调是和缓的,嘴角甚至还带著一抹迷人的笑容,然而神态之中所流露出的威胁与残酷同样明显。
在成功地扫除了麟族这一障碍之後,白西才是瑶池真正的主宰··而所谓的瑶池金母,不过是一个老资格的摆设而已··“你……你竟敢……”·西王母被他这一番放肆的言语所惊吓,她似乎想要控诉,却又不愿让这一件丢脸的事情让身边的侍卫知道,於是辗转再三,也还是强行将满腹的火气压制了下去,黑著脸回应道:“此事天帝与公主都已经心知肚明,不日便会令你前去提亲,你若识时务,便早点处置了那妖物”·说罢,拂袖盛怒而去。
虽然赶走了不速之客,然而白西却并没有因此而感觉轻松··他吩咐侍卫们严守府邸前後,再不准外人进来,而後转身,迅速半跪到柳睿身边观察他的状况··除了苍白的颈项上多出几道红色抓痕,柳睿身上再没有什麽异常。
他静静地斜靠在圈椅中,刚才的一番吵闹对他似乎没有多大影响··然而白西却绝没有错过,就在柳睿看似毫无表情的眼角边,隐藏著一抹浅浅的光亮··是泪。
65·是柳睿听见了他即将娶亲的消息,而伤心落下的眼泪·刹那之间,白西几乎要被浇灭的热情,立刻又炽热起来··“你不要乱想,她说的都不能当真天帝那边我明日就去拒绝,说我已经有了心上人”他一手摁住柳睿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来看著自己。
“我就是厉衡,厉衡就是白西·没错,我一开始就准备除掉敖缙·可是对於你,我从来都是真心诚意我爱你,从满月之夜的第一面开始,事到如今,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你离开我身边”·他因为能够吐露内心深处的感情而激动。
“无论瑶池提出什麽样的诘难,我都不会让步·就算天帝的女儿我也不会娶·只要你愿意理我,让我疼你……你听见了麽听清楚了麽”·这深情的告白在死寂的正堂里回响,亦如同潮水般叩击著柳睿的心扉。
那苍白的人依旧蜷在椅子上,而神态却仿佛柔和起来,像是得了安抚的孩童,任由白西温柔地吻上他的面颊,舔去眼角的泪光··平明之後,天朝御苑··一身朝服的白西跪在地上,面前的珠帘後面,便是九天至高的君主,天帝。
“天帝隆恩公主下嫁,微臣本应感激不尽,然而天帝有所不知,微臣已经有了心中属意之人,倘若再迎娶公主,只怕会照顾不周,所以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唉。”
珠帘里的中年人轻轻地叹了一声,却显得并不意外·“难道朕的公主,竟然还不及一个小小的蛇仙”·“微臣并不是这个意思。”
白西解释,“可我爱他至深,已到无法自拔的地步,而他因为鳞族的事情,也受了不小的打击,微臣实在无法在这个时候弃他而去·”·珠帘之内沈吟了一会儿,久久没有言语。
白西心中忐忑,便一直跪在外面等待·谁料等天帝再度开口,声音竟比方才来得和缓了··“你总以为朕一定会勃然大怒吧·”他慢慢问道,“看了几千年的是非,你的这点心情朕还能理解。
公主的事暂时不提,你爱上蛇仙也就罢了,偏那还是一名男仙·你身为继任的瑶池之首,若不留下後嗣,你此刻一切的苦心经营,莫非又要拱手让人”·天帝语气虽和缓,说出的道理却算是一针见血。
白西想要争辩,可张了嘴却又说不出话来──而天帝毕竟地位尊崇,与他说话并不能太过任意··见白西犹豫,天帝便在珠帘後面悠悠地提出了一个古怪的建议··“这样,朕便给你一个机会,若你能在十月之内让那蛇仙产下子嗣,我便成全了你们,若你做不到……”·他在帘子里阴沈地笑了笑。
“那朕便要取了那蛇仙的性命·”·66·白西不意於听到如此离奇的决定,顿时愣了一愣·可天帝出口之事便无法改变,而这个约定,对於他和柳睿来说又究竟是福还是祸呢·直到回了唯柳渡以後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思索这个问题。
当今这位天帝脾性古怪,不仅少管政事,且常率性而为·可他言出必果,即便是随口许下的事情,也必然会有那个记性一直贯彻到结果··不过至少,希望还是有的。
因为在十月的时间里,让柳睿产下子嗣,也并非全然不可能之事··白西当然还记得瑶池特产的那种红果··只是时间紧迫,再容不得二人间的关系有所缓和。
而且一旦决定强迫柳睿怀孕,那後果几乎是无法设想的···会怎麽样白西根本没有想像的欲望··当他推开寝殿大门,已过酉时。
两名侍奉的鳞族童子早已离去,诺大的宫殿里只亮著一盏昏黄的铜灯··无声地靠拢过去,白西撩开浅色纱帷·他看见柳睿已沈沈睡去,纤瘦的身体陷在青碧色锦被中,只露出似雪捏的一只右手,紧紧拽著被子的一角──竟是连睡梦之中都不得释怀。
白西一步步走到他床边,俯身去触摸他的脸··不变的清秀出尘,更因哀伤而平添出某种脆弱、透明的美丽·在那秀雅的双眉间,印著几道浅浅的蹙痕··而鬼使神差地,白西便朝著它吻了下去。
这是一个饮鸠止渴的接触··开始只是以双唇轻轻摩挲,而後膜拜般地逐渐往下,吻过微微甕动的小巧鼻翼,贴上稍显凉意的嘴角·在那里,白西贪婪地啃噬了一记,再以舌尖勾画著菱唇美好的轮廓。
睡梦里的柳睿似乎是觉得痒,他虽依旧闭著眼,却将头扭向一旁,於是白西便以嘴唇划过爱人幼嫩的面颊,并窥见了那一截裸露的白玉颈项··而更多的美色,依旧隐藏在深夜的暗影之中。
有多久未曾与爱人欢好,白西已经记不清了,可他依旧记得柳睿每一寸肌肤的美好··而他更难以忘记白天在天朝御苑,被迫立定下的那个“赌约”··不知不觉中,爱抚渐渐地变得无奈与放肆起来。
在解除了自己浑身的累赘之後,白西弹指将那唯一的铜灯熄灭·他迈上自己的床榻,缓缓地压在了柳睿身上··沈沈的混沌中,柳睿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冰冷。
似乎是某种异物通过从睡袍宽阔的胸襟伸了进来··是强有力的一双大手··那手在他胸前游弋、揉捏,刺激著最为敏感的两点·温柔而熟悉地唤起柳睿沈睡的欲望。
在将醒未醒之间,柳睿隐约觉得自己是熟悉这双手的,那个人的名字就挂在自己的心头··只是此时此刻,他并不能正确地呼唤出来··是谁究竟是谁……·而就在他犹豫的时候,黑暗中有个人对他喃喃耳语。
“是我……我是白西,也是你的厉衡·”·67·白西·最柔软的心尖上仿佛被人狠扎一针,柳睿猛然睁大眼睛·他挺直了脊背要坐起身来,这才发觉自己早已被人牢牢压住了不能一动。
压住自己的男人,此刻不著寸褛·银色月光照在那健壮的躯体上,反射出铜像般的光泽··而即将发生的事,已无需猜测··柳睿自心底透出一股寒意,连带著浑身开始颤抖,然而无论他反抗或者哀求,都注定无法逃脱白西强有力的桎梏。
白绢的睡袍只轻轻一扯便成为一堆碎片,锦被也翻到了床下··柳睿感觉著那双温柔而残酷的手沿著腰线一直往下,摸索著他的欲望根源,轻轻碰触著前端,熟练地撩拨。
带来一种任何男性都无法抗拒的肉体快感··昏暗朦胧的月色下,柳睿的身体燥热迅速地燥热起来··在熟悉的气息与动作的包围中,白西与厉衡这两个名字在他的脑中浑浑噩噩地回旋著,融化成一种既快乐又痛苦的感觉,如一把涂了蜜糖的刀子在他身上刻画。
而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种恼人的甜蜜所吞噬时,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从那羞於启齿的地方侵入了他的体内··陌生、冰冷、粗糙甚至是干枯的,柳睿无法形容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一片黑暗中,他惊恐地感受到那异物被推挤进入自己柔软紧窄的甬道,随後,另一个他所熟悉的、炽热的巨物也挺入进来··撕裂的剧痛顿时在腹腔中蔓延,迫使柳睿弓起身子痛苦地呻吟。
他苍白的侧脸上落下了白西的无数亲吻,却再激不起他的半点回应··而当第一轮痛楚略微消减之後,柳睿陡然觉察出似乎还有令一种诡异的动静,正在他的身体里酝酿。
方才一番迷乱的激动早已化为乌有,在不由自主的律动之中,柳睿鬼使神差地抚上了自己平坦的腹部··一瞬间,他竟仿佛觉察出一种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心脏的跳突!·怎麽可能,这究竟是怎麽了他不禁觉得天旋地转,甚至感到了恶心,然而脑海中某个一度云遮雾绕的部分却迅速清晰起来。
从书房的午後对谈开始,到白西出现,再到水晶宫化为废墟、遇上愤怒的鳞族,听见王母的咄咄相逼……曾经支离的碎片此刻居然被串了起来,形成一道残酷的绞链,箍得他无法呼吸·而白西,厉衡,这两个名字终於再度重叠起来,并且同时坠入了黑暗的深渊。
68·晨光熹微··可白西却未曾如此憎恶光明的降临··因为他必须见证前一夜的黑暗中,自己对於柳睿的残酷··那具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身躯,此刻就瘫软在一旁,青碧色的锦被重新在他身上堆簇,却无法掩盖已发生过的一切。
那一片华丽光鲜之下,是干涸的血迹与白浊··这混乱一夜中,白西在确保柳睿能够怀上子嗣之後便不再贪求,可直到此刻,他也没能再次接近爱人,为他做适当的清理。
因为柳睿恨他,再不让他靠近··“别过来,否则我真的会杀了你”·虚弱的青年半倚在榻上,红肿微裂的双唇止不住的颤抖著。
若不是股间剧痛,外加腹部不适,恐怕此刻他早已化出蛇尾,狠狠地抽上白西的身体··而白西则担心柳睿因气伤身──何况从昨夜开始,柳睿的身体里又多了个对他来说宝贵万分的存在。
所以白西暂时只能坐在远处,低声地试探道:“你有没有觉得……身体不舒服”·这话切中了柳睿心头的恐惧,他虽再不愿与白西多话,此刻却也不得不咬牙切齿地问:·“……你,那东西究竟是什麽”·“我现在只希望,你能平心静气的听我说。”
白西叹息了一声,而後将自己与天帝的对谈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於是天帝给我下了一个命令,必须得在十月之内得到你我的子嗣,否则,他会处死你……”·他一边说,心中担忧地观察著爱人的反应。
果然,惊闻自己腹中竟然多出了一条生命之後,柳睿的脸色霎时泛出一层青灰,嘴唇也没了血色··他身子斜斜地倾颓下去,浑身再提不起半点气力来··“为什麽,要把我变成一个怪物……”他喃喃自语,心中痛得麻木了,竟连眼泪也流不出来。
·见他失神,白西便借机靠近了床沿,安慰道:·“你不是怪物·我将梭罗置入你体内,那果子会形成一个胎果,我们的孩子,就会在那里孕育,而那胎果会随著孩儿的出世而带出,到时候你依旧是一个真正的男子,然後我们、还有我们孩儿就能永远……”·永远不会分离、享有幸福与爱情,而这一切似乎就在伸手可及之处,只要柳睿能够从阴影中走出来,只要二人能够重温事发之前的那般恩爱,只要柳睿能够感觉到白西和厉衡对他同样彻骨的爱意……·然而这一切又谈何容易,因为此刻的柳睿,目光中只有切肤的痛恨·白西平生第一次觉得迷惘。
“你究竟要我怎麽做,才能相信我……”他靠著床沿跪坐下来··而这一次,柳睿便连目光都不愿施舍给他了··69·因为身体的创痛与机能暂时的改变,一连数日,柳睿都不得不躺在床上忍受著剧痛的侵蚀,即便是遍身的冷汗沾湿了衣衫,他也完全拒绝任何人的接近,包括了那一双麟族侍童。
事实上,即便是躺在床上他也不曾合过眼;更不曾用过一顿膳食·仙家忌讳自杀,而他似乎是在以这样的形式消耗著生命,痛苦地等待著死亡的到来,好结束自己以及腹中那团血肉的生命。
百般无奈之下,白西只能继续采用极端的手段,在他身上下咒、硬生生操纵他的身体,用膳、沐浴,甚至使用安眠的汤药──自然是对胎儿无害的··然而他很快便开始後悔,後悔自己为何要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每当看著柳睿躺在床上,倔强地任由汤药从嘴角流掉,白西就禁不住会去设想,若自己遂了王母的心愿,与那公主结婚,而找个妥当的地方就此将柳睿放了,对彼此会不会更好。
而每一次,这种假设都只会是一闪而过··柳睿不能放手,这是白西从未後悔的事··自从小生命开始孕育的那天起,白西便放下了瑶池和天朝中所经手的种种事宜。
全然不顾西王母的指责与族人的私议,他开始整日守在柳睿身边,花上大把大把的时间对他说话谈心、亲手为他更衣洗身、端汤喂饭·一番仔细呵护,温柔得无以复加,全然不见人前凛然高贵的态度。
唯柳渡里本就很有一些暗恋著厉衡或是白西的女仙,此刻就算是偷偷旁观也已经心荡神驰·於是很快,整个天界都听闻了白西的故事··天帝一方暂且不表,瑶池王母却猛地摔掉了手里的茶盏。
堂堂大罗金仙,低声下气地去侍奉一个低贱的半仙,丢尽了瑶池的脸面·然而她虽生气,心中却反而冷静得可怕··现在的白西,已再不是她所能指使、掌控的侄子了。
这一切的风雨,全然进入不了守卫严格的唯柳渡··然而久居室内毕竟也无甚益处,於是白西吩咐了巧匠,为柳睿做了一张轮椅,好推著他到外面散心··他们去了天界许多美丽的地方,甚至私自下过凡间。
然而无论是令三千年古樱一夜绽放、或是亲手捧上月宫中的桂花酒,白西始终得不到柳睿的半个笑容···不仅如此,或许因为怀胎的缘故,柳睿的脾气比从前更激烈了几倍。
一旦能够自由行动,他便将手边一切物品统统丢到地上,然後怀著泄愤的心情,看白西默默地将它们收拾清理··而更多动弹不得的时间里,他则选择坐在轮椅上,抬头望向遥远天空里的云朵。
每当这时,善後完毕的白西总会悄悄地在他的轮椅边坐下来,与他共享这片刻的安宁··70·藉由梭罗果受孕之人,同样需要经过十月怀胎的过程·随著时间的推移,柳睿的腹部果然日渐胀大起来。
虽然一心想在白西面前显得冷酷镇定,但柳睿总是不自觉地将视线飘向腹部,又下意识地想要将身体蜷起来,很快便在细节上暴露了心中的不安··“你不要怕,那便是我们的孩儿。”
白西安抚道:“既然有娑罗果的存在,天界便不会只有你这一位怀胎的男仙·就我所知,南海的绝尘仙、落霞岭的洞天子曾向瑶池讨要过梭罗,经常在乾元少主身後跟著的小童,便是他与凡间男子的孩儿。”
他一边说著,抬头观察爱人的神色··经过数个月无微不至的调养,曾经磨难的痕迹逐渐消退了,削瘦的身体也显得丰腴起来·如同经过雕琢的美玉一般,柳睿开始不由自主地焕发出更加温润、柔和的美丽。
情不自禁地,白西伸手,轻轻地抚上他微隆的小腹··“你安心养好身体,我们的孩儿一定会是最出色的……·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忽然觉察到柳睿浑身一颤。
并不完全是因为厌恶,而是白西手心微热的温度,竟然引起了自己生理上最无法控制的反应··就算心中默念了一百遍的“仇恨”,可身体却无法撒谎。
自己与眼前这个男人,恐怕真的是要纠缠直到死去吧·心中忽然萌生了这样的想法,柳睿直觉得胸中一阵郁结翻腾的情绪,分不清楚悲喜,只是一言不发地合上了眼睛,偏过头去。
又过了三个月··转眼临近十月临盆之日,柳睿的肚子已大得如寻常孕妇一般·只是非常的孕事,弄得他至今难以适应··原本只会出现在开初几个月的孕吐依旧偶尔侵袭,而因为胎儿压迫了血脉,柳睿总觉得晕眩与乏力,浑身使不出力道,到最後一日里竟然有大半是在睡眠中度过。
为了照顾随时待产的爱人,白西便顺理成章地搬来与他同榻而眠·柳睿虽然抗拒,但平时只要伸手就能够打到的范围,此刻却因为隆起的腹部而“鞭长莫及”了。
而当他第一次鼓足勇气,亲手隔著肚子去抚摸那即将诞生的小生命时,心中曾经羞恼的心情,逐渐变成了惊讶、好奇,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早在两个月前,白西便已不再带柳睿外出,自己则开始张罗起元子出生後的事情来。
从衣物到用具,这个准父亲每一样都亲自过问,材料全都选得上乘之物,做工更是考究精致;白西甚至还在唯柳渡里另辟了一片百花盛开的院落,当作元子成长的居所··71·然而正孕育著元子柳睿,反倒似乎对这一切满不在乎。
有好几次,白西将精巧的小鞋小袜献宝似地拿到他面前,·每次,柳睿总是冷冷地瞟上一眼,随即转过头去,似乎是知道什麽,却懒得与白西说··眼见孩儿即将出世,他们两人间的关系依旧不见大的缓解,白西以为只要将孩子顺利产出便是第一要务,然而谁知请来了医官,却又得到一个不好的消息。
·“倒不是体质的问题·”医官摇了摇头··“待产之人并无心生产,加之男体怀胎,本就凶险·怕只怕一个闪失……”·後面的话他并没有继续,但白西却已经明白。
“按你的说法·却是要我怎麽做”·“希望能在生产之前尽快化解柳公子心中的仇怨,至少也要让他对於产褥之事,有个心甘情愿才好。”
听了他的回答,白西沈默不语,而面露的难色更说明了他还没有任何把握··非但没有把握,有的时候他甚至也会产生心灰意冷的感觉··这边医官又嘱咐了一些产前必须的常识──自然是在回避开柳睿的情况下。
虽然已默认了自己身怀六甲的事实,却还是讨厌听到诸如“母体”、“母子”、“产子”等词语··白西体谅柳睿的心情,於是一早便让童子推著他坐到庭院里去晒太阳。
阳光能够令人心情舒畅,这也是医官特别嘱咐的··将医官的嘱咐逐字逐句地记到心中,白西正嘱咐童子去取诊金,却听说前院来了一位羽族的使者··为柳睿的事,白西已经很久没有与王母以及羽族联络,他虽不甚为意,但对方找上门来,便也不得不应酬一下。
坐在暖暖的阳关中,柳睿半闭著双眼,却清楚地看到白西从自己身边匆匆走过··脚步声消失之後便是长久的沈默··或许是仙灵之物感应到了主人之间的龃龉。
这座华丽的宅院看起来花团锦簇,实际上却已经逐渐显得死气沈沈··头顶上豔阳当空,正是晒得人浑身暖意的时候,两个童子却怕晃了柳睿的眼睛,特意将轮椅推到了附近一株琼花树下。
柳睿心中正觉得有些不悦,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惊叹,夹杂著鸟类振翅的声响··他心中一惊,抬头正见一尾硕大、五彩斑斓的怪鸟··自从上一次西王母派人不请自来,白西便命人加强了唯柳渡附近的防范,平日不要说是鸟雀,就连蝴蝶都未必能飞进来,所以对於这忽然而至的生机,两个童子都显得十分开心。
更何况那是多麽漂亮的一只仙鸟··这鸟飞进院落,·一个童子口袋里正装了些果仁,立刻揉碎了托在手心里,可那怪鸟连看都不看,在空中盘旋几下,最後竟然停在了柳睿头边的琼枝上。
等看清了鸟身上的花纹,柳睿的目光顿时抖了一抖··因为自身带毒,所以他对世间的毒物自然有些认识,眼前这只色彩豔丽的怪鸟,便是一种至毒··72·“鸠”,传说中连羽毛都带著毒素的鸟类,如何会轻易出现在这里·柳睿警惕起来,随即联想到在这个时候突然拜访的羽族。
几乎可以直接联系起来了,他确信这一定是羽族偷偷带来的东西,而至於目的……他心中一凛··一旁,两个童子浑然不知眼前的毒物,依旧千方百计想要去逗引它,殊不知只要一碰到那色彩斑斓的羽毛,就会立刻毒发身亡。
“你们别动”·眼看鸠鸟越飞越低,柳睿忽然大喊,将两个童子吓了一跳,而他自己则猛地伸手,硬生生地扯下了几根颜色豔丽的翎羽。
俗话说以毒攻毒,柳睿并不害怕鸠鸟的毒性,但是当他抓住那两条羽毛的那一刹那,心中确实担心起了腹中的小生命来··鸠鸟被扯了羽毛,哀号一声越过墙头飞得无影无踪,童子们顿时安静下来立在一旁。
而柳睿却很快地恢复安静,默默地将那两根羽毛收进了袖管里··一整个下午,白西都在前庭里与羽族使者交陪,并没有时间回到内堂·然而·柳睿却出奇安静地一直坐在院子里,既没有沈沈入睡,也没有出手毁坏任何器物。
头顶上依旧是蓝天与白云,可他却连出神的心思也没有,胸中反反复复地只是两个选择··杀、不杀··他知道鸠羽的用处──只要将它们在酒液中浸泡片刻,就能达到致人死命的地步。
他可以用它代替自己失去的毒牙,向白西进行报复··这也是羽族、或者说某些人的“借刀杀人”之计··午後的太阳很暖,却不至於令人难受,然而此刻的柳睿,浑身却出了薄薄的一身汗。
是冷汗··“杀了白西·”似乎有许多个声音在他体内这样指示··“白西害死了敖缙,覆灭了龙族,欺骗你的感情,甚至还强迫你变得如此不堪,这样的人该杀”·“只要一杯酒,甚至是用嘴唇轻轻地抿上一口。
你就可以看到他痛苦的死去”·“杀了他亲手结束这一切”·“杀了他”·“杀…………”·激烈的声音逾见响亮,不断怂恿柳睿即刻下手。
而当他准备推动轮椅,回返内堂的时候,却发现早有另一种情感,将他的心与身体紧紧缠绕起来,动弹不得··几百天的日夜,他反复著“恨”,然而如今,恨到了极致,反而难以下手了。
杀了白西,过去的一切依旧无法重现;杀了白西,也就抹煞了自己与这世界的唯一联系;杀了白西,自己腹中的这个小生命……又将何去何从·这一切的答案,柳睿似乎完全明白,却又完全说不出来。
不知不觉中,头顶上的天空阴霾下来,童子们推著他回到屋内,又忙碌著去张罗点心什麽的··周围的光线骤然昏暗下来,柳睿依旧紧紧地捏著了两根鸠羽;在他视线可即的最远处,精致的暖玉酒瓶在桌面上闪出幽光。
精明如同白西,一时间也不太明白羽族使者的这次来访,究竟有什麽目的··自从龙族与敖缙败灭之後,至今他只和羽族的首领见过匆匆一面·尽管如此,白西依旧能够看出那人脸上明显的不悦──竟然是将南雀与青鸾的死亡归咎到了他白西头上。
那时候,白西并不想与他辩解,自觉得有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不查真相的首领,羽族想必也难以成就什麽大的气候··然而今天,羽族使者这一趟莫名其妙的来访,却大大的转变了一番态度。
白西隐约觉得其中一定有问题···他倒要去查查,看著葫芦里卖的是什麽药··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一样更为重要的事等待解决··人虽在前厅,而心思却又不由自主地转回了後院里。
按照医官的说法,他们之间的事情,必须在这几天有一个了解··送走了访客,他立刻转身向花园走去·穿过重重的月门与回廊,走进屋内,正看见小童捧著一碗莲子羹,小心翼翼地呈到柳睿面前。
而破天荒地,柳睿竟没有抗拒,反而沈著脸色张开了嘴··虽然只是小小的一点妥协,却令白西又惊又喜,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奔进了院子里··“爱卿……”他一手接过童子手上的瓷碗,“还想不想吃别的东西”·柳睿抬头看了看他,平静地低声道:“我想喝酒。”
几乎是他这些月来头一次主动与白西说话··白西受宠若惊,可是柳睿提出的要求却令他为难··虽然早知柳睿嗜酒,可如今的情况……·“酒……”他偷眼去看爱人高高隆起的腹部,“能不能等几个月、不,一月再喝”·快了,只需不到一个月,他们的孩子就会出世。
到时候,相信一切的折磨都会烟消云散了··“可是我想喝·”柳睿望著白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坚持,“喝一点儿·”·“那……就喝一点儿。”
仿佛被催眠一般,白西不自觉地作出了让步,“不过以半杯为度,否则我担心以你现在的身体,消受不了·”·说著,便找了招手,让童子将桌上那套暖玉酒具取来。
这特殊的材质,能叫酒液在雪地中依旧保持温暖,便是冬日里最经常的选择··柳睿静静地看他拿过来一个酒盏,放在面前的小桌上,恰好注上了半杯温热的酒液··白西亲手将酒送到柳睿面前,依旧嘱咐他:“给,只得半杯。”
柳睿伸手接了酒盏,同时若有若无地擦过白西的手背··“我要,你陪我喝·”·他举杯,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在白西看来,这一抹笑容尤如云破月出,令他在心荡神驰之际,也怔忡了起来。
“好·”他为自己斟了一杯,“你喝不了的,我都替你喝了·”·说著,他便举起酒盏··刹那之间,柳睿觉得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透过透明晶莹的酒具,他看见琥珀色的酒液逐渐贴近了白西嘴边··只要一滴,甚至是一沾……白西、厉衡,是恨是爱都会烟消云散··已经做好了准备,去迎接一个没有他的明天麽·柳睿忽然打了个寒噤,失去血色的双唇张开了,却只吐出了一个虚弱的单音。
“不─────”·白西因他的开口而停下了动作··“你……有什麽话要对我说”放下手里的酒盏,他等待著柳睿的回答。
那种看似平静的目光,却如针芒般,直刺柳睿内心··“不、别喝……”他嗫喏,不自然地去看自己手中的暖玉酒盏·之前满满的愤怒与理由,此刻竟一条都记不起来了。
白西追溯著他的视线,看见他的手正在颤抖,从手腕到指尖·仿佛一名初握白刃的兵士,几乎没有勇气去结果敌人的性命··突然,白西将他的酒盏抢到了自己手里。
“这酒,是不是不能喝”·说话之间,他忽然用左手在桌上轻轻一抹··暖玉酒瓶跌落在地摔了个粉碎·倾倒而出的酒液在地上腾起了一阵白色的泡沫。
而在碎裂的玉片中,赫然杂陈了两根色泽豔丽的羽毛··看见了羽毛的一刹那,白西的目光冷到了极点··方才的疑惑此刻已经得到了解答··他的柳睿,为了报仇,竟心甘情愿被人利用。
“鸠毒,你想对我使用鸠毒……”·他深深地叹息,仿佛在说服自己认清这个事实,而半晌之後却只是苦笑了一声··“竟会有这样一天,你……也要取我的性命。”
他垂著头,颓丧地向後一仰,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堂堂大罗金仙,瑶池贵胄,不复人前的自信与高傲,只有满心的落寞与伤痕··杀意败露,可是看著流散一地的剧毒,柳睿心中反而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种感觉,如同涂抹了迷药的利刃在身上划过··扶著轮椅,柳睿慢慢地站起身··尽管心头的惊恐未消,可他还是习惯於伪装出冷漠的样子··“我为什麽不能杀你”他固执地问,“你欺骗我利用我,我为什麽不能报复”·昏暗的日光在他身後投出一个剪影,勾勒出那高高凸起的腹部。
那正孕育了元子的温暖所在,此刻在白西的眼中,却破天荒地成为了一种讽刺··失败了,日日夜夜的补偿与一如既往的爱恋,始终都无法挽回一场骗局所带来的裂痕。
追逐了这麽久,再有毅力的人都会感到疲倦··或许,是时候放手了··那样,说不定才是对於柳睿,真正的补偿··“如果我死掉,你会觉得比较幸福,那麽,我现在就离开你”说著,他猛然抓起属於自己的那一杯,扬手一饮而尽·“你!”·白西突然的决定令柳睿难以置信,他看见空的酒盏跌落在地上粉身碎骨;看见白西痛苦地哼了一声,颀长的身体明显的痉挛起来。
这一瞬间,勉励支撑的固执与仿佛强调的怨恨,竟立刻土崩瓦解了··“你居然……真的……”他捣住了自己的嘴,声音也在颤抖,似乎并不相信如此骄傲的男人,会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而意气用事。
然而事实却已经呈现在了眼前··青紫的嘴唇、煞白的脸色,甚至隐约可见血液从眼角流出……这一切柳睿怎麽会不认得──正是身中剧毒的症状··一旁侍立的两个童子早已被吓得不知所措,倒是白西,阴沈著脸命令道:“你……去叫人来;而你……带柳睿走,去离宫,永远不要再、再回来……”·童子们终於如梦初醒,一个奔去外面求援,另一人则迅速跑来挽住了柳睿的胳膊。
“白──白西”·再无法掩饰心中的慌乱,柳睿喊出了这个名字·然而白西却再不许他在唯柳渡里继续逗留··“你走”男人吃力地挥开他的手,“我不想让他们把你当作凶手…还有……”·他微红的眼睛慢慢转向柳睿的腹部。
“孩子……你若是不想要他,便去、去找南海的神医……”·说话间,他忽然伸出手来,似乎想要去触摸那命运多舛的孩儿··“不”柳睿猛地後退了一步,本能地护住了自己的腹部。
而看见了他的这个动作,白西也终於在淡淡一笑之後失去了意识··前院已经传来了许多人奔跑的声响,小童开始死命拉著柳睿往外走·随著被关上的大门,白西的一切都消失在了柳睿所看不到的黑暗中。
73(完结)·离开了唯柳渡,柳睿被送去了人间的离宫,便是那座曾与厉衡双修的地方··天上不见四季变幻,下了地才知道正值隆冬··六天,他来到人间整整六个日夜。
两个童子依旧在他身边伺候,也还有一些依稀知道内情的白西亲信,偶尔会来照应··然後还有一次,门口隐约传来陌生人的声音,却是与守卫起了争执··不久之後,童子跑到他耳边说话,是羽族与瑶池的使者一起来寻他,似乎是被白西识破了毒计,因而遭了加倍的报复。
除此之外,谁都再没有向他提起过天上的情况──有时候,即便这些人已经明显地从柳睿的眼神中读出了关切与渴望,但既然白西本人曾经许诺过 “放他自由”,那麽此刻关於他的一切,已经没有必要再告诉这个陌生人知道。
很快,时间的流逝对於柳睿变得毫无意义··失去白西,他便仿佛一只断了引线的纸鸢,不知道白天黑夜,温暖寒冷对於自己还有什麽意义··过去的生活,无论是在龙族或是在唯柳渡里的记忆,此刻都开始苍白褪色。
再没有什麽能令他感到快乐的存在,也再没有人值得他担忧和记挂──他觉得自己仿佛跳出了那个充满了七情六欲的世界,被剥夺了喜怒哀乐的权利·而面前的一切,仿佛已经变成了毫无生机的沙漠。
而或许有一天,自己便会被埋在其中,化归为一片灰烬··可他很快又意识到自己并不会孤单太久,因为那个属於他和白西的新生命,即将到来··就在他离开唯柳渡之後的第二十五天。
屋外下著茫茫的大雪,午後的天依旧是昏沈的莲实色,院子里偶尔传来积雪压断松枝的脆响,两个童子挨著薰炉打著瞌睡··柳睿正坐在窗边看著银灰色的云层,那种撕裂的剧痛便忽然出现了。
高耸的腹部变得沈坠异常,似乎有一种力量正从内部撕裂著他的身体·柳睿踉跄起身,呻吟著推翻了手边的一只青瓷花瓶···两个童子惊醒了来,赫然看见柳睿已倒在了地上,有蜿蜒的血流从他的裤管中流淌出来。
他们立刻明白了状况,其中一个推门出去报信,而接下来的一切,柳睿便都记不完全了··几乎将他劈成两半的痛苦蒙蔽了所有的感觉,恍惚中他觉得有几个人冲了屋子里,其中一人将他紧紧抱住,抬回床铺上;而後是一阵开门关门的声响,以及说话的声音,自己下身的衣服便被除去了。
不知道那人究竟想要做什麽,柳睿强忍著剧痛,弓身捉住了那人的手··“你要……干什麽……”他断断续续地问,“不、不要碰我的……”·“你不要害怕。”
回答他的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孩子要出世了,我是南海神医……”·依稀听见“神医”二字,柳睿终於将手松开··“你是男子,体内虽然有梭罗做的包衣,可情形并不容乐观,现在你必须镇定下来,按照我说的放松,呼吸……”·神医的呼气平静和缓,带著一种权威的安全感。
柳睿听著他的吩咐,努力调整了吐息的方式,等到略微适应了这剧烈的阵痛之後,他开始慢慢地感觉到,此刻留在他身边的人,并非只有神医一人··“你……”·他努力著扭过头去,看见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视线虽然因失血与疼痛而变得模糊,可是这个人影,却已经熟悉到了令他无法忘却的地步··“白……”胸口一热,他喃喃地唤出这个名字。
“是你……”·那人影没有回应,只静静立在床边凝视著,仿佛一抹幽魂··翻江倒海的疼痛中,柳睿吃力地露出了笑容··“你是、是来……带我走……”他气若游丝,“我那样对你……你还是舍、舍不得我……”·未竟的话,便全部融进了眼角滑落的泪水中。
结束罢·过去的一切,便都以这场死亡作为界限罢··痛到了极致,反而变得而麻木起来,濒死的感觉竟然如此平静,就这样结束或许真的会是一种更好的选择。
“我们一起投胎,下辈子……做人,做普通人……然後……”·他的话没说完,突然感觉到手腕一热,竟是被那个人紧紧地握住了。
并不是虚无缥缈的幻影,柳睿能够感觉到手心里的炙热·是人……白西并没有死·柳睿轻轻地“啊”了一声,挣扎著要去握住这只手,然而他仅是微微地挣动了一下身体,便忽然感觉有汩汩的血流自下身涌出。
“不好……”·他听见神医叹道:“不行……必须下刀,否则性命难保”·紧接著,柳睿看见眼前伸来一只苍老的手,捏著不知是什麽东西,重重地摁到了他的口鼻上。
莫名的恐惧仅仅维持了一瞬·随著一股芳香沁入心脾,柳睿感觉身体完全放松了下来,神志也开始模糊,手腕上那个人的温度也在逐渐逐消失了··当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周围又恢复了安静。
竟是一个豔阳天··头顶上是雨过天青色的帷帐,金色的暖阳透过雕花木门晒在床头·远处隐约传来清风拂过风铃的声响··慢慢回忆起昏迷之前的那一段惊恐,柳睿试探地伸手去触摸自己的腹部。
平坦的,再没有任何沈重感觉,只是从前光滑的肚下皮肤上,隐约有了一道数寸来长的粗糙··隐隐作痛··他掀开被子,看到亵衣已被换了;再撩开下摆,果然看见一道切口整齐的伤疤,已经被包扎妥当。
孩子……就是从这里取出来的吧··孩子柳睿心中蓦然一惊··屋子里只有他一人,甚至连小童都不见了,更不用说有孩子的踪影;屋外也听不见有人走动的声音,甚至连零星的鸟鸣声也没有。
恐惧起来,他再顾不得疼痛,伸手扶住了床罩站起身,这才注意到指间缠绕了一段金色的发丝··好像一片小小的阳光,留下微热的温度··这是……·怔怔地盯著自己的手指,他记起来了,手腕被紧紧握住的那个温度。
属於生者的、属於一个活生生的白西的体温··脑海中恍恍惚惚地明白了什麽··柳睿踉跄地起身,忍著疼痛扶著墙壁走了几步,慢慢地走出纱隔,来到外间──那里在双修的时候,曾是自己的卧房。
一尘不染的桌椅与摆设,全然不是自己昏迷前的模样──万念俱灰的柳睿,又怎麽会去在意周遭的环境··按捺住胸中的波澜,他继续往前走,吃力地绕过插屏与博古架,倚靠在·这里同样的安静,却又不那麽安静。
豔丽的暖阳,同样照射在他曾睡过的乌木床榻上·而阳光下,是一头金色健壮的豹子正在小憩,他沈沈地将身体蜷缩成一团,腹部银白浓密的长毛中,紧紧地捂著两枚银色可爱的蛇蛋。
番外:·出壳·“原谅我吧……我们都死过一次了,就让一切从新开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白西以豹子的姿态蜷在床榻上,抬头看著自己的爱人。
他和柳睿的两个孩子以蛋的形态诞生已经快要一个月了,然而由於柳睿坚决不愿做出“孵蛋”这种“可笑之事”,於是身为父亲的白西,便义无反顾地肩负起了这个神圣的职责。
然而尝试了一日之後,他才真正明白柳睿讨厌孵蛋的原因··孩儿出壳之前,还需要仰赖外界的温度维持生命,於是白西便必须一刻不离地抱住这两枚小小的娇客,将他们圈在肚子上的软毛丛里,生怕冻到了一分一毫。
虽说这也算是一种天伦之乐,但十二个时辰日夜维持著,也实在是不容易的事──尤其即便是在休眠中,也要提防著万不能压倒孩子··於是寥寥两天下来,他就觉得腰酸背痛,且憋闷得难受,更要命的是,自己那别扭的爱人还会时不时给他一点冷言冷语作为“冰品”。
可怜见人间正值倒春寒,他白西实在是更加需要一些温暖才是··自从孩子降生之後,白西与柳睿便再也没有回去天上·几天前,倒是有一个天帝的使者前来拜访。
白西小心地将两个孩子抱出来让他看了一眼,算是了解了数个月前的那一场赌约··可使者随後的一个实际问题又险些破坏了白、柳二人的“夫妻感情”。
那是关於孩子取名的事情··众所周知的,孩子随父姓·可遇到这种“两个父亲”的局面,便实在需要坐下来商量了··白西迅速在脑海中回忆著四处打听来的“前辈”先例。
南海的绝尘仙,孩子并不姓绝;落霞岭的洞天子身後倒是跟著个洞霄儿,乾元少主的小童,也是姓乾的··那麽……·“一个姓白,一个姓柳。”
白西试探著这样说,边上的柳睿脸色顿时青了下去,看著那两枚银色的小家夥,眼神凌厉地仿佛要立刻将他们吞下去··於是白西立刻改口道:“两个都姓柳。”
柳睿的脸色竟更加黑沈了一些,只冷冷地说了一声“两个都姓白·”便起身,头也不回地出了厅堂··余下白西面露尴尬之色,而天帝的使者也不由得感叹了一声。
“柳公子似乎并不喜欢两位小少主呢·”·说者无心,听者心中却起了不小的波澜·白西迅速地回想,从怀上这个孩子到诞出,以及日後的孵育,柳睿似乎确实丝毫没有显露出初为人父的喜悦。
相反地,他最初怀孕时的抵触情绪,白西依旧历历在目··难道说,他对这两个孩子,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麽·怀中抱著两个依旧一点动静也无的小银蛋,他陷入了沈思……·第二天依旧是个大晴天。
再不会有人来造访,白西便浑浑噩噩地匍在床上孵著他的一双爱儿·自从上次羽族使者佯装拜会·私下将毒物放进唯柳渡里的事情败露後,白西便明里断了与他们的往来;而另一方面,天帝似乎也默认了白西从瑶池脱离、自立门户的行为,或许此刻各路神仙互相牵制的局面,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所以此刻,一切阴霾都已散去,唯一的问题就是:怎麽样做,才能与自己那倔强的小情人回到过去如胶似漆的生活··温柔的抚慰是必须的,却同样也解决不了任何的问题──就好像捆仙索一样,越是迫切,便纠缠得越紧。
於是白西才会想出後来“欲擒故纵”的那一招··其实他早知道自己不会死掉,拜之前柳睿咬他的那一口所赐,白西体内早已有了柳睿的毒素,所谓“以毒攻毒”,连鸠毒都奈何不了他。
只不过故意作出被伤透心的模样,怀著最後一线希望,看如果自己“死”了,会不会给柳睿带来一点触动··事实证明,这一招确实起到了效用··解毒其实只花了几个时辰, 第二日午前便有童子火烧火燎的来报,说柳睿即将生产,白西便立刻奔到下界,正赶上听见那一番“最後”的告白。
尔後一切宛如云破月出··毕竟是两个都“死”过一次的人了,再大的仇怨,都应该可以慢慢化解·再说了,那两个曾经被他白西设计害死的人,现在恐怕活得比谁都逍遥……··对了,从那天他将两枚琉璃宝珠投入下界开始算起,天上九个多月的时间,人间恰好正是廿三、四岁的年华。
白西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还没有把敖缙与南雀这一世的情形告诉柳睿知道··可是今天整整大半天,他都没有看到柳睿的踪影··十分地不正常··自从身上的伤口养好以後,柳睿便再不肯多留一刻在床上。
因为白西不能随时跟在身後,他便乐得自己四处走走·但即便如此,每隔几个时辰他也会装作毫不在意地从门口经过,或是进门来拿些书籍之类的·从未有出现过如今天一般彻底失踪的情形。
心中越来越忐忑,白西终於按捺不住,叫了小童前後寻找,一番打听才知道,原来是柳睿闲逛时在山下遇到了两个二十来岁的人类青年,竟是一见如故,於是将他们双双邀到离宫做客,一聊便是好几个时辰。
·听了这个情况,白西顿时紧张起来··离宫建在深山之中,山中又值雪地冰天季节,寻常人又怎麽可能接近再说了,柳睿天生冷情,自己追他便花了好大的功夫,此刻又怎麽可能·心中狐疑起来,他便匆忙起身化出人形,抱著两个孩子去看个究竟。
听见远处近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柳睿回头,便看见白西带著两个孩子穿廊过院··这滴水成冰的天气,两枚银蛋上面居然没有任何遮盖,柳睿顿时变了脸色··“你这是做什麽”·顾不得边上的客人了,他“蹭”地起身,紧走几步,几乎是“夺”下了两个孩子,敞开自己的外袍塞进怀里。
“你想要冻死他们,还不如一开始就动手·”·他恶狠狠剐了白西一眼,随即侧了身子让出道来,又指著正堂说道:“我想他们也是你的熟人,好好聊聊吧,我先走了。”
说著,便向客座上的两个人点了点头,抱著两个孩子自顾自离开了·白西顺著他的指点往前看,顿时愣在了原地··眼前的那两个人类青年,与敖缙、南雀二人活脱脱就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想来便是他们的转世吧·三人见面,白西不禁哑然失笑。
两位已经转世为人的,自然不记得眼前这个死敌·只知道这里是仙人宅邸,倒还彬彬有礼地问候起来·白西面上一派温和,心里头却实在有些尴尬,却又害怕柳睿等会儿考问,於是只硬著头皮问了些他们这一世的状况。
原来这一世,敖缙与南雀转世成了皇族兄弟,随著这片疆域的帝王冬猎来到山脚附近,恰逢风雪而与随从们走散了,正好遇上外出散心的柳睿··听完了他们的事,白西心中终於觉得舒缓了一些,又问道:“你们来到这里,是不是觉得有些眼熟”·兄弟二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随即不由自主地点了头。
“那就对了·”白西淡淡一笑,“因为这里是你们曾经失去的东西·不过你们现在得到的,比这个更多·”·山中大雪封路,敖缙与南雀二人便暂时被容留在离宫内,白西依旧让他们一同住在那间最大的寝殿内。
两个人的脸色虽然同时红了一红,却都没有推辞··安置好了二人,白西立刻转身往自己的寝殿赶去··此时已是申时末,天已黑沈沈的一片·他悄悄地推门进去,屋里一片安静。
童子已将外间的蜡烛点上了几支,亭亭立著的金色火苗照出不亮的一片空间··卧榻上没人,自然也没有那两个圆滚滚的孩子·於是白西继续往里间走,很快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或许是在山上转悠得累了,柳睿此刻已经躺在了床上,两枚银蛋就偎在他身边·白西定睛细看,原来柳睿是将化身出来的长蛇尾将它们团团围了起来,竟然比自己兢兢业业不眠不休的守护更为妥帖。
他不由得在心中叹道:这才是真正的育儿之道啊··看著柳睿沈静的睡脸,他的那个心结也不知不觉地解开了··早知道柳睿是这样一个口是心非、别扭得无以复加的人了,居然还怀疑他对於自己的孩子没有爱心。
白西在心中嘲笑著自己的多心,再次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沈睡中的爱人身上··就算是这样静静地看著他,白西也觉得身体一阵发热··从恢复了真实的身份之後,自己与他的接触便是少之又少,在柳睿产下孩子之後两个人的行动能力更是天翻地覆。
直到如今他才发觉,自己对於柳睿的渴望是再也无法抑制了··於是,几乎是做了十分悲壮的决定,他慢慢地低下头来,吻上了柳睿的嘴唇··渴求的一吻犹如火种般,瞬时点燃了炽热的情欲。
柳睿是个多麽警醒的人,没过多久便被折腾得醒转过来·惊见一个脑袋贴在自己胸口上,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待到看清了作祟的是何人,他便一把揪住了那在眼前晃动的金色长发。
“信不信我再毒你一次”·“你毒不死我的·”两眼发红的男人笑得愈发自信,“我知道你是面子上挂不住,心里还是很喜欢我们的孩儿的。
不如这样,以後在人前,就说两个孩子是我白西生的……这样……”·“什麽混账话”·话还没说完,柳睿便一掌掴了上去,白西也不躲闪,只反手捉了他的手腕,凑近他的掌心轻轻一舔。
柳睿顿时浑身一阵酥麻,没了力道··而那吻,便一路蜿蜒而下,点起一路浇不灭的野火··“还不够……还不够……”男人低声叹息,不停地在柳睿的身上烙下一个个炽热的吻,同时低语道:“变回人形……把你的腿……”·明白他的意思,柳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白西继续温柔地吻著他,轻柔地在他的腰间抚摸·一点点鼓励著他化回双腿··纠缠的温度越来越高,突然听见“哢嚓”地一声脆响,耳边竟然传来一阵蛋壳碎裂的声音。
白西与柳睿同样吓了一跳,两人顿时解了纠缠,扑去看两个宝贝··说起来也真凑巧,那两枚银蛋竟然在这个时候裂了开来,隐约可以看见孩子们蠢动的小小身影。
“这……这……”·一贯镇定的白西,望著出壳的孩子,竟然没有主意·还是柳睿镇定一些,急忙用绸布包了两个小家夥,小心翼翼地将他们从蛋壳的碎片中抱了出来。
而这一边,白西却依旧“惊魂未定”··“为什麽,为什麽会是这个样子”·眼前的两个孩子,俨然是小猫模样,两双眼睛都还没睁开,一身潮湿的灰色绒毛,背上隐约可见几道类似蛇花的斑纹。
“你小时候不也是豹子来的”柳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顺便将其中一个孩子塞进他怀里·“我们龙族的孩子,要至少五年才能修出人身,至於你这种禽兽……就另当别论了。”
白西哑然失笑,也总算是镇定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托起了手中小小的“猫咪”,轻轻捂在自己胸口,感受著柔软的绒毛一点点变得干燥起来·身边,柳睿也在哄著另一个孩子,白西可以听见那一团软毛在他怀中发出“呼噜呼噜”舒服的喘气声。
这一瞬间,曾经一心投诸在阴谋与夺取之中的男人,却忽然觉得满足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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