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徒 by 木苏里(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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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徒 by 木苏里(5)
·最后一魂,作为阵引,落在了巨阵正中··山河色变,万灵嚎哭··那个曾经在他脑海中出现过的模糊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魂为引,魄为眼·七星将成,血契已生·山河为鉴,天地为媒·以吾之魂魄骨血·葬此至邪至秽之物于百千荒魂之中·永世不得翻身·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也是他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七星迷仙阵,可诛天地人神一切有灵之物,代价就是魂魄具散,永不入轮回··在烈火焚身般的痛楚中,他看到邪物肆虐的黑影被巨大的天网一样的法阵笼了回来,诛杀殆尽,散发着耀眼光芒的冰魄终于慢慢暗淡下来,他也终于看清了冰魄之外的人。
他看到了满地的血迹,殒命的人千千万万,却什么也没剩下;看到各门派所剩无几的人在挣脱死亡之爪后,颓然力竭的样子;看到了一身是血的余贤愕然的脸;·还有……君宵。
他仅剩的这个亲传弟子疯了似的扑了过来,甚至不顾未散尽的邪气割得他周身鲜血淋漓··他身后的余贤也反应过来似的,长吼一声,联合君宵一起,强行冲进七星迷仙阵中,带着无尽罡风,强行收了他二魂六魄,禁阵开道,急急送入轮回。
唯独作为阵引的一魂还是被封进了冰魄··白柯眼前的景象随着那一魂的沉寂,而变得渐渐暗下来,陷入漆黑··可就在他彻底陨灭之前,他在一片黑暗中看到了君宵。
准确地说,是君宵的一魂··闪着微光掠至他身边,而后抬手一送,将他即将寂灭的一魂推出了冰魄··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觉得眼前一花,被开着禁阵的余贤捞过这一魂,也送入了轮回。
当初的他没有机会去想最后接连发生的一串事情,但现在,重新在幻境中历经一遍,他却终于弄明白了——·是君宵一魂换一魂,将他封入冰魄的那一魂送了出去,而君宵自己,却折了一魂在这冰魄上,跟着这邪物,被镇压了几千年。
当时的七星迷仙阵如果真正完成,这冰魄便是真的永世不得翻身,不会再有见天日的一天了··不过,终究还是没能彻底落成··好在,半成的七星迷仙阵对冰魄也有作用,再加上君宵镇在其中的一魂,也换了数千年的安定。
只是,那一场祸事,白聆尘拦到最后以命相抵,也没能给玉生门留下几个苗子,几乎全军覆没,君宵丢了一魂,余贤因为禁阵开得太急,完全没顾得上反噬,导致后来时不时会散一次气劲。
当然,这都是白柯从君宵和余贤平日里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中得来的··至于他自己,已经和这人世间错过了数千年··他在这一场短暂的幻境中,几乎走完了一生最为痛苦的一段路。
接二连三地看着自己珍惜的人老去、疯癫、魂魄流散……·这样密集的痛苦和打击让一向淡然的白柯再也平淡不了,周身血液在脉络中奔涌,激荡得几乎要扯裂他的神经,乱窜的气劲近乎走火入魔般毫无章法。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那一帧一帧的定格画面在他眼前一一闪过,一遍又一遍··他只觉得头痛欲裂,体内似乎有无数刀锯相互拉扯··终于,他忍受不了地清啸一声,抬袖一挥。
强大得骇人的气劲犹如风刀,横贯整个幻境,劈开了天地,将他从痛苦的幻境中扯离出来··可他体内火灼似的剧痛却并没有消失··周身都涌进了一股源源不断的,几乎能撑爆经脉的灵力。
·连太阳穴都跟着经脉突突直跳,声音大到震颤耳膜,除此以外,他便再听不到其他动静了···第61章 血兽··恒天门万潮谷密林深处,终于从最后一重幻境中脱逃出来的林桀重重喘了口气。
在幻境里他看到了太多他不愿意见到的情景,有真实发生过的,有虚幻的,最后一重直接惊出了他一身冷汗——他所珍视的人一个个都死了,倒在他面前,胸口被那会吃人的树藤捅了个对穿,汩汩流着血,而后被吸成了一具空壳。
他顺着那一具具空壳看过去,有孟析、有白柯、有师父霍君宵、有老祖宗余贤……以及排在最后的那个姑娘··那是他失去音信已久的姐姐··幸好,在极大的恐惧和心寒之间,他还有一丝理智尚存,想起白柯说过,那树藤杀人的时候,根本不会留下什么空壳。
别说皮囊了,最后能剩一小滩血水就算多的了··更何况,他的君宵师父和咸鱼老祖宗怎么可能被区区几根树藤弄死,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于是,冷静下来的他才得以从那一重幻境中出来,只是在出来的那一瞬间,他几乎都不敢睁眼,因为一重又一重的幻境已经搞得他分不清真假,辨不明自己是在幻境中还是在幻境之外。
不过现实似乎根本容不得他有片刻迟疑,因为他才刚喘了两口气,扑通直跳的心脏还没平静下来,就依稀听到了接二连三的惨叫··好不容易从虎穴中出来的林桀就是一抖,猛地睁开了眼。
幻境交错中,他的耳朵嗡嗡作响,似乎被塞住了一半似的,听不大清楚声音,视线也像是刚睡醒一样,模糊得几乎看不清面前的情景··他正努力眨了两下眼睛,想让视线清晰一点,就感觉自己手臂被人抓住,整个人被猛地拽到了旁边,动作之突然,速度之快,惊得林桀“妈呀”叫了一声,踉跄了好几步,才堪堪站稳。
“发什么呆”拽他的人低喝了一声··低沉的嗓音对林桀来说简直不能再熟悉了——是君宵师父·在幻境的惊险中沉浮了许久的林桀听到这声音,简直要泪流满面了,一边拼命揉着眼睛一边嚎道:“哎哟卧槽师父你总算来了我刚才莫名其妙陷进了一段又一段的幻境,差点就出不来小命不保啊啊啊啊”·眼睛被他揉了两下,又拼命眨了眨,视线这才终于清晰起来,就见霍君宵已经不再是他故意伪装的少年样子了,而是恢复了成年后一身黑袍的模样,俊眉皱得死紧,一脸沉肃,怀里还紧紧搂着一个人。
就算不用看,林桀也知道那是白柯··不过再仔细看看,白柯好像也变了点模样,只是他并没有像君宵那样恢复成原本的样貌,而是跟他伪装的少年模样有些类似,只不过稍微成熟了一些,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似的。
“诶小白他——”林桀见白柯一脸苍白,血色全无,忍不住担心道··“都一样,中了恒天门的招,入了幻境了。”
君宵沉声道,“一睁眼便已身在此处,怕是在幻境中被恒天门的法阵引过来的·”·“引过来”林桀诧异:“引到这类来干嘛”·君宵瞥了他一眼,还未答话,便眼疾手快地一个闪身,捞住林桀急掠了数十米,而后冲前方一挑下巴:“引过来喂邪物。”
被乱七八糟的变故搞得一头雾水的林桀顺着他的动作朝前看过去,顿时腿就软了,差点没直接跪下——只见数十米远的地方,一株树似的邪物坐镇在那里,粗壮的主干估计十个人都合抱不起来,高得叫人心惊。
在那主干之上,长着无数分岔,延伸出无数的枝桠,每一条枝桠都如同灵蛇一般,在空中挥舞甩动··而那些枝桠林桀眼熟得很·因为和先前他们在密林间碰到的那些树藤长得一模一样。
林桀倒抽一口凉气,就见那邪木半裸露出土地的根部也在扭动,而后猛地从地底窜出来,可谓上下夹击,让人简直避无可避··显然恒天门在这林中设置的法阵不止一处,并且似乎都是以幻境为辅助,将人引到这一处。
因为不远处的林间,又有三五个神志不清的弟子跌跌撞撞地闯了过来··他们简直像得了失心疯一样,有两个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幻象,直接相揪着扭打在了一起,十分狼狈。
只见那硕大的邪木周身抖动了两下,近百条枝桠便直冲那几个弟子而去,一副饿疯了的模样··君宵立刻抬手祭出长剑,紧搂着白柯,化作一阵剑光,直直朝那百条枝桠掠起,只见一阵扎眼的金光,数百条枝桠被君宵的长剑剑气彻底刺穿,断了个彻底,滚落在地,而后瞬间化作了一团黑气,又重新涌进了那株邪木主干中。
君宵长袖一扫,带着那三五个神志不清的弟子朝林桀这处掠过来,落地之后转头一看,却见那被斩断的数百枝桠已经又长出了新枝,丝毫无恙··林桀:“……”卧槽这特么怎么打·君宵也没想到这邪木居然如此古怪,一副不死不灭的架势,顿时紧紧蹙起了眉。
可情势紧急容不得他们有片刻喘息,新的弟子还在不断闯进这里,君宵也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出手将他们救下来··然而那邪木也并不是个傻的,最开始林桀他们站在这里,那邪木只顾着揽自己脚底下的猎物,懒得顾这边,可当它发现脚下送上门的猎物都被人搅合了,一口没迟到的时候,那邪木便有些疯癫了。
只见它周身逸散出萦萦袅袅的黑气,缠在它每一根枝桠上,顿时,整株邪木便疯了似的扭动起来,长而粗的枝桠如同灵蛇一般,四处攻击,几乎无孔不入,连躲都难躲开,而那邪木的主干,更是甩动着直接奔着林桀他们所待的地方而来。
君宵既要顾着怀里人事不省眉头紧皱的白柯,又要顾着一群得了鸡癫疯似的崽子,只得大包大揽地圈了所有人一再退散··就在他分身乏术的时候,余贤终于从一旁的密林中闪了过来,上来就对着那邪木一顿砍削。
顿时人影重重,剑光直闪··余贤顺着邪木的边遛了一圈,而后飘然落在君宵身边,一边道:“臭小子,你什么时候砍个妖树也这么磨磨唧唧的了”·可他话音刚落,还没等君宵开口,那邪木就现身说法地给他解释了一下“君宵为什么磨磨唧唧地没把邪木砍干净”——·只见所有落地的枝桠再次瞬间化作无数团黑气,一股脑儿地涌进了树干里,接着,那些断了的枝桠就再次长了出来,仿佛从来没被砍断过。
·“……”余贤吹胡子瞪眼地看着那邪木,道:“这是个什么糟心玩意儿”·林桀哆哆嗦嗦地指着那邪木道:“这就是那树藤的根源那就是说——恒天门在万潮谷里养着的所谓血兽,就是这个东西”·“恒天门这帮欠收拾的,果然一个个脑子都不好使,这他娘的怎么看怎么也不是兽啊”余贤被这邪木弄得忍不住要骂娘,“又是幻境又是这劳什子玩意儿的,孽做多了也不怕平白遭雷劈。”
可偏偏这株让人束手无策的邪木是他们避不开的··因为照他们之前的猜想来看,不论是密林出口,还是通往冰魄的入口,大概都和这邪木有关·不把这邪木彻底解决了,林桀他们出不去,君宵也没法带着白柯去找冰魄。
而白柯现在的状况……·君宵和余贤都皱着眉低头看了一眼——只见白柯似乎还在幻境中挣扎,眉头死锁,薄唇紧抿,额头甚至还渗出了细密的一层冷汗。
恒天门布了九杀阵的寓意,大约就是制造幻境,而后在幻境中将打算牺牲的弟子一点点地引至这邪木所在之处·所以不论是君宵、余贤,还是林桀乃至其他修为低浅的小弟子,陷在幻境中的时候,并不会彻底昏迷,而是陷入一种混乱的状态,一路跌跌撞撞地朝这里来。
只有白柯……·君宵无比庆幸即便陷入幻境,他攥着白柯的手也没有放开,所以当他从幻境中挣脱出来的时候,能够第一时间看到白柯的情况··只是在他睁眼的时候,白柯也恰好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似的,整个人倒了下来,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丝毫要清醒的迹象。
周围修为再浅薄,看起来再木讷的小弟子,在被君宵救下之后,都已经逐渐从幻境中挣脱出来了,除了白柯··君宵不信以他的思虑会弄不清自己正现在幻境里,更不信他找不到破绽无法破除,除非是他所历经的幻境太过不寻常,耗尽了他的心力,又或者,和体内的七星丹也有关系……·不管是哪一样,当务之急,都是将这邪木摧毁,而后尽快将白柯从这里带出去。
·第62章 人面··这一干人等对着这不死不灭的邪木颇有些束手无措的意思,可那邪木却丝毫不会考虑这点·只见它越来越疯,大有搅乱这方圆百里的密林,吸干林内一切生灵的架势。
那无数错落的枝桠力重千钧,甩在地上总会发出“啪”的一声炸响,接着便是无数沙石被击碎的声音,简直像是一栋栋房子在耳边接连不断地被爆破了似的··响声惊心刺耳且接连不断,听的人心扑通直跳,简直逼得人神经衰弱了。
这对君宵、余贤这样的大能来说倒没什么威胁性,只是苦了一帮鸡崽子似的弟子们,他们一向窝在各门派里修习历练,还没碰到过这样的场景··他们只本能地觉得君宵和余贤要比他们厉害许多,但是没有具体的概念,也不知道他们对付起这看起来十分骇人的邪木能有几分把握,所以一个个即便被二人护在身后,也还是一副想帮忙又不敢帮模样,同时还要惴惴不安地担心自己会被那邪木拍死吸干,可谓十分忙碌。
恒天门招收的新弟子一向众多,除了个别有特殊情况或者意外的,几乎都来参加了试炼大会,和其他门派比起来,队伍简直能算得上庞大了,再加上玄微和长陵两派的弟子,零零总总算起来。
通过朱雀门走上这条道的弟子一共有泱泱近百人··因为在各种岔道口一波一波地分流,分成了数十撮儿小队,所以此时被恒天门布下的九杀阵以幻境一诱,便分得更加零散。
几乎每隔不到一分钟,就有刚从幻境中脱离还未完全清醒的小弟子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有时是一两个,有时三五成群··余贤和君宵便不得不一直重复做功——斩杀掉一片邪木枝桠,救起被引诱过来的弟子,刚丢进鸡崽子堆里,后头新的枝桠就已经长出来了,而新的弟子也闯进来了。
只是这样却只能维持一时的安全,因为那邪木似乎还在不断生长··随着这一片区域里人越聚越多,生灵气越来越重,那邪木对付起来就越来越棘手,速度愈加快,枝桠也愈加长。
有两个误闯进来的小弟子作死,自作聪明地想落法阵对付那邪木,结果把自己更快地送到了那邪木脚下,余贤君宵这边刚送完一大波还没来得及赶过去,他们就已经被两根粗壮的枝桠缠上了。
君宵一个闪身过去,把两人揪回来的时候,那两人的一条手臂已经被吸食掉了,淋漓的鲜血流了满身,痛苦地嗷嗷直嚎,肩膀处的断口那里皮肉翻卷,已经快烂了,露出来的骨头都遭到了破坏。
看得其他小弟子毛骨悚然、心惊肉跳,一个个耸着肩背仿佛随时准备开跑的兔子··一边得看顾着大部队,不断抵挡着扫过来的刚劲枝桠,一边还得不断地把新闯入地弟子捞过来,余贤忙得脑仁都开始疼了。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折腾了好一会儿,看着后头乌泱泱的一片人头,负责计数的林桀冲君宵叫了一声:“还差两个人就齐了”·他这话音刚落,空中的君宵长长的剑气轰然落下,金光忽闪,将那邪木劈成两半,整个人从当中飞身跃过去,捞起对面两只鸡崽子又一阵风似的掠回来。
那两只鸡崽子落地,林桀伸长了嗓子叫到:“这会儿齐了”·余贤和君宵一边剑光不停,挽成了一道剑墙,一边相互使着眼色··“不成这连落道禁制的时间都没有”余贤皱着眉,死死地盯着不断攻击过来的枝桠,冲君宵道。
君宵同样面容冷肃,答道:“总得想个法子,让它长不出新的,愈合不了断枝·”·被他们的剑墙斩断的枝桠总是在瞬间变成一团团黑气,而后风卷残云似的被拢回那邪木的主枝干中,再源源不断地生出新的枝桠。
冷眼看了片刻之后,君宵冲余贤道:“咸鱼师祖,咱们若是能阻挡那些黑气回邪木的主干,或许它就生不出什么新的枝桠了·”·余贤瞧了两眼,点头:“若是想将所有黑气笼住——”·“对,师祖你来斩断枝,我来聚黑气。”
君宵说完,瞥了眼那邪木,转身将怀里一直没撒过手的白柯放下,让林桀护着··而后,便和余贤两人十分默契地同时腾空而起,如同两道白日流星一般窜了出去。
余贤连个起手都懒得起,直接抬手凭空以剑尖为笔,虚空为纸,大开大合地画起了符文,剑尖游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耀眼的金光,笔走龙蛇一般,绕着整株邪木上下翻飞,一瞬间,无数断枝纷纷掉落。
·同先前一样,那些断枝在下落的过程中便“嗖”地化作了无数团黑气,一齐朝主干涌去··只是这次,一道快得几乎看不清的身影穿行在无数黑气之中,如同鬼魅一般,行动如梭,他身上的长剑挥舞得极快,直接绕着巨大的邪木主干,形成了一道包围状的剑墙,将无数黑气挡在了剑墙之外。
而后,只听君宵一声低喝,金光耀眼的剑墙猛地发力,发出金石相击的尖锐声响,将那愈发浓郁的黑气轰散至数十米之外,而后剑墙一拢,驱赶着将那外围的黑气全都聚拢到了一起,最终形成了一个硕大的球。
君宵和余贤配合着,将那黑气形成的巨球越滚越大,滚到近乎可以碾压一大片密林的时候,那邪木的长而有力,如同钢鞭一样的枝桠终于被斩了个干净,并且没有一根能成功再生,只留下一根光秃秃断了半截的主干,再没法作怪。
“成了”余贤这才狠狠甩了一下自己的长剑,甩下一地黏腻的树汁,那汁水褐红得有些发黑,散发着一股熏人的恶臭和腐尸气以及一股子铁锈般的血腥味,实在令人作呕。
余贤有些嫌弃地丢了道符,把自己的长剑清了一遍这才收回,而后一个闪身赶到了君宵身边··君宵正抬着一只手掌,源源不断地用气劲化着这硕大的一团黑气··那黑气就像是见了太阳的雪球一样,越融越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消弭着,最终被君宵消化了个干净。
在那黑气彻底消失的瞬间,那邪木像是失了最后一点精气一样,瞬间枯萎··巨大的主干顿时变得干枯生脆,生生落了一层树壳下来··这时的邪木,看起来更像是在蜕皮的妖蛇,倒是和所谓的“血兽”之名相合了一些。
只是那一层蛇皮似的树壳脱落在地之后,露出来的里头的芯子却叫人倒抽了一口冷气··原本被圈在一边的鸡崽子们见那邪木被斩成了秃子,又缩着脖子安静观察了片刻,见没什么新的要命动静,这才试探着朝君宵和余贤所在的地方聚拢过去。
林桀刚半架半抱着白柯挪到君宵身边,就被君宵把白柯接了过去,护得好好的,似乎怕再生出什么变故··这一群人刚站定的时候,那干枯生脆的树壳发出“哔剥”的脆响,刚好脱完,整个儿碎裂成块,落在了地上。
于是他们便近距离地和那邪木的主干芯子来了个面对面,只那一眼,就吓傻了一干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鸡崽子·有些承受力不太好的,在一脸惊愕地愣了片刻后,更是转头吐了个翻天覆地。
一时间干呕声此起彼伏··那邪木的芯子要比它之前抱着树壳的样子看起来柔软许多,更像是长得粗壮缺皮肉柔韧的粗藤,似乎划一刀就能流出浆液来··只是这粗藤表面并不是光滑的,也没有什么正常树藤会有的纤维似的经脉或是毛刺,而是长满了圆圆的凸起,密密麻麻,勾得人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成片成片地落到地上。
若那凸起只是圆圆的类似肉瘤的东西,上头什么也没有,那倒也罢了,最多引得人密集恐惧症发作三天食欲不振,也不至于当场吐得那么厉害··可那凸起不是别的,而是人脸。
那邪木的芯子,肉质状的粗藤之上,密密麻麻挤满了凸起的人脸··那是怎样一种可怖的情景,即便是比普通少年经历多得多的各门派弟子们也从来没见过这样骇人的邪物。
长陵和玄微两个小门派连对弟子的修习都抓得不那么紧,更像是搜罗一窝无父无母的孤儿或是穷苦孩子过日子的门派,从这两个门派里出来的这些少年,平时连稍微凶残一点的试炼都没经历过,看到这邪木都纷纷下意识地背过身去,不敢再看第二眼,似乎多看一眼,日后长久的一段时间里,都要被噩梦缠身似的。
而恒天门的弟子们,平时也曾经在师兄师父的带领下来万潮谷历练过,虽然只是划一小块特定区域,凶残程度跟这次试炼大会不能比,但好歹也是经历过一些风浪的,所以并没有长陵、玄微两门弟子反应那么大。
他们在看到的第一眼确实有些缩退的意思,但是随即想起自己是第一大派恒天门出来的弟子,不能表现都那么怂,所以都硬生生地忍着种种不适,愣是看着那邪木没有转身。
只是多看了几眼之后,恒天门的一众弟子都纷纷瞪大了双眼,一个个脸上露出的表情都极为惊悚,比起长陵和玄微,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在一阵死一般的沉寂之后,终于有一个弟子开口打破了那种让人窒息的安静。
“那、那、那张脸是子敬师兄吗阿启你过来看看是子敬师兄吧我没认错吧天啊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子敬师兄的脸会长在这种邪物上头他……他不是失踪好几个月了么”·这一句结结巴巴的话,就像是落进滚油锅里的一滴水,瞬间溅起无数沸腾响声,一干恒天门的弟子顿时像炸了窝似的,纷纷惊叫起来。
“那是阿漓师姐宇辰我看到阿漓师姐了”·“还有子息师兄”·“我也看到了”·“这边,还有这边,你们来看这不是咱们入派的时候,前一拨进门派的弟子吗我叫不出名字但是看着都很眼熟”·“这是怎么回事”·各种各样的名字在纷乱的话语中闪现着,每叫出一个,总会引起一部分人的惊叫。
随着熟悉的人脸一个接一个地被认出来,数量越来越多,沸水般的嘈杂反倒渐渐变小,最终安静下来··所有恒天门年轻的新弟子都陷入了一种惊惧而毛骨悚然的状态,有一个弟子喃喃了一句:“这邪木芯子上的人脸,好像、好像都是我派的弟子……有同期入门后来失踪的,也有早期入门的,你们、你们还记得曾经有一拨弟子,被收入我派门下之后,传说就再没人见过他们了,你们说,他们会在哪儿呢会不会……就在这里呢”·这小弟子的声音很轻,带着惊恐导致的颤音,说得断断续续,仿佛随时气力就接不上吐不出下一个字似的。
可在场所有的人,包括长陵和玄微两门的弟子,都听到了··一瞬间,寒意顺着一干小弟子的脊背爬了上来,没有一个人能出声回答他最后那句问话··只有余贤背着手,一脸哀切地看着那一树的人面,幽幽地叹了口气,老迈低哑地声音像是风中的回响,说了句:“这恒天门……作孽啊……”·在一众人默默看着这邪木,骨子里凉飕飕地冒着寒气,惊惧不定,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有一个弟子突然动了动,脱离人群,一点儿不避讳地看着那邪木上的人脸,仔仔细细,从上看到下,一边看着,一边面无表情地迈着步子,沿着那十人都合抱不过来的粗壮芯子缓缓地走着。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林桀··此时的他,面色如死灰一般,血色全无,表情沉郁至极,和他平日里嘻嘻哈哈吊儿郎当的样子相去甚远,简直就像是被人夺了舍,换了魂似的。
不过说是换魂,不如说丢了魂来得贴切··他整个人就像是飘在这邪木旁的一缕亡魂,眼里再也没有其他人的存在,只有那满树惨白得有些骇人的人面,也不知在寻找着什么。
终于,在绕着整株邪木走了大半圈后,林桀停下了步子·停步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凝滞,仿佛连抬起和落下的力气都没有了,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艰难··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邪木上的某一处,整个人在树下站成了一座坟碑,沉寂悲切。
君宵和余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那邪木一人半高的地方,有一张女孩子的脸,那张脸和无数尸体的脸一样,毫无血色,惨白得几乎泛青,嘴唇干裂微微张着,嘴角还有已经干涸掉的血迹。
如果没死,那应该是个长得很灵动的姑娘,因为她有一双杏核儿似的双眼,形状漂亮,像猫儿一样··若不是那双眼的瞳孔已经扩散,看起来有些骇人,应该会是一双欣喜时会发光,笑起来时会弯成一双月牙儿的眼睛。
而这姑娘不论是眉眼,还是微微上翘的唇角,都和林桀有着七分相像··君宵、白柯以及余贤都听林桀提过他的姐姐——那个少年时候因为根骨不错被恒天门收了,却再没了踪迹的姑娘。
他们听林桀提过不止一次,而他每每提起他那姐姐,总是一脸担心地絮叨上半天,再忍不住讲几个他小时候姐姐怎么照顾他的片段,然后会红着眼分析找到姐姐时可能看到的情景,或许生、或许死,他都说过,但即便希望很小很小,他始终带着一份忐忑的期待,期待看到姐姐的时候,她还侥幸活着——哪怕只剩了一口气,能救过来就好,受了重伤影响未来的生活也没关系,他可以养她照顾她,就像她小时候照顾他一样;当然,如果能健健康康和以前一样,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也想过最坏的情景,就是找到姐姐的时候,她已经化成了白骨一堆,那他或许会扑过去嚎啕大哭,把这近十年来的担心和思念都发泄出来,然后他会替姐姐收敛尸骨,入土为安。
无数种场景都在林桀的脑中浮现过,好的、坏的,欣喜的、悲伤的,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但在此时,他却还是失了声,连反应都做不出来··他的大脑就像被格式化了一样,刷成了一片空白,于是他的表情落在君宵他们眼里,便是满满的茫然,就好像认不出邪木上的那张脸似的。
林桀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几乎都感觉不到双腿存在的时候,他那双一直瞪着连眨都不敢眨一下的双眼终于动了一下,甚至都没合上,就有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里滚了出来,他张了张口,却只发出了一阵气声,低声叫了句“姐姐”,就哽住了喉咙,再也说不出第三个字了。
·第63章 收魂··他在眼泪滚下来的同时,匆匆回头看了君宵一眼,那一眼近乎是仓皇无措的,像是在求证又像是在询问··君宵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而后深深看了眼那枝干粗壮的邪木,缓缓地摇了摇头:“无骨无肉可敛。”
林桀想过的那么多种相遇情形中,从来没有包含进这样的情况,哪怕最坏的那种也不是这样——无骨无肉……他连帮姐姐收尸都收不了··其实看到姐姐的脸出现在邪木上的一瞬间,他就该想到君宵说的这句话了。
毕竟那邪木光是枝桠,碰到生灵都能瞬间吸食干净,连具空壳都剩不下,这些出现在主干上的人面,又怎么可能还有尸骸留下呢·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那这……”恒天门里跟林桀关系最好的孟析看到他那样子,有些不忍心,但这时候一切安慰的话语都会显得格外苍白无力,因为无法感同身受。
他只能在旁低声问余贤:“无骨无肉,这主干上人面都是什么”·“魂魄·”余贤回答道:“都是被这邪木吸食成为它的供养者魂魄,在树干上结出了这些人面。”
林桀一听这话就是一激灵,而后红着眼紧紧咬了会儿后槽牙,把那股子哽咽感强压下去,哑着嗓子问君宵和余贤:“也就是说这些魂魄被羁留在这邪木里头,一直没有投生转世我能不能——”能不能把我姐姐带回去。
这话还没说完,就哽得又接不下去了··只是不用别人说,君宵和余贤也不会坐视不理这造孽的邪木平白困住这么多无辜人的魂魄··君宵皱眉看了眼整株邪木,而后抬手拍了拍林桀的肩,道:“后退。”
说罢便和余贤两人同时上前一步··林桀一看他俩的样子,就知道他们可能是要彻底毁掉整株邪木,把这当中羁留的魂魄放出来,于是回头看了他姐姐好一会儿,才后退开了一些,只是目光依旧不愿意挪开一点儿。
余贤冲其他小弟子摆了摆手道:“这些魂魄被羁留在里面……恐怕不是很好受,一会儿放出来的瞬间,可能怨气冲天,恶意不比这邪木少,你们退开些,免得误伤。”
这话说完,一直气氛沉寂的众人都默默地朝后退让开了一点,孟析更是拽着林桀,生怕他过会儿想不开,看到姐姐理智全无直接扑上去··君宵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白柯,他依旧没有要醒来的迹象,面色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嘴唇泛着病态的灰,似乎是耗尽了精气的感觉,额头上的汗始终一阵一阵地朝外渗,薄薄地在额上覆了一层,濡湿了额侧的头发。
于是他一手将白柯搂得更紧,同时掌中源源不断地朝白柯身体内灌注着灵气,助他在幻境中支撑下来·另一手则握着长剑,在余贤抬手做了个起势开始布阵的同时,在空中极快地画着符咒。
剑尖落在虚空,却硬生生地划出了金兵相击的铿锵之声,发出流转的金光,那些符文太过复杂,一旁围观的那些弟子被晃得眼花缭乱,别说画符了,笔画都几乎看不清楚。
余贤直冲虚空,而后行云流水地在东南西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各方以剑气落点,八道耀眼的光如同系了千斤坠一样,从空中嗖嗖落地,重重地砸落在那邪木周围,将那邪木各方围了个严严实实。
在八点落地的瞬间,金光在八点之间迅速流转,结成一个巨大的法阵,各点之间发散牵连,交织交错·如同蛛网牢笼一般,将那邪木笼罩了个严严实实··法阵结成的瞬间,君宵在虚空中所画的符咒也恰好收起最后一画,笔落符成,一道狭长的裂缝如同眯着的眼睛一样,竖在了虚空之中。
那眼睛随着余贤法阵金光越来越强,也越睁越大,终于成了一个深洞··洞的那一头连接着何处,一旁围观的小弟子们不知道,但是从他们的角度,可以隐约看到洞中有橙红色的火光闪过,可从里头漏出来的风却阴冷得惊人,离得老远也能感觉到有寒意从那洞中逸散出来,呜呜咽咽的哭声夹杂着潺潺的水流声若隐若现,听起来简直像是身处黄泉底下一样。
余贤法阵画完,一个闪身落到了法阵旁边,而后抬手做了个抽拽的姿势,那法阵上无数的金线便猛地一收,紧紧地缠在了那邪木之上,顿时金光大盛,晃得人近乎睁不开眼,更遑论想要看清那光中发生了什么了。
只是在金光大盛的同时,一直半晴的天陡然风云变色,一时间乌云骤聚,阴沉沉地笼在天上,将整个密林笼了个密密实实,泛着紫光的雷电从远到近,一道接一道劈落下来,发出爆裂的炸响,听得人心惊胆战,连地面都跟着震颤起来。
一帮没见过这种架势的小弟子已经被吓得发了傻,一副恨不得要抱成团,生怕那电闪雷鸣落到自己身上似的··如果说之前动的都是那邪木的枝节,现在动的,那就是邪木的根本了。
只见金光包围中,有浓黑的雾团挣扎着想要从里头出来,膨胀的一瞬间,竟然生生挣断了数十根金线··那黑雾越盛,天地间的惊雷就越响,闪电一道接一道就落得更勤,一路朝这里聚来,最后更是直接一道接一道地劈在余贤落的法阵之中。
一时间飞沙走石迷人眼,巨大的撞击声和爆裂声惊得那一帮小弟子连连后退··余贤不断地在那法阵上画着新的符咒,一道一道的符文如同硕大的网,一张接一张地覆盖到那邪木上。
那黑雾越挣扎越激烈,到最后简直疯魔了一样,可惜终究还是没能敌得过余贤不断落下的金色符文,被笼了个结结实实,而后越收越紧··余贤一看时机已到,迅速画了一道新的法阵,当空落下,套在了原本的法阵之上,在法阵重叠的那一瞬间,那一团硕大的黑雾就像被勒爆了的气球,整个炸开。
顿时,无数闪着幽光的黑影从那当中飞窜出来,如同四射的子弹,因为数量实在太多,黑色的薄雾一般的尾影几乎在那一瞬间将半空都笼罩住了··有数道黑影流星一般蹿进密林中,所过之处,树木尽腐,瞬间枯焦萎缩,最后变成一地烂枝碎片。
有些更是直扑一旁的小弟子们而去··有几个慌忙之中忘了躲开的小弟子险些被扑到,倒是红着眼一直死死盯着那黑雾的林桀眼疾手快地落了道符,堪堪将那团黑影挡了回去。
只是力道和君宵余贤他们那种相比,实在有些微弱··但就这一点反抗,也救了一条人命··只是林桀却丝毫不惊不喜,面无表情红着眼在那些黑影中逡巡,因为在刚才抵挡的一瞬间,他隐约在那黑影中看到了人脸,赫然就是那邪木主干上长着的那种。
他在等他的姐姐,即便她变成了一团毫无意识只剩怨气的黑影,他也想再见一见她··那些黑影四散的方向太过分散,速度又极其快,快得许多人都反应不及,不过君宵和余贤对付起来倒不算太吃力。
只见他们一个闪身,如同流星一般一南一北,眨眼的功夫绕着密林各兜了一圈,捞了一干蹿进密林的黑影回来,而后毫不犹豫地送进了君宵在虚空开的那道裂缝里,就像是投入了睁眼的黄泉之中。
而法阵之中,依旧有黑影前赴后继地朝外扑过来,扑一波,就被君宵和余贤送进裂缝中一波··那些之前手忙脚乱的小弟子们,在林桀反抗成功一次后,也纷纷找到了节奏,终于有了点修者的样子,开始帮君宵和余贤挡起那些黑影来。
眼看着黑影越来越少,林桀的眼眶也越来越红,终于在眼泪滚落的那一瞬间被糊住了视线,一个打偏,让一道黑影钻了空,直扑林桀门面··速度快得其他人都来不及帮着挡一下,孟析已经是最快反应过来的了,可他的剑只撩到了拿那黑影的一点尾巴。
林桀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心如死灰的同时,脑中浮出的还是他姐姐毫无生气的脸··可是,那股带着阴寒之气的风最终却并没有扑上他的身将他腐蚀为白骨一堆,而是在他面前骤然顿住了。
林桀眼皮动了两下,缓缓睁开,就看见那个黑雾一般的影子停在他身前,微微颤抖着,像是想朝前进,却又被什么力量拖住了似的··在那一片黑雾之下,有人面的轮廓若隐若现,但看不清楚五官。
林桀在那一瞬间突然想到了什么,身体一僵,而后死死地盯着那黑雾之下模糊不清的脸,犹豫了片刻之后,张口有些迟疑地叫到:“姐……姐”·那黑雾在听到这一声的时候,立刻就停止了想要朝前的那股子挣扎,静止在那里,比林桀矮了大半个头。
林桀红着的眼中突然就滚落下大颗大颗的眼泪,他努力睁了睁眼,然后在眼泪中,冲那黑影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我找了你十年啊,你躲得太偏了,费了我好大的功夫,找得我都长大了,你居然还认得出我……”··第64章 阵开··那道黑影挣扎着颤抖了许久,终于还是在林桀哗哗的眼泪中,伸出了像手一样的一片阴影,努力抬了抬,停留在林桀的头顶,犹豫了很久,却终于还是没有落下去。
它就那样和林桀的头发隔着一小段距离,凭空轻拍了两下··一旁余贤探头朝空间裂缝中看了一眼,而后不得不催促林桀道:“小林子,轮回不等人,这阵可谓半个反天道的禁阵,开久了你姐姐可就入不了了”·林桀看了眼那个空间裂缝,又看了看面前连人形都十分模糊的黑影,满脸的不舍。
但是毕竟这事不能拖,最后还是君宵十分干脆一挥衣袖,将那道黑影招了过去,瞥了林桀一眼后,抬手在那黑影额中点了一下,而后将它送入了裂缝的轮回道中··最后一道黑影一进去,君宵立刻抬手做了个收势,那道眼睛一样的裂缝就那样忽地合上了,半空恢复成原本的模样,有风有飘过的叶子,再也找不到一丁点儿那裂缝的痕迹。
见林桀还傻傻地盯着那一片虚空发呆,余贤抬手在他眼前招了一下,道:“君宵小子方才在你姐姐的额心点了一指,转世之后便于寻找,到那时你可以去看看她,也算了个生能相见的心愿。”
他说完这话又抬袖轻描淡写地一挥,笼罩着那邪木的法阵便彻底消了··法阵中原本应该是邪木所生长的地方,变成了一截枯瘦干瘪的细枝,在风中颤抖了片刻之后,突然爆裂,散成了齑粉,在空中氤氲起了一片尘雾。
在尘雾乍起的那一瞬间,笼在天上的滚滚乌云顿时更为阴沉,闪电雷鸣像是昭示着什么似的,非但没有减小的趋势·反倒越来越骇人,一道道劈落在密林间,劈毁了一片又一片的老树,惊得整个地面都一阵接一阵地震颤着。
那震颤连接着地底根基,似是有滚滚闷雷在黄土之下也滚了一遭似的,大有一种要地动山摇的架势··万潮谷之外,恒天门秘境入口的祭台之上,各门派的掌门长老坐在四道门之间,一边静候着各派弟子归来,一边聊着现今的发展门派状况,维持着表面上的平和有礼。
他们也不是第一次举行这样的试炼大会,对于各门派弟子会在什么时候开始陆续从万潮谷出来,心里有个大致的估算,照以往多次的经验来说,一般头一个不是恒天门的也是青云门的弟子,偶尔有几次少阳派占了鳌头,其他门派登顶的次数少之又少。
而第一拨出来的弟子一般不会多于五个,但也不会少于两个,十有八九是在太阳刚有些西斜的时候从门里出来··少阳派的人说话做事一向比较坦荡直接,不像恒天门和青云门那么喜欢端着,少阳的长老在聊天间隙看了眼正中案台上的香,又看了眼太阳,道:“看来差不多了。”
这话一落,大多门派的注意力便落到了东西南北四扇门上,唯独占了大半头筹的恒天门气定神闲的样子,又和青云门的掌门说了几句,这才缓缓将目光移过去··果不其然,正如少阳派所预料的,没过多久,白虎门那里波光一闪,三个身着青云门弟子服的少年相互扶持着出来了,一出来就立刻站直身子冲众门派长辈行了个礼,刚要开口说几句门面话,就感觉地下一阵晃动,震得人几个毫无准备的少年一个踉跄。
祭台上一众掌门长老倏然皱眉,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不是他们大惊小怪,而是晴空万里的恒天门上方,乌云骤起,大团大团地聚拢过来,将整个恒天门都笼了个严严实实,一看就是要出事的征兆,而且还未曾合严实的白虎门内,泄露了一些妖邪之气。
那妖邪之气并不寻常,当中除了浓郁的煞气和怨气,还夹杂着浓得惊心的灵气,简直比各门派灵气最足的那些地方漏出来的还要浓郁··其他门派心里惊疑不定,搞不明白恒天门万潮谷内能有什么有这么冲的气息,但是恒天门的掌门长老心里却门儿清。
在嗅到那股子气息的一瞬间,恒天门众人心中俱是“咯噔”一下,因为那股子味道他们再熟悉不过了——·每回血兽养成,送入三清池献祭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三清池周围会一直弥散着这样的味道,那是血兽和三清池内冰魄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一时间,恒天门几位长老迅速对视了一眼,而后齐齐看向掌门,其他各门派的人也都将目光投向了恒天门··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恒天掌门脸色冷到了极致,皱着眉盯着那刚合上的白虎门——在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万潮谷内的布置了。
理应只有恒天门的弟子和玄微长陵的弟子会碰到血兽,而毫无疑问,那些弟子被九杀阵引到血兽面前必然是没有还手的余地的,更别说伤到血兽了··可如果不伤到血兽,那种味道根本就不会蔓延开来,别说白虎门了,就是打开朱雀门都不应该闻到密林深处的血兽味。
更何况那血兽味中还夹杂着冰魄的气息·他虽然令人把冰魄和万潮谷的密林连在一起,说是以防万一留个清理漏网之鱼的后手,但是不管是他还是恒天门各个长老心里都清楚,那万一说干脆点根本不可能出现如果那些弟子能灭到血兽,到冰魄面前,那也不用再他恒天门里呆着当个不出名的小人物了·恒天掌门和各个长老心怀鬼胎,正各自琢磨如何让其他门派的人不起疑心,却感觉脚下又是一阵山摇地动,大有要震毁整个祭台的架势·震动还未平息,就听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扇门中荡漾起水波一样的涟漪,而后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激荡,几乎要掀起千层浪一样。
在浪头起来的那一瞬,就听四声震耳的炸裂声接连响起,回荡在整个祭台之上,余音还未萦绕开来,就见四扇门轰然倒塌,无尽的妖邪之气裹挟着极其强劲的灵力从四面直扑过来。
同一时间,万潮谷密林深处,邪木化作的齑粉形成了一片朦胧如磨砂玻璃一样的尘雾,浮散在空中,就像是一道凭空而起的屏障··君宵和余贤皱了皱眉,几乎是同时抬手,两道剑光自上而下将那屏障劈作两半。
尘雾被搅散之后,就像是打开了某扇肉眼看不出来的入口,那尘雾之后不再是之前众人看到的密林叠嶂,而是一片巨大的明蓝色湖泊··“怎么突然多出来一片湖”有小弟子诧异地叫了一声,引得所有不知情的少年都睁大了眼睛,纷纷盯着那嵌在地上的明蓝色湖泊看,就连林桀和孟析也不例外地表现出了诧异。
只有认得那东西是什么的余贤和君宵面色凛然,抬袖将所有探头的少年猛地扫到了身后,沉声警告:“别动那可是要人命的东西”·“要人命”见识过君宵和余贤的能耐,这些鸡崽子毫不犹豫地为他们马首是瞻,让往东不往西,说什么就是什么。
纷纷识相地呆在两人身后,不再探头探脑,只是依旧有人满心疑惑,“难道又是个跟刚才那巨树一样的邪物”·提到刚才的邪木,在场所有的鸡崽子不约而同打了个寒战,谁知却听余贤开口道:“当然不,这比那邪木难对付千百倍多少大能葬身在它上头,就是你们掌门来了也不够它填肚子的”·一听这话,鸡崽子们瞬间惊成了一排木头鸡,一个个瞪着眼睛话都说不出来了。
各派掌门来了都对付不了,那得是多逆天的邪物·他们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就听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骤然响起,整个大地开始不断震颤,轰隆隆的声音犹如一条地龙在脚下翻滚游走,四周的密林突然刮起了狂风,风力之大,生生刮断了一片又一片枝干粗壮的老树,那风就是从那片明蓝色中凭空生出来的。
它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拼命地吸食四周的密林,以及里头可能存在的一切东西··无数老树在断裂的瞬间,都被卷进了漩涡中,落在了那块明蓝色的冰魄上,在碰到那冰魄的一瞬间,就瞬间枯萎老死,像是被吸干了所有精气。
一整片密林,万千树木,几乎在顷刻间就被吸了大半过去··无数断截的枝干在空中绕着冰魄高速旋转着,就像是以冰魄为风眼,平地乍起的龙卷风。
天上笼着的黑压压的乌云也被带着在冰魄上方形成了巨大的旋涡云,电闪雷鸣都被聚拢到了那漩涡云的中心,一道道朝下劈着,每落一道在那冰魄之上,就会顺着冰魄给它笼上一层玄雷电网,而后在四周蔓延开来,所过之处,地面纷纷裂开叶脉似的幽深缝隙。
君宵余贤两人二话不说,给身后的一群鸡崽子落下三道禁制,堪堪将他们笼罩在其中··可这禁制落下的瞬间,君宵只觉得手里一直紧抱着的白柯突然剧烈挣扎起来,而后陡然化作一阵金光,直奔那冰魄而去……··第65章 黑爪··白柯闪身的那一瞬间,君宵只觉得自己被一股气劲震开,那股子气劲十分不稳,就像是完全控制不住倾泻出来不分敌我地打上了君宵一样。
只是那股子气劲透着一股子熟悉感,熟悉得君宵整个人都愣住了,因为他已经太多太多年没有碰到过这样熟悉的气劲了,一时间居然没来得及出手抵挡开,被震了个正中,没拦得住白柯。
五千多年苦苦等待的光阴在君宵脑中产生了一瞬的恍惚感,他几乎有些不敢相信地喃喃了一句:“师……父”·可他下一秒就反应过来,那气劲虽熟悉,却太过杂乱,他虽然不知道白柯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但他能肯定,即便有所恢复,白柯现在的灵力气劲也不到白聆尘的百分之一,几乎只是恢复了浅浅的一层皮而已。
这样的状态落到冰魄上,根本不可能留下命来··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如一道流星般直追白柯而去,一瞬间便闪至冰魄前,紧紧拽住了白柯的手。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白柯半身已触及冰魄形成的飓风,一下子便被瞬间增强的吸力拽进了风眼里,连带着君宵也被拽了进去,吸进了冰魄中心,和众多被吸干精气的密林灵树一样,落在了冰魄之上。
余贤顾着一干无辜弟子,只是一时不察,自己的徒弟徒孙便已卷入冰魄之中,在乌黑的飓风中,不见踪影,顿时两眼血丝密布,长喝一声·在场的其他人不知道这冰魄的威力,他却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一时间,千年前血流成河的情景再次涌入脑海中,再厉害的大能在措手不及间碰到这冰魄都是一个“死”字,何况现在跟普通弟子没什么区别的白柯即便君宵在,也不能保证能活着出来。
可若是他此时收手不管不顾跟进冰魄,以他这极易散功的体质,进去给君宵再添一个负担不说,外头这一群无辜少年更是要性命不保……·整个密林瞬间被那冰魄吸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从地面折断后裸露那短短木桩,一截截,带着被撕扯断裂的狰狞断口,急速干枯委顿,最终变成了一撮一撮的木灰,被旋转着的飓风,卷得一干二净,丝毫未曾剩下。
万潮谷中的这一整片密林就这样消失了··没了密林的迷绕遮挡,从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扇门中分别进入万潮谷的各门派弟子便不再被分流,相隔的法阵被冰魄那巨大的吸力和震慑直接震毁,一起暴露在了光秃得简直贫瘠的一片巨大山谷之底。
众派弟子遥遥相觑,除了围观了全过程的恒天门、玄微、长陵三派弟子,其他门派的弟子还停留在风云突变的惊愕中,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清现在的状况··可现实却并没有仁慈地给他们搞清楚一切的时间,天地间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飓风不息,极盛的妖邪之气和强大得让人心惊的灵力以冰魄为中心,水波一样震荡开来,迅速朝四周扩散。
余贤长剑一挥横于身前,浑厚的气劲在身前由剑身骤然三开,将那顾醇厚得惊人的灵力震挡在剑前,护住了身后一干弟子··只可惜,长剑再长,也无法挡住所有地方一丝一毫都不漏出。
荒凉的巨大山谷内,站得偏一些的门派弟子直接被那股子灵气打了个正着,瞬间便灵肉具散,化作了一摊血肉,在飞溅之前被一股吸力卷住,吸入了冰魄之中,再无痕迹。
因为余贤的出手,得以逃过一劫的各门派弟子虽然没化作血泥,却眼睁睁地看着部分同门丧命,尸骨无存,一个个都吓得面色惨白,简直比死人还难看··密林吸尽,那冰魄没了精气来源,顿时更为疯狂,毫不犹豫地将魔爪伸向了万潮谷中精气更足的生灵——那些弟子。
一时间,乌云更加黑如湿墨,劈落在地上的雷电更加疯狂吓人,没一道都劈出了一条万丈深的裂缝,大有要将整个万潮谷劈毁的架势··当然,变化最多的还要算以冰魄为中心的那股子吸力,那一瞬间,那股吸力简直堪比黑洞一样不可拒绝,不可阻挡。
余贤抵挡得也渐渐有些吃劲,顿时脚下步子一动,踩着地面缓缓朝旁画了半个圈,岔开后,双腿在地上站成了一个八字,而后带着一身千斤坠似的力道,将人朝下一沉,稳稳地扎在了地上,简直如同在地底千丈处生了根一样。
而他脚步滑过的地方,则留下了极深的脚印,将地面生生压下去了半尺,落下了一条深坑··众门派弟子正陷于画风突变的惊愕中回不过神来,实在搞不明白好好的一个试炼大会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副样子,居然转瞬就损失了这么多人。
可这一阵惊愕还未曾有果,新一波惊愕又至,砸得他们简直要换不过气了——·只见万潮谷秘境上方的天空突然一阵震荡,就像一层玻璃被人骤然打碎了似的,在炸裂声中,无数灼热的火团从天空中落下,一团团落在地上,荒火点点,将本就慌了神的各派弟子困在其中。
接着,数十人影跟着那些天降之火砸落在万潮谷秘境内··各门派弟子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影踉跄着在万潮谷底站定,而后惊疑不定地扫视着谷内的情况,一张张面孔对各门派弟子来说熟悉得不能更熟悉了……·因为那些人不是别人,正是各派的掌门和长老。
他们散落之处十分不巧,不在余贤长剑抵挡的范围内,所以还没等他们扫视完谷内的情况,就觉得一阵巨大的吸力包裹着他们,将他们猛地朝某个方向拉··各派掌门瞬间沉下气劲,脚生千钧力,将自己扎在地上,以免毫无形象地被那股子妖力吸走。
可即便是这样,他们中一些修为稍逊一筹的,也被吸力拽着朝前奔走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剩下的虽然顺利将自己钉在原地,却并不觉得轻松,甚至十分吃力··这一来,众门派掌门长老心中俱是满满的震惊·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门一破,他们便再也坐不住了,不等恒天门的几位开口,便想自破开的入口进入秘境查看一番,想看看那股子极为浓重的妖气和灵力究竟是怎么回事,谁知他们还没动身,就已经先被一股极为巨大的拉力拽入了密境,就;连恒天门的掌门长老也没有例外。
没进秘境之前,众掌门长老心中还有疑惑,这会儿被强拉进密境,又感受到了那股子恨不得将天地万物全吸食入口的贪婪之相,加之远处泛着明蓝色光芒的巨块,心中众多猜测有了上下,最不愿意相信的那个瞬间排掉了其他,霸占了他们的脑海。
一时间,大半经历过当年那场劫难的掌门长老面如死灰,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句话——那邪物又现世了·这想法刚冒了头,那冰魄上泄出来的吸力便猛地又加了一层,连余贤都死死皱了眉,给自己脚下又加了一道千钧力,双眼依旧死死地盯着那被黑色漩涡挡住的冰魄中心,几乎要将那黑色漩涡瞪穿,想看清那冰魄中白柯和君宵情况,生亦或死。
可那两个人的身影却依旧看不见分毫,那黑色漩涡也不见又任何异动,就好像白柯和君宵一进去就已经消失了似的··余贤能撑住,不代表其他人也能撑住,只见两个修为不够的长老咬碎了一口牙,拼尽了一身气劲不过多坚持了几秒,最终哀嚎一声,便被那股力道吸进了黑色漩涡中,进了冰魄的中心,没了踪影。
一见又长老被吸,那些被余贤挡住的各门派弟子顿时更慌了,剩下的掌门长老面色也难看了几分··可那冰魄却并没有就此收手,吸力再度加重之后,又有了新的动静。
见过当年惨状的掌门长老们眼睁睁地看着当年被称为炼狱的景象再次上演——黑色的雾气从那冰魄上源源不断地涌出,逸散出来,就像是妖魔的鬼爪一样,以极快的速度,朝众人扑来,几乎晃成了虚影。
这黑影各门派掌门长老都还有印象……准确地说,他们忘了什么也不会忘了这鹰爪一样的黑雾,因为正是这黑雾,当年抓到谁,谁的一身修为灵力就会被吸食得干干净净,人萎缩成干,最终连皮肉骨都留不下来,上到修界大能,下到无辜百姓,几乎无一幸免。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那黑爪如同死神倒计时,从离开冰魄的那一瞬间开始计时,偏偏没有人腾得出手来阻挡,松开气劲是死,不松气劲被黑爪沾到还是死··雾气一样的黑爪直扑众人而来,就连余贤也瞳孔紧缩地看着直奔而来的黑爪,众掌门长老更是露出了绝望的神情……··第66章 翻天··他们下意识闭上了眼,几乎毫无抵抗之力,只能等待死亡。
可就在那一刻,眼看着就要触到众人的黑爪却在半空突然停了下来,如同被勒住了缰绳的万马一样·维持着奔散的姿态,被定格在了那一瞬··闭着眼的众人等了片刻,却感觉不到任何灵力血肉被吸食的痛苦,愣了一会儿后,终于纷纷试着睁开眼。
于是无一例外地,都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跳··“这、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喃喃着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引起了无数人的共鸣·然而他话音刚落,空中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格住的黑爪突然开始疯狂扭动起来。
它们一动,刚有些迷茫的众人顿时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抱着一颗垂死挣扎的心纷纷祭出武器和法阵,一时间,几乎被夷为平地的万潮谷内光芒四起,混乱异常··可众人抵抗了一会儿后却发现,那些黑爪虽然扭动得异常疯狂,却似乎并不是奔着他们来的,那架势,倒更像是被强行勒住了的缰绳的马在疯狂甩头企图摆脱牵制一样。
似乎有某种力量在努力和这无数黑爪抗衡,企图收住它们的奔势··少阳派的一名长老突然指着冰魄上那黑色的飓风风涡道:“快看那里天——那是怎么回事”·被他这么一提醒,众人这才发现那冰魄上的飓风此时万分不对劲,横着长剑的余贤盯着那处看了片刻后,紧蹙着的眉眼间露出了一丝疑惑的神情——·只见那几乎扫尽了万潮谷内一切生灵草木的飓风也和那无数黑爪一样,先是被凝固了片刻,而后突然开始朝反方向旋转起来,扭着的黑色飓风在反向的旋转中,渐渐变淡,居然有了要散开的架势。
而在飓风渐渐变淡之后,飓风风眼中的人便隐约显现了出来,风眼中有两个身影,单单轮廓落入众人眼中就已经让他们吃惊到了极点——被困在冰魄之上居然没有当即变成血水一摊,还形容完好这样的人,在场的的众人可从来没有见到过·尤其是当年经历过那场炼狱的掌门长老,更是满脸的不敢置信。
可接着,冰魄上的两人就再次惊掉了众人的下巴,因为他们不但没被吸食干净化作一摊血水,更吓人的是,他们居然还活着·被冰魄吸到中心,居然还形容完好地活着这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余贤在看到飓风中的人还有动作的时候,悬着的心终于稍稍安了一些,眉眼间的神情松快了一点,但忧虑依然还在——因为那冰魄毕竟是个吃人不长眼的邪物,当年给众人留下的阴影历经千百年也不曾消弭,即便此刻君宵和白柯还侥幸活着,谁知道下一秒他们又会怎样,唯有赶紧从冰魄上脱身才是真。
众人被君宵和白柯还活着的事实震得完全忘了该作何反应,那么一瞬间,连话都不会说了,更别提费脑去看清他们两人究竟什么情况了··然而当震惊的劲儿稍稍缓了一些,君宵和白柯的状态就真真实实地落进了他们的眼里。
余贤刚想催促他们设法从冰魄上脱身,就诧异地发现,围绕在两人周围的黑色飓风并不是自己散开的,而是被他们两人吸进去了那黑色飓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冰魄上的两人吸入体内,以至于整个漩涡逆转,黑色变淡,越来越稀薄。
而紧接着,在黑色飓风彻底消失的那一瞬,众人却发现在那二人的上方,还有一个人影正悬在虚空之中,那人两手张开,十指成爪型,而被他拽在手里的,正是无数奔腾着在空中挣扎的黑爪根源。
他正在以一人之力,勒住整个冰魄上四散的黑雾,阻止黑雾肆虐,夺人性命··“可、可他——”有人张了张口,喃喃道:“他徒手控住了那些黑爪,也碰到的黑雾,为什么没有被黑雾吸食”·“因为他根本不是人……”青云门的掌门看着那处,沉声答道。
·“什么”众人在听到这答案的瞬间都惊异极了,然后当他们定睛仔细看向那个人影的时候,却发现青云门的掌门说得一点儿也不错,因为那人根本就是个虚影——·一道道闪电劈过,泛着紫色的电光居然能透过那个人影映透过来怎么可能是个活生生的人·天际间依旧狂风不息,电闪雷鸣,那道虚影穿着长长的袍子,衣袖翻飞,头发极长,被风吹得扬散开,两手拽着无数狰狞的黑爪,如同握着千军万马,重得惊人的威压从那人身上一层层荡开来,压得万潮谷内的众人胸口一阵沉闷,双耳嗡嗡作响。
在这万潮谷中的人,除了那些来参加试炼的新入门弟子,剩下的这一波可都是各门派顶尖的高手,凑在一起,可以说是当世至高的修者也不为过,可那一层接一层的威压袭来的时候,就连他们都觉得有些不适。
何况那还只是一道虚影,并非活人,如果是活人,那修为该有多高能达到这样修为的总共才几个……·一众掌门长老几乎有些不敢想,他们满脸都是惊疑不定的神情,纷纷在心中猜测这道虚影的身份。
只有余贤清清楚楚地知道那道虚影是谁——·当年君宵为了把白聆尘最后一魂从冰魄中救出来,不惜以自身一魂换那一魂·最后白聆尘终于入了轮回,君宵却有一魂被留在了冰魄内,带着那道半成的禁阵,镇住了冰魄,只是作为代价,冰魄也困住了那一魂。
那一道命魂在冰魄中呆了数千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成了冰魄的一部分,所以肆虐的黑爪对他并不起作用·而同样的,也正因为冰魄对他的影响持续了数千年,那一道命魂要保持和君宵的一致性极为艰难。
此时,也不知道君宵是耗了多少心神才能控制那道命魂做出这样的行为,施出这样的威压,将无数黑爪限制在空中,挣脱不开,既不得向前伤害万潮谷内众人性命,也不得退后伤到冰魄上白柯的性命。
可这样和冰魄抗衡的结果,就是冰魄越来越不稳定,灵力激荡越来越浓··那冰魄早在数千年前就吸食了无数人的性命,里头大能修者不在少数,其余不闻名的小修者更是数不胜数,那些修者的灵力统统化为了冰魄的灵力,尽管当年白聆尘一道禁阵伤了冰魄的根本,灵力散了大半,但所剩依旧骇人。
更何况这数千年来,恒天门依旧不断地在养血兽喂食冰魄,直到现在,这冰魄虽然不比当年最盛时候,灵力却仍旧厚足··此时灵力动荡,简直比数十个大能叠加在一起的威压还要盛,一时间,震动的不再是万潮谷,而是整个恒天门。
门派内地动山摇,惊雷滚滚,乌云密布,门派四方地界处所设的重重禁制在这剧烈的灵力激荡中开始出现裂痕,渐渐的有些抵抗不住,最里头的一层在坚持了几分钟后,便彻底崩溃。
地界禁制崩溃所造成的动荡惊天动地,几乎要动到整个恒天门的根基··万潮谷四周高山顷刻间碎石滚滚,在剧烈的震荡中一点点坍塌·万潮谷内恒天门的长老一见这动静,顿时惊呼一声:“不好禁制要破”·他们不开口还好,一开口,谷内其他各门派顿时从惊骇中稍稍回神,终于琢磨出其中的古怪——参加试炼大会的都是各门派新入门的弟子,不论修为还是应对危险的意识都还在起步阶段,可以说还不能算真正的修者,万潮谷作为试炼大会的场地,内部再怎么惊险也有限,怎么也不该出现这样的邪物。
大能碰到这冰魄都九死一生,何况这些刚入门的小弟子·更重要的是,这冰魄当年被玉生门的白聆尘以命镇下,早该深埋地底,如今却又出现在了世间,出现在了这里……·恒天门安的究竟是什么心思自然不言而喻。
各门派掌门长老想通这点,顿时怒上心头,被恒天门长老这么一提醒,纷纷想起来要找罪魁祸首兴师问罪·这么多年来,暗地里看不惯恒天门的门派可不止一个两个,只是无奈恒天门一直居在首位,不论是规模还是势力都不是其他某个门派可以单独抗衡的,然而此时却不一样。
在冰魄这个邪物面前,其他各门派不约而同地站到了恒天门的对立面,这么多门派立场一致,对付起恒天门来,胜算可就大得多了··于是一时间,禁制破裂,高山崩塌,惊雷不断·冰魄的人命悬一线生死攸关,而冰魄外的众门派也剑拔弩张,跃跃欲战……俱是一副要翻天的架势。
·第67章 道别··冰魄之外,已经是天崩地裂··冰魄之上,霍君宵单膝跪地,将瘫软着依旧意识模糊的白柯牢牢护在怀里··浮空的那道命魂在他的控制之下死死地困住那些吃人的黑爪,然而冰魄却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对付的。
它的灵力厚得就是十个大能叠一起也抵不上,君宵凭一人之力又怎么可能敌得轻松··他只觉得一开始控制命魂还不算难事,可后来随着冰魄散出来的灵力威压越来越强,压迫在他周身气穴上的力道也越来越强,几大关窍似乎被堵了个严严实实,胸口闷得就像压了一整座山,偏偏他还不得不加大灌注在命魂上的灵力和气劲。
内外夹击之下,要换任何一个修为稍低些的人,早就爆体而亡了,他却只是抿着唇,面沉如水,将白柯整个包在怀里,而后眸色一沉,又朝命魂里灌注了一道气劲··可那冰魄就像是个源源不断的无底洞一样,他所费的力气越多,那冰魄逸散出来的灵力也就越厚,一层又一层,不断叠加,那黑爪也永不停歇地在同君宵那一道命魂对抗。
随着冰魄逆天的架势越来越重,所引的天雷便越劈越多越劈越密,几乎一道寒光未歇,另一道就已经落了下来,劈得整个恒天门都快散了架··地上是一道道焦黑的裂口,群山已然崩塌,依山而建的恒天门各个建筑已经跟着群山,崩塌成了残垣断壁,然而恒天门的人却顾不上了,他们一面避让开天雷的范围,一面同众门派的人打得不可开交。
法阵一个套一个地落下来,宝器也纷纷祭出,恒天门这么多年的龙首没有白当,不论是修为、符法还是宝器上都压众门派一头··三门六派,除去已经不在的玉生门,早已没落成野鸡门派的长陵、玄微,能跟恒天门交上几手的,总共也只剩下五个,其中还有三个实力悬殊。
于是,真正交手起来,人多的一方却并没有占明显的优势··反倒是恒天门,他们布置下的圈套如今成了泡影,建立了千年的门派在山河动荡中毁于一旦,养出来的邪物血兽已经被人斩杀,一直藏在门派中的冰魄如今一副谁也制不住的架势,所有他们能依仗的都已经没了个彻底,他们反倒放开来打,一招一式都带了浓重的杀意。
·他们这门派作风本就有些不正,此时真杀起来,邪招一个接一个,对抗了一阵之后,居然越战越勇,从下风逆转成势均力敌,最后居然渐渐居了上风··加上门派屋宇倒塌,禁制俱毁,原本被隔绝在外的恒天门众徒刚奔抵此处,就看到了一场混战,于是根本来不及搞清楚事情始末,就站到了自家掌门长老一方,立刻加入了混战之中,更给恒天门加了一道筹码。
冰魄外唯一能力压恒天门的大概只有余贤,可余贤现在根本顾不上去参与那场混战,他一方面要护着一群被无辜牵连进来的少年弟子,一方面,作为了解冰魄又多深不可测的人,他知道以君宵一人之力绝对撑不了多久,便从冰魄之外帮君宵一起抵挡冰魄的威压。
可就算有他们两个大能,也依旧没能轻松多久,冰魄上逸散的灵力依旧在不断加厚·即便被余贤护在翼下,那群少年弟子们也纷纷觉得筋骨被碾压般剧痛不已,这还是因为他们有修为加身的缘故。
要换做普通人在这,早已被威压碾成了齑粉,连大点儿的骨头渣都不剩··这些弟子毕竟还小,少年心性还重,他们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余贤拼尽全力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于是一个接一个,不约而同地以自己不成气候的修为,凝出了一道道细弱的气劲,帮余贤一起抵抗着冰魄。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可即便有这些人帮忙分担,君宵也丝毫没有变得轻松一点,因为冰魄的灵力还在加厚··他们就像是一群赌徒,不断增加着筹码·他们朝桌上推一堆,冰魄便能跟着推一堆,他们加码,冰魄也能跟着加码。
直到他们把所有筹码都堆上去,再无可加,冰魄还能再朝上叠一堆,更可怕的是,它手里所剩还多得很··多到根本测不出来··冰魄外的余贤终于整个人一震,所有伪装在一瞬间都褪得干干净净,露出他最原本的面貌,长发在风中扬散,巨大的威压从他体内猛地一波推出,和冰魄的力道在空中相抵,磨出兵刀相击的尖锐声音,金光刺目。
那威压扑得混战中的人胸口俱是一痛,口吐腥甜,大部分更是直接被打落在地··可他们却并没有急着继续投入混战,年纪小些的不知道,几个从南华末期便在的,几乎都有些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来,看向余贤的方向,就连恒天门的掌门都有一瞬间的晃神。
这股威压所代表的修为深度,惊得在场的人心一抖——当世能修者最高的高手都已经集中在了这里,可连这些人都无一例外地被扑出了满口血,那得是什么级别的人·他们搜罗遍了脑海,也只拎得出那么几个名字,都是南华那时候响当当的风云人物。
这人究竟是谁混战中的众门派掌门长老一边抵挡着攻击,一边忍不住在脑中跑起了马,可想到的名字却一个比一个惊悚,差点弄得他们手一哆嗦,抓不住法器。
偏偏他们当中从南华期过来的几个人也只见过终日装成老头子的余贤,没人见过他真正的本貌,所以即便想破了头,也没和余贤这个名字对上号··这边还没弄明白究竟是哪尊神,那边又一道吓死人的威压扑了过来,那方向,俨然是从冰魄中的人影身上来的。
继余贤祭出全力之后,君宵也终于眸色一沉,散出了最大的威压,他黑袍衣袖翻飞,束着的头发一瞬间散了下来·那股子威压比之余贤,毫不逊色,甚至还更强劲不少,毕竟余贤还没彻底从散功期恢复完全。
混战中的众门派长老一口血还没吐完,又被扑了个措手不及,“哇”地吐了一大口血,差点要跪··这威压一出,众人直接瞪大眼睛不约而同停了手,一边躲着天雷,一边朝冰魄中望去。
南华期的风云人物很多,但修为对他们几乎碾压性的,板着指头数也不过那几个··修者一向不讲究穿着,几乎都是一身素衣,清一色的白,仙气个顶个儿的足·板着指头数过来的那几个早期也都是一身白衣,但是当中有一个到了后期,便换上了一身黑袍,气质瞬间变得沉郁霸道起来,每每出来都压得人透不过气……·所以众人在看清冰魄上的人之后,几乎瞬间便叫出了声:“老天——我没眼花吧云征真人”·就在他们愣神的这片刻间,冰魄的灵力又更上了一层,引下的天雷几乎比渡劫飞升时候的九天玄雷还要骇人,有两个修为稍逊些的长老躲避不及,当即被玄雷劈下,滚落在地。
一旦被击落,那玄雷更是接二连三不要钱似的直直落在他们身上,叠加所产生的光刺得众人都有些睁不开眼,几乎不敢看那两个被劈的人··几十道玄雷一口气劈尽,那两个倒了血霉的长老已是血肉模糊一片焦黑,再救不回来了。
众人悚然一惊,被君宵搅出来的那么片刻暂停又被这玄雷打断,他们不得不再次祭起法器,再度投入混战中,还得提起十二分精神躲着玄雷··可他们能躲,甚至连余贤也能让一让,唯有冰魄上的君宵避无可避。
那玄雷本就是被逆天的冰魄引出来的,落在周遭不过是误伤,劈的就是冰魄,只不过冰魄根本劈不碎,独独苦了被锁在冰魄上的人··君宵把白柯护得更深,一道道玄雷落在他身上,几乎劈得他筋骨俱裂。
他一方面扛着玄雷,一方面还要控制着命魂同冰魄抵抗,只觉得已经绷到了顶,只攥紧了拳,眉头深锁,嘴里却依旧一声不吭··余贤在冰魄之外看着玄雷一道一道落在冰魄上,劈在君宵身上,一道比一道劲烈,劈到后来,白光几乎吞没了整个冰魄。
渡劫飞升不过要扛九九八十一道九天玄雷,这冰魄引下的虽不是渡劫之雷,力道却更胜··近百道劈下来,饶是君宵也扛不住了,血沫沿着嘴角溢出,黑袍即便灌注了全身灵力,也依旧被劈成了条缕,他死死护着白柯,乌沉沉的眸子头一次涣散开来,显得有些神智不清。
他在天雷中张了张口,却只发得出低低的气声··先是叫了一句“师父”,过了许久之后,他才艰难地抬起手,托住白柯的头,稍稍让开一些,目光涣散中带着专注,将白柯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而后低低地道:“替你挡了这……这么多道雷,我能不能……咳咳……要一个奖励,就当是最后的……”·“道别”两个字被他隐在了喉中,他在玄雷之中勉强牵起嘴角,贴上了白柯的嘴唇。
·第68章 结衣··就在这时,一直昏迷未醒、意识不清的白柯突然颤动了一下··一开始君宵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他的双眸本就开始涣散了,即便近在咫尺,也几乎有些看不清白柯的样子。
他皱着眉,强撑着最后一点精神,从白柯的唇上离开,刚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就感觉怀中的人突然挣扎起来,激烈得君宵差点都制不住他··挣扎了两下之后,白柯突然整个人都蜷缩起来,眉头死死蹙着,薄唇紧紧抿着,光看他脸颊侧边的虎爪骨,就知道他牙咬得有多紧,似乎在忍受着某种难熬的痛苦。
君宵一下子变急了,他承受着背上的天雷,将白柯搂得更紧,喘了口气,咽下嘴里的一口血,道:“师父,醒醒,怎、咳咳、怎么回事——”·“嗯……”白柯揪紧了胸口,溢出一声闷哼,整个人蜷缩着微微颤抖,他在意识不清中似乎听到了君宵的问话,含糊地从唇缝里吐出两个字:“七星……”·君宵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白柯体内的七星丹发作了。
他们最初来找冰魄的目的,便是为了体内的这颗七星丹,因为它结衣时,想要在保住白柯的前提下把它取出来,必须得有翻倍甚至更多的灵力压制,而那翻倍的灵力不是一个两个大能联手就能足够的,也只有靠灵力深不可测的冰魄搏一把。
只是它迟迟没有动静,以至于君宵都快护不住白柯了··现在它突然发作,算算时间,也该到丹药结衣的时候了·君宵眉间一锁,强撑着精神,目光一转不转地看着白柯的变化——·就见白柯紧紧揪着的胸口突然探出来无数道金线,蚕丝一般,一根一根探出头,落在冰魄上,将白柯和冰魄链接在一起。
随着金线越来越多,白柯整个人就像是被裹在了一个金色的蚕茧中一样··冰魄之上情势陡然一变,冰魄上不断散出的灵力突然转了方向,逆流而行,又统统涌回了冰魄上,而后顺着那无数金线,一股一股地涌进了白柯的身体里。
金线还在不断增加,越延伸越远,渐渐将君宵也笼在了其中,而后继续扩展··就像是蚕食桑叶一样——整个一块硕大的明蓝色冰魄之中出现了一块金色的斑点,而后迅速朝四周蔓延,一段时间之后,那无数密密麻麻的金线便笼罩了整个冰魄,将它包住了。
冰魄中深不见底的灵力还在源源不断地朝白柯体内涌··正如君宵他们所预想的,七星丹成熟所需要的大量灵力,压制七星丹所需要的翻倍甚至更多的灵力,都来自于冰魄。
那源源不断的灵力都被七星丹吸收了,所以暂时伤不到白柯,只是七星丹成熟的过程中,白柯会因为它的躁动不安而痛苦不堪··因为冰魄不断外泄的灵力又被收了回去,一时间,众人身上的威压猛地一松,就连被冰魄引来的惊天玄雷都少了些,不断挣扎的黑爪力道也弱了些,这些变化,让君宵得了半刻的喘息,倒是缓了一分过来。
他见黑爪松懈,周身气劲再盛一层,操控着那一道命魂猛地一发力,只见那悬浮在虚空之中衣袖翻飞的君宵命魂两手猛地一拉,无数剑气从手中飞散而出,将他牢牢牵制着的无数黑爪刺了个烟消云散。
飘散的黑雾在空中凝成了黑色的雨点,落在地上,将一片片地面都灼得焦黑,散发着阵阵白烟,一时间,平地都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过了片刻才彻底散开··一见黑爪被灭,威压略减,惊雷稍停,众门派掌门、长老愣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似的再次混战起来,只是这次,和恒天门相比,其他门派在刚才那场惊雷和威压中死伤更重,于是劣势显得更加明显。
渐渐有些门派已经抵不住恒天门的攻势,败下阵来··一时间血雨漫天,恒天门掌门长老本就邪气重,搭上了血雨,简直有种从修罗场出来的感觉··众门派本就靠着人多这一优势才有胜算,当中一部分人一旦抵不住,简直兵败如山倒。
小门派的几个长老直接毙命,掌门重创,大门派也好不到哪里去,最终唯一还能撑着的便只有青云门一位掌门一位长老,以及少阳派的掌门··可他们能撑的时间却也有限。
然而他们急,恒天门掌门长老比他们更急·养了千年的镇派之物,现在被不知名的金线裹在了其中,状态反常得诡异,怎么能让他们不担心,毕竟恒天门几大核心人物的修为之所以远高于其他门派,和冰魄离不开关系。
这么多年,他们研究了无数能在冰魄沉寂期利用它助长修为的方法,在这方面对冰魄的了解,怕是比余贤、君宵他们还多··恒天门掌门意识到冰魄上出了大变数,不能再拖,于是攻击愈发邪气,杀意更重,招招狠厉,很快便将硬顶着的三人打得招架不住。
这边战局一旦明朗,恒天掌门冲其他几位长老喝到:“布阵”·他们便立刻闪到了该站的位置上,而后祭出宝器,照着掌门的指示布起阵来,那阵也不是怎么研究出来的,邪气冲天,每落下一个阵点,冰魄上的金色丝线便是一阵震颤,眼看着撑不住,隐隐有了要断的趋势。
偏偏此时君宵和余贤分身乏术,根本腾不出功夫去阻止他们··恒天门落下了最后一个阵点,阵成风气,邪气四溢,惊雷重新聚集,冰魄上的金色丝线发出“嗡嗡”的剧烈震颤声,而后只听几声脆响,有金色丝线突然崩断,那就像是一个开始,而后崩断声便接连不断,越来越密集。
就在这时,就见远处天空突然急速掠过来一个身影,巨大的威压直接震荡而来,那人一声轻喝,就见一道剑气带着巨大的气劲破空而来,准确地直插法阵阵眼··只听一声山崩地裂般的轰然巨响,恒天门布好的法阵便被彻底粉碎,巨大的冲力将恒天门诸位长老直接拍在了地上,拍得他们胸骨俱碎,掌门也被法阵的冲力和反噬拍得重重砸在了一块山石之上。
他偏头猛地咳出一口血,揪着胸口,急喘了两口气,皱着眉惊骇地看向急速掠来的身影,张了张口,刚说了句:“是谁——”声音便戛然而止··因为那道身影已经准确地落在那道剑气所落的地方,那人一身藏蓝色袍子,广袖一甩,连口都没开便祭出一把长剑,干脆地钉在了恒天掌门的身上,将他牢牢钉在了那块巨石之上。
而后,那人掠至余贤身边,低头沉声道:“师祖·”·他的声音有些哑,就像是太多年没有开口说过话似的··“阿南小子”余贤看到他,只有惊喜没有责怪,连道两声:“好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不枉我特地去望天崖走一趟,看来那花确实有效。”
·“徒孙……耽于虚幻五千多年,实在——”·余贤打断了他的话,道:“过去的事不提了,回来就好没人怪你”·这位及时赶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走火入魔一梦五千年的邬南,他的脸依旧如同当年一样斯文清俊,只是周身的气质经过五千年的磨练,沉郁中带着股沧桑。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恒天门的邪阵被邬南一破,冰魄上的金线便不再崩断,惊雷又渐渐小了些,源源不断的灵力涌进冰魄的正中间——白柯所在的地方。
过了片刻,护在白柯身边的君宵就见包着他的金色蚕茧突然出现裂缝,一道道散开,露出了当中的白柯··此时的白柯体内剧痛稍缓,蜷缩着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君宵瞳孔猛地一缩,就见白柯胸口的位置,逐渐浮出来一枚金色丹药的影子。
君宵死死盯着那枚丹药,眉心一跳,心中明白,这便是最关键的时候了——因为七星丹已经结衣了,在冰魄灵力的压制下,正在一点点地从白柯胸口结出来··只要在它离体的那一瞬,将它取走,并及时护住白柯心脉,便是大功告成了。
君宵掌中蓄起剑气,死死地盯住那枚一点点浮出来的丹药,只等它离体的那一瞬,一剑将它挑开来··眼看着丹药最后一点也要浮出来了,君宵抬起手掌,正要发力,却见已经浮出来的七星丹突然被一道猛的吸力一拉,整个儿滚落在了冰魄上,瞬间便被冰魄吞没了,再没了踪影。
“怎么——”君宵收回掌中剑气,一时间被这预料不到的情况弄得有些反应不及··他眉头刚锁,就感觉到冰魄上气息骤变,整个儿变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第69章 恢复··原本冰魄最大的威胁就在于它仿佛黑洞一样,会吸尽周遭一切生灵的精气灵力··可现在,当那枚七星丹被冰魄吞入之后,整个冰魄的气息有了一瞬间的i凝滞,而后便整个扭转翻倒过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风机在骤然停止之后,突然反向飞转起来。
冰魄之上护着白柯的君宵只觉得那股锁着他们的巨大力道一松,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让人几乎有些承受不住的灵力便从冰魄中流出,灌涌进他的身体里··厚重中带着一股子邪气,涨得他周身经脉都疼痛难忍,那种感觉,简直就像是被人塞了一大口饭,不上不下地噎在胸口,涨得胸口都要撕裂了,偏偏还有人不断地把更多的食物塞进你的口中,逼着你硬吞下去。
可紧接着,他就发现并非他一个人出现了这样的状况,他强忍着那股剧痛一边迅速运气,将疯狂涌入体内的灵气强行顺开,引导着它们沿着正确的经脉顺序一遍遍地走着。
同时手指沿着白柯周身各大要穴走了一遍,光是触摸,甚至都不用集中精神,他就已经感觉到了白柯皮肉之下,静脉内疯狂涌动的灵力··君宵修为本就很高,体内灵力也本就足够充盈,此时再有更多涌入,便显得格外凝滞。
可白柯不同,他虽也有些修为,但比之君宵、余贤,他的修为就像是在一个巨大的水桶底覆了一层薄薄的水皮一样,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这些奔涌的灵力涌入他体内,便丝毫没有遇到阻塞,简直如同百川东到海般自如。
冰魄之外,余贤和刚赶来的邬南也碰到了同样的情况,包括被余贤一直护着的那群少年弟子,也感觉无数灵力当空而来,不由分说灌进了他们体内··一旦感受到经脉中涌进的那些灵力,余贤便皱了眉,他和君宵做出了同样的反应,开始强行将那股子源源不断的灵力引导成一股,而后顺着经脉一遍遍流转着。
莫名被补了这么多灵力,乍一看并不像坏事,反倒是有种天上掉馅饼的意味··可余贤的脸色却并不好看,因为这股灵力之中,有着冰魄中含有的污秽邪气,心性稍有不稳的人,就极容易在灵力大涨的过程中走火入魔,入邪道。
他们这些有经验的也就罢了,那一群少年弟子可没这个意识,谁知道会有几个出现这种状况··林桀是第一个出声的,他努力控制着体内疯狂涌动的灵力,冲余贤叫到:“老祖宗,这是怎么回事我感觉有点儿控制不住了。”
邬南也眉心一敛,看向余贤·他曾经有过走火入魔的经历,而且一疯就是数千年,对灵力入体这种事情简直有点儿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警惕··余贤正要回答,却听得不远处有些动静。
他转头看去,就见之前被邬南重伤废了一身功体的恒天门掌门长老此时突然挣动起来··他心道不好,这灵力既然能触到他们这里,那自然也能到达恒天门众人那里,这几个作孽的好不容易消停了些,要真纳入这么多灵力,体内灵台气海重新充盈,指不定就要恢复了,何况这灵力中还饱含着冰魄的邪气,涌进恒天门那些人身体里,简直邪上加邪,不作孽才有鬼·于是余贤长剑一横,抬手便祭出一道屏障,硬是将充沛的灵力挡了下来。
他硬生生撑下,而后冲林桀道:“还记得在君宵那小子的秘境里,咱们商议出来的结论么”·林桀一时间没记起来,摇了摇头,邬南则更不清楚了。
“具体的以后我再同你讲清楚·”余贤冲邬南说了一句,接着道:“总而言之,当时咱们发现自打那闷蛋进过三清池之后,那冰魄便开始有了异动,而那闷蛋身上唯一特殊的,便是体内那枚七星丹——既然如此,便知七星丹是有那能耐影响冰魄的。”
“怎——”林桀强行把阻塞在经脉中的灵力顺引好,道:“怎么个影响法,那七星丹药性本就很邪,难不成影响就是邪上加邪,不按常理出牌,一会儿收一会儿放”·“那七星丹连成后的功效是什么是使宿主前期灵力翻倍,达到一定的程度之后,便会经脉逆转,气血倒行。”
余贤死死稳着手中的长剑,道:“这冰魄从头到尾,都不像是死物,说是七星丹此时的宿主完全不为过·而那七星丹的特点就是修为越高受影响越大,修为越低,受影响越小。
这冰魄作为宿主来说,灵力太盛,修为太高,自然影响极大,所以——”·邬南虽然不知前情,但是听他这么一说,却立刻领悟了个中道理:“所以这七星丹直接跳过了最初的步骤,带着整个冰魄经脉逆转,气血倒行”·“对”余贤点了点头:“我正是这么觉着的,所以此时的冰魄,就是完全反了,本是吸灵之物,这会儿成了泄灵之物了。”
·林桀叫到:“那不是皆大欢喜等它灵力泄尽,就再也作不了孽,变成废石一块了”·邬南微微皱着眉,摇了摇头:“并非如此简单。”
“嗯——”余贤道:“说来轻松,可这冰魄的灵力至今无人知道深浅,何时才是个头·若是任由它这样四散,反倒要出问题·那都是寻常百姓的世间,可不像这处处是禁制的恒天门,承受不住这番折腾的。
唯有把这无尽灵力圈在这一处……”·没等他说完,邬南便飞身到了空中,靛蓝色的袍子翻飞不息,他祭出灵笔,挥毫画起了符文,但凡笔尖落处,便是金光流转。
他以极快的手速一气呵成一道符文,而后当空拍出,将那道繁复的符文拍向一处,而后冲余贤叫到:“师祖”·余贤不用他开口便领悟了他的意思,飞身至符文落下的地方,作为法阵一点。
邬南见他到尾,手里笔画不停,再次画好一道符文,拍至另一处,而后连口也不开,直接灵笔一扫,将林桀他们一干少年弟子都扫到了符文落处··两点已定,他还在挥毫,将第三道符文拍向第三处,而后自己飞身落在了那一点上。
法阵一成,以这三点为准,上至天,下至地,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倒扣金钟,将他们以及冰魄牢牢地圈在其中··邬南这法阵十分切合当下的局面,三道符文落处,都需要极大的灵力支撑,才能维持住这倒扣金钟,而这灵力正源自他们身上,这恰好和不断涌入体内的汹涌灵力形成了一个平衡。
只是这平衡并不绝对,只是相对之下的平衡··因为法阵消耗灵力的速度,绝没有冰魄涌出灵力的速度快,所以也只能暂时维系一阵,给他们一个缓冲··而冰魄之上,最浓郁最汹涌的灵力依旧在不断朝白柯体内疯狂涌入,锁困住他们的力道一松,君宵便打算带着白柯离开这冰魄中心,只是当他护着白柯心脉,正要起身时,他却发现白柯之前紧锁着的眉渐渐松了开来。
周身紧绷的肌肉也慢慢放松了,于众人来说有些难以承受的灵力对他来说,却像是一道舒缓剂··他这样的反应使得君宵停下了动作,毕竟他最在乎的便是白柯的生死安危,如果这汹涌的灵力暂时对他是有利的,君宵完全不介意忍着剧痛在这里陪着他。
白柯就像是要把千年前毁在这冰魄之上的一世修为全都吞回来一样,灵力越吸越多··到后来,君宵只怀疑是否是七星丹曾经在他体内呆过的缘故,留下了一部分药性,以至于越到后来,白柯越像一个活体七星丹似的,将满冰魄的灵气都朝自己的体内搂。
在他身边的君宵明显觉得涌进体内的灵力缓和了许多,经脉不再鼓胀得剧痛无比了··不过他却顾不得这些,只一边强行运着体内的灵力,一边一转不转地盯着白柯,只打算白柯稍有异动,哪怕只是皱一下眉,他便将他带离冰魄。
然而随着白柯体内的灵力越来越充盈,他的样貌也渐渐发生了变化——·君宵之前将他伪装成了少年白聆尘的样子,虽说林桀他们看不出来问题,只觉得白柯跟真的换了张脸似的,可君宵自己却看得出那是术法叠加的效果。
但是此时,他眼睁睁地看着那种术法感一点点消退,而白柯的变化却并不是翻天覆地的,他那双盲眼以及眼周血迹似的红痕都没有出现,在君宵看来,他的样貌变化,就像是在那张带着少年气的脸上作了些微调。
眉目成熟了一些,也深刻了一些,黑发白肤,脸颊瘦削清俊··他脱了一丝少年意气,多了一股子冷冰冰的气质……·让人想到云浮宫的山巅那漫天的茫茫飞雪。
这样子君宵哪怕闭着眼也能描摹出来——·那是白聆尘的脸···第70章 残局··当脸上的术法感完全消退,白柯已经彻底变成了白聆尘的样子,丝毫不曾掺假。
君宵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才开口道:“师父……”他的声音满是涩意,几乎有些听不清··冰魄上厚沉的灵力依旧源源不断地朝他体内涌去,君宵搭着他的经脉,发现那灵力居然有越涌越多的趋势,而白柯体内却有一股子力量,在将那灵力顺化开来。
与此同时,冰魄本身也越来越疯·它就像是个已经逐渐失控的巨大风扇,越转越快,流泻出来的灵力也越来越厚,只是十分不稳定,仿佛下一秒就会把所有灵力全都倒出来似的。
可光是冰魄中的灵力就似乎是个无底洞,如果骤然间统统倾泄出来,这空间内的众人估计没一个能承受得住··只是就现在这越来越多的灵力,钟罩中的几人除了白柯,其他也已经有些吃不消了。
维持倒扣金钟罩所消耗的灵力能抵消的部分越来越少,多余的灵力越来越多,而多出来的灵力,除了灌进白柯体内,便是源源不断地涌进其他人经脉里··最开始支撑不住的,是那一群少年弟子。
他们本就不善于将体内厚重的灵力推顺开来,体内暴涨的灵力挤在经脉中,几乎要将他们整个人撑爆,好几个人已经变得脸色苍白,虚汗如雨似的顺着额头直往下淌··很快,那群少年弟子便撑不住了。
三角本身是最稳固的,一个点崩塌,另两个点便没法继续支撑,况且就算继续这倒扣金钟罩也持续不了多久了··照着冰魄这灵力流泻的速度,硬撑下去,只会导致所有人都爆体而亡。
可如果这倒扣金钟罩不持续下去,就这样任其散掉,那满盈的灵力便会直接涌进寻常世间,遭罪的可就不是这么些人了··在那群少年弟子忍受不住,泄劲的瞬间,君宵一个抬手,将自己那道命魂拉了过来,护在白柯身边,而后一个闪身,直接落在了那群少年弟子所在的符点上。
有了他的支撑,倒扣金钟罩内的压力瞬间小了一些··可正如先前说的,即便君宵抵着,这金钟罩也撑不了多久,毕竟君宵之前替白柯挡了近百道天雷,内损十分严重。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眼看着整个钟罩即将撑不住的时候,冰魄中一直躺着的那个身影突然立了起来,而后慢慢浮空,一身白色的袍子在巨大的灵力流泻中翻涌不息。
稳在三点上撑着的君宵、余贤、邬南此时都死死盯着那浮在虚空中的人,这么远的距离并不会导致他们看不清浮在虚空中的那人的脸——·他一头黑发束得高高的,就像是数千年前一样,五官清俊中带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就像是云浮山巅最冷的雪。
·只是他的双眼依旧闭着,还未曾真正地醒来··君宵已经受过一次冲击了,余贤和邬南冷不丁看到白聆尘重新出现在眼前,差点傻了··张了好几次口,却始终没能发出声音。
就在众人愣神的时候,从符点上卸下劲来的林桀一边忍着体内剧痛,一边面色苍白中带着诧异地抬手指了指一个方向,道:“他们怎么出来了”·那三人的注意力全都被白柯这边拉着,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动静,此时听到林桀这么说,才悚然一惊,注意力拉回后,立刻感觉到金钟外面来了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三个人。
只是一个人已经直奔金钟而来,在可视范围内,另外两个还跟在后头,没进入这片区域··可当他们转头看清楚来人的时候,余贤和君宵就又是一愣··那人靠近金钟附近的时候,身上那股子强劲灵力挡也挡不住,只是有些乱,就像是来人不太能收敛控制似的。
就凭那股子灵力,来人修为不说是高手大能,起码也能和一些门派的小长老齐平··然而……来的人却是白子旭··他以从来没有过的速度直冲金钟罩,简直快赶得上小半个余贤了,也难怪身后的人追不上。
可他此时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应该正在君宵的秘境里喝茶看书甚至小憩……怎么也不应该以这样的状态出现在这个地方··除非——·白聆尘真的要醒了,而白子旭体内属于白聆尘的那一道命魂受到了震荡,也跟着醒了,所以带着白子旭直奔这里。
而金钟之外的白子旭看起来也确实神智混乱,一举一动看起来都带着三分茫然··他眼看着就要撞上金钟罩了,撑着三个符点的人却同时一个踉跄——冰魄上不断倾泻的灵力在瞬间到了最大值,巨大的力道几乎直接要将金钟撑开,在符点上支撑着的三人是最先受到轰击的。
闪着金色符文的钟罩发出一声轰然巨响,而后整个钟罩上开始遍布裂纹,俨然下一秒就要尽毁··而冰魄却还未曾消停·那枚七星丹逆转的效力几乎发挥到了最极致,非但灵力从吸收转化为倾泄,曾经被困在冰魄中的无数怨魂,也因为困锁的力道松懈,转而被推了出来。
无数突然获得自由的怨魂如同黑压压的云一般,从冰魄中升腾而起,而后突然四散分离,想脱离这个地方··于是本就将崩未崩的倒扣金钟被无数怨魂猛地撞上,顿时再无力支撑,在空中炸裂开来。
符点上的三人被金钟的反力狠狠击中,几乎呕出血来··就在被罩在金钟中的灵力要以山洪暴发的势态直奔而出的时候,浮在虚空中已经恢复了本貌的白柯倏然睁眼,只见他广袖一扫,将要奔散出去的灵力瞬间笼住,而后飞快地捏了个手决,数百道金光一跃而出,编织成网,将四散的怨魂圈在其中。
只有两道从里头漏了出来,一道直奔白子旭而去,另一道直奔负伤的霍君宵··白柯只是看了一眼,却并没有阻止,就见那一道魂影直直撞进白子旭的额心,却并没有造成什么伤害,反倒直接进入了他的体内。
而后另一道魂影从他心口钻了出来,像是被一句巨大的磁力吸着,直奔虚空之中的白柯,倏地融进了他的眉心··经过这一来一去,白子旭总算停下了那些混乱的举动,在原地呆愣了片刻之后,两眼一翻就要朝地上倒去,幸好被随即赶到的胖姨粽子两人接了个正着。
一时间魂魄归位,白柯修为再上一层··他抬手划下四个符点,地上的君宵、余贤以及邬南瞬间便懂了他的意思,十分默契地各归各位,占了东南西三点,白柯自己落在北边。
而后沿着四点划出两个符阵,那团暴胀的灵力被送入阵中,四人以气劲将其死死压制住,另一边白柯直接抬手从虚空中划了一道直通轮回的裂缝,将被金线网住的那无数怨魂送进其中。
在最后一缕怨魂也入了轮回之后,白柯长袖一扫便合上了那道裂缝,而后将周身气劲灌注在那团灵力之上··四人同时发力,只见山河色变,风起云涌,无数道惊雷直劈下来,一道接着一道,一道比一道凶狠。
脚下的冰魄在万钧压力之下,在苟延残喘地延续了千年之后,终于开始一点点地龟裂开··裂纹很快遍布整块冰魄,大团的灵力也随之开始溃散……·终于,就听一声惊天的炸响,连带着地面都震颤起来,那块祸害了千年的冰魄终于碎裂成块,被碾成了齑米分,四散在空中,连带着那团溃散的灵力,被四人镇入了大地之下。
力道一旦松下来,一直和冰魄纠缠着的众人都露出了深重的疲态——·那群少年弟子头一次试炼便碰上了这样的场面,之前的镇定都是强装的,此时终于装不下去了,再加上体内被强行灌注了那么多灵力,有些把控不住,刚松下口气没多会儿,就咕咚一声倒了一片。
邬南疯了数千年,此次恢复神智也多依赖胖姨的那株花,然而毕竟千年都在混沌中过,一时醒神,太多的事情都涌进了他的脑中,换谁也负荷不住,也十分干脆地睡了过去。
余贤就更别说了,上一回散功过去并不久,就算说起来恢复了,却依旧伤根底,此时又从头跟着出力到尾,一时没得过闲,好不容易解决了心头大病,也不客气地撒手不管,休养生息去了。
至于君宵和白柯,一个之前灌了部分灵力给白柯,本就不是巅峰状态,又受了这么多次重创,再加上回归本体的那道命魂里掺杂了太多冰魄的邪气,消化磨合也需要费些功夫;另一个体内更是灌满了冰魄的灵力,邪气更甚,再加上数千年丢失的记忆重新归于脑海,伤人又伤神,又和君宵一样,又一道命魂归体需要磨合,于是这两人也都直接昏睡了过去。
一片狼藉的残局之上,只剩胖姨和粽子两个人,面对着一地的人,死的死,伤的伤,昏睡的昏睡,横生出了一股子“遗世而独立”的味道来··粽子抽了抽嘴角,看向胖姨道:“这……怎么收拾”·胖姨无奈地看了一圈,道:“搬呗,还能怎么收拾。”
·第71章 玉生··云龙境深处,两间简单的小屋前,乌压压的人头连成了片,有个儿高的,有还没长开的,年纪小的才十二三,年纪大的……有几个看起来比余贤平常的样子还老。
他们站在那里却都很安静,只是安静之余他们的表情还有些紧张,像是在等待什么··距之前的那场混乱已经过去了三天,君霄、邬南、余贤都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白柯也已经醒了,只是因为他吸收了太多冰魄的灵力,依旧有些不稳定,每日朝暮都需要打一会儿坐,调息一遍。
·那场混战中各个门派都有伤亡,但是大多门派根基都还在,毕竟来参加试炼大会的不是全部门徒,所以都纷纷回自己门派去了··只有玄微、长陵以及恒天门这三个门派的弟子例外——·玄微长陵本就弟子不多,早已没落到了底,这次一番混战里,掌门长老重伤,每个百八十年都调理不好,更别说继续当顶梁柱护住一个门派上下所有的弟子了。
这两个门派的掌门自然是知道余贤他们几个的大名的,顿时上演了一把托孤的戏码,想带着徒子徒孙投奔到余贤他们门下,潜心问道··恒天门倒是弟子众多,但是掌门长老作为这次混乱的始作俑者,被灭了个干净,一个不剩。
一个门派所有的支柱都没了,光靠底下的弟子撑起空架子,实在有些困难,更何况恒天门还被毁成了残垣断壁··也正因为弟子众多,所以他们在何去何从上产生了很大的分歧。
最终,一部分弟子直接散了各自选择适合自己的散修路,另一部分,尤其是当初在万潮谷密林深处被余贤护着的那一批,都纷纷选择改投余贤他们这边··于是就有了现在这幅景象。
在这些三派混杂的弟子面前,邬南坐在石桌边,拿着一套茶具,十分安静地泡着茶,乌压压的人头在他眼前仿佛就是一茬儿茬儿的萝卜白菜,丝毫没有存在感··一天前,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师兄的秘境里四处找温泉,然后跳进去泡了一整天,把手指肚的皮都泡皱了,这才出来,将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他脱下了疯癫时常穿的靛青色衣服,换上了竹青色长袍,外头罩了一层烟白罩衣,配上他眉清目秀的脸,透着股满满的书生气,斯文温和··和泡茶的这股子安逸劲格外搭调,丝毫没法把他和传说中望天涯上的疯魔头联系到一起。
人群中恒天门的弟子们总忍不住朝他瞄两眼··毕竟他们从入门起就被各种门派内的传说和经卷洗脑,说望天崖上住着的魔头有多难以对付,疯起来有多草菅人命,所过之处简直横尸遍野。
现在冷不丁告诉他们这些都是恒天门编来骗人的,而真正的“魔头”居然是这幅样子,简直碾碎了他们的世界观··而他们当中大部分人又都跟林桀差不多,受过“余世轩”写的那些玩意儿的荼毒,对当年的云征、云深、云遥三人很是崇拜,现在得知被他们奉为天人的云深居然就是他们口中常八卦的魔头,简直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君霄依旧一身黑袍,抱着手臂倚在门边,离这边不远不近,一副“我就看看,别把我扯进去”的模样,给屋里打坐的白柯守着门··于是被推出来管这事的,就只有余贤这个倒霉催的师祖。
余贤盘腿坐在体型硕大的花生米背上,一手欠兮兮地揪着花生米缎子似的毛,一手挠着腮帮子,糟心地看着下面这一溜排的人,道:“我想你们也多少听说过,我玉生门早已不在了,现在就剩我们这几个光杆儿,你们可想好了,真要入我玉生门下”·那些老老少少齐刷刷地点头应了一声。
余贤抽了抽嘴角,不死心地继续劝:“我跟你们说,我们师徒几个穷得叮当响,门派里什么灵丹啊妙药啊名品啊宝器啊,一概没有,比野鸡门派还野鸡,你们真的不改主意”·老老少少又齐声应道:“不改”·这里头大半是当初在密林里被余贤护过的小弟子,其中有几个话本看得不多,对过去的事情知道的少,对余贤的地位也没什么直观感受,胆子又有些大,便直接开口道:“要是没您在,我们现在就不可能活着站在这里,我们的命都是您的,哪里是灵丹妙药名品宝器可以比的,就是替您铺一辈子被子,泡一辈子的茶我们都乐意”·邬南头也不抬,道:“可别抢我的差事。”
说完,端起一杯茶手腕一甩,便将茶盏扔向了余贤··余贤抬手稳稳接住,细细闻了闻道:“就是这个味,可怜老夫我多少年没喝到了·”·偏偏他现在还没恢复平日里老头儿的扮相,眨着那双桃花眼说着这样的话,简直违和极了,听得花生米都忍不住抬起尾巴抽了他一下。
那几个有点二愣子的少年小弟子大概还没能把面前这几个人的真实身份和人对上号,顶着一脑门的雾水,偏偏一腔热血·生怕余贤不收他们,一听邬南说别抢差事,直接就冲余贤行了个大礼,喊了声师父。
邬南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儿被这称呼惊得呛进气管里·他咳了两声,总算抬了眼,看向那几个脑子有点迷糊的小弟子··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后面倚着门的君霄面瘫着一张脸,幽幽地开了口:“管他叫师父,你们就和玉生门的掌门同辈了,我跟邬南还得管你们叫师叔……”·言下之意——逗我们呢别做梦了·其他人一听这话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那几个小弟子默默算了算辈分,总算知道自己说了句多蠢的话,顿时吐了吐舌头,默默蹭到后面去猫着,不再乱开口了。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余贤品着茶,看着人群里几个看起来比自己平日那模样还老的,一想到以后可能要听这些人管自己喊老祖宗,就觉得一阵牙疼··正愁这人怎么分呢,身后的屋里,调息好的白柯走了出来。
他已经彻底恢复成了白聆尘的模样,过往千年的记忆都恢复了,当然,作为白柯的这十多年也没忘,记得清清楚楚··他一头黑发束得高高的,面容清俊,表情总是冷冰冰的,看着不太容易亲近。
他本是想出来看看情况怎么样了,结果刚出门就听见余贤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来了一句:“哎呦闷蛋来了你是掌门,老让我这个退居闲位的来帮你琢磨算是怎么回事诶——等等臭小子你别跑啊”·白柯听一半发现自己出来简直是往枪口送,实在不太明智,顿时长袖一甩,丢下一句清冷冷的“还不曾调息完,极易走火入魔,我去温泉那里调理一会儿。”
便如同一片云似的,渺然远去了··一看他走了,倚着门的君霄也瘫着脸站直身体,道:“师父刚恢复,我不太放心,跟去看看,这里就交给师祖你了”说完也长袖一甩,化作一团乌云跟了过去。
邬南一看四个人转眼跑了俩,默默起身收了茶具,温声道:“我疯病还未好全,去瀑布那儿静会儿心·”说完也脚底抹油,撒丫子跑了··余贤:“……”收徒弟的时候怎么没把眼珠子抠出来洗一洗,怎么经收些欺师灭祖的坑爹玩意儿·他看着面前乌压压的一群人,最后没好气道:“行了,愿意投奔的就来吧,我玉生门一向实行放养政策,你们好自为之。
今天先回去收拾收拾,把该安顿的安顿好,明天跟我回玉生门·”·一群人这才被打发走,陆续散去,独留了本就住在这里的林桀··听了余贤刚才那话,林桀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愣了好一会儿,才道:“等等老祖宗你刚才说回哪儿”·“回玉生门啊”余贤答道,“怎么”·林桀眨了眨眼:“不是说玉生门早就不存在了么我也没见你们提过它还在,我一直以为已经毁了……”·余贤摇了摇头:“还在,只不过空壳一具,我跟君霄小子这些年又一直在找闷蛋他们的下落,也就没怎么回去。
统共就两个人,住秘境比住在玉生门方便多了·”·秘境西面的山下瀑布里,邬南刚坐定就听到余贤传过来的话··与此同时,秘境另一边山崖上的温泉池里,白柯和君霄也听到了同样的话——·明日辰时,开玉生山门,咱们回家。
邬南坐在瀑布之下,被兜头落下的水帘浇了个湿透,而后无声地笑了··至于温泉这边……·君霄沉声道:“师父,听见了么,明天就回家了。”
白柯顶着张冰渣子似的脸,在温泉池边迎风站了好一会儿,开口道:“听见了……既然如此感慨,你可以面朝东北方预先感受一下我玉生门的气息,感受到我泡完温泉为止。”
君霄丝毫没朝东北方挪一下脖子,依旧抱着手臂看着白柯,一本正经道:“玉生山不过空壳而已,我看着掌门感受就够了·”·白柯:“……”··第72章 坦白··千年以前的白聆尘,就是个纯种的冰渣子,他在修行问道上天分极高,反应极快,别人花几百年才能突破的境界,他费个十几二十年甚至几年就能达到,少年时候,不知道引来过多少艳羡嫉妒的目光。
乐文小说网但是同样的,他在另一些方面则迟钝得令人发指··可能是因为他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他最专注的那些事情上,以至于在一些日常的琐碎事情上他近乎是一窍不通的,更遑论让他去观察体验别人并不明显的情绪变化了。
当年他收了君霄、邬南、沈涵三个亲传弟子的时候,尤其是最开始还没相处成习惯的那阵子,直接弄疯了除他以外的一干人,受害最严重的就是余贤··说是他的亲传弟子,实际上大多数时候都是余贤和云浮宫的几个侍童在帮忙照顾。
他唯一做的,就是时不时给这三个剑都抓不稳的小弟子比划一段剑法,然后转眼就又没影了··说实话,以白聆尘当年的方式去照顾狗,狗都嫌弃他··可偏偏那三个小弟子吃错了药似的,一个比一个粘他,要是放到现在来说,那真是个顶个都是脑残粉,大概是年少的时候总爱在自己面前立个标杆吧,太亲近的不够有距离感,太远的又太过陌生,所以就都盯上了这个甩手掌柜似的师父。
几乎很难看出他们三个谁把白聆尘这个师父看得更重,若是非要较一个高低的话,打头的自然还是霍君霄··余贤一贯认为这位徒孙大约是脑子不大好,因为小时候被白聆尘罚得最多的就是君霄。
三个小弟子里,白聆尘罚其他两个还多少有些顾忌,罚起君霄来眼睛都不眨一下,一点儿都不手软··最开始,余贤以为白聆尘对这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大弟子有些不待见,所以罚得狠。
可后来,时间久了,余贤才发现,白聆尘其实和这个大弟子相处得最为自然,该训就训该罚就罚,有时候看到君霄跟个棒槌似的找揍,他还能顺口逗君霄两句再处置,师父的角色感并没有那么重。
反倒是在面对邬南和沈涵的时候,白聆尘会带着不远不近的疏离,师父的这层身份十分突显··这大概也是性格所致··但当初的白聆尘就算和君霄再亲,相处再没距离感,也绝不会想到他这大弟子大了以后,心里居然对他怀着那样超越师徒关系的心思。
那时候的白聆尘看不出来,君霄又因为伦理纲常极为克制,不是心细如发的人绝对捕捉不到他心思的变化··可现在不同了··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千年前的那个了,准确地说,他现在是白聆尘和白柯的复合体。
白聆尘是他过往千年的记忆,弥足珍贵·而白柯的记忆虽然年代短,却也并不比过往轻多少,他也不可能丢掉··这二者缺一不可,才是现在的白柯··而现在的白柯比起当初的白聆尘,心情要复杂很多——·因为在他碰到君霄之后,到恢复记忆之前,这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里,一向克制得很好的大弟子君霄仗着他没有记忆,偶尔间流露出来的关切早已超出了师徒之前该有的度。
有些时候,君霄的眼神情绪和话语甚至没有丝毫的掩饰,仿佛赤裸裸地在脸上刷了一行大字:“我对你别有想法,动机不纯·”·白聆尘当初迟钝是因为他站在红尘之外,而白柯还在红尘当中,对七情六欲的感受自然要比白聆尘敏感许多。
他就是再瞎,也能感觉到君霄时不时流露出来的心思··甚至,当他还没有记忆的时候,他并不排斥君霄的这种心思·相反,在经历了一件又一件事情之后,他自己心里也有些东西在蠢蠢欲动,想要冒出头来。
而他和君霄就在这种双方默认的、带着些若有似乎的暧昧的氛围下,相处了好一阵,直到如今他彻底恢复··白聆尘心中的师徒伦理,白柯心中的蠢蠢欲动,这两者相缠相交,在现如今的白柯心里汇成了两个字:作孽。
其实这种时候也不是完全无法挽救,只要双方克制住这份隐隐要冒头的情愫,继续回归到千年前师徒的位置,该干嘛干嘛,尴尬自然就能慢慢化解掉,那些不能说出来的情绪和心思也自然会慢慢淡化,最终消失掉。
双方复位,一切如初,皆大欢喜··多简单的法子··可偏偏另一方当事人这时候反骨出来了,跟他唱起了反调··自从白柯醒来恢复了记忆,君霄就大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架势——什么隐忍、什么克制、什么师徒伦理,都被他干干脆脆地丢到了脑后,似乎是再也不打算考虑了。
白柯运气调息,他就在旁边守着,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白柯,赶也赶不走,偏偏存在感又强烈得无法忽视,白柯只觉得自己没有调到走火入魔就已经算是幸运了··白柯泡温泉,他就在旁边呆着,依旧不转开目光,说的话直白得不能更直白,弄得白柯脱衣下水也不是,掉头走人也不是。
白柯走到哪里,他就坦荡荡地跟到哪里,一来二去,倒显得白柯自己放不开了……·短短一天一夜的时间里,他跟君霄就像在打一场拉锯战,看谁先耗不住投降甘拜下风。
一夜过去,连余贤都注意到了他们之间的古怪,忍不住拽了白柯道:“闷蛋,你跟君霄小子怎么回事”·白柯有苦说不得,只得蹦出几个字将这件事含糊过去。
眼看着辰时将至,众人就要重新开玉生山,回玉生门了··白柯终于绷不住找了君霄,想借此机会委婉地跟他说一说——人既然要回玉生门了,就把这些有的没的收一收,一切都回归到当初在玉生门的状态,师徒和睦,多好。
他身着一袭滚银边白衣,站在秘境深处一片云竹林边,墨似的长发束得高高的,一丝不苟,在竹林的沙沙声中,有股子自然透露的仙气··见君霄来了,他手里把玩着的竹叶一停,神色淡淡地转头就要开口,却被君霄抢了先机。
他大概能猜到白柯的意思,看着身前的万般竹林,道:“不知师父你在冰魄上时是否意识全无·”·白柯不知道他卖的什么药,迟疑着摇了摇头··君霄“嗯”了一声,转眼就在白柯面前丢了一颗重磅炸弹千年以前的白聆尘,就是个纯种的冰渣子,他在修行问道上天分极高,反应极快,别人花几百年才能突破的境界,他费个十几二十年甚至几年就能达到,少年时候,不知道引来过多少艳羡嫉妒的目光。
但是同样的,他在另一些方面则迟钝得令人发指··可能是因为他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他最专注的那些事情上,以至于在一些日常的琐碎事情上他近乎是一窍不通的,更遑论让他去观察体验别人并不明显的情绪变化了。
当年他收了君霄、邬南、沈涵三个亲传弟子的时候,尤其是最开始还没相处成习惯的那阵子,直接弄疯了除他以外的一干人,受害最严重的就是余贤··说是他的亲传弟子,实际上大多数时候都是余贤和云浮宫的几个侍童在帮忙照顾。
他唯一做的,就是时不时给这三个剑都抓不稳的小弟子比划一段剑法,然后转眼就又没影了··说实话,以白聆尘当年的方式去照顾狗,狗都嫌弃他··可偏偏那三个小弟子吃错了药似的,一个比一个粘他,要是放到现在来说,那真是个顶个都是脑残粉,大概是年少的时候总爱在自己面前立个标杆吧,太亲近的不够有距离感,太远的又太过陌生,所以就都盯上了这个甩手掌柜似的师父。
几乎很难看出他们三个谁把白聆尘这个师父看得更重,若是非要较一个高低的话,打头的自然还是霍君霄··余贤一贯认为这位徒孙大约是脑子不大好,因为小时候被白聆尘罚得最多的就是君霄。
三个小弟子里,白聆尘罚其他两个还多少有些顾忌,罚起君霄来眼睛都不眨一下,一点儿都不手软··最开始,余贤以为白聆尘对这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大弟子有些不待见,所以罚得狠。
可后来,时间久了,余贤才发现,白聆尘其实和这个大弟子相处得最为自然,该训就训该罚就罚,有时候看到君霄跟个棒槌似的找揍,他还能顺口逗君霄两句再处置,师父的角色感并没有那么重。
反倒是在面对邬南和沈涵的时候,白聆尘会带着不远不近的疏离,师父的这层身份十分突显··这大概也是性格所致··但当初的白聆尘就算和君霄再亲,相处再没距离感,也绝不会想到他这大弟子大了以后,心里居然对他怀着那样超越师徒关系的心思。
那时候的白聆尘看不出来,君霄又因为伦理纲常极为克制,不是心细如发的人绝对捕捉不到他心思的变化··可现在不同了··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千年前的那个了,准确地说,他现在是白聆尘和白柯的复合体。
白聆尘是他过往千年的记忆,弥足珍贵·而白柯的记忆虽然年代短,却也并不比过往轻多少,他也不可能丢掉··这二者缺一不可,才是现在的白柯··而现在的白柯比起当初的白聆尘,心情要复杂很多——·因为在他碰到君霄之后,到恢复记忆之前,这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里,一向克制得很好的大弟子君霄仗着他没有记忆,偶尔间流露出来的关切早已超出了师徒之前该有的度。
有些时候,君霄的眼神情绪和话语甚至没有丝毫的掩饰,仿佛赤裸裸地在脸上刷了一行大字:“我对你别有想法,动机不纯·”·白聆尘当初迟钝是因为他站在红尘之外,而白柯还在红尘当中,对七情六欲的感受自然要比白聆尘敏感许多。
他就是再瞎,也能感觉到君霄时不时流露出来的心思··甚至,当他还没有记忆的时候,他并不排斥君霄的这种心思·相反,在经历了一件又一件事情之后,他自己心里也有些东西在蠢蠢欲动,想要冒出头来。
而他和君霄就在这种双方默认的、带着些若有似乎的暧昧的氛围下,相处了好一阵,直到如今他彻底恢复··白聆尘心中的师徒伦理,白柯心中的蠢蠢欲动,这两者相缠相交,在现如今的白柯心里汇成了两个字:作孽。
其实这种时候也不是完全无法挽救,只要双方克制住这份隐隐要冒头的情愫,继续回归到千年前师徒的位置,该干嘛干嘛,尴尬自然就能慢慢化解掉,那些不能说出来的情绪和心思也自然会慢慢淡化,最终消失掉。
双方复位,一切如初,皆大欢喜··多简单的法子··可偏偏另一方当事人这时候反骨出来了,跟他唱起了反调··自从白柯醒来恢复了记忆,君霄就大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架势——什么隐忍、什么克制、什么师徒伦理,都被他干干脆脆地丢到了脑后,似乎是再也不打算考虑了。
白柯运气调息,他就在旁边守着,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白柯,赶也赶不走,偏偏存在感又强烈得无法忽视,白柯只觉得自己没有调到走火入魔就已经算是幸运了··白柯泡温泉,他就在旁边呆着,依旧不转开目光,说的话直白得不能更直白,弄得白柯脱衣下水也不是,掉头走人也不是。
白柯走到哪里,他就坦荡荡地跟到哪里,一来二去,倒显得白柯自己放不开了……·短短一天一夜的时间里,他跟君霄就像在打一场拉锯战,看谁先耗不住投降甘拜下风。
·一夜过去,连余贤都注意到了他们之间的古怪,忍不住拽了白柯道:“闷蛋,你跟君霄小子怎么回事”·白柯有苦说不得,只得蹦出几个字将这件事含糊过去。
眼看着辰时将至,众人就要重新开玉生山,回玉生门了··白柯终于绷不住找了君霄,想借此机会委婉地跟他说一说——人既然要回玉生门了,就把这些有的没的收一收,一切都回归到当初在玉生门的状态,师徒和睦,多好。
他身着一袭滚银边白衣,站在秘境深处一片云竹林边,墨似的长发束得高高的,一丝不苟,在竹林的沙沙声中,有股子自然透露的仙气··见君霄来了,他手里把玩着的竹叶一停,神色淡淡地转头就要开口,却被君霄抢了先机。
他大概能猜到白柯的意思,看着身前的万般竹林,道:“不知师父你在冰魄上时是否意识全无·”·白柯不知道他卖的什么药,迟疑着摇了摇头··君霄“嗯”了一声,转眼就在白柯面前丢了一颗重磅炸弹:“若是有一点残留的意识,应该就能记得,我在最后的关头亲了你一口。”
白柯指尖一抖,整个人都僵硬了··君霄:“若是有一点残留的意识,应该就能记得,我在最后的关头亲了你一口·”·白柯指尖一抖,整个人都僵硬了。
·第73章 梦靥··冰魄被镇,一切本应该尘埃落定,回到玉生门过从前安平祥和的日子就好··可因为君霄这么一搅合,白柯怎么也无法完全定下心来··他吸收的冰魄灵力是最多的,受到邪气的影响也是最大的,这段时间即便一直在调息休养,心境也一时难以回到当初古井无波的状态。
其实不止是他,所有参与混战的人,包括君霄、余贤、邬南……甚至那些新弟子,都有着同样的问题··君霄这几天的表现也和这个不无关系··白柯和君霄对这点其实都心知肚明,但有些窗户纸一旦捅破了,就修补不回去了。
于是即便回到了玉生门,回到了这天底下最能让他们安心的地方,两人却没能安心下来,依旧僵持着……·准确地说,君霄已经破罐子破摔了,是白柯单方面僵持着。
而这僵持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要是真的一丁点儿心思都没有,那还用僵持么直接把君霄打发了一了百了··正因为此,这事才成了白柯心里的一块心病——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心里并非毫无波动,却又很难朝前再迈一步。
玉生门的一切都一如当年,灵池灵洞遍地都是··众人在这里调养起来简直事半功倍,只除了白柯··心绪不平,只会导致邪气入侵,心神难控··他总会在调息的过程中突然陷入一些梦境里,梦里有提着酒壶四处逍遥的余贤、年少的沈涵和邬南,还有皮猴一样的君霄。
很多很多年以前,几乎记不清的那些琐碎事情会在梦境里翻涌出来,应和着现在的玉生门,几乎让人难以分辨是真是幻··他每每从那些不受控的梦境中挣脱出来都要费好半天来平缓气息,只是面上依旧淡淡的,平静得让人看不出端倪。
可事实上,那梦境一天比一天重,一天比一天难挣脱··日子就这样看似平静地滑过,转眼就过去了两个月··两个月后的某一天清晨,轻薄的雾气在玉生山中缭绕,间或夹着几声悠远的鹤鸣。
余贤和君霄早早地等在了玉生门地界的禁制旁,不消片刻,白柯和邬南也飞身掠了过来··“师祖急召我们来是——”邬南落在君霄旁边,低声问道。
“带你们去见一个人·”余贤掸了掸衣上并不存在的尘土,道:“我算了算,时间差不多了,跟我走吧·”·邬南不知怎么的左眼皮突然跳了两下。
他疯了太多年刚恢复没多久,所以许多事情并不清楚,但白柯却想起了之前在君霄的秘境里,余贤说过的一句话——等一切尘埃落定,也差不多是时候了,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正如他所猜测的,众人跟着余贤出了玉生门的地界,穿过了好几个省市,落在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前··这居民区都是几十年前的建筑,一条条巷子七拐八扭的,极容易迷路。
白柯他们边跟着余贤穿过几条巷子朝深处走,边听他解释道:“我算了算,今天恰逢涵丫头这一世满月,能在这处看到她·所以带你们一起过来·看她过得好不好,若是好我们——”·这话还没说完,他们就止住了步子。
因为前面不远处的小巷子里传来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有些轻又有些急,听起来慌慌张张的··下一秒,一个年纪看起来有些小的女人从巷子拐角处转过来··她生得高而瘦,面色不太好,像是刚生了一场大病似的。
衣服普普通通,颜色很素,走在街巷里十分不起眼··那女人手里还抱着个襁褓,里面裹着个睡着了的孩子··她走到一个独院前左右环顾了一下,迟疑不定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身,把手里抱着的襁褓轻轻放在了院门口。
也不知是年纪太小还体会不到骨肉相连的难过,或是所有心情都被慌张盖住了……那女人放下襁褓,几乎没有多看一眼,就忙不迭离开了,一直跑到了巷子的那头,快要拐弯了,才突然顿住步子,回头朝襁褓望了一眼。
以白柯他们的目力,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女人几乎毫无预兆地红了眼睛,面色有些茫然地呆站了片刻··有那么一瞬间,她看上去几乎要迈步重新走回来了··可也不知哪里突然传来了石板被踩的响声,把女人从茫然中拉了回来。
她猛地一颤,如同惊弓之鸟似的跑过拐角,再没了踪影··白柯他们在原地站了会儿,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地上的襁褓上··邬南嗓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道:“这是……师妹”仿佛再大声一点点,那襁褓中的孩子就会被吵醒似的。
余贤皱着眉,沉声“嗯”了一声··他们一个没想到欢欢喜喜赶过来看到的确实这样的情景,一个大约有太多回忆在脑海中翻涌,居然都愣在了那里,不知作何反应。
倒是君霄二话不说抬手一招,那个小小的襁褓就落入了他的手中··可当这小小软软的奶娃娃真的落在他手里的时候,他却不知道怎么抱才好,半点经验也没有,真是白瞎了五千多的岁数。
·白柯看不下去他那别扭的抱法,拍了拍他的手,把奶娃娃接到了自己怀里··可他也忘了,虽然当年沈涵刚入门下的时候,也是后不足他膝盖高的小娃娃,可他这甩手掌柜还真没抱过她几次。
所以他抱得不比君霄好多少,手都僵硬了··被这两人连番刺激了一下,余贤这才反应过来,他一巴掌拍开邬南的手,自己伸过去从白柯怀里接过了襁褓,道:“没一个指望得上的”·小娃娃实在太小,肉嘟嘟的,身上每一处都是软的,几乎连骨头都摸不到。
隔着襁褓都生怕把她捏坏了··众人将她围在其中,看了好一会儿,就听余贤笑了笑道:“看来你这丫头注定还是要跟我们回去的……”·当年的一大家子,至此终于齐全了,历经了千年的生死别离,现在重新聚在了一起,回到了玉生门,一个也不曾少。
所有人在那一瞬间都觉得心里忽地放下了一个隐形的担子,欣慰无比··可也正是因为一直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最后一个担子也撤掉了,所以众人都有些过分放松了,如此的后果便是被体内没有彻底清除干净的邪气影响了一夜。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梦靥,每个人都有不愿意再次回想的经历··而这其中,在梦靥中陷得最深的便是白柯……··第74章 惊醒··所有在心底深处蛰伏着的心病都一一被翻搅了出来。
他梦见小时候白净乖巧的邬南整日抱着经卷,坐在云浮宫的门槛上,小小一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半懂不懂的东西;会在他回到云浮宫的时候,抬起头乖乖地叫一声“师父”。
那是他最听话最懂事的弟子,就像云浮宫边成片的青竹,总是温和有礼,带着股天生的谦恭··而邬南身边总跟着一个小丫头,从小就爱哭,哪怕被抢了口吃的,也像是碰到世间最令人伤心的事情似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是转眼间,就又屁颠屁颠地跟在了师兄后头。
那是他最小最娇惯的徒弟,从没吃过什么苦头,就像人间四月满枝的桃花··可在梦里,他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小小的身影笑嘻嘻地冲他喊了声“师父”,而后便被迅速拉长了身影,在一片金光和血色的交织中,变成了一具老皱的尸体和一个满眼通红杀气四溢的疯子。
巨大的令人揪心的对比被这样连接起来,让陷入梦靥的白柯怎么也挣脱不出来··这样的场景一遍一遍地回放,每多回放一遍,就会变得更狰狞可怖一些,到最后,那具尸体满是皱纹的脸,和疯子通红的眸子如同扭曲的妖鬼一般,绕着白柯一圈,将白柯围在其中,不论转向哪个方向,都无法避开。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而后在那些扭曲的场景中,又多了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那声音冲白柯喊着“闷蛋”,却时远时近,而且极为模糊··接着,余贤吐着血功力全散的场景也出现在了场景之中,老去的沈涵以及疯掉的邬南一起,一声声喊着白柯。
他们三人的声音交错着,时高时低,身影时明时暗,如同鬼魅一般··白柯头痛欲裂,可又无法将这些场景从梦中清除出去,只难受得脖颈间的青筋都突了出来··他摇了摇自己的头,好像这样就能将围绕在他四周的那些都摇散似的。
可随着他的挣扎和摇晃,那些场景也只是变得更为扭曲,声音变得更像鬼魅而已,中间还夹杂着小时候的邬南软软的说话声,沈涵的哭声,余贤肆意的笑声……·白柯在梦靥中只觉得自己周身脉络都胀痛无比,像是又无数股气流如同无头苍蝇似的乱撞着,连喉头都是腥甜的,张嘴就能呕出一口血来。
可梦靥似乎根本不打算放过他……·先前的场景还未消散,又一个身影浮了出来——·那是长发披散着面色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君霄,他身上的黑袍松松的搭着,看起来似乎大病缠身一样,眼下的阴影很重,额间也有股萦绕不去的黑气。
但是他看着白柯的表情却是难过而温柔的,深不见底··这样的君霄白柯真正切切地看到过,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君霄被困在冰魄上的那一魂··当初刚见到的时候,他还并不知道其中的曲折,也不懂为什么会在冰魄上碰到和君霄一模一样的身影,现在记忆全部恢复了,再在梦靥中见到当时的君霄,还有他的目光,白柯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手猛地揪紧,再也没有放开。
他被心脏那股乍然的剧痛搅得忍不住弯下了腰,目光却依旧停在前方,迷离得有些空茫了··邪气侵体,未散完全,之所以会害无数人走火入魔,就是因为会在这种时候放大人的情绪,让人分不清现实与幻境,干扰人的神思。
白柯刚开始还能不断告诫自己这是梦靥,倒后来便渐渐有些混乱了,现实和梦靥的区分变得越来越模糊,而被围困在扭曲的情境中的白柯,眼神也越来越茫然、空洞……·而随着体内邪气占了上风,扭曲场景又变了。
所有的事情都在朝最坏的方向发展,所有人都落得了最惨的结果··沈涵干枯的尸体突然消散成了齑粉,消失不见,连一点念想都没留下;邬南狂性难抑,最终爆体而亡;·余贤功体散尽,五感尽失,血已经流干了;·三个他珍视的人一个消失,两个化作尸体,睁着双眼直勾勾的望着天,死不瞑目。
白柯只觉得巨大的哀潮朝自己涌过来,将他淹没,可这还不是结束——·仅剩的君霄就那样披散着长发,赤脚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每一步,踩下的都是带血的脚印,黑袍拖在地上,扫出一片血痕,他却恍然不觉似的,只是用深得看不见底的目光看着白柯。
当走到白柯面前的时候,他苍白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他站了好久,久到黑袍上的血已经串成了珠,滴落在地的时候,白柯甚至还能听见声音……而后,君霄伸出带着血迹的手,轻轻抬了抬白柯的下巴,然后俯下身来。
在两唇相贴的时候,他听到君霄变得低哑的嗓音轻轻地道:“五千多年了……我很想你……每日每夜,一刻都不曾停过……”·可在他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白柯甚至还没好好看他一眼,他就如同一缕再也撑不住的幽魂,被风呼啦一下,彻底吹散了。
白柯猛地伸手,想拽住他,却只抓了一手凉丝丝湿漉漉的东西,等他收回手摊开,就发现,那是一手的血··脑中有什么东西突然间绷断了,接着,极盛的悲哀和怒气翻涌而出,无数气劲从他体内流泻出来,猛地将那一圈扭曲的场景打散了。
就在他要祭出长剑让剑气肆虐的时候,一股清淡的幽香不知从何处而来,飘到了他的面前··那香气有些凉,就像是云浮宫外面竹林里带着寒气的风,一下子就将他从梦靥中拉拽出来。
白柯猛地睁开眼,熟悉的布置便落入了他的眼中,那是云浮宫里他的卧房··房中亮着荧荧的光,一个身着黑袍的身影正站在桌案前轻轻拨着香台·那一缕在梦中出现的冷香正从香台上静静地飘散过来。
白柯怔怔地看着那个身影,张了张口,低声叫了句:“君霄”·霍君霄这才站起身来,他的脸色中也透漏着一股子疲惫,似乎也刚从梦靥中挣脱出来,他见白柯醒了,先是朝前急迈了两步,又在白柯的床前生生顿住,停在不远不近的位置,然后想起什么似的解释道:“刚才被梦靥住了,好容易醒过来,就想来看看师父你好不好……”·他的声音低沉沉的,很轻,就好像白柯是个影子,他声音稍大一些,就会把白柯惊散似的。
这句话以及他在昏暗灯火下有些空茫的眼神,莫名让白柯想起刚才梦中的情景·那股子被他竭力压了很久,压在内心深处差点永世不得翻身的情绪突然间翻涌了上来,捂也捂不住。
白柯目光一转不转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直到眼前活生生的霍君霄彻底将梦中那个随风散掉的幽魂替代掉,这才张口低声道:“过来·”·君霄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朝前又走了一步,站在了白柯面前,膝盖碰到了床边。
白柯坐在床上,仰起脸看他,而后抬手招了招··君霄听话地俯下了身,低头靠近白柯··灯火映照出来的昏黄的光在两人之间微微晃着,君霄看着白柯的脸,又将头朝下低了一些。
白柯没有让开··君霄呼吸突然就急了一些,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低头贴上了白柯的双唇···第75章··霍君霄这人年少时候横冲直撞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大有股混世魔王的调子。
沉稳下来后做事又一向干脆,很少拖泥带水··在他这漫长的一生里,只有这么一个人,唯一的一个,让他变得如此小心翼翼··就连亲吻,也不敢直掠城池,而是先试探着、蜻蜓点水似的在白柯的双唇上碰了几下,好像他在做一个极为清浅的梦,稍微用力一点,梦就会破,他就会醒来重新跌入现实中似的。
可当他试探着碰了几下,发现白柯并没有躲闪开来之后,他便再也克制不住了——·他朝思暮想放在心尖上几千年的人,和他之间隔着一层伦理关系的师父,居然接受了他超越师徒关系的亲吻和触碰,这世间找不到另一件更容易让他发狂的事情了。
或许是因为念想积攒了太久陡然爆发有些势不可挡,或许是因为邪气入体还没有完全清除,又或许是梦靥中那些令人揪心的场景放大了许多情绪……·君霄的吻从小心翼翼的试探,慢慢变得开始深入,攻城略池,甚至带了一点侵略性和兽性……到最后,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钳住了白柯的双手手腕,将他抵在床内侧的墙上,吻得白柯呼吸声变重了起来。
在这漫长的五千年里,君霄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或许他会一直克制到最后一天,或许他会忍不住捅破这层窗户纸将心剖给师父看··而对于师父的态度,他只想过两种——要么忍受不了这样一个逆徒将他扫地出门,要么留下他然后冷处理直到他放弃不再说混账话。
最开始白柯的表现让他觉得事情十有八九是要往第二种发展了,谁知在这样一个夜里,却有了反转,而且转了个彻底,直接颠覆了君霄的两种预想,奔着第三种结果去了。
而这第三种,却是先前的他怎么都不敢想的··他几乎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性了,所以每一个深入的吻中,都带着一丝急切,急切地想要证明眼前这个被他抵着的人是真的接受他了,而不是他独自的妄想。
这样的亲吻白柯几乎有些招架不住,可是他却并没有推开君霄·因为他从这狂风暴雨般的吻中尝出了珍重,以及满得近乎要溢出来的甜得发苦的心意··这些和梦靥中的君霄混杂在一起,让白柯忍不住有些心疼。
他在被君霄压在床里,抵在墙上吻了许久之后,忍不住从君霄手中挣脱出一个只手,而后搭在了君霄肌肉紧实的后背上,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这一拍,君霄顿时疯得更厉害了——·双唇顺着白柯的嘴角、下巴、脖颈一路吻下来,每流连一处便是在点火,点燃一处换下一处。
白柯身上的长衣本就是简单系着的,又因为梦靥中挣扎的缘故,只是松松地搭在身上……更何况即便穿得再繁复,对于君霄而言,除却干净也不过是一挥手的事……·烛火昏黄,在极深的夜色中微微摇晃着。
床帐内不断漏出极重的呼吸声,一下比一下急促·交缠的身影在光影明灭中有些朦胧不清,仿佛连帘帐都蒸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湿哒哒的,拧一拧就能滴出水来……·许久之后,一条结实的手臂从床帐中伸出来,凭空扫了一下,云浮宫内所有烛火便在一瞬间同时抖了抖,而后“噗”地熄了。
在灯火彻底消失的前一刻,能透过帘帐,隐约听到被压在下面的人急急喘了一声,而后半仰起了头,又被人一口叼住了脖颈……·灯落人静,只有香台上未尽的青竹气还在静静地散开,浮了一室冷香。
凌晨,离天色将亮未亮之际还有好一段时间,玉生门忘尘峰上的温泉里已经有了两个身影··尽管除尘之术对修行之人来说简直如同关门落锁一样简单,但白柯还是执意来忘尘峰的泉池里泡一会儿。
这温泉不是什么普通泉水,而是活灵泉,在这里静心调息,能疏通脉络,安定心神,贯通灵力·有事半功倍之效··白柯和君霄来这灵池,一方面是因为之前的梦靥和体内的邪气,另一方面……·另一方面就不用说了。
术法清理终究不如温泉水让人舒坦··白柯坐在温泉中阖目调息,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让他困扰最多的一块心病被拔除了的缘故,体内一直未曾除尽,分散着凝滞在气脉各处的邪气突然变得容易控制了。
·他凝神将那些凝滞之处一一打通,将邪气汇集在一处,顺着脉络一点点地移除出来,最终,化作一注黑血,顺着白柯双手中指指尖流了出来··待白柯将最后一滴黑血排尽的时候,受邪气侵体少一些的君霄已经调息完毕了。
不过他没有睁眼,依旧静坐着,又走了一遍周身经脉,直到确认再无异常,这才轻轻吐出了一口气··可他这口气刚吐完,就感觉自己光裸的后背贴上了一个温热结实的胸口。
接着,细密却轻柔的吻便一下一下地落在了他的肩背和脖颈上,一双肌肉漂亮的手臂将他松松圈住··白柯:“……”·什么叫蹬鼻子上脸没完没了看君霄就知道了。
那一瞬间,白柯差点都觉得小时候那个不要面皮的霍君霄又重新在他体内苏醒过来了··白柯面无表情地抬手掬了一掌水,头也不回地朝后面波过去··君霄被糊了一脸,却半点不恼,反倒挑起唇角笑了笑。
“快天亮了,调息好就回去,别忘了你今天还要教一众新弟子入门剑法·”白柯说着便一个闪身,从君霄面前消失了··下一秒他落回岸上的时候,衣袍已经完好地穿在了身上。
君霄说了句好,便也要上岸··谁知他还没有动作,就有两个人影接连落在了忘尘峰的温泉旁,离站在岸边的白柯不到两步的距离··君霄抬头一看,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余贤和邬南。
心里有鬼的白柯:“……”·牙有点儿疼的余贤:“……”·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没搞懂状况的邬南:“……”··第76章 山风··邬南也不是真迟钝,只是当年他整日手不释卷,除了书还是书,以至于对外界对其他人的变化感知并不是很深,当然看不出他师兄的那点儿心思,何况他师兄越大心思藏得越深,论“憋”功,他师兄属第二就没人能称第一了。
而后来的邬南又一疯几千年,跟师门几乎彻底没了联系,直到一个月前的混战才又重新见面,自然不知道这些时日里发生了什么弯弯绕绕··于是,当他在温泉池边,看到岸上头发还有些湿的白柯,以及池中刚要上岸的君霄,根本没往别处想,反倒十分坦然地叫了声师父、师兄,道:“你们也被梦靥缠住了”·白柯直接扭头,一脸装逼地看了看远山模模糊糊的轮廓,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不过他不论前世后世,话一贯不多,所以邬南丝毫没觉得异常,点了点头··倒是余贤,挠着腮帮子抽着嘴角,“嘶——”地吸了一口气,一脸蛋疼地看了眼白柯的后脑勺,又看了看破罐子破摔横竖不怕烫的君霄。
“师祖你牙又疼了”邬南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他的表情古怪无比··扭脸看山的白柯转过头来看了眼,恰好和余贤的目光对上。
对了一会儿,白柯又面色淡淡地扭过去了,一脸“相信我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就是来泡个温泉”的模样··但余贤对他太了解了,毕竟是从小养到大的徒弟,就算不小心养成了个冰渣子,也能从他一举一动的细节里看出名堂。
一看白柯这比平时还要高冷的表情,余贤就知道他心虚了……·顿时便又一阵牙疼··他和邬南不一样,要说这师徒三代里谁最精,除了余贤就没别人了。
只是他一贯优哉游哉的,很少真的操心什么事情,所以看起来似乎懒洋洋的什么都不知道··君霄之前藏得太好,那点儿心思是从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余贤并不清楚。
但自从门派散了,师徒三代只剩下他和君霄两个人,彼此相依了五千多年后,他要还看不出君霄那点想法,他就真傻到家了··尤其当他们找到白柯,住进云龙境的那一段时间,君霄的表现就更加明显了。
不过对此,余贤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经历了太多繁荣衰败,看过太多人的生生死死,余贤早就看开了很多事情,甚至包括修行本身··从找回自家徒弟转世的时候开始,余贤便想着:“还能再见已是最好,其他的……随他们去吧。”
只是他一直以为君霄藏了那么多年,即便现在找到了白柯,也还是会长久地藏下去,毕竟他们早已是一家人,说开了说不开又有什么区别呢·可惜……一世没踏进过红尘情爱的老人家是不能理解子孙们的想法的——·前几天还各种别扭着,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两个人,现在居然能深更半夜一起来泡温泉了·余贤觉得这跨度太大他血压略有点不稳。
不过他转念便想到了这一晚众人所遭遇的梦靥,虽然他不知道其他几人都梦见了什么,但是猜也能猜个大半·联系梦里的内容来想,这两人能有如此发展也可以理解。
于是他揉了揉腮帮子,而后端起他从没有过的“师祖架子”,一脸高深地从君霄和白柯身上扫过,来回扫了好几圈,最后背手踱到了另一个泉池边,咳了一声道:“泡完了就让位置啊光溜溜在这杵着格外好看吗”·温泉里烟雾水汽十分浓重,君霄即便这样站在温泉池里,也只露出了肩背胸膛和一点隐约的腰线。
余贤这话大半是挤兑,但是不论语气还是内容,都说明他并不是站在两人对立面的,选择对此事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让他撞见类似今天这种让他牙疼的画面就成。
老人家……刺激不得··得了余贤这句话,君霄自然不会继续在池子里赖着,转眼便已经落在了岸上,溅起的水花甚至还没落回水面,他就已经一身黑袍立在了岸上。
白柯一见他上来了,转身便化作一片白影遥遥远去了,君霄冲余贤和邬南招呼了一声,也立刻跟了过去··留下温泉池边的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瞪了好一会儿,邬南转头看了看师父、师兄远去的方向,再想想之前十分诡异的气氛,以及师祖抽搐的嘴角,总算回过味来了。
但是回过味来的同时,他整个人也不太好了··邬南指了指天边,冲余贤道:“师父、师兄……他们……这……”·余贤摆摆手:“别想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你还能不认他们”·邬南立刻道:“那自然不会。”
“那不就行了,随他们去吧·”余贤说完,便钻进了一个泉池里,静心调理起来,阖上双眼的时候他又提醒了一句:“抓紧调理,你可不止是邪气侵体的事情,而且再过一会儿沈涵那丫头就该醒了。
没人哄又得哭声震云天”·沈涵这一世被接上玉生山的年纪实在太小了,还满月而已,几个大老爷们儿根本照料不过来,只能向跟上玉生门的胖姨求助。
但是这小丫头大概天生和余贤他们亲近,光是昨天一个下午的工夫,就养成了一个坏毛病——只要睁着眼,连着二十分钟看不到余贤他们,就开始扁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于是几个人只得轮流着在她面前晃两下··虽然无奈,却架不住被小娃娃一看,心就软了··尤其这里面还有一个心格外软的——·邬南一听余贤这话,二话没说便进了师祖隔壁的一个池子里,立刻凝神调息起来,只剩竹青色的长袍悠悠落在一旁光滑高突的山石上,和着山间偶尔流过的风。
大概每一场尘埃落定之后,都是这样由各种琐碎事情组成的日子,安宁平静,却又总能琢磨出一些滋味来···第77章 醒来··玉生门不愧是当年三门六派之首,这里面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池,都极具灵性,无一不能被称为宝物。
白柯他们因为冰魄而带入体内的邪气,在忘尘峰的灵泉池里调息了几次之后,已经彻底清除了个干净,在没有什么影响了··而新入门的弟子,经过这一个半月的适应,也渐渐习惯了玉生门的生活节奏,认真修行起来。
转世后的沈涵被众人接回玉生山也已经半个月了,有胖姨这样爱操心的人悉心照顾着,有一群半仙似的师祖、师父、师兄逗着,再加上玉生门内萦绕不散的灵气,小丫头长得比普通孩子快不少。
眼睛乌溜溜的跟黑葡萄似的,又大又亮,看谁都是一副认真又灵动的模样,像只猫仔··邬南几乎一有空就抱着她满哪儿晃悠,差点要把玉生门的山山水水转遍了。
他和沈涵接触更多,所以沈涵最先能认出来的人就是他·回回被他抱着,那丫头就会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好一阵子,然后突然咧开没牙的嘴,笑得有些傻兮兮的·还会晃晃悠悠地伸出软哒哒的爪子,抓住邬南的一根手指头。
比起不务正业的徒子徒孙们,倒是余贤更关注着一群新弟子的进展,时不时指点上几句··虽然他一向吊儿郎当优哉游哉的样子,勾着酒壶坐在屋顶上看人练剑的模样也实在不够正经,但是一众新弟子还真个顶个地怕他又敬他。
唯一和他亲近的就是之前已经和他们混熟了的林桀··只是林桀再跳脱,也还是带着层崇敬在里头··当年君霄、邬南、沈涵那种敢坑师祖的弟子,估计是很难再碰到第二批了。
有时候余贤喝着酒,倚在屋脊上看着一干新弟子练剑的时候,忍不住还有些怀念千年前,只是想想如今,徒子徒孙们都好好地在他眼皮子地下晃悠着,虽然净搞些他没眼看的小动作,但已经很圆满了。
对他这个自认为是老人家的来说,简直不能更圆满了··而白柯和君霄这两天,则总往无方洞跑··无方洞是玉生门的一大灵洞,位于仅次云浮山的第二高山山顶,终年温度低寒,洞内有一张天然冰床,是修行养伤调理内息的宝地。
而如今呆在这洞里的,是白柯这一世疯癫又不着调的爸——白子旭··若是在平常,白柯要知道自己散掉的那一魄在白子旭的身体里,他是绝对不会将那一魄收回来的。
可在一个半月前的那场混战中,因为冰魄自行紊乱逆转的缘故,两人错位的魂魄,在他们意识不清的情况下,居然重新归了位··不过巧的是,被困在冰魄之上的万千乱魂中,恰好有和白子旭想和的,将好填补了他魂魄中空缺的那部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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