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龙错 by 猫san(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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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龙错 by 猫san(3)
·忽然,一声金属的铮响,一条金丝从廖蓝的胸口处钻出,收线般一紧,随即消弭无踪·珑白还没回过神来,缠斗已戛然而止,咆哮声瞬间消失,水流如退潮一般隐去,刚刚还充斥着如雷响声的这个境界,此刻重新安静得只听得到呼吸声。
是廖蓝的呼吸··和珑白急促杂乱的喘息不同,廖蓝的呼吸平缓而有力,根本不像死过一回·珑白像做梦一般,怔怔地看着廖蓝脸上又恢复了血色,双眼慢慢睁开,如平常一般清澈的目光投向了珑白这边。
“你怎么了满脸眼泪·”廖蓝惊奇地问··珑白“哇”地一声又哭了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半句话都说不全乎。
廖蓝把他抱在怀里抚慰了好一会儿,他才抽抽搭搭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廖蓝摸摸胸口,也有些余悸·“我睡梦里只是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勒了一下,也没有其他感觉。”
他沉吟了片刻,“看起来,应该是衈龙在试探着杀我吧·”·“杀你为什么”·“你在冥船上的时候,听我和衈龙说过的——如果杀死躯壳,衈龙也会魂飞魄散,我一直唬它:要是不信,大可杀了我试试看。
但它始终不敢轻举妄动·如今两个法阵的封印解开,它不但法力增强,还能穿行于境界之间,想必胆子大了,终于敢冒冒险了·那条金丝,大概是勒住了我的心跳,让我陷入短暂的假死吧。”
“那……那些水是什么”·“嗯……应该是泉水·本来泉水是围困躯壳的,躯壳一死,衈龙就像失去了挡箭牌,暴露在猎杀视野中,泉水立即奔着它去了。
虽然衈龙并不会被泉水消灭,但万一被泉水包裹住,像躯壳一样一年只醒一个月,对衈龙来说也是够呛,所以它只好让我这个挡箭牌活着了·”廖蓝抚额笑道,“看来我这次是阴差阳错地被高僧救了。”
珑白不安地扑闪着眼睛:“可是,我是躯体的时候,身上还有些法力的,为什么现在换成你是躯体,就没法力了呢这样你没法保护自己,太危险了,我不明白……”·“我也不明白,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
从10年前,不,从100年前就开始了,高僧的谋划,衈龙的谋划,周家的谋划,廖家的谋划……都出现了预料不及的变故,图纸和记忆碎片什么的,已经不能应对眼下的乱局。
不管是我们,还是衈龙,抑或周鸩,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按自己的猜想来行事·” ·廖蓝抚/摸着珑白的头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所以说,拼的只是运气了。
上天把你赐给了我,我怀疑这已经把我一生的好运都用尽了·但你不一样,你没出生就遭遇了那么悲惨的命运,上天亏欠你太多了,一定会让你否极泰来的·”·“什么皮什么菜吃的吗”·廖蓝笑了,把珑白拥在怀里:“会好起来的。
我发誓,我会让一切好起来的·”·两人不再说话,相互依偎着·这般清净的独处时光,真是太稀罕了,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着,这一刻若能天长地久,今生便再无他求。
一块碎片落到地上,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静谧的空气·廖蓝看向天空,那里出现了裂缝,正像树枝一般伸展扩散·“这次该是周鸩了吧”廖蓝冲珑白无奈地笑笑。
现在不是卿卿我我的时候,这局乱棋正步步紧逼呢··坚硬的石头地面变得如泥浆一般瘫软,一浪一浪波动着,热气滚滚,廖蓝和珑白身上未干透的衣服开始冒烟·抬头望去,境界的穹顶已经破出了几个大洞,依稀可见外面正下着大雨的天空。
“走了·”廖蓝一声召唤,绿色的藤蔓从空中垂下,绕在廖蓝和珑白腰上,拉着他们往境界外飞去··两人离穹顶的破洞越来越近,但廖蓝的神情却越来越凝重,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突然,藤蔓激烈地摆动起来,两人被重重地砸向穹顶,“咔嗒”一声脆响,藤蔓断了,两人直坠而下··“野峰”廖蓝立即喊道,土人如轻烟般展开,稳稳地托住了他们。
木人还在和什么东西搏斗,碎裂的残枝败叶雪片般掉下来·轻烟卷绕着两人,悄无声息地迂回上行,准备避开战场,逃离境界··对方显然看透了土人的意图。
一个红色的东西倏地从藤蔓的包围中突出,直冲土人而来,一下子击碎轻烟,廖蓝和珑白再次坠落·土人和木人同时俯冲想接住两人,但红色的东西紧追不舍,动作疾如闪电,同时与土木两个守护神纠斗,虽然没占到上风,但也大大牵制了守护神的行动,眼看廖蓝和珑白就要坠到地面了。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悬疑推理相爱相杀·地面已经是一片岩浆的海洋,突突地冒着火红的泡泡,天穹掉落的碎片没挨到岩浆,就已在高温中灰飞烟灭·廖蓝对珑白大喊道:“抓住他”·珑白还没来得及琢磨这话的意思,木人已在纠斗中窥得空隙,直冲而下,钩住珑白的手腕,把他像颗炮弹似的甩向了敌人。
珑白伸手胡乱一抓,抓住了手臂一样的东西··手臂上都是红色的尖刺,炙热无比,在珑白感觉到剧痛之前,他的身下已窜出数条虬龙,紧紧缠绕住了敌人,大口撕咬起来。
木人和土人得以脱身,迅速拉住了身上已在起火的廖蓝,把他抛出了境界之外·然后,守护神转头抓住珑白,连带着被虬龙围困的敌人,一起冲出了境界··大雨如注,廖蓝身上的火立即熄了,但他也燎出了一身的水泡,疼得直龇牙。
珑白四下打量,发现这里竟已是栖山脚下,大吃一惊:这可比坐船回家快多了,同时也心下略安:还好家里还有火创药,可以给廖蓝抹上··虬龙还在和红色的东西纠缠,珑白仔细一看,才看出那东西居然是个人形,只是身上覆盖了厚厚一层红色的尖刺。
在虬龙的攻击下,尖刺正一块块被撕下,人形也渐渐没了力气,伏在地上不动了··敌人已经溃败,只在自卫时出现的虬龙自然就消失了·但木人和土人还警戒地守备在人形旁边,随时准备应对他的突然发难。
雨水冲去了人形身上的尖刺,慢慢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他仰躺着,手脚张成“大”字,筋疲力尽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周鸩”珑白惊愕地叫出了声。
周鸩一动不动地躺着,闭着眼睛任雨水冲刷着,似乎非常惬意·“廖大少爷,又见面了·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吗”·廖蓝却回以同样的问话:“周鸩,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吗”·周鸩“嘿”地嗤笑了一声:“正正经经回答我,会闪着您老腰吗刚才我怎么了我只记得那个火人追着我到处跑,杀又杀不了我,放又不肯放过我,跟老鸨子讨债似的,我火了,想把它撕碎……然后,我就掉好像又跟什么东西打了一架,不记得了……喂,廖大少爷,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吧”·“你成魔了。”
廖蓝冷冷地俯瞰着他,他的脸上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周鸩,你得不到你想要的结果·你控制不了衈龙,控制不了躯壳,甚至连你自己都控制不了。
你卷入这件事情越深,你就越身不由己·远远离开这里,以周鸩而不是祭品的身份活下去,这里没有你想要的自由·”·周鸩大笑起来,在雨声的噪扰下近似哭声。
“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他咬牙低语道,轻盈地跳起身·木人和土人立即一绷,但他摆摆手,示意自己不打了··“谢谢你,廖大少爷,老和尚这段记忆我没怎么看懂,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
成魔,呵呵,成魔,也挺有意思嘛·”说着,他转身离去,潇洒地一挥手,“我回去换身好衣服,再来和你们斗·”·廖蓝目送着大雨中渐行渐远的身影,有那么一刹那,与雨中玩纸船的幼小孩子重叠了起来,但心里却已激不起一丝波澜。
他转过身,拉着珑白的手,朝着与周鸩相反的方向走去··“我们要去哪里呀”从始至终都一头雾水插不上话的珑白,这会儿终于可以提问了。
“回家,吃饭·”廖蓝对他明朗一笑··只是这饭,不知还有几顿可吃了··作者有话要说:·☆、联手·廖蓝躺在床上,侧身凝望着珑白的睡脸。
睡得可真熟啊,可以大胆地抚摸他的头发和脸颊,也不用担心吵醒他·廖蓝成为躯壳后,虽然没有法力,但在醒着的那一个来月里,也是不需要像人类一样睡觉的·无梦的漫漫长夜原来是如此无聊,想必珑白以前也常常靠欣赏他睡觉打发时间吧。
但是,时间真的不多了,只剩两个法阵还没被解开封印……四周很安静,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不像前几晚,衈龙试图在境界中穿行激斗的声音不绝于耳·估计它也发现自己在白费劲,消停下来养精蓄锐了。
廖蓝把手指移到珑白耳朵上的玉坠子,轻抚着这块冰冷的石头,陷入了沉思··“廖蓝·”珑白突然唤道··“把你吵醒了”廖蓝不动声色地把手指从玉坠子上移开。
“如果法阵的封印全部解开了,躯壳会怎么样呢”珑白加重了语气,“说真话·”·“不清楚,眼下的状况和正常的解开封印条件相差太大了,也许会进入躯壳吧,但也许会发生其他无法预料的情况。”
廖蓝说的是实话··“周鸩知道的会比你更多吗”·“也许吧·他能把泉水和水阵的境界连接起来,这个是怎么做到的,我就不知道。”
珑白沉默了·他把廖蓝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脸上·这个动作让廖蓝心里一阵酸楚·“没事的,别担心·”廖蓝像往常一样亲了亲他的银发。
从珑白小时候开始,这样的亲吻就是抚慰情绪的最佳药方,这次似乎也奏效了,珑白闭上眼睛,又睡着了··咔嗒·廖蓝警惕地抬起头,屏息聆听·咔嗒,咔嗒,有什么东西在房子前面走过去了。
廖蓝小心翼翼地把手从珑白的脸庞下抽出,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走到外面张望··咔嗒声还在,只不过离房子远了一点·天快亮了,借着模模糊糊的晨光中,依稀看到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廖蓝谨慎地唤来土人,让它在房子四周布下结界,然后带着木人,向那个东西走近查看··那个东西不动了·但咔嗒声还在继续,听上去像骨头撞击的声音。
离它还有几米的时候,廖蓝看清楚了,脚下猛地一刹:一具人皮立在那里,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对着他··是祭品的躯体吗它怎么从境界出来的廖蓝心头突突地跳着,慢慢接近。
一阵风刮过,人皮忽然跳动了几下,咔嗒声急促响起·木人立即绷紧了身体,作势要冲出去,廖蓝赶紧抬手制止:要是它把躯体撕毁,解开了封印,那还了得·风息了,咔嗒声随之消失,廖蓝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他快步上前,一把扯住人皮,撑在里面的骨头咔嗒咔嗒乱晃,背后支着的一根杆子马上倒了下来··廖蓝松开手,人皮木偶瘫在地上,撕裂的嘴巴好像在嘲笑他·这么拙劣的小伎俩,居然上当了他略一思忖,立刻转身向家里跑去。
家里静得跟坟墓一样·床上空荡荡的,珑白果然不见了·土人仍然老老实实地守着门,好像小主人只是出去散步了·但是廖蓝知道,珑白不会回来了。
廖蓝跌坐在地上,久久地发着呆,天边渐渐露出淡淡的鱼肚白·又一天过去了,他能利用的时间,又少了12个时辰··当第一缕晨光透进黑暗的地下坑道,周鸩伸出手,想要握住这道光线。
映在光线里的手心呈现奇异的纹路,好像要皲裂,又好像要长出什么东西,皮肤下面不停地蠕动着··周鸩冷笑一声,收回了手·成魔原来活着的祭品还有这样的能力。
看来在解读高僧记忆碎片这方面,还是廖大少爷的天分更高一点·然而,廖大少爷以为区区一个成魔,就能吓退他吗他原本就不觉得做人有什么意思,成魔反倒更合心意。
这时,他听到了坑道中传来的脚步声,浓浓的笑意爬上了嘴角·时间越来越少,要赶快抓紧,把这一票玩大··“就我和廖大少爷说话那一会儿,你跟我使了多少眼神哪,这么不相信我的悟性”周鸩笑嘻嘻地站直身体,对走过来的珑白说。
地下坑道里到处在渗水,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噼里啪啦地让人心烦,珑白的脸也冷得跟冬雨似的·“怎么样,我把廖大少爷支开了,你也溜出来了,说吧,找我什么事”·“我来兑现承诺的。”
周鸩眉毛夸张地一挑,表示很惊奇··“你给我们灵牌和字条,让我们把廖蓝挖出来,然后我们帮助你得到白神仙的身份·那时候,是这样约定的吧。”
“没错·”·“现在衈龙的躯壳是廖蓝,治血病的黄花只可能出现在他身边·廖蓝不可能听你的话,你做不成白神仙·”珑白的眸子炯炯地直视着周鸩,“除非,你知道撇开廖蓝做白神仙的办法。”
周鸩的眼睛眯缝了起来,邪笑在脸上荡漾开来·“你机灵多了·没错,我是知道办法·廖大少爷或许也知道,只是不愿做罢了·”·“这个办法,能让廖蓝永远和衈龙断绝瓜葛”·“对。
从此之后,廖大少爷想要和衈龙再攀上关系,我还不答应呢,你尽管带着他远走高飞·当然,在此之前,你必须帮我解开剩下的两个法阵·是不是很公平的交易”·“说清楚方法,不,证明给我看。”
小鬼没以前好哄了呢·周鸩轻抚了一下珑白的脸庞,珑白憎恶地一摆头,周鸩哼笑了一声,“看着·”·周鸩在晨光中摊开两手,好让珑白看得更清楚。
手心的皮下有什么东西在乱冲乱撞,瞬间顶破肌肤长了出来,先是像尖利的红刺,继而变成长长的红线,就像衈龙常用的那些血丝··珑白惊得往后一跳,周鸩合拢五指,再张开时,红线已隐匿不见。
“怎么回事什么意思”珑白一点都不明白··“你不是从泉水里面过来的吗没看到老和尚是怎么制服衈龙的不过也难怪,我花了一两个月,都没怎么看明白。
廖大少爷还是老样子,什么都瞒着你啊·”·珑白不吭声·但周鸩这话多多少少还是伤到了他··“老和尚只是一介凡人,道行再高,怎么可能赤手空拳地和魔物拼呢。
更何况,衈龙也算是魔物中的魔物了·老和尚那一教/派,向来以降妖除魔为己任,有资质的弟子,都要先躺到陶俑里,睡上几十年·”·“就像……祭品”珑白突然领悟了。
“差不多,但他们不用祭什么东西,他们只是在不生不死的修炼中,获得了魔道的力量·”周鸩陶醉地欣赏着自己的全身,“在水阵封印被打开的时候,我也有这种力量了。”
“这和救廖蓝有什么关系”珑白满脸迷惑·这个小鬼天真单纯的样子,周鸩打心眼里讨厌··“我要和老和尚一样,变成能够和衈龙匹敌的魔物。
你也看到了,我的力量就像是衈龙的分身,只要打开五行法阵,我就能获得衈龙全部的法力,像老和尚当年一样制服它·在它进入廖大少爷这个躯壳之前,它就已经是我脚下的一条狗了,我想怎么使唤它就怎么使唤它。”
珑白的脸上写满了怀疑·这番话听起来太扯了,没有一点实实在在的依据·周鸩不屑地哼笑一声:“你没看到老和尚的记忆,所以不相信我。
要不,我把你送到泉水里,你好好再看看不过,等你看明白了,廖大少爷大概已经被衈龙啃得渣渣都不剩了·”·珑白不点头也不摇头,犹犹豫豫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你可以把这里和泉水连接起来吗,就像你把水阵和泉水连接起来一样我和廖蓝走了之后,稚堇又没法坐船回来,肯定成天盯着泉水,如果你能连接起来,就可以把她找来。
她很聪明,一定能在那些记忆碎片里看出你说的东西·”·真是个出人意料的提议,但周鸩觉得自己似乎也没有拒绝的理由·这个猪一样的小鬼,两手空空地过来投诚,剩下的两个守护神这会儿肯定被廖蓝扣住了,靠守护神带进境界的路子已经行不通。
想要从人间进入境界,如今只能靠小姑娘脑子里的图纸·作为水阵的活祭品,周鸩能把泉水和眠江的任何一处水系连接起来,只要稚堇在泉水前,抓她过来不过分分钟的事情。
周鸩刚应了句“可以”,珑白马上逼近一步:“那么,稚堇就是我给你的人质·所以,你也必须给我什么东西作为交换,不然我怎么相信你”·周鸩斜睨着珑白:“我怎么知道你把小姑娘找来是不是想合伙算计我,她不能算人质。
如果你再给我一样东西,我就告诉你我的致命弱点·”·“什么东西”·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悬疑推理相爱相杀·“你的玉坠子。”
珑白显然大吃一惊·周鸩端详着他的神情,在心中估算着如何编排更加巧妙有力的说服,才能让他答应·然而,珑白只是迟疑了几秒,就摘下玉坠子抛给他:“你可以说了。”
这下轮到周鸩大吃一惊了·他接住玉坠子,还没从珑白意外的爽快中醒过味来·想了一想,他拿着玉坠子,抬起手臂往石壁的棱角上撞去,小小的虬龙从手臂下冒出,替他挡开了这一撞。
是真货·小鬼就是小鬼,简直不能用常人思维来理解·周鸩把玉坠子揣到怀里,回报以同样的爽快:“我的真名,叫陈福乐·”·“这有什么用啊把玉坠子还给我”珑白恼怒地喊道。
周鸩摇摇头,嘲笑珑白的无知·“真名是最大的咒,你可以找到一千种办法治我·跟你说你也不懂,我允许你把我的真名告诉廖大少爷,这样够诚意了吧顺便你还可以告诉他,我为什么一眼看出陈福平被调换了,因为我嘴刁得很,吃错东西就满脸发疹子。
吃了一整个糯米团子,脸上还干干净净的,绝对不是我·”·珑白还在费劲地思考他的话,周鸩已经不耐烦了,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走吧,去江边。”
“去江边干吗”·“把小姑娘带过来啊”·“哦哦·”珑白似懂非懂地应着,跟了上去。
爬出地下坑道,瓢泼大雨劈头盖脸地打来·周鸩看看身后的珑白,忽然有一种上了贼船的预感:跟这么个笨蛋联手,会不会死得更惨啊·作者有话要说:…×&lt◆&gt×…×&lt◆&gt×…×&lt◆&gt×…×&lt◆&gt×…×&lt◆&gt×…··☆、破阵·一觉醒来,发现廖蓝和珑白居然一声不吭就跑了,稚堇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就算是阿猫阿狗,也不能说丢就丢啊她冲出客栈,站在大雨中怒吼:“不玩了,老子回自己家去了”·结果……她还是回到了泉水那里。
地下室积水过腰,她趟水进去,把泉水里的一个个胎儿扯出来,拿到没水的平地上砸掉,仔细看记忆影像·开始时,冷得直哆嗦,到后来身体就没了知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一套动作。
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她竟也没感到饿,只是眼前的记忆影像跳动得越来越厉害,奇奇怪怪的人和奇奇怪怪的魔都纠缠在一起,做的事情也都奇奇怪怪,让人摸不着头脑。
在她不知道第几次下去地下室的时候,突然看到泉水在瀑布一般倾泻,积水翻着浪花,就和上次跟蓼蓝、珑白一起时看到的一样·“又是境界”她惊讶地嘟哝了一句,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头扎进了水里。
脑壳撞在卵石上的声音,真是响彻山谷·稚堇双手抱头,在水面还不到小腿深的江滩上疼得直打滚·有人把她拉了起来,她抬头看清是周鸩时,惊得连疼都忘了。
当看到周鸩旁边站的居然是珑白时,迷惑和愤怒更是达到了顶点,一时间半句话都说不上来,扭头就想跑·周鸩和珑白一起按住不停挣扎的她,大致地讲了前因后果。
“你脑子进屎了吗居然相信他封印一解开,他马上会把我们全杀了”稚堇朝珑白吼道,一脚飞踹过去。
“别废话,就说你在泉水里有没有看到衈龙怎么被制服的”珑白躲到周鸩背后,周鸩轻轻一拨稚堇肩膀,她摔了个屁股墩··稚堇咬牙切齿地瞪着眼前的两个人,半晌之后才不情不愿地说:“高僧变成了很像衈龙的怪物,扭打在一起。”
周鸩转向珑白,露出胜利的笑容·稚堇见状急忙追加了一句:“但后面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根本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在撒谎”·周鸩抬起右手,一根红线蓦然从食指窜出,勒住了稚堇的脖子,她两眼暴突,半截舌头吐了出来。
“住手你干什么”珑白怒喊,红线倏地收起,稚堇跪坐在地上,喉咙里咕咕作响,半天才“哇”地吐了出来。
“再啰嗦,我就真的改主意了,先把你们俩杀掉,再跟廖大少爷慢慢磨。”周鸩的五指仍如红色的章鱼触手一般,在空中舞动着,“起来,先去破掉一个阵。”
珑白想去扶稚堇,周鸩不客气地挡下了他:“你们俩给我分开走·”他转向稚堇:“起来,你走前面·”·稚堇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边还吐着胆汁,突然两眼一翻,笔挺挺地仰面栽倒在了江滩上。
周鸩上前给了她两个耳光,发现她真不是装的·“操她祖/宗十八代,她几天没吃饭了”周鸩看看她吐的黄水,顿时明白了过来,懊恼不已却无计可施。
“娘的,算了算了,先给她搞点东西吃吧·”·稚堇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在某个岩洞中·面前燃起了一堆火,身上的衣服已经捂得接近半干,看来她晕了不少时间。
周鸩把一团辨不出是什么做的东西扔给她吃,不管是这团东西奇怪的色泽还是周鸩粗鲁的动作,都让她觉得自己是一条饥不择食的狗,但抵不过肚子里雷鸣般的咕噜声,她抓起来就狼吞虎咽。
珑白蹲在火堆的另一头,貌似无聊地玩着面前的沙土·他把沙土里的杂草枯叶捡起来,扔到一边,再把沙土掬起来,手掌合拢成漏斗状,让沙土呈一条细线缓缓漏下,却又马上用另一只还未伤愈的手在半空中截住细线,让它们稍作停顿后,再落到地上,然后又把沙土连带杂草枯叶拢过来,再重复之前的一串动作,周而复始。
周鸩几次怀疑地扭头盯着他,他仍然若无其事地玩着,只不过截流的伤手略微移开,让沙线几乎没有停顿地落下而已··稚堇瞟了珑白几眼,就不再看他,只管埋头吃东西。
周鸩看珑白也看得无趣了,回头对稚堇说:“吃完了吧马上带我们去法阵·”·稚堇慢吞吞地把沾着残渣的手心舔干净,两眼望着上方,一副饭困的样子。
周鸩的手指骤然伸长,眼看红线又要出来掐她的脖子,她急忙说:“现在是什么时辰”·红线停住了·周鸩看了看漏进岩洞的光线:“刚过午时吧。”
“进入法阵,必须等待合适的时辰·就像火阵的冥道,那天也是到了丑时之后,才出现在我们面前的·”稚堇对周鸩说,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瞟了一眼珑白,他还在重复截流沙土的动作。
“木阵打开的时间,是戌时·土阵打开的时间,是辰时·”稚堇不带一丝迟疑地说道,只见珑白仍做着原来的动作,但手腕微动,沙线在地上划出一个小小的圆圈,立刻又被继续落下来的沙子覆盖。
“一个是今天晚上,一个是明天上午·”稚堇不露声色地强调道,心里却像生死豪赌压中宝一样,早已卷过千重浪涛··周鸩眯眼瞧着她,冷冷地问:“你为什么突然告诉我这些”·“既然我找不出你哪里在说谎,就只能相信你说的。”
稚堇飞快地回答,不容置疑地直视着他的眼睛,“而且你的名字,陈福乐,也是真的·”·“有意思·小鬼说得没错,还是你聪明。”
“其实我们都看到了,高僧的记忆碎片里,陈福平家的墙上有很多泥巴涂的歪歪扭扭的字·一二三四五,上下左右大小,这些都是小孩刚开始识字时必学的,但‘平’和‘乐’不是。
既然陈福平还有个兄弟,那么就很容易想通了,这两个字就是小孩在学写自己的名字·”·“你这么一说,我有点印象了”珑白击了一下掌,由衷地赞叹道。
稚堇瞪了他一眼,恨恨地对周鸩说:“你这个根本不算什么秘密,老爷肯定也已经想到了,只有珑白这种傻瓜才会拿玉坠子和你交换·我就遂你的愿,带你去法阵,老爷绝对不会坐以待毙,法阵里一定有埋伏。
我不管你们谁说真话谁说谎话,就由你们俩斗去吧,我只负责把你带到最后的战场·”·周鸩大笑起来·“你说的一点都没错·这就是我想要的。
木阵是戌时,行,还有半天可以休息·我先睡了·”·稚堇和珑白再次见识到了周鸩倒头就睡的本领·但是,在睡着的同时,他不忘放出红线,把稚堇和珑白严严实实地裹成了两个茧,杜绝了他们乘他睡着时策划阴谋的可能。
不过,珑白和稚堇也没有策划阴谋的打算·不管是廖蓝和周鸩,都有许多地方没有说实话·珑白和稚堇已经清醒地意识到,不能再幻想跟上他们的步伐,这样只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被隔绝在茧中,反而让他们能够心无旁骛地进行自己的盘算··衈龙在地底下的动静,已经很久都没听到了·它也在养精蓄锐,严阵以待倒计时的开始吗珑白的茧里很安静,大概他也睡着了。
于是,稚堇也闭上眼睛,抓紧最后的休息··笼罩在眠江栖山之上的厚厚云层渐渐散开,雨声一点点地变小了·当珑白和稚堇被周鸩从茧里放出来时,久违的月光正从岩洞的缝隙中洒进来。
戌时将至,山路急行军开始··稚堇在最前面跌跌撞撞地走着,心里直发毛:两个法阵开启的时间都是她胡诌的,图纸上根本没提什么时辰不时辰·她只是觉得珑白的动作很像沙漏,暗示她拖延时间,而且是先去木阵再去土阵,所以她才随口编了两个一前一后的时间。
现在蒙是蒙对了,但是,如果到了目的地却进不去木阵,她该怎么办·他们已经到了栖山山脚,很容易就找到了图纸上所说的第一株百年老树·在100年前的旱灾中,栖山的草木基本枯萎殆尽,仅余几棵小树幸存,10年前周家人布局解开封印仪式时,砍倒的就是这几棵老树,第一棵在山脚,最后一棵在山顶,沿着正东方向一路上行,就能经过它们,进入水阵。
山脚这棵老树腐朽得厉害,几乎和地面融为一体·周鸩蹲下身敲了敲树干,硬得像石头,透出玉髓般的暗红色·往山上走了一会儿,就遇到了第二棵同样的老树,也是树化玉的样子。
第三棵、第四棵……突然,周鸩突然说道:“不对·”·珑白和稚堇也已感觉到蹊跷·栖山草木并不算特别茂盛,加上之前又被火人烧过一轮,月光没有受到太多遮挡,把山路照得很清楚。
按理说应该快到山顶了,但他们却好像还在山脚,眼前仍是高耸的山崖·“第9棵就到了,现在是第8棵……”稚堇也有些迷惑,但回想图纸,似乎并没有和眼下状况相符合的标注。
周鸩踢了一下脚边的第8棵树化玉,“啪”的一声脆响,三人都愣了一愣·啪,啪,脆响不断响起,树化玉上的缝隙迅速从树顶裂到了根部,像密闭的水晶棺盖被推开了一条口子。
他们本以为树化玉里一定会爬出什么东西,但传出来的却是幽幽的一声“唉~~~”·随着这声叹息,四面八方响起了“唉~~~”的合奏,蓝色的光球也猝然浮现,密密麻麻地漂浮在树梢上。
“什么鬼东西”周鸩一出声,却见面前的山崖像树化玉一样从正中裂开,露出了一棵参天巨树的黑影·蓝光纷纷向巨树飘过去,看来木阵的躯体就藏在这第9棵树上。
随着聚集的蓝光照亮巨树后,三个人都没能挪动一步··那不是一具躯体,而是无数具躯体·它们紧紧地纠缠盘绕在一起,形成了这棵惨白色的“人树”。
“要毁掉那具躯体啊”稚堇有些发懵·躯体们的反应倒是快多了,齐刷刷地向他们的方向转过头来·随着“唉~~”的呻/吟声,一具躯体从树上剥离开来,朝他们爬过来。
紧接着,一具又一具的躯体像秋风扫落叶一样从树上掉下,涌向三个送上门的猎物··珑白和稚堇不约而同地退后了一步,躲到周鸩背后,用再明白不过的眼神殷殷望着他:我们实在派不上用场,全交给你了。
“我/操·”周鸩咬牙骂道,面对着潮水般扑来的躯体,露出了魔物的面目··作者有话要说:·☆、终战·在周鸩面前,支离破碎的残骸已经堆成小山,但躯体就像疯长的野草,割了一茬还有一茬,仍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周鸩从头到脚都蔓延出红色的血丝,片刻不停地将躯体撕成碎片,虽然一时间躯体也占不到他的便宜,但上次成魔时的意识模糊,又渐渐袭来··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悬疑推理相爱相杀·周鸩狠咬嘴唇,用疼痛保持清醒。
珑白和稚堇早早就爬到了树上,说是躲避,倒更像是幸灾乐祸地观战·天知道在他忙着打怪而无暇他顾的这些时间里,两个小鬼都偷偷说了什么,如果他再失去意识,绝对会被他们算计得怎么死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周鸩就憋屈:他只有一个人,但对手却是三个人联手组团,这不公平·但是,现在不是自哀自怨的时候·这么多躯体,杀到天亮都杀不完,一定有什么一击制胜的方法。
董致远只有一个,这点周鸩再清楚不过·那个怎么吃都吃不胖的瘦弱小子,在祭品们同住一个院子的那10年间,被周鸩不知道欺负过多少回·乘着脑子还清楚,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把董致远的本尊找出来。
这样想着,周鸩把目光投向了巍然矗立的“人树”··蓝色的光球都聚集在“人树”的顶端,像挂着一个巨大的蜂巢·红线集中成箭束,在躯体的海洋中劈开一条血路,直冲蜂巢而去,把它打了下来。
然而,“人树”上立即伸出枝丫,凌空将它接住·红线重新聚拢,再次向它射落,但照样是还没掉下半米,新的枝丫就又稳稳地挂住了它··看来是不能让蜂巢落地的意思嘛,那就改个战术。
周鸩甩出红线,缠住蜂巢,让红线拉着自己飞了过去·挂着蜂巢的枝丫陡然变粗,以支撑突然增加的重量,树上的躯体也纷纷掉头向蜂巢爬来,撕扯着红线·周鸩利索地掸落附着在蜂巢上的躯体,露出了一块暗红色的茧状树化玉。
董致远的躯体果然像封在琥珀里的飞虫,静静地躺在里面··周鸩抱住这块树化玉,低头看向下方·层层叠叠的躯体把地面挤得水泄不通,周鸩指挥红线下去清场,让石头地面露出来。
然而,意识却又一次模糊,只有一部分红线执行了命令,其余的不是疯狂地袭击“人树”上的躯体,就是猛撞包裹着董致远躯体的玉茧,完全只是在发泄野兽的杀戮本能。
把嘴唇咬烂也没用了,意识越来越不受自己控制·已经等不及清出地面,周鸩抽回还能自如运用的红线,斩断了挂着玉茧的枝丫,向下方坠去··“人树”不断伸出枝丫阻挠下坠,又不断被红线击退。
马上就要触到地面了,但上面仍然覆盖着厚厚一层躯体的缓冲垫·周鸩灵敏地在空中翻了个身,让怀中的茧朝着下方,所有的红线全部冲向地面,拂开密布的躯体·但与此同时,追击的“人树”枝丫也攀上了周鸩的后背,想越过他抓住玉茧。
周鸩看不清坚硬的地面露出来了没有,意识马上就要不属于自己了·他僵硬地松开手,玉茧掉了下去,枝丫在它光滑的表面划过,终究抓了个空··啪啦。
周鸩听到玉茧砸破的声音,太悦耳了·他也不管裂缝的位置在哪里,让红线一股脑儿都朝着声音的方向刺了过去··廖蓝站在空无一人的旷野里,听到肩膀上“嘭”的一声,木人化为一缕青烟,飘散在风中。
月亮刚刚落到地平线下,木阵封印解开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晚一点,看来珑白和稚堇为他多争取到了一点时间·廖蓝在心中对木人默默告别:作为董致远、作为祭品的漫长一生终于结束了,希望你能有一个平凡却安宁幸福的下辈子。
·此时,只剩下土人郑野峰陪伴在廖蓝身边·廖蓝向无边无际的苍穹望去,世界看起来是那么大,大得常常给人任何心愿都可能实现的错觉,但实际上即使穷尽百年的时间苦苦追逐,偏差的命运之线也许还是回不到自己想要的轨道。
“我可不想人生的最后一刻是和你一起度过啊·”廖蓝对肩膀上的土人笑道,它报以沉默·廖蓝轻叹了一声,望向前方的栖山·在月亮重新升起之前,土阵的封印就会被解开了吧。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珑白和稚堇,真想三个人再坐在一起,吃吃饭,聊聊天·他更想和珑白长相厮守,即使是一年只能相处一个月,甚至是一年只能见一面,他都甘愿。
这些眷恋不舍的思绪,加上肋部阵阵锐疼的伤口,让他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他用力摇摇头,将全部的精神重新凝聚于一点——最终博弈··长达100年的纠葛,今天终于要了结了。
周鸩清醒过来的时候,正看到木阵境界最后几块碎片的消散·两个小鬼拉拉扯扯着,已经跑出老远,周鸩怒喝一声,红线倏地飞出,缠住两人的脚踝,横着拖了回来。
两人狼狈地爬起身,满身满头都是泥水,衣服也磨破了·周鸩摸了摸自己怀里,玉坠子果然不见了·红线移到稚堇手臂上,深深地勒到了皮肉里·“把玉坠子拿来。
不然我卸掉她一只手·”·珑白掏出玉坠子,扔给周鸩·稚堇痛心疾首地瞪着珑白,珑白没好气地瞪了回去:“我就说了嘛,不可能逃掉的·而且我也不想逃,我倒要看看封印全部解开后会怎么样。”
“小婊/子,你再耍什么花样,我就给你换张脸·”红线划过稚堇的脸颊,顿时拉开了一条口子,鲜血直流·稚堇捂着脸,恨恨地盯着周鸩,一声不吭。
天色快要亮了·离稚堇所说的解开土阵封印的时间,只剩一个多时辰·周鸩押着两人,马不停蹄地向土阵赶去··土阵算是五行法阵中最好找的一个,这一圈10年前被周家人掺入朱砂和人血的土地,一直寸草不生,光秃秃的暗红色很是醒目。
按照图纸上的标注,沿着这个圆圈往地宫方向走,就能遇到——·“这个是什么意思”稚堇在珑白手心画了个符号··“嗯……”珑白费劲地想着,老半天才记起来,“浮石。
就是浮动的石头·”·稚堇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不过有之前一系列诡异的遭遇打底,她已经明白该出来的东西总是会自己出来的,不用想太多,只管照着图纸指示做就是了。
周鸩显然也是这么想的,谁都没问“浮石”是什么,只是一门心思往前走··快要绕过大半个圆圈的时候,硬如磐石的地面突然一软,三人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暗道:“来了”·身后的地面如流沙一般坍塌,三人拔腿狂奔,流沙紧紧跟着他们,来时的路已经沉陷得看都看不见了。
三人跑得太快,当脚下重新感觉到坚硬的时候,竟然刹不住车,冲出好几米才停下惯性前冲的步子,转身往回跑·周鸩人高腿长,几个大步就跳回了坚硬的浮石上,珑白和稚堇仅仅落后一两步,却已被流沙追上,瞬间被沙子没到了大腿处,动弹不得。
周鸩甩出两根红色的触手,把珑白和稚堇拔出流沙,拉到了浮石上·珑白惊魂未定地站稳身子,刚说出“好险,好……”身体突然失重,浮石蓦然无影无踪,三个人同时坠入了流沙的漩涡。
周鸩纵有千只触手,也抓不住如水的沙子·不知道在沙海里旋转下沉了多久,三人才碰到地面,珑白和稚堇晕得厉害,想吐又吐不出来,躺在地上直喘气·这时,他们看到这个境界与之前的不同,天穹中有一轮浑圆的太阳,或者,月亮总之,它发着淡淡的白光,洒下无数撮细沙,形成了一道道接天连地的沙龙卷。
在每一道沙龙卷的中心,都隐约透出一个人形·“娘的,又玩这一套”周鸩在木阵里找木人本尊就已经受够了,如今又要在这么多人形中找出土人郑野峰的躯体,他不暴走才怪咧。
“你说,躯体在哪里”周鸩转向稚堇,平时时时挂着邪笑的脸,如今毫不掩饰地堆满了阴沉··稚堇没有回答,一步步后退,急着寻找逃生之路。
她知道,她的作用只在于记得图纸,现在目的地已经到达,如果答不出周鸩的问题,她就再没有利用价值,势必会被周鸩杀掉,少一个累赘是一个累赘··随便撒个谎吗转身逃命吗她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不过是几秒的犹疑,周鸩已看出她没有更多东西可以告诉他了。
他抬起右手,一根红线遽然向她射去··珑白猛地一撞稚堇,和她一起跌进了离得最近的沙龙卷中·红线扑了个空,迅速转向刺进沙龙卷里,却什么东西都没有碰到。
珑白和稚堇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周鸩冲进沙龙卷,里面除了沙还是沙,但从另一面穿出来再看,沙龙卷里仍有隐隐约约的人形影子·天空中的白色圆轮又升高了一点,他突然听到咆哮声由远及近,这个境界的穹顶随即遭到了猛烈的撞击。
是衈龙它为什么会袭击这个境界是刚巧随意穿行境界到了这里,还是特地追踪周鸩而来周鸩一时有些失措,正茫然间,忽然身边的一个沙龙卷里伸出一双手,把他扯了过来。
周鸩想到过会在最后的法阵里遇到廖蓝,却没料到廖蓝接下来的举动——紧紧地拥住了他·他顿时脑海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廖蓝抱着他的双手、贴着他的身体,都格外的灼热,让他的心脏狂跳起来。
“不是法阵才有境界啊,陈福乐·”廖蓝在他耳边轻声道,然后握住了他的手·当周鸩惊觉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时,廖蓝似笑非笑的脸已经一晃而过,周鸩带着沾了一身的廖蓝的鲜血,开始了天颠地倒的坠落。
作者有话要说:·☆、群魔·稚堇抱头蹲在土阵的境界里,眼泪啪嗒啪嗒落了一地,这次是真的被气惨了··在周鸩动手杀她的一刹那,珑白把她撞进了旁边的沙龙卷,土人张野峰从天而降,瞬间把他俩转移到了另一个沙龙卷里——张野峰的正牌躯体就躺在这里。
随后,土人马上把廖蓝从上面的人间带了过来·还没来得及喜相逢,衈龙一嗅到廖蓝进入境界后的气味,就立刻咆哮着直冲而来·没有时间说多余的话,廖蓝只是告诉他们,当穹顶中的日轮升到正中,就马上把躯体毁掉,打开封印。
他会把周鸩送到另一个空白的境界,让他牵制住衈龙,好让珑白和稚堇从容地完成任务··“给你们带了这个,或许用得上·”廖蓝递给稚堇一把刀,就又消失了。
紧接着,廖蓝就像当初把珑白送往金阵的境界一样,把周鸩送到了另一个境界·乘衈龙刚刚打破土阵的境界,而土人的法力还未重新封住境界的缺口,廖蓝迅速从缺口返回人间。
因为衈龙只能靠嗅觉在境界里辨别躯壳,此时浑身沾满廖蓝鲜血的周鸩便被它误认并进行追击,两者在另一个境界里必将展开一场鏖战·虽然不知道他们能打多久,但是土阵的日轮很快就要升到天顶,时间应该是足够的。
然而,稚堇万万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珑白居然跑了……跑了……扔下她一个人,没有武器,没有法力,还要赶在日轮升到正确的位置前把躯体毁掉,怎么毁她现在除了号啕大哭还是号啕大哭,难道用眼泪齁死躯体吗·其实,想哭的不止是稚堇。
廖蓝本来就因为失血过多而晕眩不已,双脚刚一沾到人间的地面,却发现珑白竟跟着自己从境界里出来了,差点直接昏倒·“不是让你留在土阵里吗稚堇一个人怎么能毁掉躯体你怎么老是不听话”·“你说的嘛,土阵有日轮作为时间指示,里面的怪物又比较温顺,是最容易解开封印的一个法阵,所以才让我们想法子骗周鸩,把土阵放到最后解开嘛。
稚堇那么厉害,她一个人就能搞定的,但你流了那么多血,我很担心你,我要待在你身边·”珑白可怜巴巴地用泪眼望着廖蓝,只差吐舌头摇尾巴了··“你……你……”廖蓝连骂他的力气都没了。
他又怯怯地上前一步,抱住了廖蓝:“每次看到你,都觉得会不会是最后一面了……”·廖蓝心里一疼·他自己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因为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这张可爱的脸庞,只要珑白出现在面前,他的目光就无法移开,多看几眼,再多看几眼,把珑白的一颦一笑都铭刻在心里,永远不能忘记。
“好吧,”廖蓝的口气软了下来,“你乖乖跟着我,不要捣乱,知道吗”·珑白扑闪着眼睛,拼命点头·廖蓝从怀里掏出玉坠子,给自己戴上。
这是他抱着发愣的周鸩时,土人乘机从周鸩身上偷的·说起来,他对周鸩确实有些抱歉,周鸩何止是处于以一敌三的劣势,再加上守护神们,可谓是孤身单挑一整个团伙。
不过换个角度想想,周鸩活了这么大岁数,除了有福同享有难开溜的喽啰们,却没有一个可以在身后守护自己的人,做人如此失败,是该好好反省反省了。·廖蓝拉着珑白的手,向地宫走去·保护想要保护的人,廖蓝心中已无任何顾虑和怜悯·周鸩是死是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吧··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悬疑推理相爱相杀·土阵境界里的日轮又往上跳了一跳,稚堇止住眼泪,打量着躺在脚边的土人郑野峰的躯体。
虽然刚才边哭边跟自己说了一万句“再也不听老爷的话了”但她却本能地开始寻找摧毁躯体的办法·犯起贱来就是这么身不由己,她也很想抽死自己。
沙子底下并不平静,很多立起来快有稚堇半人高的虾姑状硬壳虫,在忙碌地爬来爬去,给躯体运送着蓝色的光球·不过这些虾姑挺迟钝的,不管是稚堇哭喊还是走动,甚至微微地碰触到它们,它们都无动于衷。
稚堇壮起胆子,拿起廖蓝留下的刀,试着向土人的躯体砍去·没想到,刀锋还只在土人肚子上划出浅浅一道口子,虾蛄们就以超乎想象的灵敏速度冲了过来,力气还很大,把稚堇连人带刀撞出老远。
稚堇惊魂未定地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但虾姑们一撞之后也就停手了,一些护在躯体的伤口上,一些继续专注地运送光球,有些则干脆懒洋洋地发着呆·稚堇想了一会儿,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珑白曾经和她说过,法阵境界里的怪物对鲜血都很敏感,它们会采集鲜血,将其变成蓝色光球后输送给躯体·她走远几步,拿起刀,在自己手背上割下一小块皮肉,迅速地扔向虾蛄集中的地方。
几只虾蛄又转换成闪电的速度,扑向那块皮肉,力道之大,在沙地里劈开了深深的沟渠·稚堇用刀割下一片衣服,牢牢地缠住伤口,不让虾蛄们闻到她身上的血腥味,开始做手工。
幸好是冬天,身上衣服多,她脱了三件衣服,才撕拉出足够的布条,连成了两条有些长度的绳子·两条绳子两头都打上活结,扔了好几次,才分别套上了两头呆立不动的虾蛄的脑袋。
这一招是她的师傅教她套马用的,他说习武之人必须精通驯马之术,没想到第一次实战运用,居然是套怪物,不知道以后说给师傅听,他会作何感想·接下来,就是把两根绳子另一头的活结套上躯体的两条腿了。
但是,显然虾蛄对躯体比对自己紧张多了,绳套刚一甩到躯体身上,护卫伤口的虾蛄就张开大口冲了过来,稚堇急忙收回,不敢轻举妄动·要是绳子被扯坏了 ,只能脱裤子重做,她一个女孩子家,这个糗可丢不起。
正无计可施之中,偏偏日轮又跳了一跳,稳稳地镶在了天顶中央·没有时间了,稚堇心一横,把刀插/进腰带,捏着两个绳套,轻手轻脚地接近躯体,猛地一扑,把绳套往两只脚上套去。
一只脚套上了但虾蛄们也猛撞过来,稚堇死死抓住手中的绳子不放,突然肩膀剧疼,一抬头,躯体的上半身已挺立起来,畸大的嘴巴已经咬住了她。
稚堇心里不惊反喜:这下虾蛄没那么容易撞开她了,最好再咬深点、咬牢点·在虾蛄和躯体的夹击下,她像风中的落叶一般甩来甩去,但眼睛仍紧盯着躯体的腿,找准一个间隙,准确地把绳套套过去,使劲一拉,牢牢环住了躯体的脚踝。
轮到她反击了·她从腰上抽出刀,朝咬住自己的脸砍去,躯体收嘴一缩,她一个鲤鱼打挺,突出虾蛄的包围,开始——割肉··原来这才是这把刀的正确用法,她想想又要泪流满面。
手背上一片片的肉割下来,一片片向四周扔出去,左手割了再割右手,虾蛄四散拼抢,有些聪明的则直接朝着更新鲜更大碗的活动肉块——稚堇扑来·但稚堇关心的是那两头套着绳套的虾蛄,必须使它们朝相反的方向奔突,这样才能利用它们的力量撕开躯体。
那两头白痴,一直跑在差不多的方向上……检验她生平所习武学是不是都喂狗了,就在此一举·稚堇瞬间爆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电光石火之间竟已穿过虾蛄的乱阵,冲到其中一头套着绳索的白痴前,一刀在自己左手胳膊上劈下一大块肉,远远地抛向另一头白痴的方向,然后朝面前的白痴伸出血淋淋的手臂,以最快的速度后退。
·两头白痴终于拉开了两个方向,蛮牛一般疯狂前冲·稚堇在几乎要昏过去的疼痛中看到,躯体的两腿霎时张到180度,嘴巴极度扭曲,发出无声的嚎叫。
终于,在短暂的拉锯后,哗啦一声,躯体脆生生地裂成了两爿··沙尘暴来了·整个境界,连同日轮、躯体和虾蛄,都化为烟沙·她在坠落,耳边轰鸣着各种奇怪的声音,像是风声又像是雨声,像是哭声又像是笑声,像是人的声音又像是妖魔鬼怪的声音……不知怎的,她突然想到了那些没有声音只有画面的高僧的记忆碎片。
如果配上现在这些声音,似乎很贴合呢··她重重地落在地面上,嗅到了熟悉的人间的气味·糊了她一身一脸的烂泥,此时却比看到爹妈还让人安心·手背很疼,胳膊很疼,肉割得太多了,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此而残废,但比起当年“把性命送给老爷”的诺言,这点牺牲,她觉得是非常微不足道了。
天色好像很暗,地面上老是有影子飘来飘去,轰鸣声越来越响·稚堇吃力地翻过身,想看清自己究竟掉在什么地方·然而,她第一眼望到的天空,就让她惊骇得再也无法挪开目光。
魔,无数的魔,充塞于天地之间,俨然把人间变成了活生生的地狱图景·在群魔的中心,两条几乎一模一样的血红色巨龙,正杀得难解难分··作者有话要说:…×&lt◆&gt×…×&lt◆&gt×…×&lt◆&gt×…×&lt◆&gt×…×&lt◆&gt×…··☆、告别·廖蓝和珑白站在地宫里,脚下是人间与魔境的交界线。
他们本以为打开魔境,是出现一道大门或者裂缝什么的,然而,实际上魔境和人间却像天空与水面连接起来一般,魔境如同深不见底的湖泊,魔物则是蜂拥而至的鱼群,径直从水中游向空中,不激起一点水花,甚至连廖蓝和珑白的倒影都没有丝毫波动。
但是,如此之多的魔物像烟雾一般穿过身体,耳边回荡着不可能在人间耳闻的各种怪叫声,很难不让人像冰冻住一般全身僵硬·珑白从身后环住廖蓝,把脸贴在他背上,凝视着下方。
他们像是站在被透明玻璃隔开的深渊上,幸好两个人都不恐高,不然早就腿软跪了··“害怕吗”廖蓝握住珑白的手,问··“才不呢。”
珑白又抱紧了他一点,“我只是在想,还有多少东西是我不知道的·”·需要向珑白解释吗廖蓝想·不,不需要了。
他回过身,吻上珑白的嘴唇·群魔在身旁呼啸而过,洞开的魔境随时会将他吞噬,但他浑然不觉,天地间仿佛只有怀中这个瓷娃娃般的小人儿··他做到了,在高僧记忆中领悟到的,没有办法时的最后一个办法。
这个局里的一切,每样事物,每个人,每一步机关,其实都是双刃剑·衈龙镇守着魔境的大门,100年前,它上到人间作恶,以凡人之力根本无法对抗,挺身而出的高僧们屡战屡败后,最终只能走一条险路——以魔制魔。
打败强者,吃掉强者,比强者更强,比更强者还要强,直至成为唯一的最强者——这是魔境唯一的法则·一旦魔境大门打开,群魔倾巢而出,魔之王者——衈龙就会成为唯一的猎杀对象。
这就像动物族群之中的权力争夺战,谁能斩杀原来的霸主,就可以夺取至高无上的王权·这也就意味着,新的魔境守门人同时易主··但是,在100年前的人龙大战中,虽然魔境大门被成功打开,群魔也重创了衈龙,但新的王者却并未决出。
因为,最终对决的双方,是化身成魔的高僧们和衈龙·前者的能力并不足以杀死衈龙,战斗的最终目的只是最大限度地削弱衈龙力量,从而能够进行封印·因此,胜负未决、新王未立时,魔门就已被关上,不管是魔境的王者还是守门人,都仍是衈龙。
本来这是一步一举多得的好棋,如果衈龙被封印、形神俱灭,魔境的王者和守门人已经名存实亡·紧闭的魔门背后,要经过漫长的相互厮杀,才会有新的王者诞生,魔门也才有可能通过其而打开。
然而,之后的种种变故,把局面一步步推到了今日的境地··廖蓝只能重演100年前的一幕·先把五行法阵解开,让衈龙现出实形,打开魔境大门,放群魔出来猎杀衈龙。
然而,和100年前不同的是,如今,封印的条件已经被破坏殆尽,他得用高僧留下来的不是招数的招数··但在此之前,他作为衈龙的躯壳,必须把自己藏起来,让群魔有足够的时间攻击衈龙。
而且,衈龙一旦寄生到他的身体,他很有可能会失去自己的意识,那就无法完成接下来的重要步骤了·幸而,这片土地上埋着很多尸体,其中包括为数众多的廖家人,10年前被周家残杀的冤魂们,现在可以为族里唯一的幸存者——廖蓝帮上大忙了。
在木阵、土阵还没打破之前,廖蓝已经争分夺秒,让木人和土人把自己的鲜血沾染到这些尸体的身上·虽然五行法阵的封印解开后,有了实体的衈龙能够用眼睛视物,但那么多魔物纠缠着它,要在茫茫大地上找一个小小的躯壳,嗅觉无疑比视觉更管用。
这些沾着廖蓝鲜血气息的尸体,就是为了迷惑衈龙的鼻子,拖延时间·更何况,廖蓝流了很多血,非常虚弱,自身的气息随之也变得微弱了,衈龙更加不容易寻找到他。
一切好像都在按照廖蓝的计划顺利行进着·但是,他却比任何时候都不安·他像是站在悬崖边上,随时刮来一阵风,就可能把卷吹落万丈深渊··这阵风就是周鸩——这个局里最大的变数。
廖蓝结束了与珑白的长吻,凝望着他的眼睛,说:“我们在这里告别,好吗”·珑白摇摇头,清澈的灰色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你什么都不能做了,走吧。”
珑白还是摇头··“我从没想过和你一起活下去·我活着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替你而死·”·廖蓝终于说出口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不管说不说都不会改变结局的事实,非要挑明了,珑白才会死心吧。
“我想看着你死·”珑白平静地回答,好像这句话早已在心里预演过千百次··“好·”廖蓝同样平静地回答·珑白就是这样执拗的孩子,廖蓝也不是没有预料到他的反应,这样的永别,也不算轻率吧。
于是,廖蓝当着珑白的面,取下耳上的玉坠子,放到嘴里,咽了下去··“再见·”廖蓝对珑白轻声道·烈火立即在腹中熊熊蔓延,瞬间模糊的视线中,珑白的脸庞正渐渐远去。
·周鸩还在地宫的上空厮杀·一不小心被廖蓝送到空白的境界之后,他一度想过赶快逃离,但衈龙稍瞬即至,他不得不以魔的状态进行抵挡·衈龙如此强大,他不得不没有底限地伸展自己的魔性,直至变成与衈龙几乎完全相同的形态。
100年前的那些高僧,就是用类似的办法,把自身变成了活着的祭品,获得了人与魔的双重身份·只不过,刻意变成活祭的高僧们,始终恪守着人与魔之间那一条脆弱的分界线,不让自己从人道堕落魔道。
但是,无意中变成活祭的周鸩,却是渴望着跨过那条分界线··不想变回人类·人的心太过混乱暧昧,连真实和虚幻都难分难辨·在那片旷野上,小小的廖大少爷,明明总是慢吞吞地跑在周鸩身后,永远都追不上他的。
但是,为什么周鸩一想起廖大少爷,浮现出来的却只有他的背影远远的,高高在上的,压根不屑于回头看一眼··戏弄廖大少爷,已经不再是一个好玩的游戏了。
那个拥有人类名字的自己——不管叫陈福乐还是叫周鸩——都不能令自己快乐了·或者说,他这个人,从来不知道快乐是什么,也不再幻想能够寻获。
那么,就不要再作为人活下去了,成为完全不同的另一个自己——魔,才能得到在人间得不到的东西··但是,要想彻底成魔,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不断膨胀的魔性驱使周鸩紧咬着衈龙不放,残存的人性的思维变得很慢很慢。
有些低级的魔把他误认为衈龙,对他啃咬撕扯,他都听之任之·疼痛能让他多保持一些清醒,好在乱阵之中抽出身来,了却残局··和周鸩一样,衈龙也在拼死搏斗,想突出重围。
它的肉身刚刚形成,远远不如100年前时强大,蝼蚁般纤弱的人类躯壳,如今反而是它唯一的屏障·如果不赶快进入躯壳,它很快会被群魔撕成碎片··周鸩和衈龙都在寻找廖蓝。
周鸩抢先衈龙一步,在群魔中杀出一条血路,向地宫冲去·覆盖在地宫之上的山体被凌空撞碎,飞石滚滚,草木齐摧,栖山顿时缺了一角··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悬疑推理相爱相杀·周鸩继续以庞大的身躯撞击山体,他已经看到地宫的大门了,这具陵墓一般的暗红色建筑,马上就要被开棺起尸,掘出深藏在其中的秘宝。
周鸩集聚全身的力气,向已经完全暴露出来的地宫狠狠撞去·眼前腾起漫天尘土,地宫霎时化为齑粉,魔境的大门就明晃晃地敞开在日光之下··然而,周鸩没有停留,而是径直越过地宫,以更快的速度扑向眠江。
魔境的大门是留给衈龙的,他的目的并不在于此·他相信廖大少爷也看到了他的举动,一定震惊得合不上嘴,正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吧··周鸩一头扎进冰冷的江水中,激起巨大的浪花。
转瞬之间,他已深入江底,黝黑的江底涌动着一股细微而绵长的暗流,那是眠江的龙脉之水,一头连接着“龙眼”——那口倒悬在岩壁顶端却不会滴落的泉水,另一头连接着魔境的大门。
廖大少爷看不到这股暗流,只有身为活祭品的他能看到·老和尚的记忆里也有这股暗流,老和尚身边的人,有些则和廖大少爷一样,即使身处在暗流中,也是一脸茫然;有些人则显然能够看见,不过,这些人做的事情,在廖大少爷眼中,大概像哑剧一样无法理解吧。
暗流的作用,可不止把泉眼和眠江任何一处水域连接起来这么简单·相比处处占了先机的廖大少爷,一直被命运压迫得狼狈不堪的周鸩,也有自己的杀着呢··周鸩抓住暗流,它像蛇一般在手心中强劲地扭动着。
真名是最大的咒,他想起自己对两个小鬼说过的话·然而,他压根不在乎廖大少爷会不会拿他的真名下咒,谁知道他的真名都没有关系··因为,他已经给自己下了咒——只有活祭才能给活祭下的诅咒。
“陈福乐,愿生生世世以己之躯,受万魔践踏,连通幽冥之河界,引魔境屠戮人间”·作者有话要说:·☆、没辙·黑云压城,眠江暴涨,顷刻吞没沿江低矮的房屋。
世世代代居住在岸边的人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漩涡同时在江上出现·来不及逃离的渔船,不是被慢慢卷进漩涡,而是被漩涡下面的什么东西直接擭住,瞬间连船带人被绞成粉末。
漩涡随着洪水爬上江岸,所到之处,房屋霎时瓦解,人们被肉眼看不见的力量屠杀,鲜血横流,水中绽开了一朵朵血色的莲花,伸出长长的荧蓝色花蕊,闪电一般向天空蜿蜒而去,汇集到同一个方向——栖山。
周鸩正渐渐失去残余的人形,他将和泉水——阻断人间和魔境的幽冥之河——融为一体·如果说人间是座城,幽冥之河便是护城河,对人类甜美鲜血虎视眈眈的魔境,只能望河兴叹。
在100年前,正是由于某个法师的疏忽,以自己的身躯在幽冥之河上架起了一道“跳板”,让衈龙得以进入人间肆虐··那座“跳板”,高僧们在联手猎杀衈龙前就早已将其关闭。
恰好身为水阵的祭品,才能在老和尚的记忆里看明白这段故事,这也许就是命运的安排吧·如今周鸩依葫芦画瓢,轻易就把自己变成了新的“跳板”·群魔纷纷踩着他的身体,进入人间大快朵颐。
周鸩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他知道,作为人,他马上就要死了·记忆、感情、意识……统统都将·消失·他将成为魔境的一部分,经年累月地横亘在幽冥之河中。
人类会把他的行为称之为“自杀”,而只有他明白,这才是“解脱”·唯一可惜的是,他看不到廖大少爷的惨状了·地宫已经粉碎,魔境大门一览无遗,衈龙一定已经发现了廖大少爷的踪迹;人类的鲜血比争王夺霸更有吸引力,群魔势必会暂且搁置战局,先到人间饱饱美餐一顿,回头再找衈龙厮杀。
而在这个空档里,衈龙有足够的时间进入廖大少爷的身体··然后,衈龙将在廖大少爷体内蛰伏10年,再以魔王之姿破壳而出·想到廖大少爷就要度过生不如死的10年,还有衈龙出世时他粉身碎骨的死法,周鸩高兴得要疯了。
思维像沙子一般迅速流失……马上就要死了吧·周鸩安祥地闭上了眼睛,渐渐沉入坟墓般的无边黑暗··廖蓝也在下沉,沉入红色的业火·神话故事里,英雄都是威风凛凛地战胜妖魔鬼怪,站在高处受万民景仰。
相比之下,廖蓝这一仗就是赢了,姿势也算不上好看·更何况,与挚爱之人生离死别,心中除了悲苦,没有半点救世的喜悦··廖蓝没有看到周鸩引发的骚乱,否则他在悲苦之余,一定还会啼笑皆非:对弈到最后,双方竟不约而同地走了一样的棋——自我献祭。
直白点说,也就是自杀··简直像一出闹剧··玉坠子在腹中越来越烫,视线中只有舞动的火焰,廖蓝感觉到身体似乎在融化·玉坠子不仅仅是开启地宫的钥匙,更是打开魔境大门的钥匙,由魔境守门人掌控。
在100年前的人龙大战中,高僧们历尽千辛万苦,从衈龙身上窃得玉坠子,才终于成功实施了群魔屠龙计划·如果不是周家受衈龙蛊惑,将死胎作为躯壳送入地宫,玉坠子原本将和衈龙一起现形并被封印,魔境将经过更加漫长的岁月,才能重新打造出开门的钥匙,人间的安宁将更多一层保障。
如今回忆这些都没有意义了·在他替代珑白成为衈龙躯壳那一刻起,结局就已注定·不管是与衈龙一脉相连的躯壳,还是凝聚着魔境之力的玉坠子,在衈龙败亡之后,马上就会成为下一个猎杀目标。
吞下躯壳,夺取玉坠子,才能成为真正的新一任魔境守门人——魔之最强者··在高僧的记忆碎片里,当月亮升起,群魔就像鱼群洄游一般,纷纷重归魔境。
高僧的同伴之一早早吞下玉坠子,守候在魔门旁边·他熊熊燃烧着,魔物像飞蛾扑火一般涌向他,啃咬撕扯,当火焰渐渐熄灭,魔境和人间之间那面镜子似的水面全部蒸发,魔门已经关上,地面上只余下兀自闪烁的玉坠子,半掩在灰化的人骨中。
高僧将它拿起,记忆的画面在此中断,也许是高僧筋疲力尽,昏了过去吧·虽然廖蓝始终不太明白“关门”这一做法的周详,但反正这个局里不甚明了的地方也并不止这一处,除了依样画葫芦,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只知道,自己也要和100年前的那个人一样,变成一堆骨灰了··月亮马上就要升起·衈龙应该差不多落败了吧,可能已经连骨带皮都被群魔分食一空了·比起成为被衈龙寄生的行尸走肉,在烈火中焚化,或者被某个魔物一口咬死,都还算幸事吧。
廖蓝这样想着,胸腔突然像压了大石一般,口鼻不由自主地极力翕张,却再也呼不出一口气,更吸不进一口气· ·看来真的要死了,廖蓝努力睁开眼睛,想看清离世前的最后光景。
雾蒙蒙的视线里,群魔像海啸一般涌来,无数的尖齿利牙在眼前晃动着,鲜血晕开一朵朵水墨般的花,不断扩大、飘散··廖蓝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被卷进了群魔的浪潮中。
但是,没有一张血盆大口是冲着他来的,它们都争先恐后地朝着他身后某个地方奔去·廖蓝费劲地转过身,突然发现身上的火焰不知何时熄灭了,胸腔里重又充满了空气。
他在水里·他第一反应就是:这里是眠江·但是,这水向下看不到底,向上看不到顶,据他所知,眠江根本没有这么深邃的水域·跑在最前头的几个魔物,至少离他已有数十米远,却仍在全速往下冲,好像这水还远没到边际。
水猛地一震,所有的魔物都顿了一顿·然后,像停止的时间突然运转起来一般,魔物们轰然四散,在水中毫无章法地乱冲乱窜,看起来好像水中密布着看不见的什么东西,使得它们不停地撞上去又弹回来。
从它们身上漾开的血花,也越来越大,如果说起先廖蓝看到的那些血花还可能是从别的地方沾染来的,现在这些不断冒出的血花,就绝对是来自它们在碰撞中产生的伤口了。
魔物们不像在逃跑·它们更像是不惜一切代价,要破坏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如果是江水,此时肯定已被搅得浑浊不堪,但这水却澄澈平静,如同凝固的……玻璃·胸中的空气快耗光了,廖蓝环顾四周,一点岸堤的痕迹都没有。
反正憋也憋不下去了,他干脆试着吸了一口气·一阵清凉顿时透进胸腔,除此之外,什么异样感都没有··廖蓝惊愕地又呼吸了几口,不知道是自己变成了像鱼一样的怪物,还是这水本身是幻觉。
他试着划动了几下,手脚分明感受到了阻力,指缝间隐约还有红光闪动··又是一阵水波激荡,这次是来自廖蓝上方·廖蓝抬头望去,一时之间竟没认出那个庞然大物是什么。
像鱼又像蛇的骨架,周身笼罩在血雾中,在水中扭曲地游动,一路飘散着碎皮烂肉·它的两根犄角都已折断,前爪也少了一只,右眼只剩下黑洞洞的眼窝,左眼则悬挂在眼眶外,但仍在犀利地转动。
在骨架深处,一颗发着幽幽红光的心脏,微弱但持续地搏动着··廖蓝倒吸了一口冷气·衈龙还活着·虽然被群魔咬噬得支离破碎,但它确确实实还活着。
廖蓝本能地向后躲避,却撞上了身后的一个魔物·它以为廖蓝在攻击它,反身一咬,廖蓝躲闪不及,手臂上顿时一道齿痕,鲜血徐徐逸出··糟了·廖蓝只在心里暗叫了一声,衈龙已经嗅到了气息,左眼猛然一转,直瞪向廖蓝这边。
这下没救了·眼下的状况完全超出了廖蓝的认知范畴,他已经束手无策·衈龙的脊背弓成了将近90度,猛然弹开,像离弦的箭一般击向廖蓝··衈龙獠牙上的斑斑血迹清晰可辨,几乎已经碰到了廖蓝的脸……然而,獠牙卒然往后一缩,骨架之间的间隙顿时缩小,险些相撞在一起。
廖蓝向后一退,獠牙再度迎面袭来,却又缩了回去·廖蓝看看身后狼奔豕突的群魔,再看看眼前的衈龙,突然明白了过来:在他身前,也有看不见的东西,在阻挡着衈龙·衈龙换着方向继续冲击,但无一不被反弹回去。
现在比起衈龙来,反而是其他魔物对廖蓝还危险些,因为它们可以碰触到廖蓝,衈龙却对他近身不得·衈龙的动作越来越狂乱,心脏搏动得越来越剧烈,显然它很愤怒,却无可奈何,难道,它也没有预料到这种局面·廖蓝迷惑地看水,看衈龙,看魔物,但愣是没有一点头绪。
当他再次把视线投向水的深处时,突然看到了更加出乎意料的东西··是周鸩·不是魔化的周鸩,而是普普通通的人类·他漂在水中,两只眼睛没有焦点地大睁着,看起来还活着,但却全然失去了平时的神采,仿佛魂魄已被抽走一般。
廖蓝心念一动,立刻向周鸩游去·果然,在他即将碰到周鸩的一刻,他撞上了无形的屏障··周鸩愣愣地看着廖蓝,廖蓝愣愣地看着周鸩·在他们上方,衈龙停下来喘着气。
好一个哑剧三人组,除了大眼瞪小眼,全没辙了··廖蓝触摸着身前的屏障,感觉很光滑,冰冷冷的·如果他触碰的是周鸩以外的东西,比如水或者其他魔物,屏障就不存在,手臂可以毫无阻碍地伸长;但是,他无论如何都碰触不到周鸩,屏障就像是随着他的动作生长出来的一样,坚决地隔断着他和周鸩的接触,也隔断着衈龙和他的接触。
这样的僵局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久得廖蓝开始怀疑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如果是梦,就赶快醒来吧,他不能干耗在这里·好像是回应廖蓝心底的呼喊一般,他和周鸩之间浮起了一层雾气。
雾气渐渐浓重,显现出轮廓,平平的,亮亮的,仿佛是——镜子·廖蓝已经看不到周鸩了,但镜子里倒影出来的也不是廖蓝··珑白和平时一样,满不在乎地微笑着。
镜子那头的他伸出手,轻轻抵着廖蓝按在另一侧镜面上的指尖:“不是只有你会骗人的·我也会·”·作者有话要说:·☆、翻盘·稚堇扒在山壁上,呆呆地看着眼前漫无边际的滔天浊浪,还没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先是群魔激战,血水肉泥像雨点般砸下来,她慌忙躲到树下,却见一只血龙往栖山方向冲去,随即传来山崩地裂的巨响,另一只血龙被群魔啃咬得几乎只剩骨架,仍然顽强地一边抵挡,一边也向着栖山去了。
遮天盖日的群魔紧随着血龙飞走之后,她终于看到了天空·天色已黑,月亮的光辉从地平线上隐隐显露·突然,一股冲击力猝不及防从地底涌来,她仰面摔倒,须臾之间,大水就已漫过耳朵。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悬疑推理相爱相杀·水好像是从每一粒土壤、每一块石头下面直接冒出来的,水面像平坦的镜子一般迅速上抬,一点浪花都没有·但是,一转眼,水面就突兀地出现了许多漩涡。
每个漩涡都无声无息地转动着,乍一看还以为它们是凝固的·漩涡中心都闪耀着一个红红的光圈,稚堇看了一会儿,才猛然醒悟过来,抬头看天,一轮怪异的红色满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高悬在空中,倒映在漩涡中。
几分钟前还群魔喧嚣的世界,如今静得像万物都已死去,只剩下她一个活人·她还在人间吗或者,她不知不觉中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不管怎么说,在水里踩不到底的感觉太差了,于是她开始向露在水面上的山崖游去。
划水的声音空洞地回响着,让她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刚一分神,一个漩涡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面前,她反应不及,身体立即被吸扯了过去,水瞬间没过头顶。
她拼命挣扎,却身不由己地越沉越深··水面上的月亮越来越远了,但投射下来的红光也越来越耀眼了·好像血光,稚堇莫名其妙地想道,火辣辣的窒息感重重地压在胸口,手脚也快没有力气了。
红光忽然破碎了,一波波地荡开来,她以为自己晕了·然而,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红光中,直直地向她游来,很快一双手有力地揽住她的肩膀,迅速把她提出了水面。
稚堇大口地吸入救命的空气,抹去眼睛上的水珠,立刻惊讶地叫了出来:“珑白”她四下环顾,“老爷呢”·珑白没回答,先带着她绕过漩涡,把她推上了山崖。
但是,他自己却没有上去的意思·“我去找廖蓝·你乖乖地呆在这里别动·”·他沐浴在月光中,原本就白皙得不像常人的皮肤,此刻反射着冰雪般的清光,像一个不真实的幻影。
“我和你一起去”稚堇急道,转身就想下水··珑白摆手阻止了她,眼中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这小子怎么突然变神气了稚堇暗自奇怪,但脚步就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很快就会好的·”珑白向她点点头,游开几步,忽然又转过身,用力挥了挥手,“我走啦·”·他笑眯眯的,漂亮的小脸比平时更加可爱。
稚堇心头涌上异样的感觉,有一种强烈的冲动,非要跟着他不可·但是,一个小小的水花泛开,珑白随即消失了··水面依然平静如镜·稚堇抱着膝盖,蜷缩在山崖上。
心头的异样感更强了,不知怎的,她突然觉得,除了默默等待,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做了··周鸩面对着可望而不可即的廖蓝,还有隔着他们两人中间的镜子里的珑白,心里的迷惑已经变成麻木。
周鸩不明白,他已经成功地将自己献祭给魔境,让群魔可以经由他的身体,通过幽冥之河,前往人间为所欲为,让人龙之战上升为人魔之战,那将是完全超出廖蓝控制的局面。
然而,他亲手营造出来的地狱景象,仅仅只维系了几分钟··然后,一切都被裹入了水中·不是席卷眠江两岸的大洪水,也不是阻断人间和魔境的幽冥之河水,而是从来没见过的——虚空之水。
不要说是他和廖蓝,看起来连衈龙和群魔都不知道这是什么状况,全体抓瞎··唯一一脸淡然的,只有出现在镜子里的小鬼了·这个傻乎乎、娇滴滴的瓷娃娃,一直扮演着被人宠、被人骗、跟在人家屁/股后头团团转的角色,如今却变了个人似的,高高在上地睥睨着这一切。
“就像只有周鸩能看出吃糯米团子的陈福平不是自己,在高僧的记忆里,也有些东西只有我看得懂哦·”珑白对廖蓝说·虽然他在笑着,但廖蓝敏锐地感觉到他的笑容和平日里不同。
隔着屏障相抵的指尖,传来的只是冰冷冷的镜子的触感,而不是熟悉的体温,让廖蓝莫名地有些心慌··“不过,我也刚刚才全部明白过来·”他指了指身后的周鸩,“在他打通幽冥之河的时候。”
他不高兴地皱起眉头,“所以,我其实也没有骗你很多,还是你对我比较坏,整整10年没完没了地骗我·”·这样的局面下,这孩子居然还纠结这些小事,廖蓝哭笑不得。
“到底怎么回事”他赶紧把话题扳回来,身边黑压压那么多围观群众,可不是来看两人谈情说爱的··“嗯,但我也知道的,你都是为了我好。
都怪我,没有早点想起来·我真是太笨了,太懒了,如果好好想一想,应该也可以早点想通的·10年呢,浪费了好多时间……”·“说正事”廖蓝吼道。
絮絮叨叨的珑白太反常了,让他愈发心慌··珑白乖乖闭上嘴,两行清泪从脸庞上徐徐滑落·“不要哭,说话啊”廖蓝催道,声音不由得有些颤抖。
“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等我”珑白哭得更厉害了,“等……等100年·”·从未有过的惊惧紧紧攫住了廖蓝。
“不可以我活不了那么久你现在就给我出来,到我这边来”他断然拒绝,“为什么要我等100年说清楚,不准擅自决定”·廖蓝用尽全身力气,撞向眼前无形的屏障,但它纹丝不动。
珑白低下头,露出绝望的表情,影像开始模糊:“那么,再见吧·”·“珑白,回来”廖蓝的呼吸几乎停止了,一次又一次撞着屏障,但珑白一脸决绝,眼看影像就要完全消失了。
廖蓝突然瞟到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心头一动,怒吼道:“马上给我过来不然你不用等到100年之后找我的尸骨,我现在就变成死人给你看”·廖蓝掉头向群魔冲去。
触摸到珑白不容易,死还不容易那么多张嘴等着呢群魔还在一根筋地冲撞着密布的屏障,虽然没空搭理人类,但是对于主动挑衅,它们还是会回头咬上几口的,没几个回合,廖蓝身上就道道伤口,鲜血四溢。
衈龙暴躁地咆哮起来,再度向廖蓝冲来,疯狂地抓挠着阻在他们之间的屏障··“废物你算什么龙快打开屏障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廖蓝一边用自己喂魔物,一边冲衈龙大喊。
不管是把他当作躯壳还是直接撕碎他,什么都好,快让他陷入绝境,逼珑白出来救他·衈龙停止撞击,仅存的左眼渐渐褪去狂乱的红光,思索地转动着。
然后,蓼蓝在白色虚空中听过无数次的声音响起:“我要玉坠子·”·“怎么给”廖蓝毫不犹豫地问··“放水里。”
廖蓝搜索着四周,在漂浮的断毛残鳞中,瞄见了某个魔物撞脱下来的犄角·他立刻游过去抓在手里·腹中的玉坠子仍在发烫,廖蓝对准那个部位,使劲用断角戳了下去,搅出了一个窟窿。
他疼得几乎昏死过去,只能用头抵着冰冷的屏障,稳住颤抖的身体,伸手在自己腹内摸索·恶心夹杂着撕心裂肺的疼痛从胃里反上来,他呕出几口鲜血,血花散开,里面没有玉坠子。
他继续抠挖着,眼前一阵阵发黑··“珑白,回来,告诉我怎么回事,就算我等你100年,我也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地等下去啊·快回来,有事我们一起解决……”廖蓝不停地喃喃道,让自己保持清醒。
找到了,他的手指感觉到了玉坠子滚烫的边角··他憋住呼吸,一口气把玉坠子扯了出来·眼前直冒金星,一瞥之下,玉坠子的形状似乎有些奇怪·“给我玉坠子快放水里,快”衈龙迫不及待地吼叫。
它的语气也太焦急了,这让迷迷糊糊的廖蓝顿时警惕了起来··廖蓝把玉坠子举到眼前,仔细地看着·他没有眼花,从他腹中掏出的,不是原先泪珠形状的玉坠子,而是一个袖珍的玉质胎儿,蜷缩着身体,眉眼手脚无不精细入微,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廖蓝一惊,理智又回来了:这东西不能给衈龙·他下意识地把手往回一缩,不料手肘头撞上了旁边一只魔物,魔物猛一摆尾,正打在廖蓝手腕上,玉胎脱手飞了出去。
廖蓝连忙去抓,但衈龙的爪子抢先一步探了过来,笼住了玉胎·廖蓝扑过去抱住龙爪,用身体硬生生撑开围拢的根根爪骨,玉胎滑落,向水下坠去··缺了一只前爪的衈龙只能先甩开廖蓝,再向玉龙追去。
廖蓝拼命游着,想先于衈龙夺到玉胎,但衈龙速度何其之快,立刻把他拉下了一大截,龙爪眼看就要碰到玉胎··无声的一下撞击,龙爪擦过玉胎,以怪异的姿势别开。
一道白色的身影擒住了玉胎,转眼又闪到廖蓝面前,气急败坏地对他喊道:“你太乱来了”·“这太像平时我对你说的话了·”廖蓝笑着抱住珑白,总算安心地昏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落幕·廖蓝躺在珑白腿上,不停地笑,笑一下伤口疼一下,疼一下呻/吟一下,笑声和“哎哟”声交替起伏,珑白恨恨地瞪着他:“你还笑要不是你捣乱,现在都已经结束了”·廖蓝终于笑不动了,捂着肚子直喘气。
回想水里发生的一幕,他简直不敢相信那么丧失理智的行为居然是自己做出来的·为了让珑白回来,他不仅是赌上了自己的性命,连整个人间都豁出去了··果然他不是做救世主的料。
在那一刻他才明白,他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离开罢了·看起来,他的任性暂时还没带来太严重的后果,两人所处的这个密闭空间很平静,六面都是光滑的镜面,倒影很不清楚,像是层层叠叠的雾气。
廖蓝抬手拍拍珑白气鼓鼓的腮帮子,他又恢复了天真憨傻的样子,但眼神依旧凄然·廖蓝刻意摆出霸道的姿态:“轮不到你翻身对我发号施令乖乖跟我说,下次不这样了。”
珑白的腮帮子鼓得跟河豚似的,突然“哇”的一声泄了气,大哭起来:“我本来想悄悄地走掉的,但我舍不得你,才跑回来问你能不能等我100年。
周鸩他们不就是睡了100年吗……但周鸩他们和你根本不一样嘛,我太傻了,干吗多此一举,我一个人干的话现在早完事了……”·“好啦,别哭啦。”
廖蓝吃力地坐起身,把珑白哭得稀里哗啦的小脸揽在怀里,“谢谢你的多此一举,至少让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又多了一点·”·嘴上故作轻松,但廖蓝的心比之前更沉重了。
他很不想开口询问真相,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说出来了:“怎么回事”·珑白抽抽搭搭地收起眼泪,摊开手心,小小的玉胎仍在安睡·“这个,不单单是打开魔境大门的钥匙。”
“哦·”这种小细节无需在意· ·“衈龙也不是魔境的守门人·”·“哦·”这也不值得惊讶,又不用廖蓝给它发工钱。
“100年前你们就全错了·衈龙,不,那个叫‘镜泊’的水妖,骗了你们·”·“哦·”这也没必用纠结,错就错呗,虽然“你们”这个词听上去很不舒服。
“我也是魔·”·“哦·”这也没关系,反正和魔上/床也不会怀孕··“这张脸……也不是我原本的样子。”
“哦·”漂亮点难看点都无所谓,男人拼的又不是脸··珑白被廖蓝的无动于衷逼急了,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哗哗掉了下来:“但是……但是我得回去守门啊”·“守什么门”廖蓝终于有了点反应。
“魔境的大门啊”·“为什么要你守”·“我就是守门的呀”·“守多久”·“跟你说了,起码100年,也可能更久吧。”
“不能上到人间”·“不能·”·“我能和你一起下去守门吗”·“不能。”
“……就算我等你100年,到时候怎么找你”·“不……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已经没有珑白的躯体,也没有珑白的记忆了。”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悬疑推理相爱相杀·廖蓝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爆发:“你开什么玩笑说白了,你就是要把我一个人扔下,只管自己走吗”·“这不就是你一直对我做的事情吗”珑白比他更大声地喊回去。
珑白毫不畏惧地瞪着怒气冲天的廖蓝,廖蓝气咻咻了半天,终究无言反驳·他不得不承认,珑白说得没错·从来不顾及珑白感受一意孤行的他,终于也尝到了在爱的名义下被抛弃的痛苦了。
“对不起,”廖蓝颓然靠在墙上,腹腔再次剧疼起来,“我明白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那个时候,你救了我,让我快乐地过了这么多年……”·廖蓝决然地打断了珑白的话:“你不用向我解释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我不在乎。”
太讽刺了,珑白似乎曾和他说过相似的话·如果结局仍是两人不能在一起,知道前因后果又有什么意义·外面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了,衈龙,周鸩,群魔……廖蓝的伤口太深了,连多走几步都办不到,更遑论其他,再不愿意也不得不放手了。
“你去吧,做你要做的事情·关上魔境的大门,不能让群魔留住人间·人间……人间至少还有稚堇,我们要保护她·” ·珑白的眼泪掉个不停,廖蓝忽然担心得不得了:这么脆弱的孩子,怎么会是魔呢他怎么可能斗得过其他魔物……算了算了,想下去没底了。
“我们都说过再见了,就不用再道别了·你去吧,快·”·珑白哭着还想说些什么,但廖蓝别过头去,再不开口·珑白明白他决心已定,站起身,泪如雨下:“你……你闭上眼睛。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真正的样子·你只要……只要记得珑白就好·”·廖蓝点点头,把珑白缀满泪珠的脸深深印在心里,合上了双眼··抽泣声消失很久后,廖蓝才缓缓睁开眼睛。
镜箱一般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此时,他才让自己的泪水肆意流淌··长达百年的纠葛,终于迎来了真正的落幕·只有困在虚空之水里的周鸩,亲眼目睹了一切的终结。
一条巨龙破空而来,相比衈龙暗沉的血红色,它红得像剔透的玉石,浑身燃烧着蓝色的火焰,把深不见底的虚空之水映得亮如白昼·衈龙狂啸一声,身边突然腾起无数条和它一模一样的只剩骨架的龙,金的耀辉,木的浓绿,水的冷澈,火的赤红,土的灰黄,拼尽五行的法力,向巨龙袭去。
巨龙被包围了,一时之间只见五色骨龙像马蜂群似的缠绕成圆球,把巨龙紧紧裹在里面,仅露出些许蓝光·五色急剧变换,片刻之后,圆球出现溃散的迹象,突然红光一闪,巨龙翻转而出,骨龙像被卷进漩涡一般,顿时土崩瓦解。
骨龙间不容发地重新成形,再次向巨龙扑来·从巨龙的方向,传来威严的声音:“汪今灿·”·火色的骨龙们放缓了速度·“郑野峰。
董致远·张千钧·”被喊出真名的各色骨龙陆续停下,等待着命令··最后一个应该叫到“陈福乐”了,周鸩想·然而,巨龙的点名就此结束。
“你们不属于魔境,只是误被魔物利用,现在该回家了·”巨龙的声音很陌生,但口气却让周鸩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它紧接着依次报出4个地名,“去吧,在哪里诞生,在哪里重生。”
除了水色的骨龙,其他骨龙化为尘埃,须臾之间便消失无踪·衈龙摆了摆身躯,水色骨龙悉数后撤,盘绕在它身边·悬挂在眼眶外的血红眼球,看了看巨龙,又转向周鸩。
“为什么不动用水阵的祭品你不杀了他,就别想赢我·”衈龙的声音在说·随着音波的震颤,虚空之水的深处发出隆隆的巨响,仿佛有千军万马正从无底深渊中奔袭而来。
巨龙没有回答它,也无视深渊的骚动,而是轻蔑地嘲笑道:“你还舍不得这副骨架也难怪,整整100年,就修炼出来这么点东西·不过,你拖着它,就更赢不了我了,镜泊。”
衈龙——不,借用这个身份100年的魔物——镜泊周围的空气凝固了·片刻之后,镜泊阴沉的声音再度响起:“你应该明白,我舍弃这副骨架,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群魔会发现你才是真正的衈龙,你将像100年前一样,被它们猎杀·但这一次,你还能逃掉吗”·衈龙轻笑:“那就试试吧·”·镜泊从喉咙深处发出犹疑的低鸣声,但它的思考没有持续多久。
伴随着咔咔的响声,骨架分崩离析,残余的内脏纷纷脱落,从深渊中排山倒海而来的汹涌波涛,瞬间将残骸一扫而空·看不见的屏障在浪涛中一一现形,一座水中仿佛竖起了镜子的森林,交相倒影出无穷无尽的魔物。
它们都停止了对屏障的撞击,向水中唯一的龙冲去··原本平静的虚空之水,此时混乱得如同深海之下的暗流·镜泊在哪里周鸩疑惑地张望,看着衈龙身边的蓝色火焰在急流中飞散、熄灭,魔物从镜面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挟带着漩涡冲向猎物,突然明白了过来。
每一滴水中,都有镜泊··衈龙巍然不动,目光越过群魔和乱流,投在周鸩身上·它的眼睛,是人类的眼睛··“周鸩,你对廖蓝……”·周鸩屏息等着下文,但这句话却戛然而止。
衈龙注视着他,神色平静,不像是被外力阻挠而说不·下去·但是,它确确实实只给周鸩留下了这没头没脑的6个字··衈龙转过头,直面着前方,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最后的誓言:“我以魔境守门人之名,将廖珑白献·祭于万川之水。”
“不”这是镜泊的怒吼,每一滴水都在震颤,开始不受控制地乱流乱淌·衈龙发出的却是野兽的咆哮声,它的眼睛不再有人类的神色,只剩下完完全全的魔性。
杀戮开始·不是群魔对衈龙的杀戮,而是衈龙单方面的大开杀戒·它裹挟着五行之法力,巨大的身体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虚空之水,不管是镜面、乱流还是群魔,所触之物无不化为齑粉。
无边无际的虚空之水在坍塌,周鸩看到幽冥之河的河水暴雨一般从上方倾泻而下,交际之处形成了界线·界线迅速降低,把虚空之水压制得越来越浅、越来越小,而未被衈龙碾压的魔物聚集在虚空之水里,像鱼儿搁浅在水坑里,只能无力地蹦跶着。
当虚空之水只剩下镜面般的薄薄一层时,衈龙直扑而下,全身鳞片倒竖,每一片都像水滴状的玉坠子,迸射出强烈的红光·在衈龙与镜面相撞的一刻,周鸩本以为会听到震天巨响,然而,衈龙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沉入了迅速缩小的镜面中,当镜面缩成一个点时,所有东西都消失了。
周鸩漂浮在略带浑浊的水中,前方的河岸上冉冉升起了朝阳·100年前的眠江,100年后的眠江,都是这样默默地流淌着吧,仿佛灾厄和魔怪都只存在于老人哄小孩子的神话故事之中,生生世世,永泰常安。
做了好长、好长、好长的一个梦啊,梦里梦外一败涂地·周鸩想起了衈龙对他说的最后半句话,突然感觉到脸上从未有过的异样·他摸了一把,湿湿的,有点烫。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流泪··作者有话要说:·☆、拜祭(上)·廖蓝恢复常态,大约是一年后·所谓“非常态”,也并不是疯疯癫癫、生活不能自理,他的言行举止都十分正常,只不过只字不提“那件事”罢了。
连带着稚堇也小心翼翼,桂圆不能叫龙眼,蚯蚓不能叫地龙,窿珑拢弄都是禁忌词··一年来,廖蓝一直住在栖山脚下的家里·他多次劝稚堇离开,这一带渺无人烟,地里种的东西还不够一个人吃饱,而她在城里有房子,找点事做也不难,没必要留下来陪他。
但稚堇执意不肯,干脆回城把房子卖了,一条心在廖蓝身边扎下根来··就像当年血病莫名其妙地发生,它的消失同样莫名其妙,连半条腿踏进棺材的重症患者都突然不治而愈,一下床就没事人似的活蹦乱跳。
对此,民间传说纷纷,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也乏人提起了·在确认血病消失后,稚堇曾瞒着廖蓝,偷偷去过地宫,那里已是一片废墟;去过泉眼,也是荡然无存。
衈龙,血病,群魔,洪水……这场轰轰烈烈的灾难,如今就像没发生过一样,了无痕迹·有时候,稚堇深夜睡不着觉,望着寂静的星空,忍不住也会想:那个叫珑白的小鬼,真的存在过吗·这时,珑白笑着挥手说“我走啦”的一幕,就会鲜明地浮现在眼前,刺得她心里生疼。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意义,但她还是把那几张贯穿了100年的图纸完完整整地画了出来,也把自己看到的高僧记忆详详细细地写了下来,拼命回忆珑白和她在一起时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尽可能地寻找着疑点。
也许,有一天,廖蓝会用上这些支离破碎的信息·也许,永远也用不上……但是,她不想忘记珑白,到死也不想··春去冬来,在眠江畔降下第一场雪的早晨,家里突然跑来一只白色的小狗。
它冻得瑟瑟发抖,呜呜着缩在灶台下,赖着不走了·稚堇弄了点东西给它吃,廖蓝在一旁看着它狼吞虎咽,忽然说道:“珑白一直想养只小狗·”·时隔一年再次听到这个名字,稚堇惊得差点把手里的碗打翻。
半天后,她才结巴着应道:“是……是吗”·“他说,在沉睡的时候,好像身边常常有动物来来往往·醒来时,却只有我一个人陪着他,感觉有些冷清。”
廖蓝的口气平淡地像是在聊今天的雪··稚堇大气也不敢出,等着他继续倾诉·然而,廖蓝抚摸着小狗,没有再说话了·这一年来,他变得更寡言了,刚刚他破天荒一气说出3个句子,稚堇反而很不习惯。
到了暮色四合的时候,破天荒的事情又发生了:有客来访··稚堇第一眼竟没认出这人·他胖了许多,笑眯眯的眼睛挤成一条缝,伤疤都被肥肉遮盖得不太明显了。
“周鸩”稚堇惊跳起来,转身就要抄菜刀,周鸩立刻扼住她的手腕·他发福归发福,身手还是和昔日一样敏捷··“不要怕啦,我只是来找你们说些事的,说完就走,你帮我暖/床我都不会留下过夜的。”
稚堇还想反抗,廖蓝从里屋走出来,示意她退后·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周鸩,然后说:“你变样了·”·周鸩嘿嘿一笑,脸显得更圆了:“这一年就吃吃喝喝睡睡,不长膘才怪。
今天一早才醒转过来,马上就赶到你们这里了,够意思吧·”·稚堇在一旁不吱声,脸黑得跟什么似的:你们两个倒是神同步,清醒都挑同一天··廖蓝也不请周鸩坐下,周鸩就这么硬生生站在冷风猛灌的大门口,说完了自己看到的最终决战。
他身体是真好,那么多话说下来都不打一个哆嗦,陪听的稚堇倒冻得牙关直打战··廖蓝的表情始终没有一点波动·周鸩停止叙述后,他淡淡地问:“说完了”·周鸩点点头。
廖蓝立刻转身:“不送·”·“喂”周鸩急了,连忙扯他袖子,“你有没有人性啊,这种雪天走夜路,我会死的”·“正合我意。”
廖蓝使劲抽手,周鸩硬拽着不放,稚堇赶紧帮忙把周鸩往门外推:“你刚刚还信誓旦旦说不会留下来的快走快走”·周鸩死死把住门框,甩出了杀手锏:“等……等等小鬼还问过我几个奇怪的问题你留我过夜,我就告诉你”·廖蓝仍是无动于衷,稚堇却停住了手。
“问题”她喃喃道,脑海里模模糊糊地浮出了什么东西,心里突然一惊··“留下来”她态度180°大转弯,一把将周鸩扯进屋内,插上门闩,生怕他反悔跑掉,“马上说”·廖蓝还是兴味索然的样子,被稚堇强摁在椅子上。
周鸩乘机大剌剌地也坐下了,给自己倒了杯水,边喝边说··这几个问题,都是珑白在被廖蓝派去周鸩身边当卧底时问的·如此看来,当时珑白之所以非常爽快地配合廖蓝的计划,是因为他本身也想撇开廖蓝,单独向周鸩打探一些事。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悬疑推理相爱相杀·第一个问题:成魔是什么感觉·周鸩当时听来,这个问题好像在嘲笑他变成了怪物,于是他详尽地进行了回答,以示自己成魔后快乐得不得了。
第二个问题:泉水里面有没有魔物·对这个问题,周鸩有些警惕,因为关系到只有他知道的打通幽冥之河一事·所以周鸩反问:你说有没有珑白毫不犹豫地回答:有周鸩再反问:你看到了珑白就不说话了。
“我反问得太蠢了·这等于是告诉他,我在幽冥之河里没看到过魔物·”·第三个问题:你看过高僧的所有记忆碎片,一定对肉身被毁掉前的衈龙很熟悉,它长什么样·周鸩不太答得上来。
因为高僧和衈龙碰在一起的时候,除了厮杀还是厮杀,画面都很凌乱,基本只能看到红色的一团身影·最清楚的一个画面,是衈龙被群魔围攻后奄奄一息的时候,皮肉所剩无几,露出白花花的骨架,鳞片发出的红光渐渐黯淡下来。
“最后两条龙大战时,我才发现,假的那条衈龙,就是那个‘镜泊’,鳞片不会发光·”·第四个问题:周家人里,有没有和我一样白头发、灰眼睛的·周鸩认为珑白是“白子”(白化病患者),周鸩在周家没见过白子。
不过周鸩也和珑白说了,白子虽然是家族病,但发病率也没那么高,所以一大家子就出珑白这一个白子也不奇怪··周鸩说完了·“我不知道小鬼到底要我对你干什么,不过既然是他的最后嘱托,要是我什么都不做,心里总有点毛毛的,就把这些告诉你吧,咱们的过节一笔勾销。”
稚堇看着廖蓝的反应,顿时无比失望·听了周鸩的讲述后,廖蓝身上那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的颓废感,反而更加强烈了·他是醒转了,不再回避关于珑白的事情了,但是,他并没有活过来,而是打算沉溺在记忆里,行尸走肉地了此残生吧。
这不是稚堇想要的结果··稚堇沉思着·如果原原本本地说出珑白曾经问过她的问题,廖蓝很可能也不会有所触动·周鸩所说的东西,无非确定了大致的脉络:由于某些契机,珑白发现自己才是真正的衈龙,最后他降服了冒名顶替的镜泊,关上了魔境的大门,血病终于中止,人间恢复太平。
对于廖蓝来说,这是既成事实,至于具体经过是怎样的,确实已经毫无意义··至少,得让廖蓝动一动,不要像坐牢一样困死在这块伤心地·然而,在廖蓝身上,唯一还存活着的,大概只有无尽的思念吧……稚堇猛地一个激灵,突然想到了办法。
她转向廖蓝,眼睛闪闪发光·“珑白也问过我奇怪的问题·”她用上了最斩钉截铁的口气,“但是,我现在不能说·”·廖蓝不解地望着她。
“我要去仁泽寺拜祭廖珑白·那时我会告诉你·”·她欣慰地看到,木然了一年的老爷,终于会做惊愕的表情了··作者有话要说:·☆、拜祭(下)·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出发了。
周鸩说自己闲得慌,非要一起去·走出十几里路都甩不掉周鸩,廖蓝也就听之任之了·稚堇心想,如果没有衈龙这一茬子事,他们俩也算是穿开裆裤的朋友吧,命运让他们从故人变成敌人,又从敌人变成同坐一辆车的旅伴,只能说世事无常。
目的地仁泽寺,稚堇没有去过,但廖蓝和周鸩很熟悉——这是高僧圆寂的地方,也是周鸩等祭品在人俑状态时供奉的寺庙·他俩在高僧的记忆里不止一次看到过仁泽寺,也都亲身去调查过。
但是,为什么要去仁泽寺拜祭廖珑白,稚堇坚决不肯透露··走到镇上的时候,周鸩阔气地出钱雇了辆马车·路途遥远,周鸩让廖蓝想点法子打发无聊的时间。
“小鬼跟我说过,他喜欢你讲故事·”周鸩狡黠地笑着,“鬼故事·”·廖蓝漠然地看着他,但他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半晌之后,廖蓝从身边的行李里拿出一本陈旧的册子,扔给周鸩。
周鸩满意地笑了·这两个男人在打什么哑谜稚堇好奇地凑过去看,周鸩拍拍册子,粉尘飘飞,纸张好像一碰就会碎,他赶紧小心捧好,跟稚堇低语:“廖蓝当年从仁泽寺偷走的东西,法师们一代代记录下来的……嗯,魔物大全。
我只在老和尚的记忆里看到过,除了写衈龙的那一节,其他的魔物,老和尚都是草草瞥过,我看不清写了什么·”·周鸩翻开册子,衈龙在第一节,那几页特别破旧卷翘,看来被廖蓝无数次翻阅过。
后面的纸张则比较平整,显然廖蓝也只是浏览了一下·周鸩刷刷地翻着,很快翻到了“镜泊”的章节··稚堇不敢抬头看廖蓝的表情·他压根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当作故事讲给珑白听的魔物,居然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知晓真相的那一刻,他是怎样的痛悔不甘·关于镜泊的记载并不多。
它没有固定形态,似流水似空镜,因此得名;它虽然可以往来于万川之水,但无法独自获得供养,必须依附在其他魔物身上,形成寄生关系,有点类似鱼鳖、吸血虫什么的。
它会模仿宿主的能力和外形,但不持久,如果脱离宿主上到人间,很快会形神俱灭,“不足惧”··好轻松的结论·写这段话的人应该早就死透了吧,如果知道镜泊后来做下的壮举,不知会作何感想·稚堇想翻到衈龙那几页仔细看看,周鸩说:“不用你费脑子,我已经明白了,我说给你听。
镜泊想必是寄生在衈龙身上,在幽冥之河意外地被某个法师打开的时候,以衈龙的样子逃到了人间·”·“它还偷了魔境之门的钥匙,就是那个玉坠子”·“不用偷,玉坠子就是衈龙的鳞片,任何一个鳞片都能当钥匙。
镜泊寄生在衈龙身上,收集一两片脱离下来的鳞片,也不是什么难事·总之,镜泊来到人间后,被老和尚们误认为是衈龙,不停地追杀·另一方面,衈龙作为魔境守门人,逃走了一个魔物,也会极力搜寻吧。”
“这么说,镜泊是腹背受敌……”·“何止是腹背受敌,那时逃到人间的魔物应该只有镜泊一个,没有宿主,它本身很快也会消亡,命运岌岌可危啊。
它必须想个办法,解决3个危机··“那么……”稚堇瞪大了眼睛,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廖蓝专心眺望着马车外的风景,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故意装作疏忽,让老和尚们夺得玉坠子,从而打开魔境大门,把真正的衈龙和群魔都放出来·群魔争食衈龙,衈龙大半条命都没了;老和尚们为了在适当的时候关上魔境大门,损失惨重,死得没剩几个人。
两个劲敌,一次搞定·”·“衈龙的肉身搁浅在眠江边,被正闹饥荒的周家和廖家吃掉,也不是意外吗”·“不可能是。
镜泊只需要寄生在衈龙的魂魄里,衈龙的肉身对它反而是个威胁·群魔大战时,镜泊应该躲在什么地方,完事后才出来,利用自己往来于万川之水的能力,把垂死的衈龙东搬西搬,想让肉身湮灭。
所以,就算没有周家和廖家,衈龙也会被镜泊送到有大鱼或猛兽的地方吧,到头来还是吃个干干净净·”·原来周家和廖家是躺着中枪·“所以,建立五行法阵和地宫,供奉祭品,等100年后衈龙有了弱小的肉身,再一举将形神一起封印,让衈龙彻底灭亡,都是高僧们一厢情愿啰?镜泊并不是这么打算的吧。”·“没错。
建立五行法阵和地宫,虽然把衈龙的魂魄封在了虚空之中,但同时也给了镜泊一个无人打扰的安身之地·然后,它可以实施下一步计划了·”·“躯壳”稚堇失声喊了出来。
“你很聪明·”周鸩点点头,“准确来说,不是衈龙的躯壳,而是镜泊的躯壳·他想借助衈龙的法力,修炼出属于自己的肉身,成为不需要依附于他人的独立的魔物。
所谓的解开封印仪式,实质上是镜泊的骗局·衈龙有通过死胎传递信息的能力,镜泊模仿了这一能力,所以才有了周家那个身上刻着图纸的死胎·”·“按照镜泊的盘算,10年前从地宫里出来的,应该是死胎形成的人形,拥有衈龙的部分法力,也能够和衈龙一样传播血病,靠汲取人类的鲜血而迅速壮大自己的肉身。
然而,”周鸩皱起眉头··“然而,出来的虽然确实是个人,但小鬼是真正的衈龙啊·从这里开始,事情就变得奇怪了·”·周鸩抛出一连串问号:“死胎,也就是镜泊的躯壳,怎么不见了为什么衈龙新生的肉身也是人形为什么小鬼没有作为衈龙时的记忆,却有一些人类的记忆,比如会说简单的人话为什么小鬼戴着那个玉坠子喂,廖蓝,在魔境大门关闭后,老和尚的记忆里就没出现过玉坠子了吧。”
廖蓝不说话,算是默认了··“还有,”周鸩拍拍手里的册子,“这里记载得清清楚楚,任何魔物,甭管有多强大,想用魂魄炼出肉身,都必须有个祭品,就像种子得种到土里才能成活一样。
既然衈龙的新肉身是人形,那么,它应该是找了个人来当祭品·但是,这人是谁又是衈龙从哪里搞来的”·周鸩长长地喘了口气,结束疑问,继续说下去。
“接下来就更乱了·几乎每一步都在脱轨·也许,就算小鬼是衈龙,如果周家顺利解开封印,镜泊也可以进入小鬼体内,就像冬虫夏草一样,寄生的菌草最终杀死作为宿主的幼虫,茁壮成长。
但是,作为水阵祭品的我逃走了,廖蓝又救下了祭台上的珑白,解开封印仪式彻底失败·”·周鸩意味深长地瞟了廖蓝一眼:“镜泊还是被困在虚空之中,但衈龙却留在了人间。
在魔境里面的时候,衈龙是靠自然死亡的人类之血获得供养,但在人间就不一样了,它会把一条条活着的血脉都榨干·这就像海绵放到水里就会吸水一样,不由它自己、也不由任何人控制。
善心的廖蓝为苍生百姓着急啊,刚巧,这时又一个镜泊没料到的意外出现了——高僧留下的泉眼,廖蓝掌握了充分的信息,足以让他介入镜泊布下的这个局·新的对弈开始了。”
稚堇怯怯地看了廖蓝一眼,还是忍不住问周鸩了:“那么,老爷花了10年时间,重建五行法阵和地宫,想把自己替换成躯壳,让珑白变成普通人,也是搞错了” ·“不,成功了。
廖蓝是把自己换成了躯壳·只不过,原来那个躯壳在哪里,谁都不知道罢了”·“但是,珑白不是躯壳啊,为什么调换之后,珑白就没有法力了呢”·周鸩嗤笑一声:“我先问你,小鬼为什么要有法力衈龙的法力都封在五行法阵里呢。”
“啊……”稚堇突然醒悟过来,“因为他是龙,理所当然就觉得他应该有法力……”·周鸩斜睨着一言不发的廖蓝:“不怪你,我们也都这么想。”
廖蓝仍是沉默·现在回头看,这是个非常低级的错误,但之前却没一个人意识到··“廖蓝,小鬼醒着的时候,从来都没摘下过玉坠子吧要把自己替换为躯壳,在最后一步中必须戴着玉坠子,所以你做了一个假的,用来偷换小鬼的真货。
在布局全部完成前,你应该还试着让小鬼戴了几次假玉坠子,然后小鬼的法力出现了异常的反应,有时能用有时不能用,对吧你以为这是躯壳替换的布局开始发挥效力,他渐渐变成普通人,其实只是真玉坠子离开他身体的缘故。”
“那么说,珑白的法力来自于耳朵上戴着的玉坠子……然后,在地宫里,老爷还是拿走了玉坠子,沉入了镜泊所在的虚空里·”稚堇沉吟道,“但是,后来呢我们把老爷救出来后,玉坠子又戴回珑白身上了呀,他没有恢复法力。”
周鸩看看廖蓝,犹豫了一下·稚堇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同情的神色,很是惊讶·“从这里开始,小鬼开始骗人了吧·比起玉坠子的法力重新回到他身上,应该有更让他不安的事情发生了。
想想他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成魔是什么感觉·稚堇回忆起来了,在珑白戴回玉坠子之前,金阵的封印正巧被解开·“难道,他开始怀疑自己……”·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悬疑推理相爱相杀·“衈龙长什么样子,周家人有没有和他一样的白子,幽冥之河里有没有魔物。
我想,随着法阵的封印一个个被打开,发生在他身上的变化肯定越来越大,他就算再笨,也应该渐渐猜到真相了:他不是周家死胎变成的躯壳;他以为在泉水——也就是幽冥之河——游动的魔物,其实并不在水里,而是寄生在他身上;还有,他就是衈龙。”
周鸩自嘲地冷笑了一声:“小鬼耍起心机还是挺厉害的嘛,把我们都骗了·”·“不”稚堇突然激动地喊起来,眼里泛着泪光,“不,珑白……珑白骗得很辛苦。”
“稚堇,看着我,快看着我·我好害怕,你不要移开眼睛·我把镜子弄丢了,我会……我会……”珑白那时的样子好无助,稚堇不知所措,只能努力睁大眼睛,眼皮也不眨地盯着他。
他俩的脸快挨上了,在珑白的灰色瞳孔里,清晰地映着稚堇的模样·而在稚堇的瞳孔里,一定也映着珑白的模样吧·他是把她的瞳孔当成临时的镜子了··稚堇不敢移动眼睛,但在眼角的余光里,她看到珑白抓住自己的手变得很红,烫得惊人。
当时,她以为是珑白太紧张了而涨红的·然后,珑白慢慢平静下来,手也恢复了正常·稚堇问他怎么了,他没回答,只是问了稚堇两个问题··心中的迷雾全部散开,只需到仁泽寺最后确认了。
稚堇啜泣着,周鸩一头雾水,狭小的马车厢里,气氛顿时变得无比尴尬·廖蓝终于开了口:“别说了·”·之后的旅途中,他们再没交谈过一个字。
漫长的沉默中,仁泽寺到了··作者有话要说:·☆、墓穴·仁泽寺很小,藏在山沟沟里,一副香火不继马上要废的模样·跨过倾颓的山门,守门的老头稍稍打量了三人,立刻大呼小叫起来,全寺的僧人都涌了出来,把他们团团包围。
廖蓝和周鸩的表情都有点不自在·僧人们认出他们一个在七八年前来过,然后寺里的藏书就不见了几本;另一个在一两年前来过,问东问西,闹得寺里天翻地覆,好不容易才打发走。
“幸好我那时还是个小混混,没到打打杀杀的程度,不然今天这门也别想踏进来了·”周鸩小声嘀咕··僧人们群情激奋要赶他们走,两个始作俑者软磨硬泡,耍赖哀求,廖蓝过去一年说的话加起来都没这半天说的多,讲到天色墨黑,僧人们才勉强同意放他们进来。
昏暗的禅室里,寺里年纪最大的僧人一脸苦相地接待了他们:“上次你来的时候,”他指指廖蓝,再指指周鸩,“还有你来的时候,我不都说过了吗本寺和驱魔人们并无瓜葛,只不过那个僧人年轻时和临终前来过我寺几次,留了几本书,身后又葬在这里罢了,和他驱魔有关的旧事,我知道的统统已经告诉你们了,你们又跑过来干什么”·稚堇赶紧说:“不不不,他们以前问的都是驱魔,我问的不是。”
老僧眼睛一瞪:“那你还想问什么”·没想到,稚堇突然羞涩起来,扭扭捏捏地就是不开口·跑了那么远路,费了那么大劲,她临场居然怯了,廖蓝一头黑线,周鸩只差揍她了。
老半天后,在杀人视线的聚焦下,她终于吞吞吐吐地说了:“我想问……问那个僧人,呃,就是高僧,他,他是不是长得很好看”·周鸩嘴里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廖蓝也是满脸错愕。
老僧愣了老半天,稚堇还以为他会愤然起身逐客,不料他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他长得很好看”·稚堇惊喜地跳了起来:“怎么个好看法”·“我没见过,毕竟他是百来年前的人啦。
我们佛门弟子也不应该谈论这个,不过呢,我还没受/戒的时候,倒是听师兄们说起过·”·老僧脸红红的,竟然也不好意思起来,本来就不快的语速更慢了,让人好生烧心。
“说那个僧人啊,好看得不像凡人,怪不得不好好研习佛法,跑去学什么驱魔,说不定就是魔物投胎转世的吧·哎呀,都是大不敬的闲言闲语,提起来真是惭愧哪,那时我们还小,管不住嘴……”·“快说他长什么样”周鸩憋不住斥道,把老僧奔放的话头扯了回来。
“他呀,怎么说呢,听说他是刚出娘胎就被扔在寺庙后头的弃婴,哦,不是本寺,离本寺还远着呢·被抛弃的原因,猜测就是那个,那个什么病来着……”·“白子”稚堇迫不及待地接话,廖蓝和周鸩都不由得一震。
老僧点了点头·“对,但又可能不对·白子吧,虽然这样说很是冒犯,但是,通常白子都不会让人觉得好看吧但那个僧人不一样,白色头发,灰色眼睛,无比俊美,长大后甚至引起寺内骚乱,罪过啊罪过。
为此,那个寺庙将他逐出山门,他成了四处流浪的野僧,后来跟了某个驱魔的派别,成了驱魔人·”·廖蓝听到这里,已是面如死灰·稚堇顾不上他的感受,紧接着又问:“他,一直都没有名字吗我是说,正式的名字。”
“没有·寺庙捡到他的地方是在槐树下,所以大家都叫他‘槐儿’·原本到了十二岁时要给他受戒,授予法名,但那之前他就被赶出去了,没来得及取法名哪。
后来做了驱魔人,按那一行的说法,‘真名是最大的咒’,因此他干脆就不取名了·”·老僧啧啧两声,感叹道:“说起来呢,这僧人啊,别看他外表纤细秀美,脾气可执拗得很,本寺收留他的时候,他的性命已如风中之烛,先师怜他一世飘零,本想将他收入门下,赐予法号,至少让他的墓碑上有个名字,但他坚辞不受,先师也很无奈啊。
他的坟也跟别人不一样,光秃秃一个土包,上面就立了块石头做标记,可怜呐……”·稚堇赶紧打断他的唠叨:“我们想去看看他的墓,嗯,祭拜一下。”
老僧狐疑地看着稚堇,稚堇连忙摆出极度虔诚的眼神·“祭拜啊……这也无妨·他孤苦伶仃的,有人来祭拜,也是件高兴事吧。
我带你们去·”·稚堇殷勤地搀扶着老僧,往后山走去·廖蓝恍恍惚惚的,脚步凌乱,全靠周鸩在后面推着·时间很晚了,除了巡夜的僧人,整座寺庙都已陷入沉睡,老僧话匣子一打开就合不上,还在絮絮叨叨地小声说着。
“先师和他呢,虽然只见过廖廖数面,不过听说言谈颇为投契·哦,我跟你们说过没有,先师是先天目盲”·“没有·”周鸩答道,看廖蓝的样子,他也没听说过。
“一个是白子,一个是盲人,同病相怜,互相体恤,也是一场善缘吧·总之,他在重伤垂危之际,特地请人把他送到了本寺……”·“重伤驱龙时受的伤”周鸩惊道。
这老头,上次来时怎么都不说这些·“不不,离驱龙已经过去了好久,此前他年迈中风,卧床都一两年了,话也说不利索了·听说是遇到地震,他住的房子塌了,不幸被折断的梁木刺到腹部,拉开了一个大口子……”·廖蓝猛地抬起头,眼神有了波动。
“大概是伤口感染吧,他烧得厉害,满口胡话,不停地撕自己的伤口·来到我寺后,先师悉心照顾了他多日,他才清醒过来·不过嘛,其实就是回光返照,没过一两日,他就仙去了。”
“他和你们先师说了什么”周鸩急不可耐地问··老僧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周鸩:“先师与他私人晤谈,说了些什么,怎么会告诉别人”·周鸩吃瘪,稚堇连忙机灵地接上:“那他清醒的时候,除了拒绝受戒取名之外,还有没有做什么”·“做什么啊……”老僧沉思了一会儿,“不清楚啊。
不过,据说和先师交谈之后,他顿然了悟,是含笑而逝的·”·知道他死得很开心有卵用啊,周鸩强忍着没把腹诽说出口,稚堇也有些失望·老僧爬山路爬得上气不接下气,喘了几口后,忽然又说:“还有啊,他的坟墓,从挖到埋,都是先师一人做的。
先师当时年老体弱,如此亲力亲为,不许他人帮手,有点奇怪吧·几面之缘而已,竟至于这般深情吗……”·稚堇和周鸩迅速对视了一眼,激动得都打颤了。
什么深情,高僧的坟墓一定有不能让外人知道的秘密·说话间,坟墓就出现在眼前了·确实只是一个简陋的土包,百年风吹雨打,都快和地面齐平了,靠着那块和其他墓碑都不一样的暗红色石头,才能辨认出方位。
“就是这里,你们拜……”稚堇扶着老僧的手突然往下一沉,扭头就见老僧软软地瘫在了地上,周鸩的手刀还举在半空,冲他们一瞪眼:“愣着干什么,趁老头还没醒,挖啊”·稚堇明白过来,慌忙把老僧拖到一边,心里祈祷周鸩下手没有太狠,千万别把老僧整出什么后遗症。
廖蓝还愣愣的,周鸩一脚踹倒墓石,使劲推了他一把:“棺材还没抬进门你就急着嗝屁了这不还有希望吗犯个屁痴,快挖”·廖蓝回过神,和周鸩一起开挖。
周鸩一边忙着,一边问稚堇:“小鬼问你的问题,就是高僧的长相和名字”·“对·在高僧的记忆里,有没有人说高僧长得很好看有没有人喊过高僧的名字就这两个问题。”
“小鬼,哦不,衈龙厉害啊,什么时候把老和尚当成祭品的小鬼的肉身就是用他化成的衈龙的真名就叫衈龙,廖蓝,你起的‘廖珑白’,其实变成老和尚的真名了”·周鸩摇摇满头的汗水,无限感慨:“这个局真是错着连着错着,巧合接着巧合。
如果不是把老和尚献祭给万川之水,小鬼就只能杀了我这个水阵的活祭品,原来我是这样逃过一劫的小鬼对我还是挺讲情义的嘛”·黑暗中传来廖蓝冷冷的声音:“你想多了。”
“你终于活啦那你说,不是情义是什么”·廖蓝没理睬他,只顾自己挖着·珑白一定很清楚,拖着这副人类的肉身,是赢不了镜泊的。
只有变成衈龙的样子,变成拥有五行法力的强大魔物,他才能终结这一切·不管有没有周鸩,廖珑白终究只有灰飞烟灭··那个孩子,是怎样凝视着自己的倒影,强行维持着廖珑白的肉身,不让体内日益膨胀的魔性取代人性就像周鸩所描述的,在献祭廖珑白、回归为衈龙的那一刻,他从人类的眼睛变成了魔物的眼睛,那么,现在的他——衈龙,心里还残留着悲伤和不舍吗·肯定没有。
他是完完全全的魔物了·廖蓝闷声不响地挖着,这一年来,他已经不习惯思考了·或者说,他刻意回避着思考,以免陷入更深的痛苦··周鸩的手速奇快无比,三个人没一会儿就挖出快一人深的大坑,多半是周鸩的功劳。
但是,他们一路挖一路摸,把每寸泥土都摸了个遍,却一点异样的东西都没找到··“至少有几块尸骨吧,这才100年不到啊,难道都烂透了”周鸩难以置信地说,“太黑了,应该带个火过来。”
稚堇急了:“怎么办老僧快醒了·”·“醒了再打晕他·”周鸩说着就往大坑上面爬,“我去偷个火,你们继续挖。”
周鸩的双脚刚落在坑边的地上,突然迎面一声喝:“谁干什么”周鸩二话不说就掐住来人的脖子,紧紧捂住他的嘴。
是夜巡的僧人·他力气很大,拼命挣扎,地面湿滑,周鸩被扯得踉跄了几步,好不容易站稳,脚踝却被什么绊住了,低头只见老僧已经醒转过来,颤巍巍地抓住了他的裤腿。
周鸩一发狠,把夜巡僧人按倒在老僧旁边,一手掐一个,两个和尚被死死锁住咽喉,都翻起了白眼·突然,后面伸来一双手,扳住了周鸩的肩膀,周鸩用力一个后脑槌,撞在来人胸口,脚下却一滑,双手立刻泄了劲,顺着来人的力道摔倒在地,没滚几下就一起掉到了坑里。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悬疑推理相爱相杀“来人啊抓……抓贼啊”两个僧人喊叫起来,周鸩心想完了,哪个王八蛋从背后伏击他起身一看,那人竟然是廖蓝。
“你干什么”周鸩恨不得给他一拳··“够了,周鸩,你差点杀了他们·”·“我没想杀他们我只是让他们别出声你当我什么,见人就杀的疯子”周鸩怒吼道,上面的呼救一声紧似一声,成群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够了,我们走吧,这里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要走我们都还没开始找你这算什么意思”·“都结束了什么也没有”廖蓝也吼起来,“我们心里都明白不要再骗自己了”·僧人们已经聚集在坑口,火把明晃晃地照着他们。
周鸩还想骂回去,却看清了火光中廖蓝的脸··泪水滑落,扑扑地掉在坑底的泥土里·廖蓝面无表情地哭泣着,稚堇站在他身边,也是泪流满面·已有僧人拿着兵器和绳子,下到坑里准备绑他们,火把更亮了,周鸩看得很清楚,这个墓穴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周鸩终于也放弃了·他颓然垂下头,任由僧人把他按倒在地·太没出息了,他恨恨地想着,却不争气地也落下了一滴泪··僧人的动作太粗暴了,这是绑人还是碾人啊,把他的脸在地上磨来磨去,硌得生疼。
他抬起头就想骂人,却发现僧人们都像冻住了一半僵立着,低头惊恐地看着地面··不是他的脸在地上动,是地自己在动·泥土像共振一般齐齐跳动着,左右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很快升到空中,拉起了一张黄褐色的幕布,把廖蓝、周鸩、稚堇三人团团遮住。
酷似珑白的老人的脸,在幕布中央浮现·他的灰色眼眸安祥如水,却好像饱含着千言万语··作者有话要说:·☆、约定·如果没人呼唤,没人惦记,那么,名字取了也是白取,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所以,他一生都没有名字·反正,他大半生都在做驱魔人,这一行也没人在乎名字不名字·驱魔人基本都是游离于正常社会的人,每个人都像一座漂浮的孤岛,有魔要驱了,聚在一起;没魔可驱,就各奔东西。
·只是,驱魔的机会太少太少了·并不是魔物太少,万物皆有魔性,一草一叶都可能成魔,更遑论内心芜纷乱的人类·但真正的厉害魔物,都在魔境里面,和人间隔着一条难以跨越的幽冥之河。
这似乎也一种抛弃·无法被普通人接纳、排挤在社会边缘的人们,只好转而选择魔的世界,这是无奈之下的逃避·然而,魔的世界却也是可望不可即·不属于人道,更不属于魔道,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立足之地,这就是驱魔人——永恒孤独的流放者。
历史上的数次大驱魔,大多的起因却不是魔物,而是人类·想去另一个世界……想在无望的人生里找到新的出口……也许成魔会更加幸福……在魔境里可能有意料之外的转机……用自己作为祭品打通幽冥之河,导致“衈龙”上到人间的法师,动机也无非如此。
真是一次轰轰烈烈的大驱魔·每个驱魔人把性命置之脑后,疯魔了一般地投入,包括他在内·虚无的人生里,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人间需要自己来拯救,同伴们需要自己来帮手,与其说这是讨伐魔物的战役,更不如说是驱魔人忘我的狂欢。
但驱魔人只赢了上半场,衈龙逃逸,肉身被毁,真正的封印要等到100年后·他丝毫没有沮丧,反而感到庆幸·人生中仅有一次的狂欢,他真的不想太快结束。
他太明白不过了,在为苍生挺身而出的正义外表下,自己的内心却一片黑暗·他只是渴慕着战斗,渴慕着存在感,渴慕着——被需要··他将余下的人生,都投入到了休眠之法的筹备中。
这是极至高妙的法术,实施过的驱魔人寥寥无几,但他作为百年难遇的驱魔奇才,一步步都进行地很顺利·他将进入沉睡,然后在100年后醒来,亲自对抗重生的衈龙,再次体验无上的降魔快感。
然而,再强的驱魔人,也敌不过生老病死的自然法则·在休眠之法即将完成时,他竟然中风了·行动不便,口齿不清,他成了一个废物·休眠之法不是返老还童之术,他就算是以这副身躯在100年后醒来,别说降龙,给它做饲料都不配。
他在病榻上生不如死地过了一年多,直到地震突如其来,房屋倒塌的梁木偏巧将他的腹部撕裂,他看到了地狱般的景象:他的肚子里,竟有一颗玉坠子,伸出密密麻麻的红线,连接在每条血管之中,已经和他的身体融在了一起。
降龙大战结束后,他拿起玉坠子时,突然后脑受到重击,晕了过去·醒来时,玉坠子和奄奄一息的衈龙都已不见踪影·当时他想,一定是衈龙袭击了他,夺回了玉坠子。
然而,他现在终于明白了,衈龙用最后的力气,把玉坠子给昏迷的他吞了下去——他成了衈龙孵化新肉身的活祭品··他崩溃了·事到如今,他已无法反抗,却也不愿找驱魔人商量对策。
驱魔人一定会消灭他的·他生下来就被遗弃,少年时又被收养他的寺庙驱逐,好不容易进入驱魔人的群体,有了一点归属感,到头来还是要被这个群体作为敌人杀死,他无法忍受再一次的背叛和抛弃。
身体的重伤,心灵的重击,极度痛苦中,他只想到了唯一一个勉强算得上朋友的人——仁泽寺的盲僧·他拼着最后一丝清明,让人把他送到了仁泽寺··在长达数天的胡言乱语之后,他终于清醒了一些,大致向盲僧说明了前因后果。
不过,他口齿不清,盲僧又完全不懂驱魔,到底发生了什么,盲僧并不明白·于是,盲僧直接撇开事情本身,对他说了一番话··“既然无能为力,何不任其自然凡人皆以为自己是蜘蛛,吐出丝线,结成的是分毫不差、精密无比的网,所求之物,触网就擒。
殊不知,这根丝线结出的其实是茧,越是编织,越是受困·你的所求,也在自己结的茧之外·”·“我……不懂·我做的……做的事,是有……有意义的。”
“意义只在于你吐出的这根丝·它不是为了结成什么东西而存在,它是因为你而存在·想想吧,是你心里的什么东西变成了丝·思考它最终会结成什么形状,毫无意义。”
他痛苦地喘息着,想反驳,却说不出话·因此,他只能思索着盲僧的这番话··什么东西变成了丝,为什么吐丝……在错综复杂的乱局之中,他第一次开始往回走。
走过一步步精心谋划的棋路,走过一个个力不从心的变故,终于回到了丝线开始的地方··襁褓中的他躺在冰冷的地上,无助地嚎哭·他想要有人来救他,他想要一个幸福的人生。
仅此而已··“我……明白了·”他闭上眼睛,内心从未如此平静··100年后,当他——或者说衈龙——醒来时,将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
这个孩子会遇到什么呢保护利用猎杀痛苦欢喜但是,不管将是什么境遇,这个孩子,都是一次新的人生。
能够再活一次,这不是上天的诅咒,而是恩赐啊··在最后一点时间里,他请求盲僧,帮他布最后一个局·在那口泉眼里,他只放入了有关于降龙伏魔的记忆,但在他的坟墓里,他想放入属于自己的一些回忆,包括临终之前的顿悟。
他设下了机关——只有泪水能启动这些回忆··因为,如果有人掘开他的墓却发现一无所获,并为此哭泣,只有两种可能:一,无法降服衈龙,想寻找最后的救命方法;二,顾怜那个衈龙变成的孩子,想寻保住他的办法。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放在墓穴里的这些新记忆,应该可以帮上一些忙··然后,他安然而终,把命运交给了未来··不过,命运真是顽皮啊·结果,在他墓前哭泣的人,和他预想的两种可能都不吻合。
记忆碎片虽然解开了廖蓝等人的一些疑问,但几乎都没派上实际用场,除了一个:他没来得及使用的休眠之术··不过,他泉下有知,应该会很惊喜吧·这个结局,比他想象过的都要美好。
在周鸩和稚堇的帮助下,廖蓝完成了休眠之术,开始了100年的沉睡·周鸩和稚堇的后人,一代代守护着他,直到他醒来··沧海桑田,爱终于创造了奇迹。
接下来的奇迹,就靠廖蓝自己了:珑白说过,100年后,他将会以人形重新出现在尘世间·廖蓝要在茫茫人海中,把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长相、忘了前生所有记忆的他,找出来,实现曾经许下的约定——·廖蓝和廖珑白血脉相系,一命相连,生生世世,形影相随。
·三年后··在小小的山村里,王屠户又在发火·自打儿子两岁时显示过一次莫名其妙的“神迹”后,都过了十几年了,还是时不时有人过来找“大仙”。
今天又来了两个,被他挥着杀猪刀赶了出去,如果今年来找的人破了去年的记录,他都打算搬家了··村里人都知道,王屠户的儿子是从河边捡来的,当时还是个刚出世的婴儿,赤/身裸/体地半躺在水里哇哇大哭。
王屠户夫妻带这野子回家后,宝贝得什么似的,村里人都笑说也难怪,夫妻俩都长得又黑又壮,白捡了个白白净净的漂亮娃娃,还不乐开花就算是这娃娃闹了“神迹”后,村里人都有些害怕,夫妻俩还是毫不在乎,照样把他当心头肉捧着。
“狗子狗子滚哪儿去啦”王屠户发够了火,开始叫儿子·一个小脑袋从里屋冒出来,没好气地说:“我在看书呢,叫什么叫还有,我说过了,不要叫我狗子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嘿你还怨我了,给你取这名不喜欢取那名不喜欢,难道你还想和皇帝一个名别看书了,小心看坏眼睛。
你妈给你炖了红参老鸭汤,赶紧补补·”·“干吗花钱买这么贵的东西,吃到肚子还不都一样”少年抱怨着,从里屋挪出来。
他的头发带着淡淡的红色,瞳仁像小动物般又黑又亮,衬得皮肤格外白皙··“臭小子,叫你吃就吃,那么多废话”王屠户小心地把汤吹凉,端到儿子跟前。
儿子拿来一把汤勺,递给他一起喝,他乐得合不拢嘴:“孝顺没白养你”·但是,儿子没吃几口,就停下勺子发愣了。
王屠户担心地问:“你又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没有……这两天老觉得有人跟踪我·”·“谁跟踪你老子去砍了他”·“哎呀别,多半是来找大仙的吧,我自己能搞定。”
“狗子啊,”王屠户压低了声音,叮嘱道,“有麻烦就告诉爹妈,爹妈帮你出头,你可千万别施法了,爹妈只求你平平安安,知道吗”·“知道知道,”少年亲昵地摸摸他的头,“不乱跑,不乱说,我会小心的。”
王屠户放心地点点头,不过他不知道,小王八蛋的承诺就像放屁一样,到了夜深人静,他还是和往常一样,一个人偷偷溜出去了··这两年,少年的皮肤没小时候烫了,背后鳞片般的斑纹也出现得少了,爹妈安心了许多。
不过,趁夜里大家都睡着了,他还是喜欢到山中的溪涧里泡一泡,冰冷的水很舒服··说也奇怪,他天生就会游泳·在水里,他总是对自己的倒影一看再看,好像怕自己会长成什么奇怪的样子似的。
“要像个人样啊”,打记事开始,这句话就老是在心里蹦出来,执念之深,让他感觉自己在出生前就默念了上万次··今夜月色非常好,洒了一地银光,森林和山涧犹如仙境一般。
他畅快地游着,几乎要陶醉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身上··跟踪的人又来了前两次刚一察觉,那人就消失了,这次可不能让他跑了少年猛地钻出水面,准备向视线的方向飞去。
他起飞的姿势硬生生停住了——那人不但没躲,反而堂而皇之地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托腮看着他··“你……你是谁半夜在这里干什么”少年喝道。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悬疑推理相爱相杀·那人继续凝望着他,视线让少年有种异样的感觉·他二十七八的模样,相貌虽然称不上俊美绝伦,但在月光的照耀下,气质沉静淡雅,少年一瞬间竟以为他是隐居的仙人,愣愣地看得出神了。
“我在找传说中会法术的孩子·”对望了一会儿后,仙人开口了·他说的是人话,悠悠的声音很好听··“那你去村里找嘛跟着我干吗”·仙人笑了,少年的心无端地怦怦跳起来。
“你不认识他吗”·“不认识不认识滚滚滚”·少年意识到自己没穿衣服,顿时有些羞赧,往水里退了两步,只露出一个脑袋。
但仙人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不但不走,反而笑得更灿烂了··“你看什么看,笑什么笑”少年恼羞成怒,抬手就想一个浪头劈死他,突然想到不能让外人知道自己会法术,悻悻地把手放下了。
“水很冷吧,你不上来吗”看着少年的窘态,仙人开始戏弄他了··“我才不上来有种你下来”·没想到,仙人真的站了起来,穿着衣服就向水里走下去。
“你,你干什么别过来”少年急了·如果再后退两步,那就只有游泳了·不知怎的,他不想让仙人看到他踩水的傻样子。
仙人长得很好看,所以,他觉得自己还是站着比较端庄有范儿,不然颜值上就被仙人比下去了··仙人已走到少年跟前·他比少年高很多,水只没到他胸口。
仙人低头看着少年,笑意更深了:“我下来了,你能怎样”·少年突然感到很生气,不是为仙人的放肆,而是为自己的慌乱·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得很厉害,不但说不出呵斥仙人的话,连呼吸都快接不上了。
仙人伸出手,想捧住少年的脸看个仔细·手指刚碰到他的脸,他就像触电似的往后一弹,身下不听使唤地窜出两条水龙,立马把仙人打到了深水里··“喂你没事吧我……我不是故意的”少年急忙消掉水龙,回头寻找仙人,却看到仙人在水里挣扎着,一睁眼就沉下去了。
“你别死啊坚持住”这下闹出人命了,少年赶紧游过去,哪里还有仙人的影子他在水里没头苍蝇似的摸索着,吓得全身直哆嗦。
突然,一双手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他浮上了水面·“抓到你了·我找的就是你·”仙人笑着说,不仅不为自己的恶作剧道歉,还擅自把他拥在怀里。
按理说,少年应该给仙人一记耳光·但是,仙人的怀抱一点都没有陌生的感觉,少年竟然不想离开·难道这就叫一见钟情太窝囊了,刚见一面就被对方吃得死死的,少年气得不行,放声大哭起来:“你你你,吓死我了我要你赔”·“对不起。
我现在就赔吧·”仙人答应得倒很豪爽·他拿什么赔少年疑惑地抬起头,却见仙人的脸靠近了他··一个吻。
少年的眼泪又一次决堤,流进缠绵的唇舌之间,咸咸的,却无比甘甜··长吻结束后,少年仍是呆呆的·仙人的脸上湿湿的,不知道是水还是泪··“我是廖蓝。”
他郑重地说,“你叫什么名字”·“我……我的名字不好听·嗯,我还没有正式的名字·”少年脸红红的,这个时候要是回答“狗子”,气氛就全完了。
200年的重负,像流沙一般从廖蓝的心里滑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不再流泪,心里只有满满的喜悦·不必感怀逝去的命运,不必害怕难测的未来,只要顺着心里的丝线,人生的每一天都将是全新的。
“你叫廖珑白·我们认识很久了·找到你真不容易啊·”·“什么意思”少年迷惑地歪着头,虽然模样变了,但他的神情和前世如出一辙。
“这就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廖蓝不再说话,静静地拥着珑白,享受着重逢的喜悦··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慢慢讲这个故事呢。
感谢陪我到最后的小天使第一次在晋江发文,也是人生第一次写出一个完整的文,表现不好,但却是无比珍贵的一次体验感恩~~·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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